夜半鐘聲 · 夜半鐘聲

陸澹安 《夜半鐘聲》
陸澹庵 一 自從陽曆正月一號起,上海的《申報》、《時報》、《新聞報》上都登著「大中華函授學校」的招生廣告。那函授學校的地址,在天津路長興里九號,校長馮逸庵是一個高級師範的畢業生。校中課程,分為國文、英文、商業三科,科目很完備,各科所聘定的教員,均在報上宣布,大概都是一時知名之士。學費也定得不貴,國文、英文兩科每學期只收十元,商業科加一倍,每學期二十元,講義等費一概在內。若是一個人兼讀兩科或三科,還可以格外優待。報名的時候,須預先繳足一學期的學費,各科都是兩年畢業。據廣告上說,商科畢業的學生,校中還可以替他保薦職業。所以自從這廣告登出之後,報名的人很不少,一個月之中,居然收到了二百幾十個學生。學校還沒有開門,報名的人就這樣踴躍,真可算得是十分發達了。 五個月之前,這位大中華函授學校的校長馮逸庵先生,還在亞東公學當教員哩。將近暑假的時候,偶然為了一件事,與校長發生了意見,一時負氣就毅然向校長辭職。校長雖然再三挽留他,他卻執意不肯,等到暑假之後,便把鋪蓋行李搬出校去,住在一個親戚的家裡。他原籍是浙江烏程縣人,家世清貧,並無什麼恆產。一家數口,都靠著他一個人養活。這一回他在亞東公學辭職出來,因為那生計上的逼迫,心中非常愁悶。所以暑假期內,他就暫時住在上海,四處托人設法,要想找一個適當的職務。但是上海的社會實在是人浮於事,謀事很不容易,隔了一個多月,方才有一個朋友把他薦到一家陳公館裡去教授幾個小孩子。每天功課很多,束脩卻送得極薄。這種門館式的西席先生,逸庵本不願意去就的,但是閒著沒事,也不成個事體,只得勉勉強強地答應下來。那陳公館的主人,名叫陳康侯,是廣東潮州人。據說家裡很有幾個錢,還開著兩爿洋貨字號。此人菸癮很大,又娶了兩個小老婆,家裡排場十分闊綽,每天非睡到下午四五點鐘不能起身。所以逸庵在他家教了幾個月書,輕易卻不能見這位東翁的面孔。逸庵天天與幾個小孩子廝混,實在覺得無聊得很,可是一時又找不出什麼好一點的事情來,心中十分焦灼。到了陽曆十二月上旬,他無意之中忽然得到了一個很好的機會。原來有一個新交的朋友忽然竭力幫助他,開辦了那個大中華函授學校,自己居然做起校長來,這真是逸庵所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那個出力幫助逸庵的朋友,名叫楊德泉,就是陳公館主人陳康侯的內侄,是個商界中人,向來做洋貨掮客的。此人年紀不過三十左右,辦事卻精明強幹,他沒事的時候時常到陳公館來閒逛,漸漸地便與馮逸庵認識。兩人談得很投機,從此之後,德泉每到陳公館來,就找馮逸庵談天。逸庵因著境況不佳,每每與德泉談起,總有些牢騷抑鬱的話。德泉問他既然不高興做西席,為何不另謀一個職務。逸庵嘆口氣道:「我也未嘗不想另圖發展,可是沒有恰當的機會,也是枉然。我前年有一個朋友曾經開辦過一個中英文函授學校,當時學生很多,辦得十分發達,後來這位朋友因為另就別業,生生地把這函授學校解散了,我當時替他很可惜。如今我也想要照樣地辦一個,可是開辦的費用大約至少也要三四百塊錢,我現在兩手空空,怎樣辦得起來呢?」德泉聽說,也替他嘆了一口氣。隔了一個多月,這時候已經是十二月的上旬,有一天德泉到陳公館來,忽然興沖沖地問逸庵道:「你不是說要辦一個函授學校嗎,現在還想辦不辦呢?」逸庵道:「辦是想辦,可惜沒有開辦費啊。」德泉道:「你若果然要辦,所有一切開辦費,我可以替你代墊,將來你收下學費來,還我便了。」逸庵喜道:「這話當真嗎?」德泉正色道:「誰來騙你不成?」逸庵見德泉真肯拿出錢來幫助他,心中十分高興,當時就與德泉商議開辦的計劃。德泉勸他在中英文之外,加添一種商業科,收費可以略巨。所有各科的教員,必須聘請幾個知名之士,以便登報號召。這兩種意見,逸庵都很贊成。德泉又說:「學校的房子我也替你留心找著了,就在那天津路長興里九號門牌,有一所兩上兩下的房子,本來開著一家錢莊,就在這幾天內快要遷移了,聽說房租還不貴,我們不妨把它頂了下來,校中倘然嫌多,將來還可以轉租給人家的。你若贊成,我明天就替你去租下來,所有一切頂費小租等項,我都替你墊付便了。」逸庵聽了,豈有不贊成之理,當時一口答應。德泉又說:「校中一切木器等類,都可向嫁妝店去租的,所有各科的教員,倒要你自己去接洽。此地的門館,你既然不十分高興,從下月一號起,不妨就辭掉了它,專心去辦那函授學校。但是我卻只能暗中幫助你,不可教別人知道,你千萬要嚴守秘密。因為我姑夫倘然知道了,一定要怪我多事,他老人家發起脾氣來,於我的前途卻很有妨礙的。至於你倘然要錢用,盡可向我拿,將來一總還我便了。」逸庵也不明白德泉對於自己為何這樣熱心,他心中只覺感激得說不出來,當下便一一答應了。自從那一天起,兩個人便分頭進行。房子也租好了,教員也聘定了,一切都已布置齊楚。德泉果然替他墊出了三百幾十塊錢,逸庵感激非常,當時便去見那陳康侯,把門館辭去。康侯略略敷衍了幾句,倒也並不十分挽留。到了月底,逸庵便搬到新屋裡去住。這時候新屋裡已經把租來的木器陳設起來,收拾得煥然一新,門口和弄堂口,便把那塊大中華函授學校的招牌釘起來。德泉又薦來兩個人,一個是書記江祖淹,一個是茶房阿炳。阿炳陪著逸庵住在學堂里,江祖淹卻是早來夜去的。布置完備,逸庵把招生的廣告,送到新、申、時三個報館裡,叫他們從正月一號起,登在報上。開學的日期,定在三月一號。這麼一來,這個大中華函授學校,總算是具體的成立了。 德泉替逸庵所借的房子,果然是兩上兩下的一個石庫門。這種函授學校,是用不著課堂的,逸庵把樓下的客堂做了會客室,樓上的次間和廂房做了辦事室。客堂樓上,做了臥房,茶房阿炳住在灶披樓上的亭子間裡。樓下次間連廂房一大間,空著沒用,依逸庵的意思,要想貼張招租,把它轉租出去。德泉卻攔阻他道:「這一間不必轉租給人家了,就替我留著吧,我有個姓王的朋友,向來在北京農商部當差使,陰曆年底據說要回來了。他前天有信給我,托我替他找一間房子,他只帶著一個當差的,卻又不願意住旅館,我想這一間借給他住,倒也很好。現在橫豎空關著,我有幾箱洋布,一時沒處安放,明天就拿來放在這一間空屋裡,等那姓王的到來,再想法子搬出去便了。」逸庵聽了,自然也很贊成。隔了兩天,德泉果然把六箱洋布搬運過來,堆放在空房裡。德泉又恐怕有什麼差池,便自己帶了一把外國鎖來,將門鎖上。色色布置完備,逸庵便天天坐在學堂里,等候學生來報名。閒著沒事,便編輯幾種講義,預備開學時應用。自從廣告登出之後,報名的學生居然紛至沓來,絡繹不絕。一個多月工夫,報名的居然有三百多名,學費一共收到了四千五百幾十塊錢。除了還去德泉所墊的三百幾十塊錢之外,還多著四千塊錢。逸庵恐怕這筆錢放在學校里不大穩當,便托德泉替他存放。德泉便替他介紹一家大東商業儲蓄銀行,把四千塊錢存放進去,掛了一個活期存款的戶頭。銀行中出立一本簿子,交納逸庵,以後每月發各教員束脩時,便可以隨便簽出去了。德泉勸逸庵,這筆存款不必用學堂的名義,所以存戶的名字,只寫了逸記兩個字,款項往來就用逸記兩個字的圖章為憑。逸庵拿著存款簿據回來,要想放在自己的皮箱裡。德泉說這種皮箱雖然鎖著,實在很靠不住,所以他把自己家裡的一隻鐵箱子搬了來,借給逸庵。逸庵把鐵箱安在辦事室里,存款簿據以及一切貴重的東西都放在鐵箱中間,這樣一來,自然是萬穩萬妥的了。 以上所敘述的,都是大中華函授學校創辦的歷史。但是以下卻要提起那一件離奇不測的案子來了。這一天是陽曆正月十八號,便是陰曆的十二月二十日。那時候將近陰曆的年關了,逸庵的家裡雖然接連著來了幾封信催他回去,但是逸庵因為學校里走不開,決計就在上海度歲,不回去了。發生這案的那一天,下午四五點鐘,忽然有一個浦東鄉下人找到學堂里來,要尋茶房阿炳。阿炳出去一看,卻不認識他。據那人自己說是阿炳的近鄰,因為阿炳的母親在門首跌了一跤,忽然神志不清,便溺俱下,像個中風的樣子。阿炳的妻子急得不得了,恰好他要到浦西來,所以托他帶個信,叫阿炳趕快回去。這人說完之後,茶也不喝一口,掉轉身告辭去了。阿炳得到了這個消息,自然十分著急,便進去與逸庵商量,要告假一天,回去看看。逸庵聽說他母親快要死了,自然不能攔阻他,只得讓他走了。這時候書記江祖淹早已回去,阿炳一走,偌大的一所房子裡,就只剩了逸庵一人。幸而逸庵膽子很大,倒也並不在意,吃過晚飯之後,編了兩張講義看了一會兒書,把前後門仔細關好,便上床睡了。 逸庵平日起身得很早,大概至遲七點半鐘總要起來了。十九號早晨,將近九點鐘時候,書記江祖淹到校辦事,見大門還沒開,心中覺得有些奇怪,用手碰了幾下,也沒人來開,更覺得詫異了。他便繞道到後門口,後門卻虛掩著,沒有關上,用手一推就開了。他從後門進去,走到客堂里,靜悄悄一個人也不見。他疑心逸庵和阿炳都在樓上,便移步上樓,跑到辦事室里。剛踏進門口,一眼便望見那屋角里一隻鐵箱的門,開得直洞洞的,箱子裡東西弄了一地,好像有人在那裡亂翻了一陣的樣子。他不禁大大地駭了一跳,照這情形看來,不言而喻,一定是有梁上君子光顧了。但是逸庵和阿炳都到哪裡去了呢?他一面想,一面急忙退了出來,放聲喊了兩聲阿炳,沒有人答應。到灶披樓上去一看,阿炳不在那裡。當時他的心中便起了一種幻想,莫非阿炳起了歹意,把逸庵謀死,偷了鐵箱裡的東西逃走了。要是果然如此,那麼逸庵或者已經死在臥室里。他同時又想到這學校里辦事的,只有三個人,現在倘然一個謀死,一個逃走,屋中只有他一個人,鐵箱是被人開了,箱裡的貴重東西,是被人拿去了,這件事發作起來,自己豈不是個很重要的嫌疑人嗎?他設想到此,覺得自己一個人在這屋裡實在是非常危險,但是事已如此,也沒有什麼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去到馮逸庵臥室里看看,究竟這位校長先生是怎樣了。他走到逸庵臥室的門外,先把手拍了兩下,叫了兩聲,不聽見有人答應。他只得大著膽子,用手推門。房門沒有下閂,所以一推就推開了。他側著身子挨進門去,只見床上帳子垂著,床前放著一雙鞋子,心中暗暗詫異,難道這時候逸庵還睡著沒有醒嗎?他鼓起了勇氣,走近床前,把帳子掀開一看,只見逸庵果然安安穩穩地睡在床上,還沒有醒哩。祖淹見他這個樣子倒覺得出乎意料之外,當時便把逸庵搖了兩搖,要想喊他起來。誰知逸庵任憑怎樣叫喚怎樣搖撼,總是迷迷惘惘,睬也不睬。祖淹這時候方明白過來,他曾經聽人家說過,有一種竊賊,身邊帶著一種悶香,到了人家先把悶香點著,將屋中的人悶過去,然後任意搜刮,大約那馮校長也中了竊賊的悶香了。他又聽人家說過,中了悶香或吃了迷藥的人,只要叫他吃一口冷水,或是把冷水噴在他的面上,就能甦醒。所以祖淹便趕緊去拿了一方手巾,浸了些冷水,拿來按在逸庵的面上,果然不多一會兒,逸庵便慢慢地醒過來了。 逸庵甦醒之後,見祖淹站在他床前,覺得很奇怪。祖淹等他神志略清,便把進門後所見的情形一一講給他聽。只駭得逸庵直跳起來,急忙趕到隔壁辦事室里去。見鐵箱的門果然開著,把箱裡的東西檢點了一回,別的一點不少,單單就少了那一本大東銀行的存款簿,還有一方逸記的圖章。逸庵急得雙足亂跳,說收下來的學費,都在銀行里,要是被別人冒領了去,非但學校不能開辦,叫自己怎樣對付這班報名的學生呢?還是江祖淹略有主意,他說現在不過九點多鐘,銀行剛開門,不見得那賊就會去領存款,倒不如趕緊打個電話問問銀行。要是沒有領去,就叫他們止付。倘然有人冒領款項,就可以把人扣留,送捕究辦。逸庵聽他說得不差,便立刻穿好了衣服,趕到東隔壁錩泰洋貨字號內,借打一個電話,去問大東銀行,這一筆存款有人來領去沒有。大東銀行回說,沒人來領。逸庵心中一塊石頭,方才放下。當時便依著祖淹的話,關照了銀行,然後回到自己校里。祖淹問他,阿炳到哪裡去了。逸庵說,他因為母親有病,告假回去了。祖淹躊躇道:「我看這人很有可疑,為何他早也不去,遲也不去,偏偏昨天晚上他就回去了呢?」逸庵搖頭道:「我看阿炳倒還誠實,不見得與那賊人通同吧?」祖淹道:「阿炳照外貌看來,果然還誠實,但不知他的心地如何,大概越是靠不住的人,外貌越做得正經,這倒也不可不防的。」逸庵道:「閒話少說,我們先把樓上樓下的東西檢點檢點,不知可還丟了什麼沒有。」當時兩人便在樓上樓下,細細地檢點了一回。誰知除了鐵箱裡的存款簿和圖章之外,一點也沒少什麼,唯有樓下的次間廂房裡,因為德泉鎖著,沒有進去。但是從玻璃窗上望到裡面,那幾箱洋布,原箱不動好好地安在那裡,諒來也沒有差池。依著祖淹的意思,要想去報告捕房,派探查緝。逸庵是個怕事的人,他說:「銀行的存款既然沒有被他領去,便是天大的幸事,我們沒有丟掉什麼,又何必報告捕房,多此一舉呢?這賊白來了一趟,沒有偷到什麼,也可憐極了,隨他去吧,不必追究了。倒是那存款簿和圖章失去了,必須要登報聲明,免得鬧出別的亂子來。停會阿炳來了,叫他去把德泉請來,一來請他把寄在這裡的洋布看看,不要丟掉什麼;二來還要請他去向大東銀行說明,另外補一本存款的簿據才好。」祖淹也點頭稱是。 兩人正在議論,忽聽得有人敲門,祖淹以為是阿炳來了,急忙跑下樓去開門。誰知大門一開,卻進來一位精神活潑的少年。那少年不過二十左右年紀,戴一副羅克式的玳瑁邊的眼鏡,披著一件厚呢的大衣,左手插在衣袋裡,右手卻拿著一頂哈德門的呢帽。那少年踏進門口,滿面笑容地問道:「馮逸庵先生可是在這裡嗎?」祖淹點頭道:「不差。」那少年便在大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祖淹。祖淹接過來一看,片上寫著「李飛」兩個大字,旁邊又注著四個小字是「鵬圖吳縣」。祖淹請他在會客室稍待,便拿著名片到樓上,授給逸庵。逸庵見是李飛來了,心中不覺大喜。原來逸庵在亞東公學當教員的時候,李飛還在那裡讀書,不過逸庵教的是一年級,李飛卻在三年級了,兩人沒有什麼師生的關係。逸庵與李飛的表叔朱監學是要好的朋友,所以和李飛也認識了。逸庵舊文學很好,李飛時時跟他研究,兩個人便格外地親近。李飛以前所探的幾件案子,逸庵都有些知道,所以他一聽得李飛到來,心中便非常高興。頓時三步並作兩步,飛也似的跑下樓去,笑著嚷道:「鵬圖,你今天怎生倒有工夫來看我,工商大學放了寒假了嗎?你來得正好,我這裡恰巧有一樁事情,要托你偵探哩。」李飛道:「我有一個親戚要進貴校的商業科和英文科,對於學費上面,想要格外通融些,所以托我親自來說。」逸庵道:「這個何必商量,既然是你的介紹,自然格外通融便了。只是我這裡卻有一樁失竊的小案子,倒要托你替我查查。」李飛道:「失竊嗎?你且講給我聽怎樣的事情,失掉了什麼東西?」逸庵便把剛才發現的事情,一一講給他聽。李飛聽他說完,仰著頭想了一想,忽然說道:「這件事倒奇怪得很呀,那賊既然進了門為何只偷了一本存款簿,旁的東西卻一點不偷,這是什麼道理?」逸庵道:「這一會我也很覺得奇怪,後來一想,卻也有個解釋,這賊進門上了樓,見了那鐵箱,知道寶貴的東西,一定在鐵箱裡,所以他一心一意去開那鐵箱,等到偷到了存款簿之後,他以為有四千元可取,心滿意足,所以旁的東西也都不要了。其實我們這校里,除了笨重的木器之外,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偷呀。」李飛聽說,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怎樣知道是中了他的悶香呢?」逸庵道:「我向來神經很敏捷,晚上睡熟的時候,只要樓上下有一點聲音,就能驚醒。昨晚有賊進來,我卻一點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有人把冷水浸的手巾覆在我面上,我方才慢慢地甦醒過來。要不是中了悶香,哪裡會這樣呢?」李飛道:「那賊點悶香的時候,他一定已經到了樓上了,難道他進門上樓你一點也沒聽見聲音嗎?」逸庵搖搖頭道:「我實在沒有聽見。還有一樁奇事,我向來精神很好,晚上睡得極遲,昨天吃過晚飯之後,忽然有些頭暈,坐在燈下看了一會書,頭暈得更厲害起來,只得解衣就寢,這時候還不到十點鐘哩。上床之後迷迷糊糊就睡著了,直到今天早上竟然沒有醒過。所以不論什麼聲音,我都沒有聽見。」李飛愕然道:「你向來有這頭暈的病嗎?」逸庵道:「向來沒有這病的,所以覺得奇怪。」李飛又想了一想道:「這一層倒大可研究,你昨晚吃夜飯的前後,可曾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嗎?」逸庵道:「除卻夜飯,一點也沒吃什麼。」李飛點了點頭,便立起身來道:「我們到後門口看看,可有什麼痕跡嗎?」逸庵便也站起來,領著李飛出去。 兩個人走到後門口,李飛看那門上釘著一種彈簧鎖。這種鎖的背後有個小機括,把機括扳開,只要將門關緊,那鎖就頓時鎖上了,從屋內開出去,可以不用鑰匙,從外面開進來,卻非有鑰匙不可。李飛細察那鎖的四周,一點沒有撬傷的痕跡。逸庵道:「這門上的鎖,只有一個鑰匙,現在我的身邊,不知昨天晚上這賊怎樣會開了進來的,倒也是一樁奇事。」李飛搖頭道:「大凡做賊的人,一定帶著百合鑰匙,這種普通的彈簧鎖並不難開,這倒不足為奇。現在我們到樓上去看看那個鐵箱再說。」逸庵便關好了後門,把李飛引到樓上辦事室里,江祖淹也在那裡。李飛叫他把剛才發現時的樣子,照式擺出來,然後走到鐵箱的前面,仔細察看了一會兒,很詫異似的指給逸庵看道:「你看這個鐵箱的門上,並沒有一點損壞的痕跡,這賊怎樣開的倒也奇怪了。」逸庵道:「大概也是用百合鑰匙開的。」李飛搖著頭笑道:「開鐵箱的百合鑰匙,恐怕目下還沒有發明哩。我看這個鐵箱一定用原來的鑰匙所開。」逸庵道:「鐵箱上的鑰匙,我臨睡時塞在枕頭底上,今天仍舊還好好地放在那裡,這賊怎樣會弄開的呢?」江祖淹從旁插口道:「也許他在你昏迷的時候,從枕頭底下取了鑰匙,開箱取得簿據後,依舊替你放好。」逸庵道:「這也不對,我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簡直沒有一個人知道,這賊怎生曉得?況且他得到了東西,盡可把鑰匙拋棄,何必定要替我放好呢?」李飛道:「你這鐵箱不是新買的嗎?」逸庵道:「不是,是朋友借給我的。」李飛聽了一愣,很詫異似的問道:「借來的嗎?誰借給你的?」逸庵道:「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楊德泉借給我的。」李飛道:「借來的時候,有幾個鑰匙?」逸庵道:「只有一個。」李飛遲疑道:「鐵箱上應當有兩個鑰匙呀?」逸庵道:「不差,還有一個鑰匙他早已失掉了。」李飛道:「這位朋友的話,靠得住嗎?萬一他把還有一個鑰匙失落在他人的手中,以致鬧出這件事情來,也是有的。」逸庵道:「這朋友很靠得住,他說那一個鑰匙已經失掉了好幾年了。」李飛點點頭,便命逸庵將鐵箱關好,一同走下樓來。 兩人到了會客室里,李飛一眼看見那次間和廂房的門用鎖鎖著。便問逸庵道:「這裡邊放些什麼東西,為何把門鎖起來?」逸庵道:「這一間已經轉租給人家了,裡邊放著六箱洋布。」李飛很注意地問道:「借給哪一家的?」逸庵道:「就是我的朋友楊德泉,替他一個姓王的親戚轉租的,姓王的還沒有搬來,德泉所以把六箱洋布寄放在內。這門上的鎖,也是他鎖的。」李飛道:「我要進去看看,可使得嗎?」逸庵道:「這有什麼使不得,不過鑰匙在德泉那裡,須等他到來方能開門進去。」李飛搖頭道:「不必等他來,我此刻要進去。」逸庵躊躇道:「門是鎖著,窗是閂著,我們怎樣進去呢?」李飛聽到個窗字,便拍著手道:「有了,我們只要把窗上的玻璃敲碎一塊,伸手進去把栓子拔掉,就可以從窗口跳進去了。」逸庵道:「一塊玻璃值得幾何,你若一定要進去,就這樣辦便了。」李飛點點頭,走到廂房外的天井裡,把四扇玻璃窗看了一會,揀那靠北第一扇窗的最下一塊玻璃,用臂肘向上一撞,頓時把玻璃撞得粉碎。李飛伸手進去,把裡邊的栓子拔掉,順手一拉,窗便頓時開了。李飛把呢大衣脫掉,交給逸庵,兩手在窗檻上一按,縱身一躍便跳進了窗口。逸庵把大衣掛在會客室里,回到窗前,用一隻椅子墊了腳爬進窗去。只見李飛立在洋布箱的旁邊,手裡拿著繩也似的一條東西,正在那裡發怔。臉上的氣色,瞬息數變,露著一種很神秘不測的樣子。逸庵站在旁邊,不敢上前去問他。停了一會,李飛把手中的東西用手巾包了,放在袋裡,然後指著地板上一攤水漬印道:「這水印哪裡來的?昨天晚上樓上可曾潑翻什麼東西嗎?」逸庵看了一看,又向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道:「有的,樓上翻倒了一隻痰盂,大約是被那個竊賊碰翻的,痰盂內有半盂的清水,一齊倒在樓板上,樓板有縫,所以就滴下來了。」李飛點點頭道:「好險啊,你的性命倒虧著這痰盂救了你了。」逸庵聽了不懂道:「你說什麼,這痰盂會救我的性命嗎?」李飛點頭道:「不差。啊,要不是這個痰盂,我今天恐怕也見不到你了,這事真可怕,我所經手辦的幾件案子要算這一件最是可怕了。」逸庵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呆呆地問道:「你說我有性命之憂嗎?失竊也是很平常的事情,這竊賊的目的不過要偷東西罷了,我何至於有性命之憂呢?」李飛嘆口氣道:「你自己經過了極大的危險,還沒有知道,真是可憐。但是你的危險時期恐怕還沒有過去哩。」逸庵聽了,也有些驚慌道:「我有什麼危險?你同我說了,我也好防備啊。」李飛道:「現在還不能與你說明,就是說明了,你也不見得會相信。有我在這裡,決不能袖手旁觀,使你墜入危險,你可以放心了。但是我要要求你三件事情,第一,我問你什麼話,你須要一一從實地告訴我。第二,我所說的話,你要守秘密,不能教人知道。第三,我無論與你說什麼話,你須要依從我,不可與我反對。你依了我這三樁,我非但保你沒有危險,而且還可以替你揭破這樁案子哩。」逸庵道:「我既然托你辦理,這三樁自然都可以依得。」李飛點點頭道:「這屋裡我已經看過了,我們還是出去吧。」當時兩人都跳出窗來,李飛道:「你趕快叫人來把窗上的玻璃配好,窗內外的碎玻璃也要掃乾淨,不要教人看出來。」逸庵就打發江祖淹去到玻璃店中叫人來鑲配玻璃,祖淹奉命去了。逸庵與李飛仍到會客室坐下,李飛把這函授學校創辦的歷史,問了一遍。逸庵詳詳細細都說給他聽,李飛一言不發,眼望著壁上的圖畫出了一會神,忽然問逸庵道:「你們吃的飯菜,是自己燒的還是包給人家的?」逸庵道:「是包給隔壁錩泰洋貨字號內的。」李飛詫異道:「洋貨字號怎樣替人家包起飯菜來了?」逸庵道:「這也有個緣故,我們這裡只有三個人吃飯,自己燒自然不值得,後來楊德泉說起,隔壁錩泰字號是他的親戚開的,他家所用的廚房兼做包飯,價錢很便宜,倒不如就包給他們吧。我也無可無不可,他就替我去說定了。」李飛道:「這錩泰字號,在東隔壁還是西隔壁?」逸庵道:「在東隔壁。」李飛忽然好似想起了什麼似的,很急促地問道:「那廂房和次間的隔壁,不就是錩泰的房子嗎?」逸庵道:「正是。就隔著一垛牆罷了。」李飛點點頭,想了一想道:「這錩泰洋貨店的東家是哪一個?」逸庵道:「這倒沒有打聽過,只要問問德泉就知道了。」李飛道:「沒有什麼關係,不必問了。」逸庵道:「你看昨天晚上這件事,阿炳有關係嗎?」李飛道:「多少總有一點關係,我看這個竊賊,不是外來的,但是究竟是哪一個,現在還不能說,等我調查明白了,再來告訴你吧。阿炳住的地方,你知道嗎?」逸庵道:「他住在浦東爛泥渡。」李飛取出日記簿,把住址寫了,說道:「我去去再來,你托我偵查這事,千萬要守秘密,除了江祖淹已經知道外,不可再給第四個人知道,千萬不可泄露。」這時候李飛拿著大衣,走到天井裡,見書記江祖淹正在指點玻璃店裡的學徒,教他鑲配那一塊打碎的玻璃。李飛看了一看,便與逸庵告辭,匆匆地去了。 二 這一天午後,逸庵剛要去找楊德泉,不料德泉倒匆匆忙忙地來了。他一踏進門,便問逸庵道:「昨天晚上你們這裡,可是失竊嗎?」逸庵詫異道:「你怎樣會知道的?」德泉道:「我剛才為了一筆款子,自己到大東銀行去接洽,據銀行中的會計員同我說,今天早上你有電話咨照他們說,昨晚校中失竊,把存款簿據都偷去了。我一聽這話,趕快前來一看,不知存款簿據之外可還失去什麼嗎?」逸庵道:「還有一個逸記的象牙圖章也偷去了。除此之外,一點沒少什麼。」說著,就把早上發現竊案的情形,大略說了一遍。至於李飛來校察看的事,卻絕不提起。德泉聽了,也覺得很奇怪。逸庵道:「阿炳忽然告假回去,很有一點嫌疑,今天他要是來校,我要細細地盤問他哩。」德泉道:「阿炳這人平素很老實,恐怕不見得會串通外人做出這種勾當來。但是究竟如何,我也不敢擔保他,你盤問他一回也是好的。至於失去存款簿據和圖章,那倒不要緊的,你只要在報上聲明一下,現在存款沒有領去,我只要替你覓一個鋪保,寫張遺失據,教他們另出一份便了。」德泉說到這裡,回頭看見那次間和廂房的門依舊鎖著,便站起來道:「這裡邊的六箱洋布,想必絕不會偷去的,待我進去看看。」逸庵道:「洋布原封不動放在那裡,你進去看看也好。」德泉掏出鑰匙來過去開了門,推門進去。不多一會,就踱了出來,臉上露著很詫異的樣子。逸庵問他道:「箱子裡的洋布沒有偷去嗎?」德泉點頭道:「沒有偷去,可是我很奇怪,今天你們誰進去檢查過的嗎?」逸庵聽他問到這句話,不覺一呆,心中想起李飛叮囑他的話,意欲不說,但是德泉和自己十分要好,瞞著他覺得又不是個道理,當時便含含糊糊地說道:「不差,你沒有來之前我恐怕裡邊有什麼差池,曾經進去檢查過的。」德泉道:「這門鎖著,你怎樣進去的呢?」逸庵道:「我扳開了窗,跳進去的。」德泉道:「可曾發見什麼?」逸庵道:「一點沒有。大概這賊因為門鎖著,沒有進去。」德泉聽了,也沒說什麼,依舊將門關好,把鎖鎖上。便教逸庵寫了一張聲明失竊的廣告,預備拿去登報。逸庵正在起稿,忽聽得敲門的聲音,急忙放下筆,出去開門,誰知卻是茶房阿炳回來了。阿炳不等逸庵開口,便很詫異似的對逸庵說道:「不知哪一個愛鬧玩笑的,亂造謠言,說我母親中風,把我騙回去。其實我母親好好地坐在家裡,一點兒毛病也沒有,累我倒心急慌忙地跑了一趟,真是豈有此理。」逸庵聽了,很詫異道:「你母親沒有病嗎?那麼昨天來的那個人又是誰呢?」阿炳道:「我家中並沒有打發人來,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啊。」逸庵覺得很奇怪,眼看著德泉,想不出這個道理。德泉卻點頭道:「這個賊真好細心啊,他先設法把阿炳支開,然後前來動手,這個計策倒實在不差。」阿炳聽了德泉的話,莫名其妙,呆呆地看著兩人。逸庵便把昨晚失竊的事,大略說給阿炳聽,說時留心察看阿炳的面孔,見他雖然十分驚訝,卻並沒有心虛的樣子。三個人議論了一會,也沒有什麼端倪,逸庵把廣告的稿子起好,交給德泉托他代送報館。又把覓保向銀行報失的一層,重重地託了德泉。德泉一口答應,當時便把廣告稿揣起來,告辭走了。 第二天早晨,李飛來見馮逸庵,逸庵把德泉與阿炳的話講給他聽。李飛聽說阿炳已經回來,覺得很出乎意料之外。便把阿炳叫來親自問了幾句,自己一個人默想了一會兒,忽然笑著對逸庵道:「這事大概有十之六七,我已經明白了。不過其中還有幾層,必須調查明白方能宣布。至於你的危險時期,目下還沒有過去哩,那個要謀害你的人,正在那裡竭力進行,仔細想來實在是可怕得很。所以你必須事事聽從我的話,不可違背。這是有性命出入的事,不是兒戲的。」逸庵道:「我自問平生沒有什麼切齒的冤家,這人為何要害我的性命呢?」李飛道:「他倒並不是與你有仇,這也是被逼至此,無可奈何,不過手段未免太辣了。現在我有兩樁事情關照你,你必須照我所說的辦,千萬不要反對。第一樁,因為你在上海危險得很,現在橫豎快過年了,你明天必須動身,迴轉烏程原籍,不可逗留在滬。所有校中的事情,還是托給你的朋友楊德泉,代你主持。等過了舊曆新年,你再到上海來,那時候就沒有事了。今天你必須要去看楊德泉,和他講明才好。倘然他不答應,就托給江祖淹也不妨。無論如何,你明天必須動身,不可遲延。就是有人攔阻你,你也斷不可答應,這是最要緊的。還有一樁,今天四點鐘之後,你同阿炳兩人不可在家吃東西,無論粥飯小菜,以及各種食物,都不可吃。晚飯的時候,你們倆可以替換出去,到飯店或點心店裡隨便吃些什麼,果果腹就算了。此事更要秘密,千萬不可叫第四個人知道。這兩樁你能照辦嗎?」逸庵躊躇道:「第二樁當然可以辦的,至於第一樁,恐怕有些為難。學校新辦,事情很多,我怎樣可以回去呢?」李飛道:「你回去暫避一二天,就動身出來,就不妨事了。一切事情,你還是托楊德泉吧。」逸庵見他說得這樣認真,只得答應了。兩個人正在談論,恰巧阿炳拿進一張《新聞報》來,逸庵把幾張報翻了一會兒,不見自己所登的廣告,心中很是詫異,就把報紙遞給李飛道:「我托德泉代送的廣告,今天沒有登出來,不知什麼緣故。」李飛微微地笑了一笑道:「大概他忘記送去了。你停一會見了他,再問他吧。」說著便站起身來道:「我還要去調查一樁事情,晚上八九點鐘,我再來看你。那時節還有要緊的話,與你談哩。」說完,就匆匆地去了。 李飛走後,逸庵便去找楊德泉。那時候德泉剛起身,逸庵問他廣告的事情,德泉道:「報館的告白,必須下午六點鐘之前送去,明日方能登出。昨天我打從你那裡出去,發生了一件要緊的事情,當時便把告白忘了,等到趕緊送去,已經來不及了,大約明天總可以登出。」逸庵又把要回去的話,說給德泉聽,德泉道:「校事很繁,你怎樣走得出呢?至於你托我代管校務,我是個外行,自己事情又很多,絕不能替你代辦,我看你還是不去的好。況且我那位姓王的朋友,明後日准到,你們也得見見面。他有一隻箱子,向來寄在我的家裡,如今他要來了,我想先替他把這箱子搬過來,放在屋裡。所有前存的六箱洋布,也要設法搬開,我倒希望你這幾天不要回去。」逸庵道:「我家中有些要事,非得回去一趟不可,大概三四天就要出來的。」德泉聽了,也不再攔阻。逸庵臨走的時候,德泉道:「停一會我想把姓王的那隻箱子,親自送來,有什麼事情,到那時再與你談吧。」逸庵點頭答應,便辭別回校。傍晚五點鐘左右,德泉果然把一隻形如畫箱的廣漆木箱,搬到校中。先把次間的門開了,親自指揮車夫和阿炳,將那隻箱子抬進屋裡。逸庵問德泉,箱子裡裝的什麼,德泉道:「大概是古玩字畫罷了。」當時因為鄭重起見,特地把這個箱子放在底下,卻把那六箱的洋布,壓在上面。堆疊完畢,德泉依舊關好了門,把鎖鎖上。與逸庵談了一會兒,見天色已晚,方才起身而去。這一天晚上,隔壁錩泰洋貨號的廚房,依舊把夜飯送來,逸庵想起了李飛叮囑的話,不敢在家中吃東西,便命阿炳將飯菜撤去,並且叮囑阿炳,叫他不要吃這東西。當時便與阿炳替換出去,在附近的小飯館裡,胡亂吃了一點。九點鐘敲過,逸庵教阿炳把前門後門仔細關好,自己坐在辦事室中看書,阿炳正要去睡了,忽然聽得敲門的聲音。逸庵知道是李飛來了,便命阿炳下樓開門。阿炳開門一看,果然是李飛。只見他手中拿著一大包東西,用新聞紙裹著,裡邊好像是一隻長圓形的洋鐵罐。李飛走進會客室,把手中的東西放在屋角地上。這時候逸庵已奔下樓來,見了那新聞紙包裹的東西,便問李飛道:「這包的是什麼?我的事情,探聽得怎樣了?」李飛道:「一切俱已明白,今夜大約可以破案了。這報紙里的東西,你們千萬不要動它,破案的時候,或者還要用著它哩。」逸庵道:「你叫我去見楊德泉,告訴他明天離滬的事情,我已經去過了。」李飛道:「很好。他怎樣說呢?」逸庵道:「他勸我不要回去,我不答應,他就不說了。」李飛點點頭,又問道:「你們今天晚上,在家裡吃過東西嗎?」逸庵道:「沒吃什麼,連晚飯都是外邊吃的。」李飛道:「那隔壁送來的飯和小菜,都端回去了嗎?」逸庵道:「沒有端回去,都放在廚房間裡。」李飛道:「你叫阿炳把報紙包一點飯和小菜給我,我有緊要的用處。」逸庵便打發阿炳去包了一包飯、一包小菜,交給李飛。李飛道:「我還要出去一趟,大約一二點鐘之內,一定回來。你們等在這裡,千萬不要睡覺。我回來的時候,大概走後門了,你們把前門堵上了吧。」說完,便匆匆地去了。 將近十一點鐘,李飛果然回來了。輕輕地敲後門,阿炳出去,把門開了進來。李飛走進會客室,把大衣脫掉,掛在牆上。逸庵問道:「你把那飯和小菜拿去,有何用處?難道裡邊有毒藥,你去化驗嗎?」李飛道:「不是毒藥,你現在不必問我,停一會你自然明白了。」說著便去把屋角里的紙包拿來,拆開一看,裡邊果然是一個長圓形的洋鐵筒。筒的外面,有許多外國字,可惜逸庵和阿炳都不識得,不知裡邊裝些什麼。李飛拿著那洋鐵筒,走到天井裡,逸庵和阿炳也跟了出來。李飛走到廂房外玻璃窗前,認明了方才打碎的那一扇,伸手去扳,誰知卻扳不開來。逸庵忙走過去道:「方才楊德泉進去檢查時,見這扇窗沒有閂,他就拴上了,所以扳不開來。」李飛道:「這個人倒細心得很呀,現在我只有用我的老法子了。」說著,便把右手的臂肘,向窗上一撞,鏗然一聲,頓時撞碎了一塊玻璃。李飛伸手進去,拔脫了栓子,扳開那扇窗,先把手中的洋鐵筒放在地上,兩隻手在窗檻上一按,跳進窗去。逸庵把那個洋鐵筒,隔窗遞給他。李飛便吩咐逸庵道:「你命阿炳把地上的碎玻璃片掃去,樓上下的電燈一齊熄了,你兩人也從這窗口裡爬進來,我自有道理,快去,快去。」逸庵和阿炳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是又不能不聽他的話,當時便把玻璃片掃乾淨,又把樓上下電燈熄掉,果然一個個都從窗口爬進廂房裡去。那廂房和次間裡,十分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李飛把窗關好,又把栓子閂上,然後問逸庵道:「這廂房和次間裡的電燈機關裝在哪裡?」逸庵道:「就在門背後。」李飛過去一扳,電燈依舊不亮。逸庵道:「你不要扳了,燈上沒裝燈泡怎樣能亮呢?你倘然要開電燈,我去拿一個燈泡來。」李飛道:「不必了,我們還是伏在黑暗中的好。」正在答話時,忽聽得那會客室壁上的自鳴鐘噹噹的一連打了十二下。李飛低聲道:「不要響了,這個害人的惡魔,快要出現了,我們還是找一個避匿的地方吧。」說著便拉了逸庵和阿炳一同走到那堆疊洋布箱的屋角里,李飛看了一看道:「這箱子的背後,倒是很好避匿的地方,我們就躲在這裡吧。」逸庵道:「難道前天晚上來偷東西的那個賊,又要出現了嗎?」李飛道:「正是,但是他這一回來,並不是來偷東西了,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啊,如今他快要來了,你們看著那一扇門,不要發聲。稍停一會兒,他自然要開門進來了。」逸庵詫異道:「這門鎖著啊,他怎樣可以進來呢?」李飛道:「鎖是沒用的,他高興進來就進來了。但是你們要明白,他也是個人,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我們不必怕他。等他走進門來,到那箱子的旁邊,我們便不約而同地躥出去,必須要將他捉住。這個人拿到之後,這案子就明白了。現在他快要來了,我們靜靜地候著吧。」於是三個人便一聲不響,默默地躲在箱子背後,室中的空氣頓時便寂靜起來,連一枚繡花針落在地上,也都聽得清楚。逸庵和阿炳的心中,都在那裡勃勃地亂跳,不知道要鬧出什麼怪劇來。李飛卻極鎮定,直僵僵地站在那裡,簡直像一個蠟人一般。 在這個非常寂靜的空氣中,忽然聽到了一種細微的聲音。這聲音真細微極了,可是在這個靜悄悄的時候,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嘀……嗒……嘀……嗒……嘀……嗒……這不是鐘擺的聲音嗎?校里一共有兩隻自鳴鐘,一隻在樓上辦事室的案上,機件極小,鐘擺的聲音絕不會傳到樓下。還有一隻掛在會客室的牆上,這隻鐘的機件很大,鐘擺的聲音也很響,次間和廂房裡都能聽得出來。但是現在所聽得的鐘擺聲音,非常微細,與那隻掛鐘的聲音不同,所以大家覺得奇怪。逸庵第一個發言道:「此地哪裡來的鐘擺聲音,你們聽得嗎?」李飛道:「對呀,這屋裡難道有一隻小鍾嗎?」逸庵道:「這是一間空屋,哪裡來的小鍾。」李飛道:「我聽清楚了,一定在這屋裡,而且在我們的身邊。哦,這隻鍾恐怕在木箱裡邊。」逸庵道:「木箱裡都是洋布,怎樣會有自鳴鐘呢?」逸庵說的當兒,李飛擦了一根火柴,正在那裡察看洋布箱子。只見他忽然跳起來道:「咦,明明六隻箱子,怎樣卻多了一隻了?這一個廣漆的木箱哪裡來的?」逸庵聽說,猛然想起來道:「我真昏極了,怎麼沒有同你說,這箱子是楊德泉拿來的,據說是王某之物,大概箱子裡有一隻小鍾,忽然走動起來,所以發出那鐘擺的聲音來了。」李飛一聽這話,突然從箱子背後直跳出來,大聲說道:「這個惡賊,真狡猾極了,原來他已經變了一種計劃,我險些上他的當。這樣看來,他今夜是不來的了。你們出來吧,我趕快要宣布他的秘密了。」逸庵同阿炳聽了,便都從箱子後跳出來。李飛道:「趕快去拿兩個燈泡來,先把電燈開亮了,方好做事。」逸庵聽說,立刻便開了窗跳將出去,拿了兩個電燈泡遞進窗來。李飛隔窗說道:「你把那門上的搭鈕扭斷了,開門進來吧,這樣爬出爬進豈不費事。」逸庵遲疑道:「無端扭斷了門上的搭鈕,明天要是被楊德泉看見了怎樣說呢?」李飛冷笑道:「事到如今你還怕他責問哩,趕快去扭斷了吧,我也不高興從窗口跳出跳進了。」逸庵見他這樣說,只得聽他的話,跑到客堂里,想法子把搭鈕扭斷,開門進去。這時候李飛已經把電燈泡裝好,室中頓時雪亮。李飛便幫著阿炳,把洋布箱一隻只搬開,將底下那隻廣漆木箱移出來,放在廂房的中間。李飛看那箱子上面,鎖著一柄極堅固的外國鎖,一時不能打開。把耳朵附在箱子上,細聽那一種嘀嗒嘀嗒的鐘擺聲,果然在箱子裡邊。他又把臂上的手錶,映著燈光一看,自言自語道:「十二點二十五分,大概發作的時候一定是一點鐘了。」說時皺了皺眉頭,想了一想,便對逸庵說道:「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十分鐘就可以回來,這箱子千萬不要動,等我回來自有辦法。」逸庵始終不知道他弄的是什麼玄虛,只得點頭答應。李飛跑到會客室里,把大衣披上,阿炳開了後門,李飛便匆匆地出去了。 隔了不到十分鐘,李飛果然回來了。他進門之後便叮囑阿炳叫他等在後門口,要是有人敲門便放他進來,阿炳點頭答應。李飛走進會客室,把大衣脫了,見逸庵還站在廂房裡,眼看著那隻奇怪的箱子,耳聽著那種嘀嗒的聲音,臉上露著一種滿腹狐疑的樣子。李飛把他叫到會客室里道:「我們坐一會兒歇歇吧,停一會有幾個客人到來,這秘密就可以宣布了。」逸庵道:「你何不把內中的秘密先講給我聽呢?你的辦事,總喜歡如此,你自己覺得有趣,我可實在要氣悶死了。」李飛笑著搖頭道:「現在距離宣布的時候不過半個鐘頭了,你又何必著急呢?」當時便與逸庵隨意談些旁的事情,說時連連看他臂上的手錶,自己咕噥著道:「怎麼還不來呀,快要十二點三刻了。」又過了五分鐘,他很焦灼似的跳起來道:「這幾個人真是飯桶,為何還不到來,難道沒有預備汽車嗎?」正說時,忽聽得敲後門的聲音,李飛方才安心道:「好了,他們來了。」這時候阿炳已經領了三個人,從後面走進會客室。逸庵定睛看時,前面一個年紀約摸四十多歲,頭上戴著貂帽,身上披著獺絨的大衣,鼻架金絲托力克眼鏡,手上戴著兩隻鑽戒,口中銜一支雪茄菸,像個很有錢的大富賈。後面兩個,一色穿著黑華絲葛的羔皮袍子,頭上斜戴著一頂呢銅盆帽,目光灼灼,好像是捕房裡的包探。李飛先替那個大富賈介紹,逸庵和他通了姓名,方知這人名叫唐寶仁,是安平水火保險公司的經理。唐寶仁又替那兩人介紹,一個叫張桂榮,一個叫徐根生,果然都是捕房裡的包探。這時候逸庵見李飛忽然弄了這三個人來,不知道是何意思,內中還有一個保險公司經理,更覺得莫名其妙。其時張桂榮先問道:「那箱子在什麼地方,帶我們去看看。」李飛道:「就在隔壁廂房裡。」說時便領著眾人,踏進廂房。張徐兩個包探,把耳朵靠在箱子上,聽了一聽,不約而同地說道:「果然是那個玩意兒,現在我們可要把箱子打開來嗎?」李飛搖手道:「不要打開,我料他預定的時限,一定是一點鐘,現在已經是十二點五十五分鐘了,還有五分鐘就要發作。橫豎裡邊一定沒有什麼炸烈的危險品,我們看它發作了再說。」徐根生道:「最好去拿兩床棉被來。」李飛道:「我預備著藥水在此,不必用棉被了。」說時,便把那洋鐵筒遞給徐根生,徐根生把口開了,拿在手中,大家圍立在箱子的四周,靜悄悄地一聲不響,專等那怪劇的發作。 鐘上的秒針一秒一秒地跳動,長針便漸漸移到一點鐘上,會客室里的掛鍾,嘡然打了一下,接著那木箱裡邊也發出一種很清晰的鬧鐘聲,接連不斷。就在這鐘聲裡邊忽聽得轟然一聲,那箱子四周的隙縫裡,突然間都冒出火來。一剎那間,箱子也炸開了,箱子中間簡直全是火塊。火頭躥起有四五尺高,熊熊炎炎,不可嚮邇。逸庵和阿炳都驚得呆了,那時節徐根生急忙把手中洋鐵筒里的滅火藥水,向箱子上一澆。那藥水果然厲害,這麼猛烈的火經這藥水一澆,頓時便把它澆熄了。李飛又把眾人招到次間的屋角里道:「我們再看看那六隻箱子裡,究竟裝些什麼東西。」那倆包探過去一看,那六隻箱子都用釘釘著,一時不能打開。當時張桂榮便開了後門出去,向汽車夫借了一柄鐵鑿、一個鐵錘進來,箱子蓋上的釘,一個個敲脫,箱蓋一開,裡邊的東西便發現了。原來箱子裡哪裡是洋布,一箱子全是碎亂的紙屑,而紙屑中間又夾著幾罐煤油汽油,箱底里又有幾塊碎亂的磚石。一連打開三箱,都是如此。逸庵看得呆了,李飛道:「不必開了,這種確鑿的證據,想來在場之人沒一個不看明白了。現在大家請到外邊坐吧,我要宣布這樁事的秘密了。」 大家隨著李飛,來到會客室。除卻阿炳之外,五個人便圍著一張大菜台坐定。大家都呆呆地看著李飛,靜聽他宣布此案的內幕。李飛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方開口說道:「此案簡單一點說起來,其實是一樁縱火圖賠案。不過那惡人的手段非常狡猾,所以內中還包含一件欺詐案,一件謀命案,一件竊案,情節便格外複雜了。這件案子的實行犯,現在可以不言而喻,大家總知道是那個楊德泉了。其實楊德泉還是受人指使,供人利用。這個指使楊德泉的教唆犯,說出來很是奇怪,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逸庵從前在他家教過書的那個陳康侯。」逸庵聽李飛說的話,都出乎意料之外,心中覺得萬分奇怪,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李飛。李飛又說道:「如今要說明我偵探此案的程序了。我昨天剛到這裡,聽逸庵說是一件小竊案,倒也並不放在心上。後來我一見那隻鐵箱,心中頓時起了一種疑雲。我想這隻鐵箱,既然是楊德泉家裡借來的,而且還有一個鑰匙沒有交出,那麼對於這竊案最負嫌疑的人,便是楊德泉了。據逸庵對我說,這函授學校的成立,完全靠著德泉的幫助,非但十分出力,而且還替他填了幾百塊錢。逸庵和德泉,並不能算是十分知己的老朋友,為何他對待逸庵這樣熱心?我同時便想到德泉或者要虛設一個函授學校,藉此騙取學費,但是自己又不願意出面,所以慫恿逸庵辦理此事。等他把學費取到了,存入銀行,他便設法將存款簿據一概偷去,私自到銀行里將存款完全冒領了去,以後這函授學校的辦不辦,可就與他不相干了。逸庵又同我說,前晚中了竊賊的悶香,所以一點沒有覺察。我卻以為一定不是悶香,或者是在食物中下的迷藥。但是據逸庵說,除卻晚飯之外並沒有吃過東西,我便疑心那迷藥就下在晚餐里。所以逸庵黃昏時候,覺得有些頭暈睡到床上,就不省人事了。當時我還疑心阿炳是他的同黨,非但告假是假的,晚餐中的迷藥也是他暗中下的。後來才知道阿炳並不與聞,全是楊德泉一個人在暗中搗鬼。單就以上幾層看來,楊德泉已經犯了欺詐罪和盜竊罪。誰知他的罪名,還不止這兩種哩。後來我到樓下,見那空屋用鎖鎖著,心中有些起疑,設法進去一查,卻查得一個大大的關鍵。原來我在那次間的地板上,發現一根繩也似的火藥線。」說著,便從袋裡取出那火藥線來,給眾人看。又說道:「這火藥線的一頭,塞在一個洋布箱的縫裡,還有一頭卻有燒焦的痕跡。不過地板上有一方水漬,這個燒焦的一頭,恰巧浸在水裡,所以就熄死了。後來方知道這個水漬,是因為樓上碰翻了一隻痰盂,滴下來的。我因著這根藥線便想到那六隻板箱裡邊,決不是洋布,大概是火藥炸藥之類,這藥線要是不熄,屋中起了火,逸庵昏迷在床,必定活活地葬身火窟,這不是很危險的事情嗎?」逸庵聽他說到這裡,臉上失色,身體有些顫動,覺得自己真是死中得活了。李飛接著又說道:「我當時仔細研究,德泉偷到了存款簿據也就是了,何以定要放火把逸庵燒死,這個人未免太狠毒了。若說兩人有什麼仇恨,德泉既然能下迷藥把逸庵迷倒,何不就下些毒藥把他毒死呢?因這必須放火一層上研究起來,我便想到那縱火圖賠的事情了。但是大中華函授學校並沒有保火險,所以我又疑心到隔壁的店家。因為現在縱火圖賠的人,心思更巧,往往叫人在貼隔壁開一爿滑頭的店號,並不保險,暗中放火,把左鄰右舍一起燒掉,事後調查起來,起火的人家沒有保險,決不疑心他是縱火,而左右被累的人家自然要照數賠償。大概德泉鬧的也是這一回事情。恰巧逸庵告訴我,這東邊貼鄰錩泰洋貨號,是德泉的親戚開的,我心中格外起疑。所以昨天下午,我親自到洋貨業茶會上打聽,方知道這爿錩泰洋貨號是潮州人陳康侯開的。康侯外表很闊綽,其實虧空得了不得,這爿錩泰又連年蝕本,今年因為多進了匹頭,蝕得更多,大約年關一定是難過了。至於這個楊德泉,是康侯的內侄,向來也做洋貨生意,近年因為到處虧空,聲名狼藉,簡直無人敢請教他了。他靠著康侯過日子,康侯叫他做什麼他決不敢違拗,所以這件案子,一定是康侯的主使。我又調查得錩泰洋貨號在安平保險公司保著二萬兩的火險,這縱火圖賠的案子就格外證實了。所以我預先去咨照唐寶仁先生,叫他請了兩位包探在家中等候,等我電話一到,請他們立刻就來。逸庵所吃的飯菜我已經請化學家驗過,裡邊果然有一種慢性的麻醉藥。我叮囑逸庵,叫他揚言明日就要回去,故意使德泉知道,可以趕緊在今晚動手。我起先以為他仍用前日的方法,誰知他卻改變計劃,把鬧鐘裝在箱子裡,四周放了火藥,鐘上的鬧針撥在一點鐘上,又把極猛烈的火藥線系在打鐘的錘上,一到限定的時候,借著打鐘激動藥性爆發,箱子裡自然會發出火來。他用這個惡計,我險些上他的當,要不是聽見箱內的鐘擺聲,又怎能揭破這個詭計呢?」 李飛說完,大家都嘆息世路險巇,人心難測。到了明天,唐寶仁不等楊德泉起床便帶著兩個包探去,把他拿住了。證據確鑿,德泉自然不能抵賴,便把他姑夫陳康侯也攀了出來。捕房內又把康侯也捉了去,解送公堂。到了審判的那一天,逸庵和李飛少不得到堂上做個證人,康侯和德泉一一招認,自然按律嚴辦。至於那大中華函授學校,仍歸逸庵辦下去,居然十分發達。逸庵雖然經過了一種危險,卻得到了這樣的酬報,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這真是一點不錯的。 原載《偵探世界》,1923年第五期至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