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十四

瑞恩 《遙遠的橋》
天色黑下來時,弗羅斯特中校加快了該營前往下一個目標的步伐,那就是阿納姆大橋以西1公里左右的浮橋。迪格比·泰瑟姆―沃特少校的A連仍然打頭陣,在阿納姆西郊的高地上他們再次短暫受阻,敵軍裝甲車和機槍迫使連隊離開公路,進入附近房屋的後花園。弗羅斯特從後面趕來,發現有十個德國兵被A連的一個孤零零的士兵看守著,正如他後來寫的那樣,他估計「迪格比的後花園策略完全獲得了成功,該連再次向前衝去」。弗羅斯特又返回了營部。黃昏時,一陣陣炮火不時地掃過公路,士兵們前進時路過了損壞的車輛,還有若干名死去或者負傷的德國人——弗羅斯特想,這是明顯的證據,說明「迪格比的進展非常令人滿意」。 該營迅速穿過阿納姆的街道,抵達浮橋邊並停了下來。他們要面對當天的第二個挫折:這座浮橋中央有一段橋面已經被拆掉,現在毫無用處了。麥凱上尉看著被拆開的浮橋,認為「它是這場搞砸了的行動的典型代表,我覺得現在我們得奪取另外一座該死的橋了」。他朝遠處凝視,在約1公里遠的地方,那座巨大的鋼筋混凝土大橋在夕陽中露出了輪廓。 在第3傘兵營的「老虎」路線上,厄克特將軍向阿納姆的行進時斷時續。毫無疑問,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天越來越黑,敵人的突襲又在不斷地騷擾著行軍隊列,他已經不可能返回師部了。厄克特心情鬱悶。「每邁出一步,我都希望能夠知道別的地方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夜幕降臨前,厄克特獲悉第3傘兵營的先頭連已經到達了奧斯特貝克郊外,「在一個叫作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的地方……我們沒有取得什麼進展,」厄克特後來寫道,「拉思伯里在與營長菲奇討論之後,叫大家停了下來。」 在遠離公路的一幢大房子裡,厄克特與拉思伯里準備過夜。房主是一個高個子的中年荷蘭人,他並沒有理會將軍因給他和妻子帶來不便而表示的歉意,將樓下一間能俯瞰主幹道的前屋讓給了兩位軍官。厄克特煩躁不安,無法放鬆下來。「我不斷詢問是否與高夫或者弗羅斯特取得了聯繫,但不論是從師部還是從其他什麼人那裡,都得不到任何消息」。 大橋陰森森地聳立在前方。那些水泥坡道本身就是巨大的複合建築群,公路在坡道的下面,自西向東沿著河伸展開來。大橋兩側,房屋和工廠大樓的屋頂與坡道的高度齊平,巨大的橋樑入口和橫跨萊茵河的高聳拱形大梁在暮色之中令人生畏。這就是那個最終目標了——蒙哥馬利大膽計劃的核心——而為了到達這裡,弗羅斯特的部下已經邊打邊走近7個小時。 現在,當第2傘兵營的先頭部隊靠近大橋時,率領A連1排的羅賓·弗拉斯托中尉對「它難以置信的巨大高度」感到吃驚。弗拉斯托注意到,「大橋兩端都有碉堡,甚至在這種被遺棄的氛圍中,它們看起來也很險惡」。在黑暗之中,A連悄悄地在北端的巨大橋墩下面進入陣地。在他們的上面,車輛仍在緩慢地隆隆行駛。 第1傘降工兵中隊的埃里克·麥凱上尉經由一條條鑲嵌畫般的街道靠近了大橋,來到一個通往大橋的小廣場。他記得「當我們在街道當中穿行時,那種安靜令人壓抑,我們周圍似乎到處都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移動。士兵們開始感到緊張。我希望能儘快到達大橋」。突然,黑暗被來自一條小街上的德軍炮火撕裂了,一輛工兵運送炸藥的手推車被炸飛,火焰把人們映得一清二楚。麥凱立即命令部下帶著裝備跑過廣場。他們不顧德軍的炮火全速沖了過去,沒過幾分鐘就毫髮無損地抵達了大橋。麥凱研究了北坡道下面的地形,看見東邊有4幢房子。「其中一幢是一所學校,位於一個十字路口的一角,」他回憶道,「我認為誰占據了這些房子,誰就占據了大橋。」麥凱迅速命令他的工兵進入學校。 20點過後不久,弗羅斯特中校和營部到達了。弗羅斯特已經派道格拉斯·愛德華·克勞利(Douglas Edward Crawley)少校的B連帶著反坦克炮去占據附近路堤上方的高地,掩護本營的左翼,並讓A連脫身後全速沖向大橋[1]。多弗少校的C連奉命跟隨先遣部隊進入城市,攻占德軍的城防司令部。現在,弗羅斯特在橋上無法用無線電與B連和C連取得聯繫,他迅速派通信員去確定他們的位置。 弗羅斯特決定不再等待,於是命令A連各排上橋。當士兵們開始行動時,德國人活躍起來。英軍傘兵遭到了來自橋北端的碉堡,以及橋南端的一輛孤零零的裝甲車的掃射。一個排在埃里克·麥凱攜帶著火焰噴射器的皇家工兵的幫助下,開始越過房屋最上面的一層,那些房屋的屋頂和閣樓與坡道平齊。與此同時,弗拉斯托中尉的那個排吃力地穿過地下室和地窖,從一幢房子走到另外一幢房子,最後進入麥凱所處的位置。各就各位之後,他們對碉堡發起了攻擊。弗羅斯特回憶說,當火焰噴射器噴射時,「地獄似乎打開了。天空被照亮,機槍射擊聲、連環爆炸聲、彈藥殉爆的噼啪聲和一門加農炮的重擊聲此起彼伏。附近的一幢木建築被火焰包圍,傳出了痛苦和恐懼的尖叫聲」[2]。現在,弗羅斯特還聽見了弗拉斯托的步兵反坦克拋射器[3]拋射的彈藥打進碉堡的爆炸聲。這場短暫而殘酷的戰鬥突然結束了,碉堡裡面的槍炮安靜了下來。弗羅斯特透過火焰看見德國士兵蹣跚著朝他的士兵們走去。A連已經成功地肅清了大橋北端的守軍,那裡已經得手了,可攔阻火力和殉爆的彈藥使得冒險進行第二次衝鋒以奪取大橋南端的行動變得與自殺無異。要是早上半個小時的話,弗羅斯特是能夠取得成功的,但現在一群黨衛軍裝甲擲彈兵已經進入了南岸陣地。[4] 弗羅斯特再次嘗試與克勞利少校取得聯繫,他想找一些當地的小船或駁船,讓克勞利的連過河進攻南岸的德軍。無線電通信依舊失效,更糟糕的是,連通信兵也無法找到那個連,他們還報告說沒見到有船。至於C連,派出去與他們聯繫的小分隊在德軍城防司令部附近被壓製得動彈不得,正在激戰。 弗羅斯特的部下神色凝重地朝阿納姆大橋對面望去。堅守南端的德軍兵力如何?即使到現在,A連仍然認為只要能找到船工和船隻,就有機會渡河突襲,拿下大橋南端。 然而機會已經失去了。這是阿納姆戰役中的一個巨大反諷,因為下萊茵河本來能夠在傘兵著陸後的一個小時之內就渡過。就在阿納姆西邊11公里處的海弗亞多普(Heveadorp)村——弗羅斯特營在前往阿納姆的途中就經過了該村——有一個大型橫水渡[5],能夠擺渡汽車和乘客,全天都在下萊茵河上準時往返於北岸的海弗亞多普和南岸的德里爾之間。弗羅斯特對這個渡口一無所知,它也從未被列入厄克特的目標之中。在「市場—花園」行動非常細緻的計劃過程中,攻占阿納姆大橋的一個關鍵——位於德里爾的渡口[6]——卻被完全忽視了。 跟著弗羅斯特營走「獅子」路線的弗雷迪·高夫少校終於趕到了拉思伯里的旅部,他迅速找到暱稱「托尼」的旅參謀長詹姆斯·安東尼·希伯特(James Anthony Hibbert)少校。「師長和旅長在哪裡?」高夫問道。希伯特表示不清楚,「他們一起待在某個地方,」他告訴高夫,「但他們全都走了。」高夫現在完全糊塗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回憶說,「我試圖與師部取得聯繫,但沒有成功,所以我只好決定繼續跟在弗羅斯特後面。」高夫同希伯特告別,再次出發了。 天黑時,高夫和他的傘兵驅車進入了阿納姆,發現弗羅斯特和部下堅守著大橋北端附近的陣地。高夫立即詢問厄克特在哪裡。和希伯特一樣,弗羅斯特對此同樣一無所知,他還以為師長回師部了呢。高夫再次嘗試用無線電聯繫,現在令他更加擔憂的是在沃爾夫海澤附近的偵察中隊同樣沒有任何消息,他再次無法與任何人取得聯繫。高夫命令疲憊的士兵進入一座緊鄰大橋的建築,他爬上房頂時恰好看見大橋的整個北端「在烈火中炸飛了」,當時弗羅斯特的士兵首次嘗試奪取大橋。「我聽見了巨大的爆炸聲,大橋北端似乎全都著火了,我記得有人說『我們大老遠地趕到這裡,結果卻讓這座該死的橋燒掉了』」。高夫頓時慌了神,隨後他透過煙霧看到,只是那座碉堡和一些存放彈藥的棚屋被毀掉了。高夫既擔心又疲憊,轉身進屋休息了幾個小時。一天下來,他為了尋找厄克特走了一條又一條路線,現在大橋這裡起碼有一個問題解決了。他在這裡待了下來,並將一直待下去。 當晚,弗羅斯特中校除了守衛大橋北端,戒備南岸敵軍的進攻之外無事可做,他仍然沒有與自己那兩個失蹤的連隊取得聯繫。這會兒弗羅斯特在一幢房子裡設立了營部,從屋子的一角可以俯瞰大橋。第2傘兵營密碼組的哈羅德·E. 巴克(Harold E. Back)一等兵記得,營部的人可以從房子的前窗看到引橋。「屋子的側窗能讓我們直接看到大橋,」巴克說道,「我們的通信兵把天線架到屋頂上面,不斷移動無線電台,卻無法與任何人取得聯繫。」 不久之後旅部趕到了,在弗羅斯特附近的一幢房子的閣樓里安頓下來。弗羅斯特與軍官們交換意見後認為,顯而易見的是,1營和3營現在要麼是在「老虎」和「豹子」路線上受阻,要麼是在大橋以北的阿納姆城的某個地方作戰。在沒有通信聯絡的情況下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如果那兩個營無法在夜間抵達阿納姆,那麼德國人就會擁有寶貴的時間,足以把弗羅斯特的人馬和師里其他部隊分割開來。此外,弗羅斯特還擔心大橋仍然可能被炸掉。工兵認為大火產生的熱量已經毀壞了安裝在大橋與城鎮之間的起爆裝置,所有可見的電纜也都已經被切斷了,但誰也說不好會不會還有隱藏的電纜。而且,弗羅斯特回憶說:「大火使得沒人可以上橋去卸掉可能仍在那裡的炸藥。」 阿納姆大橋的北端在弗羅斯特手中,他和他勇敢的士兵們無意將其放棄。儘管他擔心那兩個失蹤的連隊,擔心其他部隊,卻沒有表現出來。他巡視了在引橋附近的幾幢房子裡安頓下來的各排,發現自己的部下「士氣高昂,而且他們也有充分的理由」。詹姆斯·西姆斯二等兵回憶說:「我們非常開心,因為中校還開著玩笑,並對我們噓寒問暖。」 回到營部後,弗羅斯特在當天首次安頓下來。他啜飲著一大缸子茶,覺得就總體形勢而言情況並不是太壞:「在荷蘭著陸之後的7個小時裡,我們穿越了將近13公里困難重重的鄉間,占領了我們的目標……這確實是一項不錯的成績。」儘管坐立不安,但弗羅斯特也像他的部下一樣持樂觀態度。他現在擁有一支由不同單位組成的約500人的部隊,他充滿信心,認為失蹤的那兩個連會來大橋與他會合。不管怎麼說,弗羅斯特最多也只需要再堅守48個小時——然後霍羅克斯將軍的第30軍的坦克部隊就會到達。 [1] 弗羅斯特回憶說:「我有一張從德國俘虜那裡獲得的地圖……它標出了敵人的一個裝甲車巡邏隊的路線,所以我意識到德軍在我的左邊。」——原注 [2] 有幾份報道說,火焰噴射器偏離了方向,火焰並沒有擊中碉堡,而是擊中了幾間裝有炸藥的木屋。——原注 [3] 步兵反坦克拋射器(PIAT)是英軍使用的一種由彈簧發射的短程反坦克拋射武器,重量約16公斤,能夠發射高爆破甲彈,平均垂直破甲厚度達到75毫米。——原注 [4] 荷蘭警佐約翰內斯·范庫埃克說,那天晚上7點30分他來值班時,大橋被遺棄了,無人警衛。按照范庫埃克的說法,早先當英軍空降部隊開始著陸時,由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25名老兵組成的大橋警衛部隊開了小差。——原注 [5] 橫水渡,通常設於頗為狹窄的河流或水道之上,有一條纜繩連接兩岸,中間設有一艘可載人或載物的躉船。船上的船夫會用人力或輪機拉動纜繩使船隻向對岸的方向緩慢移動。 [6] 在給厄克特下達的正式命令中,似乎並沒有提到德里爾渡口是一個目標。簡報會上使用的皇家空軍的偵察照片清楚地顯示了渡口的存在,而且人們必須假設,在制訂計劃過程中的某個階段,這個地方被討論過了。然而,當我就這個問題採訪厄克特將軍時,他告訴我:「我不記得那個渡口曾經出現過。」厄克特最終得知那個渡口的存在時為時已晚,回天乏力。厄克特說道:「到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士兵可以送到河對岸去了。」然而,在口頭命令中,工兵們被提醒道:「奪取所有渡口、駁船和拖船對於第30軍的後續推進至關重要。」顯然在計劃的最後階段,這些命令未予優先考慮,因為它們從未被正式下達。「沒有人告訴我們位於德里爾的渡口,」弗羅斯特中校告訴我,「而這本來是可以讓情況大不相同的。」——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