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旅行 · 尖叫聲

川端康成 《遙遠的旅行》
薰聽了這出乎意料的回答,盯著五月的側臉,仿佛難以捉摸她的真意。 「你……」 「我,不行嗎?」 「如果你來幫我,那簡直再慶幸不過了。可是……五月,你用得著在這種小店裡兼職嗎?」 「我想工作。」 「可是,你家裡不會同意的吧?」 「我想離開家,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這店裡工作可是看不了外面的世界哦。」薰以一副男子般的口氣說道。不過,面對不同尋常的五月,薰還是體恤地邀請道:「只要你想來玩,這裡隨時歡迎你哦。」 「我想工作,不是來玩。」 百無聊賴地信步花叢、聞著花香的雅夫從旁插話道:「五月能來幫忙不是很好嗎?店裡有五月這麼漂亮的人在,生意一定會興隆的。」 「花店自有花仙子。」 五月近來一直在家裡過著為父母心驚膽戰的生活,為了從那喘不過氣的地方逃出來,她是認真的。可沒想到經雅夫這樣輕佻地一說,反而有種被侮辱的感覺。不過,今天是開店的大喜之日,為了薰,五月努力保持著明快的表情,一直待到下午三點多。其間她沒少為母親是否回家了而擔心。 「我送你。」雅夫說著,也從店裡走了出來。 「不用了,我想自己回去。」五月應道。 「你怎麼說話沒精打采的,真奇怪。」 「我自己回去。」 「我有話對你說。」雅夫不依不饒,與五月一同走到了田園調布站。 走出站口,五月停下來對雅夫說:「到這裡就可以了。謝謝你。」「之前我們看完薰的話劇,在回家的路上你也說了同樣的話。」 那之後,雅夫一直把她送到了栽著銀杏樹的坡道上。 五月一看到雅夫就心情沉重,想早些與他分開,於是侷促地問道 「你說有話對我說,是什麼?」 「嗯,邊走邊說……」雅夫低頭看著地面,邊走邊說。 「很冷。」 「已經是春天了,今天很暖和。」雅夫吞吞吐吐地辯解。 在經過回家必經的拐角時,五月徑直向前走去。 「樹葉發芽了。五月,你見過冬天的葉芽嗎?」 「沒有。」 「春天的新芽是在冬天準備好的。比方說,紅葉就是在冬天伸長了細枝,結了堅硬的芽,等待著春天來臨。」 「是嗎?」 之後雅夫便不再作聲,只是安靜地走著。五月似乎在暗地裡與之較勁,也安靜地走著。 走到寶來公園前,雅夫向著沒有行人的公園裡走去。五月想起了薰告訴她雅夫喜歡自己的事,也想起了在看完薰的話劇後回家的路上,雅夫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並且從第二天起她就患了感冒。五月腳步沉重地漸漸與雅夫拉開了距離。 雅夫站在樹枝伸長的樹下,回頭呼喚道:「五月,你來看!這棵樹也發芽了。」雅夫伸手抓住的細枝葉映入了五月的眼帘,硬芽尖還泛著一小片綠。 「真的哎!」五月的心頭突然湧上了一絲柔情。 「五月,我喜歡你。」 五月後退了一步。 「答應我!嫁給我吧!」 「這個嘛……」 「五月!」 「你突然這麼說……」 「哪裡突然?就像這冬天的葉芽,我從小學起就喜歡你了。你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 「撒謊!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撒謊?」 「……」 雅夫走近,兩手抓住五月的肩頭,試圖抱住她。 「不要!你幹什麼?!」 五月瞳孔中的雅夫的臉迅速地變大,向她靠近。 「啊!」 在五月喊出聲之前,雅夫的身後傳來一聲尖叫。雅夫受了驚,一把放開五月。五月筋疲力盡,似乎折了一樣向雅夫身後望去。 只見雪子睜大了眼睛,手捂著尖叫的嘴巴站在那裡。 五月不知道雪子的名字,與其說詫異銀桂樹下的少女為何出現在這裡,不如說因為被看到了這羞恥的一幕而感到無地自容。 「我……」五月聲音顫抖著開口道,「討厭你。」 雅夫的五官扭成了一團。沒等他開口說話,五月就已經向著池塘的方向跑去了。 「啊!」 五月對雪子的尖叫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一個勁地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