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唐詩選》註解商榷

蔣禮鴻 《咬文嚼字》
馬茂元先生注釋的《唐詩選》是一部好書,無論在選材方面、材料審查方面、注釋方面,都處理得很慎重、細緻。對於中國古代詩歌的黃金時代的詩作——唐詩,給予讀者一個比較全面而深入的了解,這是很好的事。 但編選和註解唐詩畢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即使馬先生工作做得慎重細緻,也很難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得毫無遺憾。下面是我和盛靜霞同志在瀏覽這個選本時記下的關於註解方面的若干意見,不揣淺陋,以此就教於馬先生。如果有些少一得之見可供採納,起一些「錦上添花」的作用,那就不算浪費筆墨了。 上冊 98頁 王維《觀獵》「風勁角弓鳴」注〔一〕:「鳴」,指羽箭所發出的聲響。 案:原詩沒有提到「箭」,只提到「弓」,弓弦在拉開時是會發出聲響的。辛棄疾《破陣子》詞:「弓如霹靂弦驚。」就是指弓弦聲。「角弓」是硬弓,拉時當然更可以發出鳴聲。 133頁 王昌齡《采蓮曲》「亂入池中看不見」注〔二〕:「亂入」,寫采蓮女們從不同的港口爭先恐後地進入池塘時的活潑情態。 案:亂入不是寫采蓮女們的活潑情態,而是寫「荷葉與衣裳一色,蓮色與人面不分」(原注〔一〕)。「亂」應作「混」解。《列子·説符》:「宋人有爲其君以玉爲楮葉者,三年而成,……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亂」就是「混」的意思。「亂入」就是混入,混進,混在一起,因爲衣裳、人面和荷葉、荷花一色,所以就混而「看不見」,這才接得上下句的「聞歌始覺有人來」。全首四句本是一氣呵成的,如若以第三句「亂入池中」爲寫「活潑情態」,和上下文就不一致了。 139頁 王維《古意》「鬚如蝟毛磔」注〔三〕:「磔」,烈也。這裏是硬的意思。 案:「磔」是開張的意思,不是硬。「磔」,《廣雅·釋詁一》:「張也」。又案:這句詩用《晉書·桓溫傳》「溫眼如紫石棱,鬚作蝟毛磔」成句。 160頁 高適《燕歌行》「漢將辭家破殘賊」注〔一〕:「殘賊」,還沒有被消滅的殘餘的敵人。 案:此詩下文有「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等句,可以看出戰鬬很酷烈,敵人的力量很強,似不應視爲「殘餘的敵人」,這裏的「殘賊」應作「兇殘的敵人」解,比較切適。 174頁 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首句:「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 案:「走馬川」係地名,中間夾一「行」字,頗不可解。説者謂此「行」字當是衍文,因涉題目《走馬川行……》而誤衍了一字。這首詩三句一韻,通篇都如此,如若去掉「行」字,開首「川」、「邊」兩韻和下句「平沙莽莽黃入天」正好也是三句一韻,和全詩韻例相同。否則只是「邊」、「天」叶韻,和全篇就不相稱了。我們以爲這樣講是正確的。馬先生未校,特爲撚出。 195頁 李白《古風》「天津三月時,千門桃與李,朝爲斷腸花,暮逐東流水」注〔二〕:「斷腸花」是用成語。劉希夷《公子行》:「可憐桃李斷腸花。」春光爛漫,人們觀賞流連,傷感年華,腸爲之斷。 案:唐人詩文中,「傷心」、「腸斷」有正反兩義,反義謂歡快、可愛。如杜甫《閬水歌》描寫嘉陵江山水之美,而結句説:「閬州勝事可腸斷,閬州城南天下稀。」《滕王亭子》詩:「清江錦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人到於今歌出牧,來遊此地不知還。」《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十五引杜牧《遣懷》詩:「楚腰腸斷掌中輕。」韋莊《丙辰年鄜州遇寒食城外醉吟七言》詩:「雕陰寒食足遊人,金鳳羅衣濕麝薰。腸斷入城芳草路,淡紅香白一羣羣。」都足以説明「傷心」、「腸斷」作爲歡快、可愛講,已經爲當時所習用,李白和劉希夷的「斷腸」也不例外。這和元人以「可憎」爲可愛並無不同,不必委曲增出「傷感年華,腸爲之斷」來解釋。 214頁 李白《東海有勇婦》「金石忽暫開,都由激深情」注〔二〕:「暫」,偶然的意思。 案: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在作者看來是必然的,不能解作「偶然」。「暫」也就是「忽」,「金石忽暫開」也就是「金石忽開」。《史記·李將軍列傳》:「廣暫騰而上胡兒馬。」就是「忽然騰上」的意思,不能解作「偶騰」。 250頁 李白《扶風豪士歌》「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堂前各有三千客,明日報恩知是誰?」注〔七〕:「寫意」,吳地方言,猶言快意,適意。 案:如「寫意」果然這樣解釋,那麽「開心」一定就是我們的口語「很開心」的意思了。在唐代恐怕還不可能有這樣的口語。全篇主要是歌頌主客的「意氣相傾」,因而才想望古代「原、嘗、春、陵」四公子好客的風度。這裏的「開心寫意」的主語是「原、嘗、春、陵」,句意是説他們誠心待士,「開心」是肝膽相見,「寫意」是傾吐思想感情。「寫」古代是輸送的意思。正因爲「原、嘗、春、陵」是如此待客,所以下文才感嘆門下雖有三千客,不知哪一個知道報恩。如按原注那樣講,就變成歌頌他們很快活,不但沒有什麽意義,和主題還距離太遠,而且和「明日報恩知是誰?」也接不上了。《後漢書·馬援傳》:「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開心」就是輸誠。《戰國策·趙策二》:「忠可以寫意。」「寫意」就是傾心吐意,可以作證。 290頁 杜甫《前出塞》「殺人亦無限,列國自有疆」注〔二〕:二句意謂各國本來都有自己的疆界,原可和平共處;可是侵略者要擴展自己的疆土,則殺人就無限了。「無限」,一作「有限」。案:作「無限」和下面兩句是兩個意思,作「有限」,則四句是一個意思,説均可通。但比較起來,作「無限」用意更爲曲折而深刻。 案:宋蔡夢弼《草堂詩箋》本、清錢謙益本、《全唐詩》和通行的楊倫《鏡銓》本,都不作「無限」。蔡本應該是比較可信的。照馬先生的解釋,要先解釋「列國自有疆」,再解釋「殺人亦無限」才行,當然倒轉講的例子是有的,但究竟有些彆扭。而且注釋中「可是侵略者要擴展自己的疆土,則……」都是外加上去的話。這句作「有限」很好講。因爲開頭四句寫戰爭,是戰爭,當然不得不殺人,所以接下去説殺人應當有個限度,各國有各國的疆域,祇要能守住疆域,制止侵陵,就不在乎多殺人,殺人的多少應該限制在能制止侵陵以內。前面説:「擒賊先擒王。」能擒王則可以不殺人而結束戰爭,也和「殺人有限」相關聯,「亦有限」的「亦」字和「自有疆」的「自」字也互相映襯。按馬先生所説,「亦」字就不可解。而且全詩首四句末兩句都就「制侵陵」方面説,忽然中間兩句就侵略方面説,這也是很彆扭的。 291頁 杜甫《麗人行》「後來鞍馬何逡巡」注〔一三〕:「逡巡」本義是欲進不進貌,這里是大模大樣、旁若無人的意思。 案:唐代的語言中,「逡巡」有頃刻、快速的意思。如敦煌變文《維摩詰經講經文》:「逡巡便出庵園,傾克(頃刻)卻看居士。」歐陽烱《貫休應夢羅漢畫歌》:「逡巡便是兩三軀,不似畫工虛費日。」本詩的鞍馬「逡巡」是快速,形容鞍馬疾馳而來,橫衝直撞,毫無禮度,用以顯示楊國忠的驕橫,似比較更切合當時楊國忠的神態。 298頁 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堂羅神仙,煙霧蒙玉質」注〔二七〕:「煙霧」,像煙霧般輕薄的紗羅。 案:這兩句是形容楊國忠的奢華,家中姬妾衆多,香菸繚繞,隱約中好像許多神仙,並非指穿了輕薄的紗羅。一則當時是冬天,不能穿輕薄的紗羅;再則如果作紗羅,僅僅形容衣服豪華,不能描繪出許多姬妾在香菸繚繞中如雲如霧的場面,這就使杜詩索然寡味了。 310頁 杜甫《哀江頭》「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注〔一〇〕:杜甫這時住在城南,潛行曲江,時近黃昏,要回城南去,可是眼睛卻回望著城北。因城北是宮禁所在地,而現在卻成爲胡人的巢穴。「望城北」是思戀故國之情的表現。……「望」一作「忘」。「忘城北」,是説忘記了走向城北。形容極度悲傷中的迷惘心情,義亦可通。 案:這裏第一個解釋,就文字解釋文字,是可通的,但內容不豐富。第二個解釋,「忘記了走向城北」,語意不明,是忘記了走向城南,結果走向城北呢,還是欲往城南而忘記向城北走呢?如照後説,則根本不能通;照前説,則這一句變成:「欲往城南,忘,〔往〕城北。」恐怕沒有這樣讀法和增字的道理。雖然結論「形容極度悲傷中的迷惘心情」很正確,但得出結論的説明卻是不清楚的。案:「望」一作「忘」,「忘」就是「望」。這兩個字唐人傳寫往往通用。敦煌變文《孔子項託相問書》:「項託父母不承忘。」另一卷「忘」作「望」。又《父母恩重經講經文》:「望卻深恩大苦栽(哉)!」這裏的「望」就是「忘」。可見「望」、「忘」是可以通用的。當時杜詩的傳寫本也或用流行的通用字,我在另一篇文章《杜詩釋詞》曾舉五證以明之,這裏就不細説了。「忘城北」就是「望城北」,「望」就是「向」、「往」,「欲往城南望城北」是説,本來要往城南,卻向城北走去,這正是心神極度恍惚的表現。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七早就説過:「老杜《哀江頭》云:『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言方皇惑避死之際,欲往城南,乃不能記孰爲南北也。……北人謂『向』爲『望』,謂欲往城南乃向城北,亦倉皇避死不能記南北之意。」這樣講,和「黃昏胡騎塵滿城」也緊緊相聯繫,我們認爲是比較可據的。 318頁 杜甫《北征》「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注〔四三〕:「移時」,花了好多的時間。「朱鉛」,搽面用的紅色鉛粉。 案:「移時」是一會兒工夫,不是好多時間;「朱鉛」是胭脂和鉛粉,是兩種化妝品。從「狼藉畫眉闊」來看,可見這位「癡女」是不會「慢工出細貨」的。 319頁 又「此輩少爲貴,四方服勇決」注〔五三〕:「少爲貴」,以少爲貴,即精兵不在多的意思。 案:「少爲貴」就是「少爲妙」。杜甫認爲借兵回紇,雖然可以濟燃眉之急,但將來要成爲心腹之患,借兵是不得已,回紇兵雖然勇猛,但總以少借爲妙!杜甫在《留花門》中曾説:「中原有驅除,隱忍用此物。……胡騎踰太行,雜種抵京室。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和這裏可以互相印證。杜甫一方面慶幸借兵回紇可以收復兩京,一方面又深深擔心回紇將驕橫不可制,這正是憂國情深的具體表現。「此輩」兩字,顯然是不親信的語氣(和《留花門》的「此物」正好相似),這兩句是不能解釋成全部肯定的語意的。 343頁 杜甫《垂老別》「縱死時猶寬」注〔七〕:意思是説,即使個人戰死,但時局是有好轉的希望的。 案:這裏的「時猶寬」不是指「時局」而言,而是説,縱然會死,還不會馬上就死。上文「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是從擔心老人的生命方面來説的,「縱死時猶寬」是無可奈何的慰藉,慰藉對方,也慰藉自己,而不是説個人生命和時局形勢的矛盾。中間「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雖然提到形勢,但説的是敵人一時還攻不過來,正是縱死而不至於馬上就死的理由,並不能解作「時局是有好轉的希望」,因爲攻不過來並不等於有「好轉的希望」。而且要這樣講,只能説「縱死時卻寬」,「猶」字是接不起來的。 下冊 151頁 韓愈《華山女》「聽衆狎恰排浮萍」注〔四〕:狎恰,當時口語,你邀我,我邀你的意思。 案:説「狎恰」是口語是對的,但解釋卻不對。「狎恰」爲疊韻連綿字,又作「洽恰」,是密布、擁擠之意。白居易《吳櫻桃》詩:「洽恰舉頭千萬顆。」敦煌變文《降魔變文》:「便向廄中選壯象,開庫純駝紫磨金;峻嶺高岑總安致(置),洽(人民文學出版社排印本誤作「恰」)恰遍布不容針。」可以證明。 203頁 張籍《酬朱慶餘》「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注〔一〕:「鏡」,鏡湖的簡稱。 案:這個「鏡」字就指妝鏡,美人對鏡而明艷自賞,最能傳出新妝的神情;説成鏡湖,就和第二句失去聯繫了。 又「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注〔三〕:這兩句是説:「穿著齊紈的濃妝的人並不足貴,可貴的是越女的風韻天然,歌喉宛轉。」 案:這兩句應理解爲菱歌價重,齊紈不足以爲酬贈。古代以羅紈之類爲纏頭,觀於白居易《琵琶行》可見。這裏以菱歌比朱慶餘的詩,應該扣住「歌」字,如若用「穿著齊紈的濃妝的人」來比,似嫌枝離了。 283頁 白居易《長恨歌》「椒房阿監青娥老」注〔八八〕:「阿監」,太監。「阿」,發語詞。 案:「阿」字在這裏讀平聲,應該和「阿誰」、「阿兄」的「阿」不同。「阿」應解爲「阿保」的「阿」。《漢書·宣帝紀》:「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嘗有阿保之功。」臣瓚註:「阿,倚;保,養也。」《列女傳·齊孝孟姬傳》:「妃後逾閾,必乘安車,輜軿;下堂,必從傅姆保阿。」王照圓補註:「阿者,倚以居處。」「阿監」應指宮廷中近侍的太監,「阿」不是沒有意義的語助詞。 297頁 白居易《新豐折臂翁》「問翁臂折來幾年」注〔二〕:「來」,語氣詞。 案:下文説:「此臂折來六十年。」「來」應是「以來」的意思,即謂從臂折到今。白居易詩中「來」字很多,如:《權攝昭應早秋書事》:「到官來十日,覽鏡生二毛。」《題王處士郊居》:「一臥江村來早晚?著書盈帙鬢毛斑。」(早晚,多少時間)《和蘇州楊使君競渡》:「自從放逐來憔悴,能校靈均死幾多!」都可以解作「以來」而無絲毫不通。又白氏的《琵琶行》説:「商人重利輕離別,前年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第三句應解爲商人往浮梁買茶去以來,詩中的主人公琵琶妓在江口孤零零地守著空船;「去來」不作來來去去講。顔真卿《乞米帖》:「拙於生事,舉家食粥來已數月。」唐權德輿《昭陵議》:「右奉進止:寢宮在山上,置來多年。」唐楊夔《紀梁公廚》:「天后曰:『吾自用俊臣思止來,朝臣知所懼否?』」李翺《答皇甫湜書》:「自別足下來,僕口不曾言文!」五代梁杜荀鶴《贈廬嶽隱者》詩:「自見來如此,未嘗離洞門。」「來」字的這種用法,漢魏六朝就有,不從唐代才開始。諸葛亮《出師表》:「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爾來就是從那時以來。《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六,「馮孝將」條引《幽明録》「亡來四年」。 335頁 張祜事略注〔一〕:「祜」,一作「祐」。 案:啓功《碑帖中的文學史資料》(《文物》1961年第8期):「《桂苑叢談》和《雲溪友議》等書,曾記『冬瓜生瓠子』的諧音字,可知張祜的名字應是和『瓠』字同音的『祜』。若據旁證,《絳帖》刻宋太宗趙光義草書唐詩,張祜的『祜』字正從古今的『古』字,這也是地道的北宋寫本。」據此,「一作」應該刪去。 451頁 黃巢事略:其中《自題像》一篇是後人依託之詞。 這裏沒有舉出依託之證。案:此詩係元稹《智度師》二首的拼,故可斷爲假託。元詩云:「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禪衣。石榴園下擒生處,獨自閑行獨自歸。」「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衲禪衣。天津橋上無人識,閑憑闌干望落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