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 · 譯序 逆風而飛的一生

聖-埃克蘇佩里 《要塞》
一 兩次大戰間文學 第一次世界大戰在1918年結束,英、法、德三大帝國,不論勝利和失敗,都民窮財盡,元氣大傷。曾經不可一世的殖民國家不得不承認帝國統治是暫時和有限的。到20世紀20年代,歐洲依然回天乏術,未能從戰爭衰敗中完全復元。跨入30年代,世界性經濟蕭條接踵而來,導致法西斯勢力抬頭,最後造成第二次全球性衝突。混亂、動搖、彷徨、苦悶。 法國文藝界反映了這些現實,產生了「兩次大戰間文學」。這一時期作家眾多,作品豐富,流派紛起,思想龐雜。馬丁·杜加爾的長篇巨著《帝波一家》問世,波瀾壯闊,再現了大戰前夕法國社會思想更迭、工人運動興起。于勒·羅曼以卷帙浩繁的《善良的人們》,記錄了戰爭震撼歐洲的四分之一世紀。喬治·杜哈曼通過《帕斯基埃家的軼事》,描繪1890年到1930年的法國社會各階層。莫里亞克的傑作《蛇結》《福隆特納克的秘密》《黑天使》,繼續探索人的內心世界。貝爾納諾這位虔誠的基督徒作家,在《鄉村教士日記》中進行孤獨聖潔的沉思。這類作品大都暴露人的弱點與絕望,懷疑主義、犬儒主義思想濃厚。 新一代作家中還有人在英雄崇拜中追求新的人生價值、新的人道主義原則。其中最有成就的是蒙泰朗、馬爾羅,還有聖埃克蘇佩里。 二 大寫的人與小寫的人 聖埃克蘇佩里有兩個身份,飛行員與作家,這兩個生涯在他是相輔相成的。從《南方郵航》(1928)到《小王子》(1943)十六年間,僅出版了六部作品,都以飛機為工具,從宇宙的高度,觀察世界,探索人生。這些作品篇幅不多,體裁新穎,主題是:人的偉大在於人的精神,精神的建立在於人的行動。人的不折不撓的意志可以促成自身的奮發有為。 根據他的人生哲學,個人首先應該建立自己的本質。人的品質是以本人與他人的關係而確定的。這樣做的同時,是向著人(即我們所說的大寫的人)的方向前進,達到理想的自我完成。人的觀念不是固定不變的,隨著人的上升日臻完善。因而,人的一生是人的成長過程。人生只是一條道路,一個途徑,走向人的境界,而人又是在永恆中不斷完美的形象。 作家大凡用文字表現自己的思想,極少親自體驗。而聖埃克蘇佩里的作品,字字句句可以說是他一生的思想寫照與行動實錄。他的書房是飛機座艙,座右銘是身體力行,作品是自己的生平。他參加了法國—非洲—南美洲航線的開拓工作;曾生活在撒哈拉敵對的阿拉伯部落中間;作為特派記者訪問過內戰時期的西班牙、史達林時代的蘇聯;深入德國內地觀察到納粹黨喧囂一時的第三帝國;經歷過法國1940年大崩潰;獲得過十三項航空科技發明的專利權;四十三歲時超齡八年,當上了世界最年老的空軍飛行員;最後一次偵察中,飛進地中海空域從此不見影蹤。 他的一生壯美驚險,作品也粗獷雄奇。尤其為國捐軀的神秘忠烈結局又給他的身世添上幾分傳奇色彩,更使他的人與作品具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他的榮名在五六十年代達到高峰。稍後作品遭到少數評論家攻擊,在法國文壇掀起一場大論爭。原因錯綜複雜,有社會背景的不同,時代心理的變異,評論家的個人情緒。那些在戰爭中倖存的知識分子害怕以他的行動來對照自己在國難中的消極表現,有意迴避他的事跡,也有意貶低他的人道主義、反種族主義和理想主義思想。必須提到他時,只承認是《小王子》的作者。不管如何,他的藝術與價值是經住了考驗,聖埃克蘇佩里始終是法蘭西民族的驕傲,近代文學史的重要作家,在世界各國擁有廣大讀者。 他的作品與飛機密不可分,以致一名記者問他:「沒有飛機您會不會成為作家?」他回答:「不是飛機使我寫書,我若是個礦工也會鑽進地下探個究竟。」飛機只是他使用得比誰都好的一個激發思想的工具。工具人人都是有的。人生存在世界上,都有一個依附的環境,也總有一個應用的工具。主要是思想,有了思想,誰都能在自己的生活環境中程度不同地做到了解自己,了解他人。根據聖埃克蘇佩里的說法,每個人的童年都是莫扎特,心中都有一顆種子,予以適當的培養,這顆種子遲早總會成長發芽,做出不同凡響的事。 為了了解聖埃克蘇佩里的作品,有必要先了解他的生平。 三 上天以前的歲月 安東尼·德·聖埃克蘇佩里生於法國里昂,父母都是外省沒落貴族家庭出身。父親有伯爵頭銜,在保險公司任職,母親懂音樂,愛繪畫,藝術修養很高。父親四十歲時,患腦溢血遽然病逝。此時聖埃克蘇佩里僅四歲,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和一個未出世的妹妹。家庭經濟拮据。母親的姨祖母也是年輕守寡,常邀請他們一家到她的莊園同住。莊園在聖·莫里斯·德·萊芒,位於里昂東北三十公里處,是聖埃克蘇佩里童年的天堂。 十四歲時,歐戰爆發。母親參加護理傷兵工作。他和弟弟弗朗索瓦被送到瑞士一所教會中學學習。他聰明好鬧,寫詩歌,弄機械,做事分心,愛遐想,功課平平。弗朗索瓦兩年後死於風濕性心內膜炎,使他十分哀痛。 1917年得到業士文憑,回法國,先後在波舒埃中學、聖路易中學讀數學班。兩年後投考海軍學校,名落孫山。到巴黎美術學院聽建築課,過著窮學生的生活,也不信自己有建築天賦。1921年,他二十歲,四月份兵役令一下,倒使他擺脫困境,人生中出現轉折。 世界航空史初期,法國人大膽發明,勇敢實驗,對飛行作出重要貢獻,占有光輝的一頁。歷年報刊不乏這方面轟動一時的新聞。尤其美國飛行先驅維勃·懷特1908年9月在法國芒市表演,地上萬頭攢動,他在空中神奇地飛行了一小時三十一分。接連幾年,飛行試驗中屢屢出現新紀錄,一直在法國鬧得沸沸揚揚。這些事跡在聖埃克蘇佩里少年心靈中留下深刻印象。1912年夏天,他經常到附近一個機場,連續幾個小時呆望著機械師在飛機上忙碌不停。飛機師弗洛勃列夫斯基—薩爾韋見他痴心,抱起他放進座艙,在空中飛了一圈。他激動得寫了一首詩,給教師選登在暑期校刊上。 聖埃克蘇佩里入伍後要求加入空軍。獲准送往斯特拉斯堡附近諾伊多夫空軍基地當地勤人員,當時空軍飛行員都在海外領地受訓。但是他利用休息時間向一名空軍教官私下學習飛行技術,獲得民航駕駛執照。接著又去法屬摩洛哥培訓六個月,1922年回國參加後備士官生考試。九個月的軍隊生活艱苦緊張,為他今後的生涯打下堅實基礎。 1923年,與路易絲·德·維爾莫蘭訂婚。女方家庭要求他放棄危險的飛行職業。他離開空軍,當上一家磚廠的職員。終因雙方貧富懸殊,志趣迥異,也害怕飛行員不得好死,維爾莫蘭在母親慫恿下不辭而別,婚約解除。他又進入一家汽車公司做推銷員。 這時他結識了讓·普萊沃斯特。由他薦引出入文藝沙龍,並在他主編的《銀船》雜誌發表《航空員》一文。這是聖埃克蘇佩里年輕時的習作,充滿熱情,思想與技巧還不成熟,其中重要章節融入他後來的《南方郵航》。 他為汽車公司工作一年多,只推銷了一輛卡車,自然不能指望續聘。正當他走投無路,波舒埃中學校長蘇杜神父介紹他進入拉泰科艾爾航空公司。公司總部設在土魯斯。聖埃克蘇佩里站在臥室窗前,凝視熟悉的街頭與行人默默告別時,感到生活的新行程開始了。 四 藍天與黃沙之間 拉泰科艾爾航空公司在一次大戰期間生產戰鬥機。戰後業務改為郵政航空。1927年,經濟困難,易主後改名為法國郵政航空公司。飛機時速低,航空圖不全,氣象資料欠缺,無線電未普遍使用,公司依然制定雄心勃勃的開發計劃。招募志願飛行員,橫越浩瀚沙漠、蒼茫海水,駕駛升限僅五千二百米的飛機,迂迴而過七千米高的崇山峻岭,前後花了十一年,在非洲設立十二個中途站,在南美洲建成二十七個機場,接通了長達一萬四千公里的土魯斯—達喀爾—布宜諾斯艾利斯航線,也為法國培育了第一、第二代優秀的民航飛行員。1933年,法國郵政航空公司又遇財政危機,與其他幾家航空公司合併,成立今天的法國航空公司。 聖埃克蘇佩里進入拉泰科艾爾時,開發部經理叫迪迪埃·多拉。多拉在一次大戰初期當陸軍。負傷休養期間,結交不少空軍飛行員,十分嚮往航空生活。後來轉為空軍,進行偵察攝影。第二次馬恩戰役(1918)中,他發現德軍大炮陣地,奉命轟炸棧橋碼頭。經過四天激烈空戰,六十四名法國飛行員僅剩他一個倖存者!一顆機槍子彈穿過他右手三根指頭,另一顆擦傷他的腦門,他右手高舉在座艙外,減少流血速度,左手駕駛方向盤,勉力飛回基地。他1919年進航空公司,一年後主持開發部工作,制訂一套嚴格、講究實效的規章制度。那時飛行員在群眾眼中,猶如今天的影壇明星,到處引人注目。多拉則把飛行員看作駕駛飛機、負有重大責任的工作者。正式錄用前要求他們到車間跟機械師、普通工一起維修裝配,對自己的責任有個完整的認識。對於妨礙工作的人,即使至親好友,也無意聘任。第一流飛行員梅爾莫茲已有六百小時飛行歷史,進公司後仍從車間工作做起。第一次試飛考核,難免技癢,在上司面前存心賣弄,不必要地做了一連串盤旋、俯衝、倒飛筋斗等高難度動作。下機後,只聽到多拉對他說:「我們這裡不要雜技演員,您想玩馬戲,請到別處看看。」後來按規定重新飛一遍。生活上屢遭挫折,工作上也缺乏經驗的聖埃克蘇佩里,就是在這位鐵腕人物手下慢慢成長,走上了他的光輝歷程。 他最初往返於土魯斯—卡薩布蘭卡之間,後來又飛至達喀爾,一路遇到的是沙塵暴、風暴、酷陽、岩石和荒漠。非洲北部已建立殖民統治,撒哈拉沙漠西部有三種勢力:法國、西班牙和阿拉伯抵抗部落。三方面關係有時相當緊張。飛機迫降在沙磧上,飛行員常有渴死、遭虐殺、被扣作人質的危險。那時飛機發動機性能差,三次飛行中有一次要出故障。 1927年春天,聖埃克蘇佩里至摩洛哥塔爾法亞附近的朱比角,當中途站站長。也就是挨著西班牙要塞蓋的一間木屋內,做過路飛機的聯絡工作。他的任務是與西班牙人、摩爾人建立聯繫,「在任何時間、沙漠任何地點,救助一切飛行員」。實際上這項工作更需要的是一名外交官。他一無自衛手段,二無人身保障,在沙漠與天空、摩爾人與西班牙人中間,度過了十八個月。遇到阿拉伯搶劫隊騷擾,一夜數驚,騎駱駝逃命。憑其誠意、機智和膽略,多次折衝樽俎,轉危為安,贏得摩爾人的信任,爭取到西班牙人的合作,給十四個處境困危的機組提供有效的幫助。身居荒涼的沙漠,接觸猜疑的異族,分享同志的水、麵包和「最後」時刻,使他發現和體驗到人的情意與交流是人生的根本。也是在朱比角這間簡陋的木屋內,兩隻汽油桶上擱一塊木板,寫出他的第一部小說。土魯斯機場偶然看到一隻運往達喀爾的郵包,上面印著「南方郵航」,這四個字也成了那本書的書名。也在這間木屋裡走出了我們今日認識的聖埃克蘇佩里。 《南方郵航》描寫飛行員貝尼斯徘徊於感情與行動的矛盾心靈,也是影射他與維爾莫蘭這段失敗的羅曼史。從文學角度看,這是一部功虧一簣的傑作。書名叫人看了不得要領;愛情與歷險交織的故事已有成千上百;語言運用雖新奇,但是有時晦澀,超現實主義痕跡不淺。不過背景選在天空,給人開拓了一個新的視野,這在當時是很現代化的,把個人幸福和行動所代表的兩個世界的衝突也表現得更為明顯。 五 鑽進夜空中摸索道路 1929年,聖埃克蘇佩里隨同梅爾莫茲、吉約梅等民航優秀人物,到南美洲開闢新航線。他負責最後一段航程:里瓦達維亞到彭塔阿雷納斯。這是在飛沙走石的巴塔戈尼亞境內。這些飛行員又以鋼鐵意志、大無畏精神彌補了物質條件的不足。像在西班牙和北非上空,合格的商業飛機還未生產,他們開創了商業航空;在這裡,適用的夜航儀表製成以前,他們實現了夜航飛行。在原始的中途站沒有照明設備,用汽油點燃三團微弱的火光,引導飛機降落。感於這些動人事跡,聖埃克蘇佩里問:人的生命是無價的,但是什麼使他們在行動時總覺得還有東西比人的生命更可貴?最後他提出:幸福是對責任的承擔。 《夜航》寫三架班機黑夜中同時從三個方向朝布宜諾斯艾利斯進發,其中一架卷進暴風雨中墜毀的過程。故事在貌若平行分離,實則息息相關的兩條線上展開。一個人掙扎在電閃雷鳴的夜空,一個人忐忑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一動一靜,一暗一明,大反差的光與影的畫面交替出現,緊湊而有節奏,驚心動魄,無論內容與技巧,都屬中篇小說的傑作。描寫與歌頌為「飛行器」工作、奮鬥、甚至犧牲的勇士,《夜航》不是第一部書,只是讀《夜航》時,仿佛馱在天馬背上,經歷了雪虐風饕的高峰、洶湧澎湃的渦流、瞬息萬變的雲空,明白這些在夜空中迷失道路的人,在億萬顆星中千方百計找尋那顆只因有了人而溫暖的星星時,懷著什麼樣的苦心與熱望。 六 溫柔仙子與帶刺玫瑰 到了1930年,聖埃克蘇佩里在法國、非洲、南美洲穿梭飛行,已經五年沒有固定的地址,也看不出今後有理由相信會在法國生活。1929年他結識了一位B夫人,這是一個懂得如何去愛聖埃克蘇佩里的守護天使,給他帶來他需要的空間與聯絡。B夫人一頭金髮,修長身材,有伯爵夫人的頭銜。這三點也是聖埃克蘇佩里對女性的主要審美觀。她繪畫,寫小說,說一口完美的英語,舉止高雅,她在物質上幫助他,在精神上安慰他,知道他決心以死實現自己的諾言時,也溫柔地鼓勵他。他們兩人的關係維持了一生。早期關於聖埃克蘇佩里傳記中只稱B夫人,她的真名是內麗·德·沃蓋。她本人在1949年後用皮埃爾·舍弗里埃的假名寫了一部《聖埃克蘇佩里》傳記和許多紀念文章。 聖埃克蘇佩里在1930年從阿根廷帶回一個未婚妻,實在叫他的家人和朋友吃了一驚。康素羅·桑星小個子,深色頭髮,烏亮眼睛,還出生在「半開化」的火山國家薩爾瓦多。然而這個象牙色皮膚的南美女子也是個絕色美人。在結婚證書上生於1902年,在1979年死亡證書上則生於1907年。當她在阿根廷被介紹給聖埃克蘇佩里時,已做了三年寡婦;前夫是名記者、冒險家高曼·加利略。至於她與聖埃克蘇佩里第一次相遇和以後的相愛,康素羅沒有兩次說得一樣。不過有一點倒是不變的,就是認識的當晚,十幾個朋友一起坐上聖埃克蘇佩里駕駛的飛機,在拉普拉塔河上空七百多米,他們倆悄悄締結了姻緣。 聖埃克蘇佩里那邊則沒有任何書面或口頭的證詞說明他是如何追求康素羅的,甚至家信中也沒有一點提及。不管怎樣,他們在1931年4月結婚,還舉行了兩次婚禮,宗教的和世俗的。從那時起康素羅過上了被逼得幾乎發瘋的等待生活。只要丈夫在空中飛行她就寢食不安,因為每次飛行都孕育巨大的風險。 康素羅性子急,做事極端,像空氣那麼自由,像風那麼變幻不定,可以在幾秒鐘內決定搬家。身邊常圍繞一群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放浪形骸。聖埃克蘇佩里也有自己的怪癖,落拓不羈,詩意地幻想與生活。他成年累月,只看星星,不知鐘點,晝夜顛倒地生活,倒在這個天性複雜的女子身邊找到了庇護,因為康素羅還有南美女子傳統的一面,也會體貼溫存侍候丈夫。 B夫人與康素羅在聖埃克蘇佩里後半生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康素羅有多野,B夫人就有多雅;康素羅在沙龍中有多彆扭,B夫人就有多自在。據B夫人說,「他在康素羅面前是父親,在我的面前是孩子」。又據作家的家人說,「康素羅使他失去平衡,B夫人使他恢復平衡」。 不管這對巴洛克式的夫妻生活中遇到多少暴風驟雨,彼此造成多少傷害與痛苦,不是聖埃克蘇佩里像犯了過錯出走的孩子回到康素羅身邊要求留下來,就是康素羅在命運的安排下(飛機失事與世界大戰)不聲不響去找丈夫。 康素羅逝世於1979年。聖埃克蘇佩里百周年時,人們從她遺留的箱子裡拿出了她寫的《玫瑰的回憶》公之於眾,結尾部分有這麼一段話:「啊,我們那些小吵小鬧現在看來是多麼無聊!」「在回顧這些每個婚姻中都會遇到的困難時刻……說實在的,當神父說你們是為了生死與共而結合的,這話很對!」 七 人蟻世界——那粒溫暖的灰塵 法國航空公司成立初期,聖埃克蘇佩里好不容易在宣傳處謀得一個職位,月薪只及南美飛行時七分之一。日子過得非常窘迫,最令他失望的是,在辦公室里體會不到機組人員平時「君子交有義,不必常相從」、危急時相濡以沫的親密情誼。法國航空事業這時開始因循守舊,缺乏進取心,走到了下坡路,在歐洲大陸的優勢地位逐步被德國取代。 法西斯力量在義大利、德國日益得勢,並向鄰國迅速蔓延。聖埃克蘇佩里逐漸關心政治、社會問題。《巴黎晚報》鑒於他沒有黨派色彩,有文名,對航空是內行,派他前往莫斯科參加五一節軍事檢閱。後來他又作為《巴黎晚報》《不妥協者報》的特派記者,兩度前往內戰時期的西班牙,進行戰地採訪。在這期間,1935年,寫出一部電影腳本《安娜·瑪麗》,在法國拍成電影。 文壇的盛名沒有使他忘記飛行。1936年法國空軍部頒發兩筆獎金,一筆五十萬法郎,給最快飛完巴黎—馬達加斯加航程的飛行員;一筆十五萬法郎,給打破巴黎—西貢五天四小時飛行記錄的飛行員。他出於經濟原因,參加第二筆獎金的角逐,因為這條航線他熟悉。準備工作倉促,飛行十五小時後跌落在利比亞沙漠,險遭不測。1938年,仍與機械師普雷沃合作,赴美企圖進行紐約—火地島合恩角的遠程飛行,不幸在瓜地馬拉又出嚴重事故,昏迷中送入醫院,差點被截去右手。在紐約長期療養中寫完了《人的大地》。 紀德一直欣賞聖埃克蘇佩里,曾為《夜航》寫過一篇出色的序言。有一次對他說:「您為什麼不寫點東西,不要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一種……一束花,一堆錦緞,不受時空的限制,一個個篇章寫出飛行員的感受、激情、思想,像英國康拉德寫海員的《海的鏡子》。」聖埃克蘇佩里得到啟發,《人的大地》集子做成後交給紀德,紀德閱後驚呼:「喔!大大超過我的祝願、我的期待、我的希望。」 《人的大地》是散文體小說,全書共八章,每章獨立成篇,漫談航線、飛機、星球、綠洲、沙漠,沒有連貫的情節,然而形散神不散,有一個主題相通,那是:人及其生活的大地。法國哲學家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開宗明義地說:「人生來是自由的,但是處處受到束縛。」聖埃克蘇佩里在《人的大地》中要說的是:人生來還不是人,只是孩子。存在是肯定的,但是要成為人,還要靠一步步成長,與自然、與社會、與自己奮鬥。地球上不存在現成的生存條件,因而人生不是上帝賜予的一件禮物,而是人面臨的一個問題。人的真正價值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後天獲得的。看人不是看他現在是什麼,而是看他將來會是什麼。衡量人,也即是衡量他的創造性。聖埃克蘇佩里的這種人道主義哲學某些方面與戰後紅極一時的存在主義有相似之處,使得薩特稱讚《人的大地》是存在主義小說的濫觴。其實,二者更有不同的一面,薩特說:「他人即是地獄。」聖埃克蘇佩里則說:「人的存在是為了與人聯繫。」「只有用以交換,生命才有意義。」《人的大地》雖則體裁不盡符合小說的標準,但其文筆優美,哲理深刻,感情熾熱,在亨利·博爾多的精彩陳述後,還是獲得了1939年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 八 亡國之痛 1939年9月3日,同盟國和軸心國正式宣戰。聖埃克蘇佩里是空軍後備役軍官,立即接到動員令,軍銜是上尉。他不願到政府情報處工作,申請轉入戰備役。實際他已三十九歲,受過重傷,右肩局部麻木,不可能駕駛殲擊機。經他再三要求,編入空軍偵察部門第三十三聯隊第二大隊。接受單位有點為難,因為中隊長年輕得多,軍銜不及他高,又懾於他的名氣,怕不好相處。那天,聖埃克蘇佩里到機場報到,下車時中隊長迎上去自我介紹:「洛中尉,中隊長。」聖埃克蘇佩里語調平靜地說:「聖埃克蘇佩里,飛行員。」這種平易近人的態度立刻贏得空軍人士的好感。後來在捨生忘死的戰鬥生活中,他與大隊結下深厚的感情。 經過了一段「奇怪的戰爭」時期,德國發動閃電戰,繞道比利時插進法國,勢如破竹,馬其諾防線形同虛設,全面崩潰,引起大撤退,後方陷於一片混亂。法國空軍偵察人員在德軍炮火中傷亡慘重,大隊中二十三個機組三星期內損失了十七個。1940年5、6月份,法國陸軍節節敗退,空軍不斷變換駐地,費盡千辛萬苦,輾轉各地,最後撤至阿爾及利亞。聖埃克蘇佩里幾天幾夜目不交睫地連續工作,到了旅館與朋友沒有說上幾句話,支持不住睡著了,第二天6月23日醒來,聽到貝當政府簽訂了屈辱性的停戰協定。 聖埃克蘇佩里不久也退役,回到失敗主義氣氛瀰漫的法國,彷徨苦悶。這時紐約出版商希區柯克等邀他去美國,《人的大地》在美國獲1939年全國圖書獎。他跟好友萊翁·維爾特商量,國難時期去美國這個世外桃源是不是逃避責任的行為。 萊翁·維爾特是法籍猶太人,比聖埃克蘇佩里年長二十四歲,可說是忘年交。中學畢業後,全國會考中得哲學第一名。他是社會叛逆,不滿足學院生活,從里昂遷到巴黎。一次大戰時志願入伍,寫過《士兵克拉威爾》,是一部可與巴比塞的《火線》、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媲美的反戰小說。後與羅曼·羅蘭一起搞過雜誌編輯工作。在談話中,維爾特鼓勵他赴美:當前局勢下,任何愛國者在法國境內無事可做。在美國則可向美國人說明反對希特勒的戰爭,不是國家間的戰爭,而是國際性戰爭,這對他的國家貢獻更大。聖埃克蘇佩里從另一位朋友那裡聽到同樣的論據,猶豫了一段時間,終於下決心收拾行裝。 西班牙領事告訴他,因為內戰期間他在文章中表現出反佛朗哥感情,西班牙政府可能拒絕給他過境簽證。他繞道阿爾及利亞,進入摩洛哥丹吉爾,過海去葡萄牙里斯本,再換船前往紐約。在非洲法國軍隊內部已逐漸分裂成維希派和戴高樂派。葡萄牙境內氣氛截然不同,貴人們滿身珠光寶氣,在夜總會醉生夢死,進賭場一擲千金——雖然這些以票據紙幣代表的財富在歐洲內陸恐怕早在炮火中蕩然無存。他後來在《給一個人質的信》(1943)中寫道:「我有時去看他們玩輪盤賭和巴加拉,不感到氣憤,也不想嘲笑,只是有種模糊的憂慮,像進了動物園站在倖存的瀕臨滅絕動物面前。」他擔心在遙遠的大西洋彼岸也是一番歌舞昇平景象。上船前幾天,又聽到吉約梅在地中海上空出事。昔日卡薩布蘭卡—達喀爾航線上同甘共苦的飛行員都先後離去,只剩他一人還在世上。 九 流亡的《空軍飛行員》 1940年最後一天,他抵達紐約港,開始了流亡生活。紐約是法國流亡者的大本營,分成兩大派別,一以法國駐美大使為首的維希派,一以「永久法國」組織進行活動的戴高樂派。聖埃克蘇佩里目睹法國的崩潰、法軍的慘敗、百姓的逃亡。認為貝當政府要求停戰,也是獲得一個喘息機會,聖埃克蘇佩里不願在國外譴責它,重要的是伺機反攻。他不論行動和感情上都是抗戰派,但是戴高樂派中一些頭面人物在法國危急時搶先逃到美國,現在隔岸空喊抗戰,特別對曾作出犧牲、而今在非洲忍辱負重、不知所從的法國軍隊頻頻攻擊,使他非常厭惡。此外,戴高樂對待法國其他抗戰力量的用心與做法也叫他十分懷疑。因而他在美國期間始終游離於兩派政治勢力之外,又發表了兩篇調和性文章:《我們以什麼名義相互憎恨?》《給各地法國人的一封公開信》,強調捐棄前嫌,「法國高於一切!」更招致戴高樂派的指責,感到十分痛苦和孤獨。 美國出版商邀請他的另一目的,是要他寫一部關於這次歐戰的書,他一直無意動筆。1941年6月,蘇聯向德國宣戰。聖埃克蘇佩里對《巴黎晚報》主編皮埃爾·拉扎萊夫說:「這是開始的結束。」蘇聯在德國進攻下後退,放棄大片土地,他覺得讓公眾了解法國當初失敗的意義是有益的,開始奮筆疾書《空軍飛行員》。12月7日星期日,聖埃克蘇佩里請拉扎萊夫在家吃中飯,打開收音機聽到日軍偷襲珍珠港消息,他長時間一動不動,接著眼淚奪眶而出,抓住拉扎萊夫的手臂:「這是結束的開始,美國不得不應戰。我們要贏了。」 1942年1月,《空軍飛行員》在法國和美國同時出版。書中寫他在法國本土飛往北部城市阿拉斯的一次偵察任務。文章夾敘夾議,亦莊亦諧,筆鋒老練尖刻,字裡行間有一種深沉的力量。作者從具體到抽象,從個別到普遍,追溯納粹興起、法國淪亡的深遠原因。根本問題是西方近代文明無法應付時代的挑戰。法國一時失敗了,只要敢於犧牲,恢復大寫的人先於人的文明傳統,他們心中埋藏的勝利種子總有一天會發芽抽枝。巴黎陷落後,西方知識界,尤其美國知識界,都在等待法國作家挺身而出表明自己的看法,但是無論紀德、阿拉貢、艾呂雅、馬爾羅、杜加都保持沉默。現在,聖埃克蘇佩里第一個公開表示反對納粹主義,並以親身經歷說明受屈辱的法國人的內心活動與精神面貌。不能以失敗判斷法國人,要以肯於犧牲判斷法國人。美國一家雜誌評論說:「這本書與丘吉爾的演說,是民主國家迄今為止對希特勒《我的奮鬥》作出最好的回答。」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本書在美國出版引起強烈反響,大大改變美國人對法國的看法,重新估價它的意志與力量。在法國境內,一名德國宣傳官員刪去「希特勒是個精神病者」這句話後,同意印二千一百冊,出版後卻遭到法國合作派記者撰文責難,引起當局注意,立即遭到查禁。在戴高樂派占統治地位的北非也把它視為禁書,不予出版,使聖埃克蘇佩里很長時期不能消釋心頭的鬱結。 十 一個小孩向大人說故事 幾年來,聖埃克蘇佩里喜歡在紙片和菜單上任意塗抹一個「孤獨的小人兒」,有時他戴一頂皇冠坐在雲端,有時站在山巔上,有時欣賞蝴蝶在花間飛舞。一天,在紐約一家酒館,希區柯克對他畫的小人兒瞧了又瞧,說:「給這小傢伙寫本書,怎樣?」一本兒童讀物!當然,《小王子》能夠問世,不光是聽了這句話。 聖埃克蘇佩里屬於這一類藝術家,提起自己的童年悠然神往。他認為,童年是盼望奇蹟、追求溫情、充滿夢想的時代,對比之下,大人死氣沉沉,權欲心重,虛榮膚淺。大人應該以孩子為榜樣。像英國詩人華茲華斯妙語雙關地說:「小孩是大人的父親。」 聖埃克蘇佩里寫《小王子》時,請一位畫家畫插圖,但是送來的畫稿都不能使他滿意,畫中缺乏他要求的拙樸稚氣與迷幻夢境。最後決定自己畫。《小王子》1943年在美國出版,不像《空軍飛行員》引起轟動。評論界和讀者對這本書感到意外。一直寫飛機的聖埃克蘇佩里這次寫了一篇童話!但是童話是大人講給孩子聽的故事,而《小王子》是把故事講給大人聽。那幾句不無幽默的獻詞是不是理解這本書的鑰匙?況且,全世界烽火連天、血肉橫飛,虛無縹緲中的小人兒在找尋什麼,誰去理會呢。隨著歲月的推移,《小王子》的寓意在嚴酷的現實中愈來愈明顯。茫茫宇宙中,目前知道只有一個星球住著人,也只有一個人類文明,人的感情也全部傾注在這個星球上。在這個孤單、桀驁不馴的地球上,人既堅強而又脆弱,文明既可長存又易毀滅,這要取決於人是否好自為之。這部充滿詩情畫意的小作品又像預言似的提出,物質豐富彌補不了精神匱乏,人不能忘記精神實體。評論家起初對這本小書是冷漠的,但是讀者又一次走在評論前面,幾十年後《小王子》在全世界成為大人、小孩、東方人、西方人都愛讀的作品。 十一 「噴向天空的水柱,再不見下 落。」 這時,史達林格勒戰役已經結束。同盟國在歐非兩洲轉入反攻階段。聖埃克蘇佩里操心如何為國家的復興效力。以他的聲望與年齡來說,沒有人會苛求他駕駛飛機上前線冒險吃苦。但是他不這樣想,他要盡人的責任,他認為身體力行的人才有發言的權利。一位來美國購置軍火的法國將軍出力,幫他重新入伍,隨同盟國軍隊乘船去非洲。他到非洲第一件事,借了一架軍用飛機去找駐在阿爾及利亞南方的第三十三聯隊第二大隊。並得到允許留在該隊,與美國空軍混合編組,晉升為少校。畢竟年齡太大,老傷遍布全身,每次穿層層疊疊的飛行服時像上苦刑,關節格格發響,又加上新型飛機儀表先進複雜,一次著陸時失去控制,飛機滾進了機場附近的葡萄園,幸好人員安全無恙。但是他被調回阿爾及爾。從此與戰爭告別?永遠做個局外人?阿爾及爾城內法軍抗戰力量內部戴高樂派與基羅派明爭暗鬥日趨激烈,眼看達到火併程度,聖埃克蘇佩里感到窒息。他心情頹喪地過了,「既不參戰也無具體工作,既不健康也沒病,既不被了解也沒被槍斃,既不幸福也不不幸,卻是絕望的」的八個月。 他並沒放棄回軍隊的希望。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又通過美國朋友的幫助,1944年3月到了義大利那不勒斯附近卡富塔,同盟國地中海空軍司令部駐在那裡。負責該地區空中作戰的美國艾拉·埃克將軍,批准他回到遷至撒丁島的第三十三聯隊第二大隊,進行五次偵察飛行。7月,大隊轉移到科西嘉島東北的博爾戈。他的飛行任務已超過三次。 7月31日,他要進行他的第九次偵察任務,目的地是里昂東面空域——里昂,他童年的故鄉。那天風和日麗,上午八時四十五分,聖埃克蘇佩里跨入座艙,向幫助他上機的兩位空軍人員揮揮手,起飛了。到了中午,雷達站應該收到返航飛機的蹤跡,但是熒屏上沒有出現黑點子。在機場上踱來踱去,焦急不安等著他的是加瓦勒上尉。四年前,《空軍飛行員》寫到的那個時期,就是他對聖埃克蘇佩里說:「我的上尉,您總不見得妄想戰後還活著吧!」十三時,螢幕和天空還是令人心寒的一片空白。直到十四時三十分——油量耗盡的極限時間——還是沒盼到聖埃克蘇佩里的飛機回來。那天,離巴黎解放的日子不到一個月。十五時三十分,值班官員在一份報告中寫下「沒有返航的飛行員,被假定為失蹤人員」。 從聖埃克蘇佩里在巴斯蒂亞機場起飛,六小時後他的飛機機油全部耗盡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經過五十多年的調查,始終是個不解之謎。甚至他的屍體與飛機殘骸也沒有找到一點痕跡。在此以前,有人對他開玩笑說:「你再也不會死了,因為你已死過幾次了。」然而他還是沒有闖過死神的羅網。 那個時代的飛行員要冒最瘋狂的風險,這也使他們的職業充滿魅力,受人敬佩。他們也只有一個願望,不想在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死亡在職業的事理之中。但是為法國而戰死,這也不是聖埃克蘇佩里完成作家職責的先決條件。法國有四百五十名作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死去。至於二戰中,1944年10月《出版社周刊》對法國知名作家的活動做過調查。克萊米歐被德國人處決;紀德避難羅馬;于勒·羅曼流亡紐約;馬丁·杜加隱居尼斯。塞利納附逆名聲掃地。艾呂雅、阿拉貢、薩特都只是參加過一陣抵抗運動或關過集中營。在1944年年初,戰前有影響的作家中拿起武器抵抗納粹的,只有馬爾羅、普雷沃斯特和聖埃克蘇佩里。而聖埃克蘇佩里是死於兩戰中最有名望的法國作家。這是他自願選擇的那種死。他的死與他的生是一致的,正如有人說蒙田應該死在床上,莫里哀應該死在舞台上,拜倫應該死在希臘戰場上,而他——聖埃克蘇佩里——應該死在空中。這是死得其所。1992年一度盛傳在尼斯附近天使灣海底發現他的飛機殘骸。後來證明不是。家族成員明確表示,無論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遺骸,都不遷葬,讓它留在原地,那是他理想的歸宿。 十二 修建不成的《要》 《小王子》法文版在紐約出版後兩周,聖埃克蘇佩裡帶了一部樣書搭上美國戰船,前往北非參加抵抗運動。在阿爾及爾,跟他須臾不離的是一隻豬皮包。執行最後一次任務前不久,託付給加瓦勒上尉保管。裡面就是厚厚九百八十五頁錄音打字稿,書名已有,叫《要塞》,據他自己說:「這部書將在我身後出版,我的其他著作與它相比只是習作而已。」 《要塞》全書共二百一十九章,從1936年開始寫,主要部分在美國時期完成,到了北非等待戰鬥的間歇時期集中精力審閱潤飾。遺稿中只有開頭與結尾幾章基本完成。其餘有的是沒頭沒尾的片斷,有的是重複冗長的段落。伽利瑪出版社聘請三名作家,根據打字稿、錄音帶、筆記本,校勘審訂,起初準備出刪節本,後來決定不作任何增刪,在1948年出版。這猶如強把一個衣冠還來不及整理的人推到眾人面前。立刻引起聖埃克蘇佩里的朋友的極端憤怒。 是的,聖埃克蘇佩里說過,這部書只會在他死後發表,但是這不是說他死後就可發表。這是一部離定稿還差很遠的作品。如今匆匆出版,他的文學經紀人馬克西米里安·貝克指出:「要是聖埃克蘇佩里知道人家把他的作品這樣出版了,他會第二次死去。」 聖埃克蘇佩里說,他花十年時間寫《要塞》,還要花十年時間改《要塞》。寫作時間的跨度太大,又加上世事動盪,生活漂泊不定,這些都影響作家的思想演變與人生態度。他對同一主題,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累積起來,可能以為有時間整理修改殺青。只是有一次,他對約瑟夫·凱塞爾透露心事說:「我寫不完了,這部書本身就不會有結尾。」 此外,明白了聖埃克蘇佩里的工作方法,也可以對他的草稿與定稿的差別有個大致的看法。他總是先寫下大量素材、敘述和感想,這是他說的作品「脈石」,然後經過一道道提煉,取出其中包含的純粹礦物。《夜航》初稿四百頁,交稿前字斟句酌,只剩下一百八十一頁。要達到完美的境地,像《人的大地》中說的:「並不在於無物可增,而在於無物可減。」面對《要塞》的原始稿,恐怕除了作者以外誰也無法決定保留什麼,刪除什麼。 那麼,內容究竟寫的是什麼?這不是一部小說,而是隨感錄、沉思集式的作品。有故事,有自白,有議論。借托沙漠中一位柏柏爾酋長對王子的教育,從中表達了對文明、人生、社會、制度、價值的議論。褒者認為可與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紀德的《人間糧食》並列為三部重要哲學小說,這三部書中都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模式。貶者認為蕪雜冗長,說法充滿矛盾,文筆矯揉造作。波伏娃給薩特的信中說:「談到抽象與基本的事,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也有人說:「天真幼稚,這是個不產石油的阿拉伯烏托邦。」 不論是精心傑作,還是臨終夢囈,全書代表了聖埃克蘇佩里在戰亂中的精神狀態。《要塞》中有些章節讀來有史詩般的氣魄、《聖經》時代的遺風或《一千零一夜》的流韻。聖埃克蘇佩里拿書稿給B夫人閱讀。B夫人看到一百頁,看不下去,感到空氣太悶,堅持要到海邊散步一下……後來她告訴他:「你寫你的《要塞》時,口氣有點兒像基督。」她察覺到繼續寫完這部書已是他與生命的唯一維繫。 荒漠中的要塞,給人一種浩渺的感覺。我們更易產生孤煙落日的聯想。在這塊創世紀的時代背景前,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而又都朝著一個集體的結局前進。由於全書使用象徵寓意的手法,閱讀時必須要明白上帝不一定是上帝,帝國不一定是帝國,戰爭不一定是戰爭……一切不一定是一切。各個章節都可獨立成篇,然而有時也有內在的聯繫。讀完一段可以合上書體味其中的寓意。 《要塞》因為作者英年早逝沒有結尾,就像人生,就像宇宙,看不到底。一部未完成作品的象徵。《要塞》書中說:「完美是死亡的美德」,「只有死亡是完美的」。聖埃克蘇佩里的悲劇,是他想讓自己說出小王子未說的話,但是「完美的」死亡無法使他孤心苦詣的作品臻於完美。八十頁的《小王子》使他名揚天下,六百頁的《要塞》引起議論紛紛。羅伯特·康特斯說:「這是聖埃克蘇佩里最差的作品,其中也有他最佳的篇章。」從而有人讀了欣賞,有人讀了迷茫。 馬振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