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之壁 · 偵查的方向

松本清張 《眼之壁》
一 當這名站務員嘟囔著遇上怪事的同時,一個刑警恰巧經過那裡,陡然抬頭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戴著粗黑框眼鏡的刑警,眼睛射出了銳光。 站務員笑著解釋:「事情是這樣的。有個地方團體到東京市觀光,團員中有人生病,他們要把病人送回岐阜,請求站方准許他們用擔架把病人抬到車上。我們特別給予方便,並打電話通知岐阜站照料一下。可是剛才岐阜站來電說,沒看到那名病人下車,我們正為這件事感到納悶。」 「沒下車?這是什麼意思?」刑警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香菸。 「簡單來說,他們在中途就下車了。那些人手臂上都別著臂章,可是並沒有在岐阜站下車。那時候,帶團的團長還特地來拜託我們給予病人方便什麼的。為此,我們還打電話通知岐阜站請他們多多關照,結果卻讓他們白等一場,這些外地人還真悠哉啊!」 「噢,他們是什麼樣的團體?」 「根據那個帶團的住持說,他們是用互助會的方式湊足旅費,來東京觀光的。」 「嗯,鄉下人經常用這種方式存錢。我的故鄉在九州的佐賀,那裡也時興跟會呢。那些種田的農民存了一年半載的錢,當然希望到外地痛快遊覽一番。」近視眼的刑警緬懷似的說道。也許是這段話勾起了他的懷鄉之情,因而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得他沒有追究下去,也使得偵查進度延遲了兩天。 項目小組認為,新宿兇殺案的兇手和瀨沼律師的失蹤有關,決定朝這兩條線索同時進行偵查。 目前他們已鎖定特定的嫌疑人,亦即在紅月酒吧擔任酒保的「山本一男」,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進展。當初項目小組樂觀地認為,只要查到兇嫌的名字,接下來即可輕鬆應付,但要查出兇嫌的來歷可沒那麼容易。 有關山本如何受僱於紅月酒吧,根據老闆娘梅井淳子的說法,他是由一個名叫小野繁太郎的人介紹的。小野是個皮條客,專門在銀座和新宿的酒吧廝混,以介紹酒吧小姐和酒保給酒吧、賺取中介費為生。 小野繁太郎今年三十二歲,原本是個舞蹈老師,如今靠拉皮條為生,有點窮困潦倒。他臉色蒼白,卻給人出手闊綽的感覺。對於警方的訊問,他這麼回答:「我是在一年前認識山本的,他說他老家在山形縣,對此我不甚清楚。我們是在銀座的酒吧里認識的。有一次,他說他曾在酒吧當過酒保,找我商量幫他找份差事,我便把他介紹到紅月酒吧。至於之前他靠什麼生活,我完全不知道。總之,我們只是在酒吧里結識的酒友。山本是不是他的本姓,我也不清楚。」 酒保和酒吧小姐一樣,流動性非常大,輾轉於各酒吧間是常有的事。因此,紅月酒吧的老闆娘梅井淳子並不清楚山本的住處以及他的生活來歷,這一點也不足為怪。 「我是聽說他住在目黑的祐天寺附近……」梅井淳子沒什麼把握似的說道。 刑警們到祐天寺附近徹底查訪了一番,還是沒能查出他的住處。 「山本在我們店裡工作非常認真,朋友幾乎很少來找他。他的嗜好只是賭馬,似乎也沒有知心的女友。」 老闆娘淳子又說,山本向來個性溫和,不可能是殺人兇手。 結果,項目小組連「山本」的來歷也查不出來,偵查陷入膠著。 有關在新宿的藍線區[源自警察在地圖上圈藍線,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僅持有飲食店營業執照而從事賣淫的飲食街。]酒吧槍殺田丸利市、目前在逃的嫌犯「山本」,刑警們到處打聽查訪,還是沒能找到有力的線索,項目小組終於焦慮了起來。於是他們決定把偵查重點放在瀨沼律師的綁架案上,他們認為只要破獲此案,就能找出山本這條線索了。他們提出了兩個假設: 1 瀨沼律師受託調查某件案子,便指派曾擔任刑警的職員田丸利市展開秘密調查;而射殺田丸的兇手必定與這件事有關。 2 兇手之所以槍殺田丸,完全出於偶發事件。綁架瀨沼律師的動機在於他們擔心該律師可能向警方供出實情。從犯案手法來看,這伙綁匪成員眾多。 那麼,瀨沼律師到底在調查什麼案子?警方訊問過瀨沼律師事務所的職員,他們都說不知情。確切地說,律師完全沒向他們提起。因而有職員這樣說:「瀨沼律師有個習慣,每次追查重大案子時,從來不會告訴我們。田丸先生以前是某分局的刑警,是瀨沼律師把他挖過來的。由於田丸先生具有查訪案情的專才,所以經常被指派這方面的任務。」 項目小組為了查出瀨沼律師到底在經辦什麼案子,做過各種努力,得到的線索卻非常有限。律師沒有留下任何資料,所有機密性的事情,他都記載在偌大的記事本上,始終帶在身上,那本記事本也隨著律師的失蹤而不見了。 總而言之,除了儘快找出瀨沼律師,沒有其他辦法了。 偵查重點放在遭綁架的瀨沼律師到底被囚禁在什麼地方,可是沒有任何線索。當天在附近的目擊者說,強行載走律師的車輛是大型轎車,若是這樣的話,很可能是自用車或租來的車,而不是路過的出租車。問題是,目擊者的說辭有時並不可靠,尤其是事件發生在夜裡,目擊者也可能將中型車錯看成大型轎車。毋庸置疑,專案小組對東京都內的出租車行做了全面性清查,還是徒勞無功,無人通報當天晚上看到那輛車經過,也沒有任何可靠的線索。 有關藏匿肉票的地點,出現了兩種說法。一說是肉票被拘禁在東京都內;另一說是肉票被帶到外縣市。剛開始,前者的說法頗具說服力,隨著時間推移,後者的說法越來越受到支持。 瀨沼律師的相貌不難辨認。因此,項目小組將律師的照片共複印了三萬張,分發到全國各地,另一方面,又在東京、上野、新宿、品川等車站,派駐多名便衣警察戒備。他們認為兇嫌暫時在東京都內潛伏,勢必會逃往外縣市。 儘管在東京都內進行的偵查行動幾近陷入瓶頸,但是項目小組並沒有因此放棄。近年來,派出所廢除了在轄區巡查戶口的制度,確實為偵查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不便。東京都內有八百萬人口,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尋一名失蹤者,無異於大海撈針。 當然,各火車站都有警力嚴加戒備。刑警們站在檢票口等處,留意每一個進出的乘客。 在東京車站執行勤務的那個刑警,換班後回到了項目小組,直到兩天以後,才跟同事們聊起某地方團體來東京觀光時,有團員突然生病一事。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走過來問這話的是坐在一旁的老刑警。 「那個來自鄉下的旅行團突然有成員生病,被其他人用擔架抬進車廂。」近視眼的刑警被老刑警的氣勢洶洶給嚇到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兩天前,二十八日。」 「笨蛋!你為什麼不早說?!」老刑警怒斥道。 項目小組打電話詢問東京車站的站務員,得知那名病人是被人用擔架抬著,經過小型行李搬運處的專用通道,搭乘電梯在站台上車的,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尤其又聽到照料病人的那群乘客,並沒有在目的地岐阜站下車,而是在中途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頓時大為驚慌。 (被耍了!)誰都會有這種感覺。 「他們都佩戴著真圓會的臂章嗎?」項目小組詢問站務員。 「是的。他們說是岐阜的真圓寺所組的旅行團,領隊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和尚,他還特地過來要求我們協助。」站務員回答。 「那個帶團的和尚有沒有留下地址和姓名?」 「沒有。因為他們未滿三十名,我們不予按團體客處理。」 「所以你們也不知道確切人數?」 「準確人數我不清楚,他說大概有二十三四人。」 於是警方找來了那班車的列車長。 「別著臂章的人,全是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那位病人躺在雙人座的座位上,毛毯一直蓋著半張臉,看起來好像睡著了,對面有兩名年輕人照料。不知什麼緣故,過了小田原站,他們全把臂章拿了下來。直到濱松站之前,他們都還在車上。不過,從尾張一宮站發車時,我又去看了一下,那裡已經坐滿了其他乘客。那班列車原本就很擁擠,一有空位,站著的乘客馬上就會坐下。那些乘客在中途的哪一站下車,我實在不清楚。雖說我也擔心那位病人的情況,但手邊還有其他事要忙,就沒再走到那節車廂了。」列車長搔著頭說道。 後來,項目小組打電話到岐阜查詢,發現不論是岐阜市區或岐阜縣內,都沒有真圓會這個團體,最近也沒有什麼旅行團到東京觀光。這種情況,正如項目小組的預料。 項目小組由此判斷,綁走瀨沼律師的這伙歹徒,背後的成員為數不少,光是在火車上同行的人就有二十三四人。他們佯裝是外地來的旅行團,把律師迷暈扮成病人,避開一般檢票口,抬著擔架改走小型行李搬運處,顯然是早有預謀,又算準那裡是警戒的死角。 項目小組詢問各車站,四月二十八日的南下「西海號」列車上,持有岐阜站車票的乘客,中途有多少人下車,每站的答覆稍有差異: 靜岡站三人、濱松站二人、豐橋站四人、刈谷站三人、名古屋站五人。總共有十七個人,尚差幾名。不過,中途下車的乘客不收票,僅憑站務員的記憶,難免有所誤差。 有關這個誤差,專案小組得出兩個結論: 1 那個團體果真有二十三四名成員嗎?列車長自信地說有二十幾個,實際人數還是不確定。 2 假定那個團體真有二十三四個人,除了這十七名(雖然不是很確切)以外,其他人又在哪一站下車? 假設是2的話,最有可能的下車處就是名古屋站。因為在這一站下車的人很多,相當混亂,很容易脫身。回報的消息說名古屋站有五人下車,其實下車的人數應該更多。 「在名古屋站之前,有靜岡、濱松、豐橋、刈谷,他們倒是可以在這幾站下車。」搜查一課課長剛好來到項目小組,看著表格上的資料,表情嚴肅地說道。 「看來他們是分批下車的。因為這麼一來抵達終點站以後,比較不會引來注意。」項目小組的主任說道。 「不,不是這個因素。」課長反駁道,「那些人這樣做是為了返回東京。他們已事先拿下臂章,或許同時在名古屋站下車,但很可能在離東京最近的那一站下車。儘管分批下車,在小站仍會引起注意,所以早已預做準備,真是心思縝密啊。」 「可是,被扮成病人的瀨沼律師又在哪裡下車呢?」 「名古屋。人多容易矇混過去。」 「不過,抬著擔架……」 「你還搞不清楚呀。怎麼可能讓他躺在擔架上呢?一來麻醉藥效已經退去,二來兩個壯漢即可強行把他架走,只要逃得出東京站就沒事了。瀨沼律師在這種脅迫下,大概也不敢吭聲。」 「這麼說,用不著的擔架,應該還留在火車上吧。」 「嗯,可以去查看一下。不過,還不至於到終點站的佐世保。」 課長的這番推測,在兩天以後被證實了。有民眾通報警方,有一副裹著布的擔架被丟棄在真鶴的海邊。這種擔架隨處都買得到,項目小組決定從製造商方面著手調查。 項目小組沒想到案情牽涉如此廣泛,非常驚訝,便火速派了三名刑警前往名古屋。 「律師調查的是什麼案子?是走私還是販毒?」 「不,瀨沼律師主要是擔任公司的法律顧問,這個有待查明。會不會是處理某公司遭惡意掏空的案子?」 這時候,恰巧兇嫌「山本」的肖像畫已經繪製完成,承辦人員把那張素描拿過來。 「噢,這傢伙長得還蠻英俊的嘛。」課長說道,「可惜,長相沒什麼特徵。」 「是啊。我是依照紅月酒吧的老闆娘和小姐的描述製作的,只是面貌沒有顯著特徵,繪製起來很費工夫。有的同事說弄得不像呢。」承辦人員說道。 課長用指頭敲了敲那張素描,嘖嘖地說:「這傢伙現在會躲在什麼地方?」 二 九點左右,田村漲紅著臉來到龍雄的住處。 「喂,你沒出去呀?」 田村渾身充滿酒氣。 「噢,你心情很好嘛!」龍雄笑眼以對。 「我心情很好?」田村憤然地說著,猛地坐了下來。看得出他不怎麼高興。 「怎麼了?」龍雄問道。 「我跟我們副組長吵架了。」 「吵架?」 「嗯,他把我數落得滿頭包,我也不服氣地頂了回去,便到外面喝了幾杯,但還是怒氣未消,就來這裡找你了。」田村解開襯衫的紐扣,露出胸膛說道。 「你為了什麼事吵架?」 「他不讓我去名古屋。我再三要求,他就是不准。」 龍雄心想,原來田村是為了這件事悶悶不樂。他想像得出,田村聽完空姐的話,極力主張到名古屋附近的中央沿線調查時的奕奕神情,現在卻遭到部門副組長阻撓,必然是十分沮喪與泄氣。 「他為什麼不准你去?」 「簡直是個小氣鬼。他說,這種事交給名古屋分社的記者調查就行,沒有必要浪費公款出差。我告訴他,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哪能交辦給分社的記者?他回答,最近報社厲行縮減經費政策,非緊急事件不得出差,必須充分利用分社的資源,必要時可由分社記者代行。這種做法怎麼可能採訪到什麼好新聞呀?!我知道他沒安什麼好心眼,胡亂預設立場,認為我是去遊山玩水。想到這裡,我就滿肚子怒火,氣得跟他大吵一架,然後就跑出來了。啊,真叫人掃興!」 說完,田村躺在榻榻米上,嘟著嘴巴,嘆起氣來。 龍雄見到這種情形,知道多說無益,便出言邀他:「喂,要不要去喝幾杯?」 「好啊,走吧。」田村立刻站起來,「這種時候,得喝個痛快才行。可是這樣不會耽誤你嗎?」 「不會啦,我原本就想到外面走走。」 龍雄起身後換上了西裝。對他來說,沒有比田村更重情義的好朋友了,在這種時候,至少應該陪他一個晚上。 他們來到新宿,連喝了兩三家酒吧。每次喝酒,田村都要把副組長臭罵一頓。 「再沒有像他那麼頑固的傢伙了,而且這種人居然還負責編輯業務呢,真是令人笑破肚皮!」說完不久,田村又說,「像他這種做法,早晚會被同行淘汰的,到時候只有乾瞪眼的份兒。他媽的,眼看就要查出真相,他偏偏不讓我去,氣死人了!」 田村搖晃著身體,懊惱不已。當他們走進最後一家酒吧時,田村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 「喂,萩崎,」他摟著龍雄的肩膀說,「既然我去不成,你就替我跑一趟名古屋吧。好不好,拜託你了。」 田村滿吉的聲音像是帶著哭腔。 其實,龍雄也是這樣打算。 早晨,龍雄醒來時,陽光已經照到枕邊了。儘管酒量不佳,龍雄昨夜依然陪田村喝到凌晨一點半,直到現在腦袋仍然有點昏沉,睡意未消。 房東太太總會把當天的報紙放在他枕邊,他習慣起床後看報。社會版的消息指出,瀨沼律師目前仍然下落不明,內容不多,卻寫了三小段。他只看到這三段文字。 他趴在床上抽了根煙。這是他日常的習慣,奇妙的是在剎那間,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好,我去一趟名古屋。) 其實,不需要田村特別叮嚀,龍雄心裡很清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了。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在此之前都有一種錯覺,只要提到名古屋,便以為路途迢遙。從東京到外地旅行,看似耗時不便,其實搭快車只需六個小時,沒什麼大不了。 這樣決定之後,龍雄便起身到附近的書店買了愛知縣和岐阜縣的地圖。他把地圖攤在桌上,仔細盯看著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瑞浪這幾個地方。這幾站位於平原的盡頭,與美濃的山區相連。 問題是,到了陌生的地方,要如何著手呢?他與田村商量後做出決定,打算逐站下車向站務員打聽,但是現在看著地圖,卻不由得不安了起來。自己並沒有掌握具體資料,如何向站務員開口呢?只知道要找的是三十歲左右的長臉男子,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徵,連穿的衣服也不知道。也許不只是那名空姐會苦思不得其解,仿佛連站務員也在對他搖頭冷笑。火車開到高藏寺站是二十二點五十四分,多治見站是二十三點十二分,土岐津站是二十三點二十三分,瑞浪站是二十三點三十一分。深夜時分下車的乘客不多,也是線索之一,不過站務員當時是否注意到這些人?而且已經是數天前的事情,有沒有印象也是個問題。 龍雄陷入苦思。指間的香菸快燒成灰燼了。這時候,他倏然想起上崎繪津子的現況。不,與其說她的現況,不如說她還在不在東京。發生這起事件以後,她就像影子般在他腦海中纏繞。其實,他始終極力想隱瞞上崎繪津子的存在,不想向田村坦誠以告。他打算獨自追查她的來歷,不想讓別人插手。這與陷入某種偏執心態非常相似。 幾番思考後,龍雄決定到外面打電話給山杉貿易公司。 「敝姓平山,請問上崎繪津子小姐在嗎?」 龍雄心想,如果對方說在的話,他打算找個藉口含糊帶過。 「上崎小姐今天休假。」接電話的男子說道。 「只是今天嗎?什麼時候來上班呢?」龍雄心頭掠過一個預感。 「昨天開始休假,暫時不會來上班。」 龍雄聽到休假,心頭怦怦跳。 「是請假到什麼地方嗎?」 「這個我不清楚。喂喂,請問有什麼事嗎?」 龍雄沒有回答,便掛斷了電話。 (她果真沒去上班,這中間大有問題。) 霎時的思索也有回味的餘韻。龍雄沉浸在這餘韻之中,街上的風景逐漸從眼前退去,他只是下意識地邁著步伐。 (她應該不在東京,想必是去了什麼地方。) 這時,中央線的地圖又浮現在龍雄眼前了。 龍雄打了通電話到報社找田村,打算跟他商量去名古屋的事,想不到田村在電話里卻顯得格外興奮。 「我正想開車到你那裡去呢,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龍雄說出澀谷的某家咖啡廳店名,田村急忙說:「好,我馬上去。你等我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田村推門走進來時,表情與昨晚截然相反,顯得神采奕奕。看到他滿頭大汗、笑臉迎人的模樣,就知道一夜之間,他的心情有了很大的變化。 「你決定出差了嗎?」龍雄搶先問道。 「是啊。」田村掩不住興奮地說,「剛剛決定的,是我們組長叫我去的。」 「你們組長倒是比副組長通情達理呀!」 「不是啦。」田村探出身子說,「喂,事情有了新發展。所以他們才願意派我去。」 「怎麼回事?」 「已經查到瀨沼律師被綁架的線索了。項目小組現在正忙得人仰馬翻呢。」 田村根據項目小組發布的消息,將瀨沼律師被抬上擔架、逃出東京車站,到該組織成員假扮觀光客護送病人到岐阜車站,然後半路失蹤的始末,詳細地說了一遍。 「儘管還不能證實躺在擔架上的病人是瀨沼律師,項目小組卻深信不疑,他們派了三名刑警前往名古屋。」 「名古屋?」 「嗯,項目小組推測,瀨沼律師很可能在名古屋站被放下來,那些假扮乘客的綁匪便在濱松、豐橋、刈谷或其他小站分批下車。項目小組分析,他們達成『護送』目的以後,便回到了東京。」 從綁匪人數如此眾多來看,龍雄直覺這分明是舟坂英明在幕後策動的陰謀。也就是這個右翼頭子指派手下們把瀨沼律師綁走藏起來的。他們一伙人前往名古屋,豈不是與搭乘日直航空到名古屋的詐騙犯「堀口」不謀而合嗎? 「一定是舟坂!」龍雄激動地說道。 「沒錯,就是舟坂英明。」田村目光炯然地說道。 「項目小組知道這情況嗎?」 「不知道。豈止不知道舟坂英明,連右翼這條線索也還沒掌握到。項目小組當中,有人猜測這頂多與販毒或走私有關,但目前似乎還是毫無頭緒。」 「你不告訴他們嗎?」 「開什麼玩笑!這是我僅存的王牌。我若告訴警方,這消息馬上會傳到同行的耳里。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必這麼辛苦追查消息了。我不但沒露口風,連右翼這個名詞也沒向報社透露呢。」田村露出詭譎的笑容說道。 「那你打算怎麼做?」 「在真相還沒查清楚之前,我不打算透露什麼。現在的情況還不夠明朗。」 這種考慮也許有道理。然而,田村為此燃燒雄心壯志,令龍雄不由得感到驚訝。 「怎麼樣,去名古屋之前,我們先找舟坂英明,試探一下他的反應怎麼樣?」田村提議道。 這當然不失為正面攻擊的策略,但龍雄認為這樣做有點冒險。這種突擊性的會面,難保不會波及瀨沼律師的生命安全。新宿發生的兇殺案,對舟坂英明而言,就是突發的意外。他很可能受到驚嚇,甚至狼狽不堪。可以說綁架瀨沼律師就是這種心態的具體反映。現在若聽到有記者來訪,他勢必會繃緊神經,覺得事態益發緊迫,更加倉惶失措。龍雄有種預感,貿然會見可能會引來不好的後果。 龍雄說出自己的看法,但田村情緒高漲,根本聽不進去。 「別擔心啦,我不說刺激的話就是了。我會假借其他名義,說要採訪他。總之,我們有必要對他進行近距離觀察。」田村這樣主張道。 田村這樣說也有道理。龍雄終於讓步了,坐上了等候田村的車子。 「去荻窪。」 車子從代代木來到青梅街道,向西駛去。陽光非常耀眼,給人盛夏已到的感覺。 來到荻窪,車子駛進樹木掩映的街道上。龍雄突然想起當時跟蹤上崎繪津子來到這裡的情景。車子在過了荻外莊的地方停了下來。 無論是大門、圍牆或寫著「舟坂寓」的門牌,他都依然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還下著清冷小雨,附近傳來悠揚的琴聲。不過,現在陽光照著茂盛的樹林,葉片閃著亮光。他們踏著碎石路,來到玄關。宅第有點老舊,但比起從外面看去還要寬廣。田村按了按門鈴。 出來招呼的,是一名理著小平頭、顴骨凸出、眼神銳利、體型高大的四十歲男子。他穿著已然過時的灰色立領服,腰間掛著一條手帕。 「不好意思,請問貴姓大名?」田村問道。 「我嗎?」男子冷冰冰地說,「我是這裡的總管。」 「總管?」 「嗯,你若不習慣總管的稱呼,叫我總幹事也行。」立領服男子冷笑道。 原來像舟坂這種勢力不大的右翼組織,家裡也需要總幹事啊!田村為了慎重起見,問了對方的姓名。 「敝姓山崎。」對方居然率直地應了一聲。但他那銳利的眼神,依然帶著嘲諷的意味。 田村遞出自己的名片,表明想求見舟坂先生,只見男子冷淡地說:「先生外出旅行了。」 站在田村後面的龍雄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是嗎,請問先生到什麼地方去了?」田村問道。 「先生去參拜伊勢神宮。」 「參拜神宮?」 田村怔愣了一下。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為了鍛煉年輕成員的精神,先生帶了二十名小伙子去伊勢了。這是每年的慣例。」他回答得鄭重其事,眉間堆著皺紋。 「什麼時候回來?」 「您有何貴幹?」男子反問道。 「我們想請教先生對時局的看法。」田村說道。 「請您一個星期以後再來。五天前先生出發時,行程就是這樣定的。」男子不容分說地表示。 他們走出大門,回到車上,田村用手戳了戳龍雄說道:「喂,剛才那個總幹事的話,你聽見了沒有?這件事非比尋常。」 龍雄也有同感。 「去伊勢吧?」 「沒錯。要去宇治山田[一九五五年改為伊勢市。]的話,得在名古屋換車。這一切不都指向名古屋嗎?而且五天前,正是二十八日,也就是那伙人用擔架抬著瀨沼律師走進東京車站搭乘南下列車的那一天。」 龍雄的腦海中掠過那個旅行團的身影。 「是啊。那些押送瀨沼律師的旅行團,之所以中途分別下車,並非像項目小組所說的,為了趕回東京,而是順路去了宇治山田。這種一石兩鳥之計,考慮得真是周到啊。」 龍雄不禁喘起了粗氣。 三 下午三點半,龍雄和田村搭乘的「難波號」快車抵達了名古屋車站。 那班列車是早上九點半由東京車站發車,田村為了趕上列車,起了大早,火車開出不久,他便揮著汗水睡著了,一路睡到小田原,行經真鶴海邊時,他才醒過來,探出身子嘟囔:「原來擔架就是從這裡丟出去的啊。」 列車開進丹那隧道時,田村又睡著了,到了靜岡才醒來,說道:「我還沒吃早飯呢,要不要吃個飯啊?」 吃過鐵路便當後,田村又是忽睡忽醒。他居然如此能睡,龍雄感到驚訝。 來到名古屋車站的站台上,田村像做體操似的伸展四肢,說道:「啊,在車上睡得真飽。」 站台的位置較高,俯瞰整個市區,午後的艷陽把大樓照得閃閃發亮,中間夾雜著濃暗的陰影。 「我先到分社看看。」田村說道,「與其直接去警察局,不如先去分社來得方便。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龍雄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說道:「你去警察局好了,我到日直航空辦事處看看。」 「噢,是嗎,得先去調查巴士的時刻表吧?」田村表示同意。因為嫌犯「山本」坐日直航空班機抵達小牧機場後,要前往名古屋,絕對是乘坐日直航空的專用車。他期待從這裡可以掌握到一些線索。 「那麼,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就在車站的候車室會合。」田村提議道,「然後,再決定往後的行動方針。」 龍雄同意這個看法。從車站到分社有段距離,田村決定坐出租車去。黃昏時分已近,陽光依然強烈,田村乘坐的出租車閃著亮光。龍雄目送著出租車往寬廣的馬路駛去,車影越來越小,讓他不由得泛起淡淡的旅途感傷。 龍雄頂著明亮的陽光,朝站前的日直航空辦事處走去。他向接待的辦事員說明「山本」抵達的日期和時間,並希望能向當天巴士的乘務員請教幾個問題。 那時候恰巧是休息時間,一名十七八歲、臉型嬌小的小姐走了出來。 「我想打聽一個人的消息,」龍雄先開口說道,「搭乘四月二十七日二十一點二十分末班飛機抵達的乘客,是坐你們的專用巴士進入市區的吧?」 「是的。」 「那時候,您有沒有發現車上有乘客急著趕搭火車?」 那名小姐似乎立刻想了起來。「嗯,有一位。」她眼睛溜轉地看著龍雄,「我記得很清楚,對方說要坐二十二點十分的火車,問我是否來得及,還連續問了兩次呢。」 「後來有沒有趕上?」 「巴士於二十一點五十五分抵達車站,那名乘客下車後,馬上奔向車站。那時候,我還替他祈禱,若能趕上火車就好了。我在車上看到他趕車的情景,所以記得這件事。」 龍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報紙,給那位小姐過目:「那個乘客是不是這個人?」 這是警視廳通緝「山本」所製作的嫌犯肖像畫,小姐睜大眼睛端詳了許久,回答道:「我總覺得有點像又不太像。」 一個小時後,龍雄依約回到候車室,田村還沒出現。他遲到了二十分鐘,才氣喘如牛地走了進來。 「讓你久等了。」他邊擦汗水邊問道,「事情進行得如何?」 「我這邊很快就辦好了。」龍雄回答道,「那個在飛機上急著趕火車的男子,果真和搭巴士去名古屋站的人是同一個。聽說他趕上了二十二點十分的火車,乘務員小姐親眼看見他跑進車站內。後來,我又出示報上的嫌犯素描給乘務員小姐看,她說有點像又不太像。」 「這樣啊。」 「這也難怪,那素描原本就弄得不像,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像,所以乘務員小姐說的也不能完全採信。不過,年齡相符這一點得以證實,算是很大的收穫。今後還要拿這張肖像畫四處打聽,看來只會越弄越亂呢。」 龍雄說完後,輪到田村說明進度。 「分社的警政記者帶我去警察局,承辦的警察說,他們目前正在追查押送瀨沼律師那伙人的下落。」 「有消息嗎?」 「沒有,也不知道律師的下落。警方根本沒注意到右翼頭子舟坂英明這條線索,抓不到重點,只能四處打探消息。東京派來的三名刑警也忙得滿頭大汗呢。」 「原來如此。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我們先坐中央線到瑞浪站,中間逐站下車查訪。」 田村說著,看了看手錶,又抬頭望向牆上的火車時刻表。 「十七點四十分有一班,時間剛好,現在就去吧。」 說著,他們朝檢票口的方向走去。 上了火車,田村顯得有點沉悶,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 「怎麼了?」龍雄關心地問道。 「我總覺得應該去見見舟坂英明,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從這裡到宇治山田兩個小時應該沒問題吧。」田村顯得心神不寧,雙腿不停地晃動。 「他還在宇治山田嗎?」 「我剛才已經請分社的同仁打電話到宇治山田的電信局查過了,聽說他一直待在旅館。」 有關這方面的聯絡事宜,怎麼樣也比不上報社來得方便。 「對了,方才東京來過電話,已經查出擔架的製造商了。」田村說,「聽說是由本鄉的佐伯醫療器材公司製造的。做擔架的廠商有很多,這次是從擔架的特點查出來的。項目小組目前正從販賣的渠道著手調查。」 「噢,原來如此。也許很快就可以查出來了。」 「這也不一定。」田村質疑道,「對方早就料到這一點,故意把它丟在那裡的。他們不會笨到留下證據,讓警方來個瓮中捉鱉吧。」 要從哪一站開始查起,這倒是個難題。他們決定按照最初的方案,從高藏寺站查起。抵達那裡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淡下來。高藏寺是個小站,他們跟著下車乘客經過檢票口,向站務員表明想見站長,於是很快就被帶到一旁的站長室。 田村遞出名片,說明來意。 「嗯,這麼久的事,實在沒什麼印象。」老站長說著,翻查著四月二十七日的勤務表,把當天的檢票員叫了過來。 「這位乘客在二十二點五十四分從這一站下車,由於到站時間較晚,下車的乘客應該不多,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 龍雄描述乘客的容貌,只見年輕站務員歪著頭說:「我不太記得了。這時間下車的乘客,大都是熟面孔的本地人。」 「當地人很多嗎?」 「是的。坐晚班火車下車的乘客,很少是外地來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從名古屋遊玩回來的。」站務員補充說道。 「那麼,你們對外地的陌生人應該有印象吧?」 「大概都認得出來。不過,那天我實在沒什麼印象。」 他們在這一站沒有得到有力的線索。 等了二十分鐘,十九點十九分的火車來了,他們又在多治見站下車。這時候,暮色已籠罩大地,群山環抱的小盆地里,無數煙囪矗立在夜空下。多治見是個以製造陶瓷聞名的小鎮。 「實在沒有印象。」這裡的站務員也這樣說。 等了一個小時,他們又去土岐津站。土岐津也是陶瓷的故鄉,站內展示著茶碗器皿等樣品。 「我不太記得。」出來接待的站務員這樣說,臉上表情莫衷一是。 如果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都沒有線索的話,只剩下瑞浪站了。 「事情隔了這麼久,難怪他們都不記得,說不定山本根本沒下車呢。」 龍雄說完,田村接著說道:「也許他真的沒下車。一來時間很晚,下車的乘客不多,二來大多是當地人,外地來的陌生旅客應該很容易被認出來。」 儘管田村這樣說著,其實他也沒什麼把握。 他們抵達瑞浪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加上他們兩人,走出檢票口的乘客只有十七八個,而且那十幾個乘客臉上都帶著笑容,向站務員道了晚安才走出站。 「果真沒錯。」田村看到這幅情景,低聲對龍雄說,「他們全都是當地人。如果山本在這裡下車,搭的就是比我們晚的二十三點三十一分那一班。下車的乘客可能更少,站務員不可能沒注意到他。」 龍雄點點頭。這一站很小,大部分燈光都已熄掉。最後兩班是快車,不停靠此站,在翌晨六點之前,他們在這裡幾乎無事可做。 從售票口望去,可以看到值班的站務員在排好的桌上鋪棉被。他的頭頂上只亮著一盞燈。田村敲了敲玻璃窗。 「有什麼事嗎?」一名三十出頭的站務員臉色不悅地走了出來。 「二十七日那天正是我值班。」 站務員看到報社名片後,突然態度突變,面對提問,不時思索似的回答:「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有四十幾個乘客下車。這裡是終點站,下車人數比較多,而且都是當地人,不過其中好像有您要找的人。」 站務員這句「我記得很清楚」,讓龍雄好奇地探出身子。 「請您再說詳細一點。」 「他沒有同伴,只有一個人,尤其深夜時分在這裡下車的乘客不多,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站務員繼續說,「他拿的是在名古屋買的車票,至於他的長相我沒什麼印象了,大概三十歲,臉型瘦長。他丟下車票後,便急忙走出去了,所以這舉動我還記得。」 「您不記得他的長相嗎?」龍雄問道。 「沒看得很清楚,所以談不上什麼印象。」 此時,龍雄試探性地出示報上的素描給站務員看。 「我不太清楚。」站務員據實以告。 「沒關係。他穿什麼衣服?」田村接著問道。 「他穿襯衫,我記得他手上搭著上衣,還提著一個手提箱。」 「上衣是什麼顏色?」 「好像是深灰色的。不對,大概是藍色的,我沒特別注意。」站務員露出思索的表情說道。 「有人來接他嗎?」 「沒有。我只看到他一個人匆忙地走了出去。」這次,站務員回答得很肯定。 田村沉吟了一下,問道:「這附近有幾家旅館?」 「三家。服務最周到的只有站前那家米屋旅館,其他兩家很遠,也不怎麼幹淨。」 至此,他們覺得沒有必要再追問下去,向站務員致謝之後,走出了車站。他們看到那家旅館的招牌就在昏暗的廣場對面。 「那個傢伙果真在這一站下車。」田村很有精神地說道。 「嗯,那個站務員看到的八成是山本。我們總算找到一些線索了。」龍雄答道。 其實,他是直到現在才有一種找到線索的感覺。 米屋是一家小而整潔的雅致旅館。田村對著端茶的女服務生說:「這裡有幾個女服務生?」 「連我只有兩個。」肥胖的女服務生說。 「是嗎?向您打聽一下……」 田村說出「山本」抵達的日期和時間,詢問是否有這樣的旅客在這裡投宿。 「沒有。最近這半年以來,幾乎沒有這麼晚來投宿的客人。」 田村和龍雄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