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之壁 · 自殺之旅
一
關野德一郎在社長的催促下,繼續往下說。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不時用舌頭濕潤發乾的嘴唇,像在咬著嘴唇似的。
「我在東京車站的候車室見到那名姓堀口的男子。我原本不認得他,是他在桌上放著一本商業雜誌,我才認出來的。那時候,他正在跟另一名男子說話,我上前報上姓名以後,他連忙請我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說了幾句應酬話。另一個男人好像很機靈似的,立刻起身離去了。」
「那個男人大概也是詐騙集團的同夥。」律師自言自語地說道。
「剩下我們兩個人時,堀口開始切入正題。他說,大致情形已經聽山杉談過了,他剛好有認識的渠道可以解困。我聽了很高興,但並不認為問題已經解決了。堀口在話里提到R信用合作社的大山常務,說他們以前就有特殊交情,可以找他通融。如果我們同意支付高額利息,他願意代為接洽。我連說萬事拜託了。後來,他說要抽二十萬佣金,我也答應了。於是,他表示明天會儘快跟大山常務聯絡,再打電話告訴我結果,然後我們就各自離去了。」
後來的事情剛才已經講過,大家都知道了,誰也沒有出聲。
對社長而言,他當然還要追問下去。
「當你知道自己受騙以後,馬上去找山杉了嗎?」
「是的,我立刻趕回公司,向專務報告,然後我們一起前往山杉的公司。」
這時候,專務對社長說:「是這樣沒錯。我聽完關野君的報告以後,簡直不敢相信。有關籌措資金的經過,關野都跟我詳細討論過,所以我也有責任,於是跟他一起去找山杉。」
「山杉怎麼說?」社長的眼神沒有朝向專務,而是盯著關野不放。
「當時,山杉喜太郎在辦公室。我跟專務向他詳細說明事發經過,他只露出驚訝的表情說『真是太令人同情了』。」
「太令人同情了?」
「他的意思是說,這件事與他沒有關係。堀口這個人經常到他公司走動,而他只是隨口提起,所以與他毫無瓜葛,他那個女秘書上崎也這麼說。也就是說,他們並未正式介紹堀口這個人,只是轉告這個信息而已。後來,我問到堀口的住址和來歷時,山杉只說不太清楚,還說像這種金融掮客到處都是。從頭到尾推說堀口雖然常到他公司串門,但他從來沒有跟對方交易過。」
社長陷入沉思。
山杉喜太郎向來作風強勢,是個危險的高利貸者。他的措辭令人半信半疑,說不定他跟那個詐騙集團有某種瓜葛。
社長抱頭苦思的模樣,宛如掉進陷阱而奮力掙扎的野獸。
「社長,」專務陡然從椅子上起身,彎下矮胖的身軀,對著社長深深鞠躬說,「這次惹出這麼大的禍,實在深感抱歉。我誠心向您謝罪!」
專務雙手緊貼兩側褲縫,恭敬彎腰致歉的姿態可說是標準的謝罪方式。然而,這個禮節終究是徒具形式,沒什麼意義。
關野德一郎依舊茫然地看著。他身為這起支票調包案的「被告」,根本沒有謝罪的資格。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仿佛是毫不相關的旁觀者。
「疏忽的問題以後再說。」社長的手從頭頂移到臉上,「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那張被騙走的三千萬支票,我們得想個對策。」
「對公司目前的財務狀況而言,三千萬的金額太大了。」專務說,「我們不能眼睜睜讓歹徒把這筆錢輕易帶走,要不要把那個詐騙集團告上法院?」
「專務說得有道理。」律師瀨沼表示贊成,接著斯文地點了一根煙說,「問題是,這樣一來,整件事就會傳開,損害公司的信譽。這種詐騙案,對那些高智商犯罪的集團來說,只是略施小計而已。正因為這種手法看似簡單,反而容易受騙。」
法律顧問的這句話,暗指如此簡單的騙局,公司居然還上當,肯定會招來社會大眾的訕笑。
「可是,明知這是詐騙案,我們也要支付票款嗎?」專務問律師。
「眾所周知,支票屬於無因證券,只要有正當第三者的背書,就得支付。如果在這之前,我們要採取法律行動,勢必得向警察局報案。不過,這樣做也無濟於事。那張支票恐怕已經輾轉經手好多人了,我們若是堅持提起訴訟,到頭來只會讓公司的名譽掃地。我希望社長務必慎重考慮。」
問題的重點在於,要不提出訴訟損害公司的名譽和顏面,要不就自認倒霉,不讓外界知道。
「其他公司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嗎?」專務問著,他剛才已經向社長鞠躬致歉,臉色多少恢復了些。
「根據我私底下聽到的消息,類似這種事件還蠻多的。」律師回答。
「遇到這種事情,通常都怎麼處理?」社長詢問。
「一流大公司絕對會把事情壓下來。」瀨沼律師說,「有家公司損失一億多日元。他們擔心事情張揚出去,始終不敢向警察局報案。」
律師說完後,居然沒有人提問。整間辦公室瀰漫著凝重而沉默的氣氛,好像只有專務心有不甘地嘟囔著。
社長再次抬手環抱著頭,整個人靠在沙發的扶手上。那種姿勢誰都不敢正視,除了關野德一郎,其餘三人都各自盯著自己鞋尖。
只有關野依然失魂落魄的樣子。
這時候,社長突然放下手,抬起頭來,臉色漲紅。「好吧,既然報警也無濟於事,那就內部保密吧。」
社長當下做此決定,他選擇捍衛公司的聲譽。在場的各位頓時大吃一驚,不由得抬頭看向社長。不過,社長氣得臉色漲紅,令人不敢直視,大家又別過臉去。
「關野,」社長勃然怒斥道,「你讓公司蒙受這麼重大的損失,你要負全責!」
社長話畢,關野德一郎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癱坐在油氈地板上,像爬伏似的,額頭直磕著地板。
關野走到外面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銀座街上人潮擁擠,正是熱鬧的時候。
路上有年輕情侶、三五成群的中年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顯得幸福愉快,沒有人注意到關野德一郎這個不幸的人也被卷進這熙來攘往的人群中。關野猶如走在墓地般,周遭的歡樂氣氛與他無緣,他感到無比孤獨。櫥窗里的燈光把他瘦長的身影拉得迤長。
他在松坂屋前的小巷坐上了出租車。他是隨意攔車的。
「老闆,您要坐到哪裡?」雙手握著方向盤的司機問。
不過,司機並沒有馬上聽到回話。這時候,關野才察覺必須告知去處。「去麻布。」關野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出租車往前駛去。關野坐在后座角落,抬頭看向窗外。車子從新橋穿過御成門,正經過芝公園。公園裡的樹林在車燈的照射下,亮晃地一閃而過。司機原本親切地搭話,見客人沒有響應,便沉默了下來。
出了電車道,司機問客人要去麻布的哪個地方。關野這才醒過來似的說:「六本木。」
關野下車時,發現自己可能是下意識來找山杉喜太郎。不過,他記得自己幾乎是神情茫然地來到這裡。在他的意識底層有股莫名的衝動,很想再找山杉喜太郎,把事情徹底弄清楚。然而,這麼做終究是徒然之舉,因為像山杉那種狠角色根本不會理他。不過,對於被山杉逼到絕境的關野來說,他非得找山杉理論,否則絕不甘心。他已失去方寸,可說是本能驅使他來這裡的。
山杉貿易公司的辦公樓矗立在眼前,那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每扇窗戶都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不用說,樓下的大門也關著。
關野走進旁邊的小巷,繞到建築物後面。黑漆漆的建築物散發出寒氣。他按了按門鈴。
「哪一位?」值班人員問道。
「敝姓關野,請問山杉先生在嗎?」
「有要事的話,請您明天再來。社長傍晚已去關西出差,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明天公司的承辦人員會與您接洽。」
關野沉吟了一下,說道:「您方便把秘書上崎小姐的住址告訴我嗎?我有急事,今晚無論如何想見她一面。」
值班人員探看著站在黑暗中的關野的表情。
「您找上崎小姐也沒用,她跟社長一起出差去了。我不知道您有什麼事,總之,生意上的事,請您明天再來找承辦人員。」
值班人員向他投以狐疑的目光,說完便關上了窗戶。
關野站在香菸攤前,拿起公用電話的紅色話筒。他對著電話彼端的男子說:「我是您的鄰居關野,經常打擾您,可否勞煩您請我太太聽電話?」
關野等了三分鐘,話筒彼端流出收音機的音樂。一陣碰撞聲傳來,妻子千代子說:「喂喂……」
「千代子,是我。」關野說。
「什麼事?」
「最近因為工作關係,可能短期沒辦法回家,告訴你一下。」這是關野早已設想好的說辭。
「餵……喂,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不知道,反正暫時沒辦法回去。」
話筒彼端直傳來妻子「喂喂」的問話聲,關野卻不回話就掛斷了,他的耳朵里還迴響著妻子的聲音。
走出公用電話亭,他在文具店買了信紙和信封。
他招了輛路過的出租車,朝品川車站而去。
在湘南線的站台上,一排燈敞亮著,開往熱海的列車緩緩進站了。關野坐上那班列車,身子往後仰躺,閉上眼睛打起瞌睡。他的鼻樑滲出油脂,眼眶冒著冷汗。在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中,他幾乎沒有抬頭看向窗外。
列車抵達湯河原站時,已經是晚間十一點半了。當他走出車站時,才注意到天上的繁星。
手持燈籠的旅館員工成排站在路旁攬客。
「奧湯河原有空房嗎?」關野問道。
那名員工旋即把關野送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沿著河畔駛上山坡。每家旅館燈火通明,關野想起以前和妻子來到這裡的情景。
旅館人員把他帶到裡面的客房。
「不好意思,來得這麼晚。」
關野這樣向女服務生說著,還表示自己已吃過飯,無需送餐過來。其實,他從中午就沒進食,卻一點也不覺得餓。
泡完澡以後,他坐在桌前,從包裹里拿出信紙。
女服務生拿來住宿登記簿,關野寫上本名。
「您明早不急著退房吧?」
「不,我很早就要出門,我想現在就結清住宿費。」
接著,關野說待會兒要寫封信,請她代為投寄。
關野花了很長的時間寫信,總共寫了四封,分別寫給妻子千代子、社長、專務和副部長萩崎龍雄。
其中,寫給萩崎的信最長,他把這次事件的經過詳細地寫了下來。除了萩崎之外,他沒有可以傾吐心事的對象。
寫完四封信,已將近凌晨四點。他把那幾封信放在桌上,還加上郵資,然後又抽了兩根煙,站起身穿上西裝。
一離開旅館,關野德一郎便沿著路往山里走去。夜色尚未褪去,四周漆黑一片,潺潺的溪流聲格外喧響。他踩著春天的野草,摸索似的往黑暗的樹林裡走去。
二
東京的天氣異常乾燥,連日來都是晴天,終於下起了濛濛細雨。
萩崎龍雄乘坐的出租車在麻布的山杉貿易公司前停了下來。那是一棟老舊的三層樓建築,灰色外觀,給人一種單調晦暗的感覺。掛在門旁的黃銅橫式招牌,部分字體已脫落。這裡就是號稱動輒可借調幾億日元資金、在東京屈指可數的高利貸經營者——山杉喜太郎的大本營。
萩崎走進大門,坐在前台看報的少女聽到有訪客便抬起頭來。
「我是來申請貸款的。」
萩崎遞出名片。這名片是昨天印好的,上面並沒有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字樣。
少女拿著那張名片,走去裡面。不一會兒,她便把萩崎領到旁邊的會客室。這間會客室老舊又簡陋,牆上掛著一幅金框裝裱的書法匾額。龍雄認不出文字和落款者。西式房間裡掛上這種擺飾,有些格格不入,但與高利貸公司十分相稱。
一名四十幾歲的職員拿著龍雄的名片走了進來,說道:「聽說您是來辦理貸款的,我是該業務的承辦員,請您說明具體情況。」
「兩三天前,我在電話里已跟你們社長談過,具體情況他應該知道吧?」龍雄反問道。
「跟我們社長談過?」
那名職員疑惑地打量著龍雄的名片,他察覺名片上並沒有公司名稱,只寫著姓名,不由得露出納悶的表情。
「是誰介紹您來的?」
「你們社長應該認識我的。總之,請向你們社長通報一聲。」龍雄有點強人所難地說道。
「很不巧,社長昨天去大阪了,我倒是沒聽他提起這件事。」
那名職員非常客氣。事實上,龍雄今早已打過電話,得知社長外出。
「這下子糟啦!」龍雄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有沒有其他同事聽到社長交辦過這件事?」
「請您稍等一下,我去問問秘書小姐。」
職員臨走前,龍雄還強烈地表示:「請您務必幫忙啊!」當職員說要去問秘書小姐時,龍雄暗自高興了起來。不過,他也擔心來者另有其人,或是那名職員又折了回來。
等了大約五分鐘,玻璃門另一邊映出藍色身影,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龍雄直覺秘書來了。
推門進來的是一名高個的年輕女子。她那黑亮的眼眸,一開始就吸引了龍雄。女子旋即打量起龍雄。那種公事公辦的眼神,絲毫沒有多餘的情分。
她手上握著龍雄的名片。
「我是社長的秘書。」坐下之前,她如此表示。
「我剛才遞過名片了……」龍雄說道。
「已經收到了。」
女秘書把龍雄的名片放在鋪有玻璃墊的圓桌上,龍雄見狀問道:「對不起,請問貴姓?」
「敝姓上崎。」
女秘書遞出一張小巧的名片。龍雄瞥了一下,上面印著「上崎繪津子」。
她穿著裁剪合身的藍色連身洋裝,緊裹著曼妙身材。她坐定後,旋即盯著龍雄,仿佛在催促著有事快說。
「我想向貴公司貸款三百萬。」
龍雄仔細觀察上崎繪津子的容貌——明眸大眼,秀氣的鼻子,還有小巧的嘴。乍看之下,她的臉頰到下巴處還留有閱歷未深的生澀,這與她好勝的眼神和口氣顯得很不協調。
「您確定跟社長談過了嗎?」她問道。
「談過了。兩三天前,在電話中談過的,是他叫我過來一趟的。」
「對不起,請問您從事什麼生意?」
「我是玻璃器具批發商,現在急需現款,要付給廠商。」
「是哪位先生介紹您來的?」
「沒有。」
「您有擔保品什麼的嗎?」
「有,我澀谷的店面和商品,以及我住在中野的那棟房子。」
龍雄這樣胡扯著,在說話的同時,仍緊盯著女秘書臉上的表情。上崎繪津子雙眼低垂,那睫毛的陰影,使得眼睛看起來更黑了。
「我完全沒聽過社長提起這件事。」她馬上抬眼,依舊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社長預定明晚回來,回來以後,我會向他轉告這件事。社長外出期間,我們仍會恪守職責。容我再次確認,您要貸款三百萬是嗎?」
「是的。」
「您會再打電話來呢,還是親自跑一趟?」
「都可以。」
說到這裡,隔著桌子的龍雄和女秘書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她的身姿優美,背後是泛舊的牆壁,使得她那身藍色洋裝顯得更醒目。
龍雄走出室外時,還下著濛濛細雨。上崎繪津子的面貌,還在他腦海中縈繞著。他原本就是要來確認她的長相,他有必要認清上崎繪津子的長相,現在這個目的終於達成了。
他抬手看手錶,臨近下午三點。他發現對面有家小咖啡廳,於是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走了過去。
咖啡廳里顯得空蕩蕩的,只有一對年輕男女坐在裡面。龍雄在靠馬路的窗邊坐了下來。窗戶掛著白紗窗簾。不過,透過明亮的窗戶,從窗簾的細縫中,可以清楚看到對街的光景。要關注山杉貿易公司大樓的動態,這裡是最佳的位置。
龍雄決定儘量拖延時間,慢慢喝著端來的咖啡。現在才下午三點,離山杉貿易公司的下班時間五點,尚有兩個小時。他打算在這裡消磨時間,此時店內生意清淡,真是幸運。
女服務生播放黑膠唱片,樂聲非常嘈雜。
那對男女湊得很近,低聲交談著,仿佛在討論複雜的事情。男子講了幾句,女子不時用手帕擦拭眼角。
龍雄喝完咖啡以後,女服務生送來一份報紙,他故意裝出看報的模樣,但眼睛始終盯著窗外。他擔心上崎繪津子在五點以前走出來,因此他的視線說什麼也不能離開那棟灰暗的大樓。
店裡那名女客人終於把手帕捂在臉上,同桌的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咖啡廳的女服務生不時朝這裡瞧看。
龍雄看到那女子哭泣的模樣,不由得回想起關野部長的妻子趴在丈夫遺體旁痛哭的身影。
關野德一郎是在奧湯河原的山林里上吊自殺的,遺體被山里散步的溫泉客發現。由於他的口袋裡留有名片,警方很快就查出他的身份,並立刻把消息通知家屬和公司。
消息傳來後,社長驚訝得不敢置信。
「這下子事情可鬧大了,想不到他居然走上絕路!」
當初,社長厲聲斥責「你要負起全責」這句話,竟然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然而,社長沒察覺到,其實關野選擇辭職或自殺,只是一步之遙。像關野那樣性格怯懦的人,當然有可能走向這條不歸路。
除了寄給家屬的遺書之外,還有三封信,分別寫給社長、專務和萩崎龍雄。每封信都是用郵寄的方式送來的,是關野德一郎自縊之前在旅館客房寫的。在給社長和專務的信里,他為自己造成公司莫大損失表示愧疚與抱歉。
在寫給龍雄的信中,則詳細寫著事件的來龍去脈。他對信賴有加的龍雄這樣寫道:「我只期盼你能知道這件事的始末,因而寫下這封信。」
在這之前,龍雄因為置身在風暴之外,只能猜測,但讀過這封信以後,終於弄清楚事件的經過了。
這起受騙事件,在公司內部當然被視為機密,並沒有傳出去。但在龍雄看來,奪走關野德一郎生命的人,至今沒受到任何制裁,照樣在世上逍遙法外,簡直沒有天理!
他覺得,老天爺欠關野一個公道。平時他就頗受關野的信任。知恩圖報這句話,從今天的眼光來看,也許有點陳舊老套,但對這件有欠公理的事,他有滿腔的憤怒無從發泄。既然這案件不能報警,他也無可奈何。他決定單槍匹馬,把這起詐騙案查個水落石出。
問題是,他不可能一邊去公司上班一邊查案。
於是,他決定向公司請假兩個月。依公司規定,員工每年有二十天的特別休假。由於工作忙碌,去年和前年,他都沒有申請休假,所以向公司請假兩個月,並沒有違反公司規定,問題在於公司是否會准予他一次休完。龍雄已下定決心,如果請假不被批准,便要向專務遞辭呈。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專務問。
若是稱病請假,得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因此,他一開始便說是個人因素。
「目前休假太久,公司也很為難。但是你既然這樣說,那也沒辦法,只希望你儘快回到工作崗位。」專務做出讓步。
專務向來就很照顧龍雄,一方面也是因為關野部長居中提拔的關係。
龍雄從關野的遺書中摘錄要點,加以反覆推敲。在他看來,要查出那個自稱堀口的騙徒的下落,就得刺探山杉喜太郎的口風。山杉雖然辯稱沒把堀口介紹給關野,但他們之間肯定有所牽連。
不久,公司得拿出三千萬來兌現那張支票。不用說,那張支票早已轉讓給第三者。這確實是莫大的損失。目前的經濟環境雖然不差,但昭和電器製造公司最近的營業狀況卻談不上有好轉,三千萬的損失是極其慘重的。相較之下,區區一個部長自殺對整個公司的運作根本沒有影響。從這個意義來說,關野德一郎的自縊,簡直如死了一條狗般微不足道。
專務對會計部副部長萩崎龍雄表示,目前個人請長假,公司很為難,其實也是因為公司正值多事之秋。然而,龍雄無論如何都要查出逼關野部長走向絕路的男子。
山杉喜太郎是出了名的高利貸經營者。他專門融資給急需用錢的公司,聽說跟政界也有往來。要從這個老江湖身上探查任何蛛絲馬跡,恐非易事。
因此,萩崎龍雄打算從他的秘書——上崎繪津子身上著手,也許從她那裡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今天,他總算看清她的真面目了。接下來,就要趁機接近她了。
龍雄自知只點一杯咖啡卻坐了兩個小時,未免說不過去,於是又點了一杯紅茶。那對男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去了。
天空還飄著雨絲,只要下起雨來,就像梅雨般連綿。一輛汽車經過,濺起水花再疾駛而去。東京的路況很差,到處都是坑洞。
這時候,龍雄的眼睛突然一亮。
他看見一輛汽車緩緩地駛向對面那棟灰色大樓前。他看了一下手錶,還不到下午四點,離上崎繪津子下班尚有一個多小時,因而他覺得事有蹊蹺。他沒來得及喝紅茶,一併付了錢,旋即走出了咖啡廳。
他像行人般漫步著,不時盯著大樓方向,那輛車還停在大樓前面,車身擦得像鏡子般晶亮,是一輛寬敞的白色鋼板高級房車,車上只坐著一名司機,像是在等待什麼人似的。
雖說只過了五分鐘,他卻覺得無比漫長。一名身穿純白風衣、似曾相識的女子,從老舊的大樓入口處走了出來,司機見狀,準備下車打開車門。
龍雄環顧四周,剛好有輛出租車濺起水花,疾駛而來。由於天色暗淡,「空車」的紅燈標誌格外明顯。龍雄朝出租車抬手招攬,它來得真是時候。
「請問到哪裡?」
他坐進車內的時候,剛好是那輛高級房車發動之際。
「請跟著那輛車!」龍雄指著前面的擋風玻璃說道。
司機點點頭,旋即踩緊油門。前面那輛車從青山一丁目往權田原的都營電車道疾駛而去,當左邊可望見新宿御苑的外苑時,司機問道:「您是警察先生嗎?」
「嗯,算是這方面的人。」
要跟蹤別人的車子,龍雄只能這樣隨機應付著。
前面那輛車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隨即從新宿往青梅街道駛去。盯車不能跟得太近,必須保持適當距離,但是一不留神,卡車啦、出租車啦、自用轎車啦等等,便插了進來。
「這輛車可是雷諾的呢。」
龍雄心想,如果這輛出租車是雷諾出產的,遇到緊急狀況應該可以加速跟進。司機似乎看出龍雄的心情,悠然地說:「先生,您放心。從新宿到荻窪附近共有十二個紅綠燈,即使稍微落後些,也能跟得上。」
其實,每逢紅綠燈,前面車子停下來,他們都適時地跟在後面,可以望見車窗內那白色風衣的身影。
「那還是個女人呢,先生。」司機興沖沖地說。
前面那輛高級轎車來到荻窪,往南轉進幽靜的住宅區。龍雄從後車窗看到那女子的身影,驀然想起他和關野部長在東京車站候車室的時候,映在玻璃窗上的那個女子的姿影。
三
前面那輛車在住宅區行駛著。
「那是五三年出廠的道奇。」司機回過頭告訴龍雄。
這四五天的連綿細雨,把附近的樹木洗滌得青翠欲滴,唯獨八重櫻花顯出凋萎敗落的模樣。
車子行經衛公別墅荻外莊附近的時候,從兩側圍牆探出來的樹木更加濃密了,這裡幾乎看不到行人和車輛,雨水把街道清洗得發亮。
「喂,停車!」
荻崎龍雄眼見前面的車子減速慢行,往右邊拐進去後便消失不見了,於是趕緊喊停。因為轉彎之後已經沒有路了。
「您要在這裡停車嗎?」司機一邊看著計價器,一邊說道,「那輛房車駛進大宅院了。」
看來出租車司機跟蹤那輛道奇轎車跟出了興趣,語氣充滿興奮。
「辛苦你了。」龍雄邊付錢邊說道。
「加油啊,先生。」
司機說完,掉頭離去了。龍雄在內心苦笑著。
天空依舊下著細雨,濕漉漉的馬路上沒有半個人影,從道路兩側修剪整齊的樹木深處看去,隱約可見藍色屋頂和白牆。
龍雄拿著雨傘緩步走著,他來到剛才那輛高級房車開進去的宅院前,若無其事地觀察著。
兩旁的石牆約有二十米長,微微隆起的地面種著草坪。草坪上等距而整齊地擺著盆栽杜鵑花。院內樹木濃密,只能從林蔭的縫隙中看見部分屋頂。
這座宅第可說是占地寬廣,從敞開的冠木門前面望去,可以看見伸向深處的碎石路和庭院樹木。
龍雄從門前經過,走了十幾米再折返。宅第內的談話聲當然聽不到。這時候,只聽到悠揚的琴聲,那是從對面民宅傳來的。
門柱上掛著泛舊的門牌,寫著「舟坂寓」三個字。字體雄健,很有特色,雨水也把這塊門牌沖刷得發亮。
龍雄走到轉角處再折回去。由於這時路上沒有人,這樣徘徊很容易惹人懷疑,他甚至覺得也許現在就有人在暗中窺視,心裡難免忐忑不安。
他前後觀察了三次,都沒有任何新發現,依舊是深深庭院、碎石路和被樹蔭掩映的屋頂,以及下個不停的細雨。
龍雄正在尋思,要不要繼續等待上崎繪津子從宅第內出來。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現身,雨又下個不停,而且天色暗淡了下來,他已經失去繼續苦等的耐心,況且這附近很難招到出租車。
那個姓舟坂的宅第主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看那氣派的建築,對方絕對是頗有社會地位的富豪。上崎繪津子是為了什麼事造訪這宅第呢?是為了處理山杉的金融業務,還是因為私事拜訪?
那輛高級轎車到底是山杉貿易公司所有呢,還是宅第主人的愛車?從車牌號說不定可以查出車主身份。不過,他太過粗心沒把車牌號記下來,他埋怨起自己,每到關鍵時刻總會出錯。
舟坂是何許人也?
在去荻窪車站的路上,龍雄滿腦子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車站前的西藥房前面有座公用電話亭。龍雄突然想到什麼,便走進了西藥房。
「老闆,電話簿借我一下!」
他翻開厚厚的電話簿,翻到「舟」字部。舟坂這個姓氏似乎很少,電話簿只收錄了三戶姓舟坂的資料。
舟坂英明,杉並區荻窪××號
龍雄心想,我就是要這個數據。他拿出記事本,連同地址和電話號碼一併抄了下來。
舟坂英明。這是那宅第的主人嗎?他到底從事什麼職業?從電話簿上當然無從得知。
無奈之餘,龍雄走進路旁的書店,佯裝站著看書,其實是在查閱年鑑附錄里的名人錄。這年鑑是某報社出版的,於是他突然靈光一閃。
隔天下午,龍雄到報社拜訪老同學田村滿吉。田村接到前台轉來的電話,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從三樓下來,走到門口。
「噢,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田村滿吉對龍雄說,「你們公司離這裡很近,卻難得看到你來呀。」
「你現在很忙嗎?」龍雄問道。
田村回答說:「三十分鐘還騰得出來。」
「這次是來向你打聽消息的。」
「是嗎?那麼我們到附近喝杯咖啡吧。」
他們倆走進報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店內客人不多。
田村取下眼鏡,用蒸熱的手巾擦著臉說:「你要打聽什麼消息?」
田村跟以前一樣,還是性情急躁。
「嗯,我這樣問也許有點怪,你知道舟坂英明這個人嗎?」龍雄低聲問道。
「不知道。我不認識這個人,他是寫俳句的嗎?」
田村下意識這樣問著,因為他以前就知道龍雄喜歡寫現代俳句。
「不,我是問你,你們報社認識這個人嗎?」
「你再說一次,他叫什麼名字?」
「舟坂英明。」
「舟坂英明……」田村在嘴裡叨念了幾次,陷入思考,「聽你這麼一說,我好像聽過這名字。」
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然後又問龍雄:「他跟你有業務上的往來嗎?」
「嗯,算是有關係。」
看到龍雄點頭稱是,田村說道:「這名字我好像真的聽過。他不是大學教授,也不是藝人……你等一下,我打電話問一下報社同事。」
說完,田村便起身離去,連端來的咖啡也沒喝上一口。
龍雄點了根煙,還沒抽完,只見田村笑眯眯地折了回來。
「我問清楚了。」田村一邊攪著半涼的咖啡,一邊說道。
「是嗎?那太感謝了!他是做什麼的?」龍雄探看田村的表情問道。
「我總覺得聽過這名字,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一下子想不起來。舟坂英明這個人哪……」
「怎麼樣?」
「簡單講,他是右翼勢力的老大之一。」
「咦?右翼勢力?」
「嗯,據說不是什麼出名的大人物。三年前,他曾因恐嚇罪被捕。難怪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原來是在三年前。」
右翼分子的老大和上崎繪津子會有什麼關係?龍雄露出困惑的表情。
田村看到茫然的龍雄,略顯好奇地問道:「到底怎麼了?」
「你能不能再詳細談談舟坂英明這個人的背景?」龍雄沒有回答田村,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這個嘛……」田村喝完咖啡後,點了根煙,冷笑著看著龍雄。
「你可別隨便猜。」龍雄說,「以後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自然會和盤托出。」
此話不假。龍雄私底下認為,也許哪一天真的需要田村的幫忙。
「是嗎?好吧。」田村爽快地點點頭,「那麼,我就把剛才那個同事叫來。他對此人非常了解。很久以前,我們報社曾經製作過《右翼勢力的最新動態》的特輯,他就是主要的採訪者,所以他知之甚詳。你等一下,我打電話跟他商量看看。」
田村再次起身打電話,沒多久又回來了。
「他說馬上來。」田村轉達道。
「是嗎?百忙中打擾他,真是不好意思。」龍雄致謝道。
後來,田村換了話題,聊起舊友的消息來消磨時間。
不到二十分鐘,一名蓄著長發、體型瘦削的男子走到他們面前。
「這位是內野,也是我們社會組的記者。」田村介紹道。
內野像藝術家那樣用手攏了攏長發,坐了下來。
「他呀,」田村指著龍雄對內野說,「想多了解舟坂英明的來歷,你跟他談談吧!」
「這麼忙碌的時候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龍雄這麼一說,內野難為情地笑了笑。
「以前,我確實採訪過幾名右翼分子,但舟坂英明這個人的背景,我了解得不多。」內野不慌不忙地開始說,「其實,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比方說……」內野舉了右翼派幾個老大的名字。
「他的地位,遠遠不及戰前即聲名顯赫的頭頭。該怎麼說呢?簡單地說,他不是主流派的要角。聽說以前是某講堂的學員,後來跳槽自立門戶。有人說他跟其他老大鬧翻了,也有人說他是被逐出幫派的。總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從這些傳言聽來,大概可以了解他的性格。」
「之前,他曾因恐嚇罪被抓嗎?」田村插嘴道。
「嗯,他向一家與政府補助金有牽扯的煤礦公司勒索。」
「好像是這樣。」田村說著,看了看手錶站了起來,「我工作還沒做完,失陪了。」
田村滿吉離去後,內野繼續說:「聽說舟坂之前犯下多起類似的恐嚇勒索。這個人非常聰明,在戰後出現的這批人當中,很快就闖出了名堂。我在兩年前做過這一類的報道,現在他的勢力已越來越穩固了,底下的嘍囉也不在少數。舟坂英明的勢力之所以能夠這樣發展,大概要歸功於他籌措資金的高超能力吧。」
內野提到「資金」這個詞,讓龍雄暗吃一驚。
「舟坂用什麼方式籌措資金呢?」龍雄好奇地問道,心情為之興奮了起來。
「舟坂的慣用手段是向煤礦公司勒索。而那次的勒索事件,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沒有浮現出來的應該還很多。」
「他主要是向公司企業勒索嗎?」
「嗯,我想是吧。因為向公司勒索最容易大撈一筆。」
「他是否也用詐騙的方式?」龍雄確認道。
「這個我不太清楚,但舟坂做這種事也不足為怪吧。」
「他都是用這種惡劣手段來籌措資金嗎?」
「坦白說,我手中沒有真憑實據,不能給您明確答覆。不過,像舟坂這種無名的新興右翼集團頭目,手頭應該很緊,用不法手段籌措資金,是極有可能的。當然,這只是猜測而已……」
「原來如此。」
「聽說舟坂英明現在資金雄厚,其後台勢力也越來越大了。」
「他的出身背景如何?」
「據說他是北陸地區[現今富山、石川、福井、新潟等縣。]的農家子弟,沒什麼學歷,全憑自學而成。這也是傳聞,我沒見過他,聽說他大約四十七歲,沒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全憑那套現成的忠君愛國思想。」
「他家在荻窪吧?」龍雄問道。
「是啊,聽說他住在那一帶。」內野這樣回答,眼裡透著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問龍雄,「您知道西銀座后街有家『紅月』酒吧嗎?」
「如果是銀座后街,我應該找得到,它在銀座后街的哪個地方?」
「在從林蔭道往新橋的方向……」內野說明道。
事實上,龍雄平時很少喝酒,並不知道紅月酒吧。
聽龍雄這樣說,內野便壓低聲音說道:「最近有個傳聞,聽說紅月酒吧的老闆娘是舟坂英明最近的情婦。」
龍雄和內野在咖啡廳分開以後,從有樂町出來,卻迷失在前往銀座的路上。用「迷失」一詞,是很妥帖的說法。因為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為了追尋一個想法而無意識地移動腳步而已。
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詐騙集團與山杉喜太郎之間可能有所關聯,但現在又發現另一條新線索了。
那筆三千萬的款項該不會流入舟坂英明這個右翼頭子的戶頭裡吧?
龍雄遇上這堵怪物似的高牆——右翼勢力。這讓他一臉茫然。
(這絕對不是單純的詐騙案!)
這起詐騙案背後必有內幕。龍雄突然感到層層內幕的重壓。而右翼這個不可理喻的暴力團體,已經把那雙黑手伸了進來。
龍雄頓時感到猶豫不已,或說是覺得畏縮恐懼。忽然間,仿佛一陣斥罵聲和蠻橫的白刃突然朝他劈來。
他告訴自己,再追究下去,很可能危及性命,不如現在就收手。
不過,有個念頭還吸引著龍雄。一個綽約的身影在他眼前閃現,那就是自稱是上崎繪津子的女子。他已在那家高利貸公司的辦公室見過她,也在咖啡廳窺探到她的身影。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鼻子挺直,端正的嘴唇尚有些稚氣,臉頰是那麼容光煥發。
難道那名女子也是右翼集團的成員之一嗎?這個疑惑至少給了龍雄某種近似獲救的感覺,宛如船隻遇險即將沉沒時,乘客們突然看見一名美麗的女乘客,同船者因此產生不會有事的錯覺,他們自我安慰,只要這個女乘客還在,就能度過危險。
當龍雄想到上崎繪津子時,也產生了這種錯覺,因而對右翼暴力團體的恐懼也隨之消失,又衍生出勇氣來了。
這股勇氣,當然是源自追查逼關野部長走上絕路的那群惡黨,同時也為了查明上崎繪津子的來歷。從這時候開始,龍雄對於追查這起事件,益發熱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