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魔島 · 第四回 天岩盜寶
平江的父親平江百川原是一個酋長,性情剛直暴躁,馭下少恩,如今已是近八十歲的人。平江繼位,擴充島嶼,他也就安居納福,不問外事了。
當初隨從平江百川的一名小卒,名喚寶島子,自幼服侍平江百川。此人性情靈慧,善供使給,頗得百川信任,但生性貪婪詭詐,毫無恩義。百川胸無城府,雖有時責備甚嚴,卻拿他當個心腹人,因此天岩一帶藏寶之處,百川有時高興,並不瞞他。百川雖因寶與祖塋風水有關,自己不想妄取,破壞風水,但一切藏寶取寶等方法情形,卻是知得甚清。可他對此卻嚴守秘密,便是對女兒平江艷綠也未提過隻字。獨有這寶島子從小跟在身旁,無話不談,無意中竟露了許多機密給他。偏偏有一年,女兒平江十歲生日那一天,因了點細故,百川酒後將寶島子重責一頓,逐出島去。
寶島子飄流在各處,竟無所依歸。寶島子那時已有六十多歲,生活一經困難,不免懷了怨恨。事有湊巧,過了些時,他就漂流到小南洲上,在裘潞府里當一名雜差,就有別的僕人向裘潞提到,寶島子是平江百川多年的舊仆。裘潞與平江家素來面和心不和,聽說是他家舊人,當時就不想要他,偏偏有一天,寶島子醉後痛罵百川,並說到藏寶之事,卻被裘潞的心腹聽去,轉報裘潞。裘潞這才知道天岩竟有如此寶藏,當時就換了一個主意,不但不將寶島子攆走,反將他提升到身邊,時時遇以恩義。
寶島子哪裡明白裘潞的用心,還當是新恩深厚,自然對於舊義益發淡然。有一天,裘潞故意繞著彎兒地向寶島子套問天岩風景和出產,又表示本身求仙心切,只恨一時得不到幾種靈藥,跟著又問問寶島子的家境,第二天故意命人賞了寶島子一筆錢,說是:「洲主念你家貧,特賞你這許多銀子,還不快去叩謝?」寶島子利令智昏,從此就將天岩與王母池二處藏寶的地點和路徑,都說了個清清楚楚。裘潞從此後,才日夜懷著謀寶的念頭。要論到此次四洲合謀寶藏,寶島子可算是一個罪魁禍首。
裘潞在一個初夏的中旬之夜,乘著月色明朗,約定了白了翁、凌度、馬繩武三洲之主和約請來幫忙的白、俞、江、盧、繆五位,其餘俱是裘、白兩家的門人和凌度的舊黨徒,一共也有二十來人。眾人中分劍術和武術兩派,會劍術的人當然不難駕著劍光,飛渡天岩不會劍術的,卻全憑輕身縱跳的本領,但是不能飛越艷魔島八個卡子去,所以武術朋友,未免吃虧。但他們不服氣,仍要憑了本領,越過島上的防線,於是就分批出發。會劍的除了上述九人以外,本尚有幾個門徒也會使劍,只是前兩次和莊蒙蒙交手時,先後被莊、鮑削斷寶劍,新劍尚未煉成,只好跟在武術道中,向島上護城河進發。
不說這班武術朋友浩浩蕩蕩地投了艷魔島,單說裘潞和白了翁分為先後三批出發。第一批人在日色西斜時就由寶島子引著路,用劍光飛入島內,這便是裘潞、白良駒、俞傑三人,他們是直接奔王母池盜取贔屓頂上的元精的;第二批便是白了翁帶著盧鐵生和自己門人飛燕胡曾和凌度門人江蓮城,那是約定專奔天岩盜取金銀砂的;第三批直到子時才飛入天岩,那便是凌度引著馬繩武和蛇影子江沖、百花仙娘繆金蕊,四個人齊駕劍光飛往巡風這四人也分前後兩次,第一次是凌度和繆金蕊,第二次是馬繩武和江沖,也正是尹師在北窗口看清楚的那兩道劍光。他們前後共是十二人,只有寶島子不懂武藝,附在裘潞劍圈中可笑居然也見識了一次劍客飛騰的滋味。
王母池的寶藏,實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要知道,寶物便是那一對贔屓。此物身具異寶,早通靈性,平常人任你多高武藝,多好水性,如與此寶無緣,絕找不著這一對龐然大物藏在什麼地方。讀者總還記得,當尹師、平江踅到池邊,尹師先見波現圓暈,後見池面豎著一根麥稈兒,這正是青風劍玄道人俞傑藏入水底之時。俞傑善識水性,能在水底潛伏一晝夜之久,此一招除了他,還真沒第二人能辦得了。
裘潞許他得寶以後,除了自己,便是他的大份。他也是學道的人,自然也想成仙,便答應下來,又聽寶島子說過王母池水寒冷無比,非服飲砒質燒酒,任何人不能沉到水底。裘潞除制了一劑砒酒,請俞傑到時服飲外,又替他縫了一身特製的皮衣褲和麥稈兒等物,以便在水中久伏。此後裘潞和俞傑等飛入天岩右潭與入池後的經過,頗費了一番辛苦,必須將它重敘在下面。
裘潞和白、俞二人帶了寶島子,一同自洲上駕劍光飛向島中。因時正日哺,易被島上看破,不得不在島邊按下劍光。一路幸有寶島子的引導,遮遮掩掩,穿林渡峽,避著八個卡子的路線和視線,好容易捱到日落時分,才接近右潭外的鐵柵欄。四個人又悄悄地行經那一堆爛泥地,才越過了柵欄。尹師在柵欄石隙上發見的泥足印,正是他四人留下的。可惜當時尹師、平江太性急了些,先駕起劍光,在天岩四周上空繞了一個彎兒,什麼也不曾查見。其實那時節,正是下面四人奔向王母池的當兒。等到尹師趕到池邊,草間的聲息並非野兔,正是裘、白二人見了平江等躲避的跡象。
至於俞傑已先入水,他正入水底,思有所得。忽聽上面人語之聲,忙避入池底旁一個穴中。果然不一時,他就見一道劍光入水找尋,雖是連一尾魚也不曾殺傷,卻也攪了個白浪翻騰。俞傑躲入洞中,所以劍光竟搜他不著。俞傑畢竟老奸巨猾,他知道來人不會便走所以在水裡深藏不出,只含了根麥稈兒伸到水面透氣。後來正想露出水面,水光中見池邊尚有人影,重又翻身潛入,卻將麥稈兒棄去,那正是尹師看見麥稈兒橫在水面,波面上幻出一團圓暈的時候。直等到尹師等走去多時,俞傑才又在水底活動起來。
但是說來奇怪,這座王母池周圍至多也不過一里來路,這大一對贔屓怎會毫無蹤影,究竟藏在什麼地方?俞傑不由心裡納悶。冰冷地在池底摸了半日,仍是茫無頭緒,心想也許時候還早,必須等到月上中天之時,才能出現。他想著,就慢慢鑽出水面一看,裘、白二人正在水邊探望,一見俞傑冒出水來,一齊問道:「怎麼樣?得手了嗎?」
俞傑一肚子彆扭,一個虎跳,從水面躥到岸上,一面撣抖身上水痕,一面答道:「得手嗎?哈哈,我可沒這大的本領!」說完,望了裘、白二人一眼。
二人不知怎麼回事,俞傑便將不見贔屓蹤跡的話說了一遍。
二人越發沒了主意,忙又來問寶島子。寶島子只知寶在此處,那取寶的方法,他卻說不周全,當時嚅囁著道:「怎樣取法,實在不知。昔年曾經聽百川酋長說過,那物必待三更以後,月明人靜,才能出現。至於出現之後,怎樣取牠,我真說不上來,你們幾位看著辦吧,三個人還對付不了兩隻龜嗎?」
一句話說得三個大人臉上訕訕的,一點主意也想不出來。這也正應了一句迷信的話,便是此寶與裘、白無緣,所以怎樣也是不得其法而取之。
其實這一對贔屓原是天地間生以為人所用的,不過緣至而事自集而已。如果有了緣法,自會有人來指點怎樣取法。原來二物平時並不伏於池底,牠們自有洞窟,不過與池相通。方才所說俞傑避尹師之劍時,藏身在池底一個穴內,那正是二物從洞窟到池內來的一條孔道,此穴正是孔道出入之口。黑暗間,俞傑只顧上面的劍,沒注意穴內的孔道,所以不曾看出來。試問二物當時還遠在王母池十里外的山窟內,裘潞等怎能找得到牠?當時三人商議了一會,認為非到月上中天,此物不出,沒法奪取,決定暫時守在池邊,等月上中天后二物露出水面,便用飛劍斬牠,還怕牠跑上天去不成?
再說第二批白了翁帶著到天岩去的四個人,他們是各干各的,專向天岩訪尋金銀砂的礦苗。說起金銀砂,似較元精易盜。因它畢竟是礦質之物,只要你找到苗穴,便跑不了。但就是苗穴難找,也因寶島子並不深知底細,只約略聽主人百川說過金銀砂的苗穴,在島上兜率崖附近,一種綠色沙泥之下。這句話他是記住了,怎樣是綠沙泥?這卻說不上來。因此白了翁等到了天岩,到處尋覓綠色的沙泥。試想世上的土質,只有赤黃黑三種,哪裡會跑出綠色來?
所謂綠沙者,原是修道人一種謎語,乃是近乎黑黃間的一種沙土。那沙土就是金銀砂的苗,只要認識那沙土,隨地都可以得到金銀砂;如果不認識那沙土,往往當面棄而不顧白了翁等四人在天岩兜率崖左右,來回走了好幾十遭,哪裡找得到一些綠色的沙泥?其實他們每一人腳下所踹的便是沙礦苗,可惜不識貨罷了。就中以盧鐵生性最暴躁,早已尋得不耐煩起來,連連抱怨道:「大力獅王這麼高的年紀,也真是一點經驗都沒有,怎的不打探清楚了再來呢?」
白了翁是主人地位,不好說什麼,只是站在旁邊發獃,既不好進,又不好退,最後才決定了,先向裘潞問個明白再說。他便請盧鐵生和胡曾等在此少待,自己駕劍光到王母池邊來找裘潞。
此時已到子初,月色正到中天,照得全島上山明水朗,清如白晝。白了翁還不曾到達王母池邊,已見從南飛來幾道劍光,認得這正是凌度等人到來。也無暇招呼,一直向池邊飛來。離池尚有數十步之遙,忽聽耳內一陣陣波濤澎湃之聲,王母池上,劍光繚繞,帶了些怒吼之音。白了翁近前一看,見裘潞和白良駒正在池邊吐出劍光,向池中亂舞,卻不見俞傑影蹤,再一細看,見池中冒起一個人頭來,正是俞傑。月光下,看他滿臉狼狽之色,似正在水中掙扎,再看水中湧起黑黝黝的一個大物,正在興風作浪。雖只里多大小的一個池子,也給他攪得波濤四激、腥沫橫飛,連這明亮的月光都給攪得昏昏沉沉的。
白了翁一時不明白他們是跟誰惡鬥,忙上前向裘潞問道:「裘洲主,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哪知一句話未了,只見從斜刺里飛來一道又急又銳的劍光和一根燒紅的火絲一般,直向自己和裘、白二人之間翻了進來。
白了翁認識這道劍光正是島主平江艷綠,他心內一驚,慌忙放出劍光,敵住這道紅光。同時裘潞也顧不得再向池中去尋畜生的事,立即收回劍光護住全身。唯有白良駒向不知平江的厲害,自以為劍術精深,毫不懼怯,而且白良駒性好美色,見不得年輕女人,上次捆住紅姑,也就是他。此刻平江飛劍被裘、白二人敵住。因平江不認識他,所以還未及指劍向他。他看出便宜來了,心想:這個丫頭比那晚莊蒙蒙家裡偷跑的那個更美,不由一時色心大動,竟想去撩虎鬚。
他趁平江不備,一指劍光,向平江下三路掃去。在白良駒的意思,最好將她捆住了押回洞去,做一個壓寨夫人,那是最理想不過。沒想到平江豈是紅姑可比,一見第三道劍光近身,一面用劍裹住裘、白二劍,一面立將右手掌向白良駒一照。白良駒登時發見平江掌內發出一縷五色光華,向自己頭頂上直罩下來。他真不識得這是一個什麼玩意兒,忙飛劍護住頭頂,打算用劍去削斷那一縷五色彩絲,卻不料劍與絲觸,立刻暴雷似一聲響亮,白良駒的劍光立時一黯,只聽微微一聲叮噹,寶劍裂為兩段,五色彩絲打到白良駒頭上,可憐他只覺頭臉上一陣劇烈的刺痛,不由「哎呀」一聲,登時翻身倒地。
此時池內的清風劍俞傑,他是學道多年,比較見多識廣。他雖不認識平江,一見她那道赤色劍光明亮耀目,與眾不同,知道來者功力在自己一干人之上。他正伏在水中,靜以看變,忽見五色彩絲將白良駒打倒,越發心中驚懼。原來他識得這彩絲的來歷,乃是五行精氣所煉而成,專打人的面貌,名為「五行寶光」,當年只有一位行腳僧金眼羅漢阿僧格隆多知道破克之法,常人任你劍術了得,也難以抵禦。因此他竟伏在水中,一時不敢出來。
沒想到水裡一樣有敵人!那一對贔屓這時越發抖擻威風,張牙舞爪,向俞傑直撲過來。俞傑暗叫不好,忙揮動劍光,護住全身,正想乘機逃出池去,不料略一疏神,竟被一隻母贔屓抱住了自己一條腿。要知一個人的水性無論如何高明,總比不了終年在水裡生活的龜鱉之類,何況贔屓力大通靈,遠非龜鱉可比。牠抱住俞傑一隻腿,五隻爪子,已經透入皮肉。俞傑疼痛難忍,一時逃命要緊,也顧不得被岸上人看出形跡,忙使足了劍光,一陣橫衝直撞,才算殺出了二物的包圍,此時哪敢待慢,立即一個白鶴沖雲,從池底直跳到半空中,駕著劍光,向東逃去。
凌度帶了繆金蕊,馬繩武帶了江沖,先後飛進天岩。盜寶原不需多人,為的是防著平江如有準備,要來襲奪,那時人多手眾,可以占得便宜,所以凌、馬等到了天岩,一看靜悄悄的,並無響動,以為平江並未發覺,也就放心大膽地落在天岩東邊一個名叫獅子峪的地方,那裡離盧鐵生坐等之處不遠。四人落到地上,靜夜中忽聞有人謾罵、咆哮之聲,仔細一聽,繆金蕊竟聽出是盧鐵生的聲口,大為詫異,忙與眾尋聲而至,只見這位百二金鞭盧鐵生和白、凌二洲主的兩個高足呆立在樹下,盧鐵生卻喃喃自語,罵不絕口,一見凌度等皆到,立時搶步走到面前,大聲說道:「這不是活見鬼嗎?壓根兒不知道哪兒藏著寶貝偏讓人來胡找,這不是玩笑嗎?」
凌度等見他大聲疾呼的,毫無顧忌,仿佛忘了自己是來做賊的,竟大模大樣和在自己家裡一樣,不由替他擔心,又不好說破他。凌度只得一面賠笑,低聲說道:「盧大哥別著急,我知道您是個爽快人,得辦爽快事。」
他一句爽快事剛剛說完,只聽「唰唰」兩聲,從上面林隙中飛下兩道電光似的劍鋒,直指向凌度與盧鐵生,因說話的正是他二人哩。原來,來者正是湯尹師和莊蒙蒙。
尹師自向莊蒙蒙、平江兩處報警以後,三人原是分別飛往天岩。平江到了王母池上空,發現了裘、白、俞等人,當即飛劍截住他們之後,尹師卻在天岩一帶尋找敵人之時,又與莊蒙蒙相遇。二人因一時找不到敵人處所,就同在上空放輕了劍光的流動,免得飛行時激盪發聲。怎奈那一帶林密山深,人在下面不易發現,心中十分煩躁。恰好這時這位百二金鞭盧老英雄發起脾氣來,一頓叫罵,竟給了二人一個明白的指示,尋聲而視,居然站著一大堆人,其中莊蒙蒙卻認識馬、凌兩個洲主。
尹師飛劍指處,正對凌度。莊蒙蒙飛劍卻奔了盧鐵生,但莊蒙蒙因與凌、馬總算是同事,平時又無仇怨,當即一面運劍應付鐵生,一面問道:「二位洲主怎的也寅夜到此,敢是也為裘、白二奸所賺嗎?」
馬繩武人較正直,此來礙於同是洲主,又同是漢人,不便向著島蠻,不過對於盜寶,卻非其志,當時被莊蒙蒙一口問住,竟有些答不上來。
獨有凌度盜性未改,自恃本領高強,手段毒辣,每每眼高於頂,雖與莊蒙蒙素無冤讎,可是向來以島蠻視之,自命中原人,人種高貴,未免存著輕蔑之心。此刻主客異勢,顯處敵對,也竟惡聲回答道:「姓莊的少說廢話,你們這種半開化的蠻人,也配和我們大漢民族比嗎?」
一句話惱了莊蒙蒙,竟蠻性大發,大吼一聲,舍了盧鐵生,也奔了凌度。
他這一來,形勢立時混亂,也正提醒了旁立的白氏門徒和繆金蕊等人,大家齊發一聲喊,七個人同時圍攻起湯、莊二人來。湯、莊二人雖說劍術俱臻上乘,但是敵人這七柄劍中,也頗有幾柄不可輕視的,那便是蛇影子江沖和玉帶蛇王凌度。前者是矯疾,後者是狠毒。湯、莊二人一上手,早就分出七人中誰強誰弱來。
在圍攻的局面中,第一要義便是先從最脆弱的敵人下手,將弱者削除了,專應付強者,便不至有寡不敵眾的情形。此時湯、莊皆有此意,所以一上手沒有多時,便將飛燕胡曾連人帶劍一齊結果。要知胡曾本人的劍,早在雙木嵐被尹師削斷,此夜是乃師白了翁另賜了一柄利劍,滿想盜寶回去,也可以論功行賞,分些寶屑;沒料到在這萬里外的南海,冤家路窄,偏又遇見湯尹師。尹師月光下與多人交手,恐怕只是辨別劍的優劣,尚不及細看人的面貌,雖然一劍將胡曾結果了性命,真還沒曉得此人便是雙木嵐斷劍的那一位。
此時胡曾一倒,師兄江蓮城怒眥皆裂,大吼一聲,努力催動劍光,向尹師攻來。因他這一吼,卻又讓莊蒙蒙想起,那日在西蟾洲上空攔住自己去路的三個人之中,仿佛有一個是他。莊蒙蒙一經想到他們攔劫,也就聯想到他們的夜襲,更想到自己一家老弱無辜被戮的慘境,心中立時又悲又憤,又怒又恨,當時也大吼一聲,運足玄功,盪開面前馬繩武的劍鋒,如同電一般,倏地一指劍尖,直刺江蓮城之心。江蓮城功候雖比胡曾高明,畢竟難與老輩抗衡,況且莊蒙蒙這一劍,真可說是公仇家恨,泣血錐心,正是何等的氣勢,何等的力量!尤其劍術與武技不同,功夫中以氣為第一,氣盛,雖功淺亦有可為;氣竭,雖力巨亦不足恃。莊蒙蒙此時的盛氣凌人,真不是這一班人所能抵敵得住的,所以一會兒工夫便倒下了兩個。
在裘、白等一班劍客飛進了艷魔島以後,如白了翁門人柳桑,裘潞門人蔣忠信等這些武術能手,也分向島嶼東南西北四面掩襲。他們仗了全身本領,或借輕功,或用武技,紛紛地圍住了島河內八個卡子。那些卡子口本有能人防守,無奈來者人多藝高,卡子上抵敵不住,就有兩三處被他們突入。這些人或是明進,或是暗渡,一時也說他不盡。幸而島嶼地方廣大,又兼山勢曲折,房舍街道俱是隨山建築,許多的嶺岩谷壑,便成了島上的天然屏障,因此那些來攻的敵人,不但一時摸不著哪裡是天岩,何處有寶藏,就連島主的府第在什麼地方,也一時找他不到。就在這樣耽延的時間,島方自然占了便宜,因為她那些意中的和意外的援助,也都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趕到。
裘潞、白了翁、白良駒和俞傑四個人共戰平江。白良駒被平江用五行寶光擊斃,俞傑在水中被贔屓抱住了一條腿,嚇得他奮身揮劍,拚命逃去之後,王母池邊卻只剩了裘潞、白了翁二人和平江對敵。裘潞、白了翁學道數十年,劍術已臻上乘,本非凡手,爭奈平江幼得異傳,近乎神力,她那飛劍的力量絕非一般劍客所能比擬,裘潞等自非其敵。何況平江素知四洲所以屢與自己為難,全是裘、白二人主謀,此時仇人相見,自然分外眼紅,莫說裘、白拚命地抵禦,便是平江也是蓄怒在心,恨不能立即將他們一劍分為兩截,看看時間一久,又當白死俞逃,眼見裘、白二劍有些不支起來。
裘潞一面支持,一面自念:「我偌大年紀,不想今日竟要送在這賤婢劍尖之上。」越想越不甘心。他是個最狡猾的人,到此生死呼吸之時,更忘不了以詭計逃出這重網羅。
也真是裘、白等命不該絕,偏偏平江恨二人之心太甚,看他們意圖抵禦,又敵不過,又逃不脫,眼看兩個老頭子氣喘汗流,面紅頸赤,那一種狼狽的神情,看看心裡非常痛快平江心想:「反正逃不出我的掌心,落得拿他們多開會子心,也稍殺心頭惡氣。」於是只管加緊催動劍光,真如萬千金蛇赤練,環繞在裘、白二人身上,忙得他們手腳慌亂,越發情急,可是偏不傷他要害,仿佛逗著玩似的。
裘、白二人先還不解,以為平江有放他們生路之意,但又不許自己逃脫,後來才明白這是平江故意戲弄、作耍二人,越發羞惱成怒。裘潞更見力盡,暗想一世英名,反為蠻婢戲耍,竟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不由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正要橫劍自刎,忽聽正南上空一聲「阿彌陀佛」,三人間立現出一個高大僧人,月光下露著一張紫色面龐闊口獅鼻,配上一副兇猛無比,威稜四射的眼睛,身著大紅袈裟,內襯虎黃色直綴,僧鞋僧襪,頗與中國僧侶不同。
平江一見,心內暗驚,暗忖此人莫非就是所說的西藏番僧嗎?
說時遲,那時快,僧人早已隨手發出一柄長劍,其色青瑩,綠陰陰的,頗有鬼氣,令人見了膽怯氣餒。裘潞此時卻覺得有了生路,立時答腔道:「阿僧大師,快來替我殺了這個萬惡刁潑的賤婢吧!」
裘潞一語未已,僧人劍已飛臨平江頭頂。
平江一聽裘潞稱他阿僧,知道真箇來了金眼羅漢阿僧格隆多,又正是自己師父所說的克星西藏番僧,心理作用,竟至尚未交手,已存畏懼。
大凡爭鬥之事,大至兩國交戰,小至私人毆鬥,最要緊的就是一鼓作氣,又所謂先聲可以奪人。如在爭鬥之始,其氣已餒,結果必遭敗北。此刻平江也正犯此忌,因為她老記著師父囑咐的那四句偈言,認為這個西藏番僧便是她的克星,所以還未交手,早生畏心了正因她生了畏心,所以亟求避禍,於是不以飛劍抵敵,一上手便將五行寶光發了出來,希望將這番僧打倒,以免自身之禍。豈知這一著適得其反。因平江飛劍本是神物,又加平江本身功力深湛,如果以飛劍去敵番僧,一時正未見能分高下,偏偏舍此不用,一抬手就是一道五行寶光。
豈知這番僧得有獨傳,是一個專破五行寶光之人的朋友。他一見寶光照向自己頭上,哈哈一笑,立即用左手對準寶光一托,那寶光立時停在空中,紋絲不動。
平江一見他破了五行寶光,越發心虛,也是她該當有這一些兒厄運,當時竟想借著劍光逃走。要知使劍者第一以氣壯為主,上文亦已言過。平江要想棄敵逃避,自然氣勢已餒劍力自也隨之削弱,這一方愈弱,那一方愈強。
番僧高喝一聲:「哪裡走!」立將向上托的左手一翻手腕,朝了平江全身虛比下壓之勢,掌心立發一聲巨響,跟著就見一道帶著青紫色的血光,向平江身上噴去。
平江心中一急,想用劍光護體,已來不及,忙即運用乾坤太乙罡氣,展布全身,可惜遲了一瞬,罡氣雖已布散,尚未凝固,已被那道血光擊中,平江立刻覺得如冰水澆淋一般渾身一陣寒戰,當時支持不住,幸而尚未及飛起劍光,只跌倒在地上,如早飛一步,勢必從半空中跌下,就是不死,也必跌傷。
裘潞一見平江被金眼羅漢打倒地上,他雖不會使這一手,卻認識這一手名為「三屍貧光」,乃是利用生前兇橫惡厲的人,死後三日內,攝取其魂,鍛煉三次,然後將生魂厲魄煉成血光,再祭以七十二種毒禽猛獸的血液,經過四十九日的熬煉,方能成功。此光只要照到肉體上,立即生機斷絕,異常惡毒。裘潞雖知煉法,卻不會使,今見平江中此,認為必死無疑,心中大喜,一面忙向金眼羅漢招呼,一面正想踅向平江,給她兩劍。金眼羅漢見平江倒地,也正想舉劍結果她的性命,不料就在這時,西南方上空一聲長嘯,猛見飛來三道劍光,二金色,一銀色,晃眼早到裘潞等三人面前,還沒看清來者是什麼樣的人物,三柄飛劍早已齊往三人頭上落下。
金眼羅漢大喝一聲:「何方毛賊,敢在洒家面前撒野?」一面飛劍向來者中的一位白衣老者斬去,一面伸左手揮掌再發三屍貧光,向老人照去。
只見老人不慌不忙,一揮右手,發出雞子大一粒赤色透明的東西,向三屍貧光迎頭打來。二物尚未接觸,那一粒赤色透明的東西早在空中爆發,震天價一聲響過去,只見四面八方散開了無數青紫色的暗紅血絲,一絲絲落在地上,變成無數的熒光,被風一吹,立皆消滅。原來三屍貧光已被老人的「潛火神珠」擊碎。
說時遲,那時快,老人還等不到三屍貧光散盡,早已手起劍落,向金眼羅漢當頂壓下。金眼羅漢以為是平常飛劍,立即奮劍起迎。哪知老人所發系上古玄女所煉「文魔劍」,一劍能化八八六十四劍,所以又名「八卦掃魔劍」,它的運用變化,全依易數易理髮揮,真可謂變幻無窮,尤妙在它的本體並非一物,竟能循回生出六十四變相,所以同時一劍能敵數十人,也就是此理。金眼羅漢本系左道中的能手,凡左道中人,無論道行多高,他們所藉以修為制煉的本質,總離不了「屍」、「血」、「污」、「穢」四個字,任你修煉得再精到,一到本質擊碎,必是邪穢所成,他的不值價也正在此。金眼羅漢揮動本身飛劍,打算迎擊敵人。豈知二劍一觸,文魔劍立即生出變化,金眼羅漢所用之劍也非凡品,不過為左道所煉製,煉時曾用產婦穢水滲透金銀寶屑及其他必備諸品磨鍊而成,平時運用起來,其性陰毒慘厲,非常厲害。此時一遇文魔劍,立即起了應變作用。因它是陰穢之質所凝,文魔劍先以坤卦精義應之,由坤卦轉入乾卦,發出純陽之氣,然後催以五行丙火,一鼓而焚之。所以二劍相觸,只一交刃之間,只聽「噠「的一聲,一陣紅火過處,轉眼間金眼羅漢的飛劍早成灰燼。
金眼羅漢見來者如此高強,不由大驚,但是當了裘潞,臉上未免下不來,心裡一急,早就想拼個你死我活,立刻從腰邊解下一個葫蘆,揭開葫蘆蓋,用右掌在口上蓋住,口中念動急咒,一撒手間,葫蘆口就向敵人摔去,其勢甚猛,只聽「忽「的一聲,從葫蘆中冒出一縷青煙,其細如指,其直如絲,真如一條鐵線似的向敵人迎面射去。
誰知敵人竟不再用什麼法物來抵擋,只用他那一隻寬廣的白色大袖,向射來的青煙一撢,說也奇怪,那股青煙竟自輕飄飄地向四面散了開去,一點作用也未發生。金眼羅漢一見,知道沒法禦敵了,暗思自己與裘道人本非深交,原是輾轉介紹,何必為他出醜丟人,想罷立即一語不發,張開雙手,立正步法,眼望著近身一棵大樹,蝴蝶似的一陣旋轉,隨了這陣旋轉,立時颳起一陣狂風。他正那樣做作之時,和他對敵的那位白衣老人早就明白他要借木遁逃走,心裡好笑,也就不去追迫他,任他逃去,果然狂風過處,金眼羅漢早已不見。
當平江栽倒地上時,從西南方飛來的三人究竟是誰?原來正是白衣秀士孔蓮和峨嵋幼師靜修、鮑英珠師徒。白衣秀士一到,就與金眼羅漢交上了手。峨嵋幼師卻早將一粒寶丹交與英珠,一面向裘潞遞劍,一面命英珠快將平江救走。英珠正在奉命行事,白了翁卻又追了下去。
這裡峨嵋幼師一指劍光,直奔裘潞。裘潞方在心喜,一轉眼見來了一俗一尼,還有一個少女,仿佛認得就是那夜在血龍堰將自己一干人殺敗的那一少女,心內未免驚慌。他知道老尼必有來歷,想拿禮貌拘住她,這正是裘潞的奸狡處。當時用了謙和之態,一面避過來劍,一面向靜修問道:「我們與平江婢子乃是島內之爭,大師素不相識,為何苦苦相逼?」他這幾句話,原有求老尼撒手不管之意。
豈知老尼冷笑一聲答道:「我且問你,洲、堰各自為主,各不相犯,你為何倚仗多人,夜襲血龍堰,將我門徒姓莊全家殺害?冤有頭,債有主,我要替我徒兒一家的屈死鬼報仇呢,你小心著吧!」說罷,連連催動劍光,只殺得裘潞手忙腳亂。
聞得她正是莊蒙蒙的師父,難怪有這般好身手,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只有以死相拼,他當時也不答言,拚命地施展開劍法,要想死裡逃生。靜修見他拚命,冷笑一聲,更加緊了尺寸,將裘潞劍光團團圍住,為的是不願多開殺戒,要等他力竭自斃。
哪知正在此時,西方天空,倏來兩條人影,一條帶著赤色,一條帶著黃色,飛到面前,正是金眼羅漢法破逃走之時。
這兩條人影一經出現,裘潞早就看清二人正是飛雲豹南虎和毒苗龍骨子,忙大叫:「二位來的正好,快與我除了這兩個老鬼!」
毒苗龍骨子性最暴烈惡毒,立即將右手一揚,向靜修尼發出一把繡杵飛刀。
這繡杵飛刀原是苗洞中一種毒辣暗器,不過暗器只能打中武術朋友,卻打不了劍客,因此龍骨子就專煉一種專打劍客的飛刀,也是用各種毒禽猛獸的血污和精液餵以毒藥,熬煉成功,發時運用劍光之力,其效自大,此刀名為飛刀,實則細如繡針,故曰繡杵,因為如此細小,中者固難躲避,發者也非有絕大功力不可。龍骨子一手所發這一把飛刀,總有二三十柄,一經中在身上,遍體能有幾十處傷痕,毒藥發作,便自潰爛而死,非常慘毒。
靜修嘗游苗疆,知道此藥極其不堪,此時一見,立即想到有剷除惡根的必要,就連這發刀之苗,也不容他再留世害人,眼望著繡杵刀臨近自己之時,立將肩頭一側,左肩上斜插的一柄白玉如意鉤上,立刻放出一道華彩,散入空中,變成一條條數千萬縷五色光華,布成一個彩網。一柄飛刀碰上這種光華,當時發出霹靂般的細碎爆炸聲,只聽噼噼啪啪一陣喧聲過處,那一把繡杵飛刀都紛紛散落塵埃,成了廢物。
龍骨子大怒,立刻又高舉雙手,一齊發出,只聽呼呼亂響,繡杵刀如飛蝗般一齊飛向靜修尼左右而來,足有二三百柄之多。靜修尼仍是行所無事似的,一面用劍光裹住裘潞飛劍,一面仍然放出玉鉤上的彩華,破去那些漫天飛舞的繡杵刀。一會兒工夫,飛刀四散,老尼仍安然無恙。龍骨子一見飛刀破盡,不由又急又怒,立刻發作了生苗的毒性,竟用開了生平最拿手、最惡毒的獨門看家本領。他從懷中取出一方五色斑斕、異常艷麗的手帕,口中念念有詞,一抖手,將手帕向著靜修和白衣秀士這面摔開,立時,空中泛出一層五色繽紛的煙霧,吸入鼻管,其香無比,這是一種百花瘴氣,為蠻苗族內殺人最利之器,與毒蠱同稱無敵。
靜修見此苗抖動百花瘴氣,自身固然不怕,但恐近則白衣秀士要中毒氣,遠則能吹散到十里之外,深恐湯尹師及同來那些武術名家受了暗算,心中也十分擔驚,一時又想不起什麼破他之法,只喊得一聲「孔道友留心毒瘴」。哪知一語未畢,白衣秀士早從百寶囊中取出了一粒萬年雄精製成的黃色丹丸,向上空拋起,用手一指,那粒丹丸竟會漸漸四散,化成一團黃色煙霧,霎時間氤氳滿布,早籠罩住那一片美麗嬌艷的毒瘴。
說也不信,毒瘴本似有向四野伸展之勢,不料黃霧一現,迷漫空中,範圍比毒瘴廣大幾倍,速度又加快幾倍,自然便被黃霧包圍。兩種氣體一經接觸,毒瘴中立即起了一陣閃動,結成了一團黑青色的濃雲,就從濃雲內,紛紛降下極細微的雨絲,淅淅瀝瀝地盡落到地上。周圍也就只有丈來方廣,所以除了被細雨灑著的草木地皮上,立時現出枯黃干槁的形色而外,四圍林木都無損傷,靜修和白衣秀士自然仍是好端端地挺劍相敵。
這回龍骨子也真急了,當時下了一種拚死的決心,以作孤注一擲。忽然瞋目裂眥,猛將頭上發須抖散,兩肩滿披黑髮,雙手捏訣,一聲狂叫,咬破舌尖,立時巽血被面,獰惡如厲,從口中噴出一口血水,瀰漫天空,霎時陰雲密布,莫辨星月,就是正在交戰的靜修和裘潞,也幾乎不能互辨劍光。陰雲之間,露出一片血光,光內卻如萬馬奔騰,儘是血絲血影,往來互相衝激。這東西只要一經衝著人體,任你道力如何高深,也當不起它的破壞力,非被衝激得血肉盡糜、皮骨成灰不可。
白衣秀士也深知苗人邪法厲害,但他胸有成竹,立刻運玄功,將太乙正氣全部運入那柄純陽劍上,正氣至陰,劍氣至陽,陰陽相濟,發出一種精剛之氣,然後他運開劍光,來了一個掃蕩乾坤的招式,那柄劍光鋩尾上就發出三丈多長的光輝,向血光中這一掃。只聽噗嚕嚕一片血水激盪之聲,血光立時消散。血光一散,那道長虹般的鋩尾正如失韁劣馬似的,就橫衝直撞地掃過來,正對著方才發動血光的龍骨子攔腰一劍。龍骨子此時本想逃走但已法盡神昏,哪裡有劍光那麼快疾,要想躲閃,既已不及;要想抵禦,神氣已殘,竟連「哎呀」都不曾出口,早就橫屍在地。
飛雲豹南虎和龍骨子入王母池以後,見裘潞正與靜修比劍,龍骨子去同白衣秀士交手,自己就騰起劍光,升入上空,看一看還有其他敵人沒有。他這一看,就發現了湯尹師、莊蒙蒙和凌、馬等數人正在相拼。飛雲豹南虎性情兇惡詭詐,正是又殘忍又陰險的人物,心想:「我且觀戰一會,可認準了敵人的弱點,然後下手,豈不是一蹴即成?」於是他便將劍光停住半空,看尹師和莊蒙蒙十分厲害,就下面諸人而論,白了翁年近百歲,功力俱臻上乘,但絲毫占不了湯、莊的半點便宜。馬繩武本是馬上人物,學劍尤晚,功力自淺。繆金蕊長於武技,劍術卻不高明,二人此時僅能自保。凌度雖是一個辣手人物,怎奈敵人十分了得,不但絲毫占不了上風,眼看還有些力竭,還虧白了翁一柄寶劍,支持全局,免於危殆。南虎一見,覺得活該自己露臉,立即一聲怪叫,宛如半天裡下來一頭怪鳥,「呼」的聲便往尹師頭上一劍砍去。
尹師眼看諸寇都將力盡,沒料到忽然半空中又跑出一個勁敵來。他只聞到空中劍聲,尚未看清來者是誰,便向斜刺里一縱,早飛躍了三四丈出去。南虎一劍砍空,當又施展開了劍光,仍向湯、莊二人捲去。
湯、莊也覺來勢甚勁,不敢大意,一面對敵,一面打量敵人,見是一個身高八九尺,卻骨瘦如柴的一個怪物。月光下恍惚看清此人面色青滯,又瘦又枯,仿佛害了大病未復元似的,瞪著一雙三角眼,凶焰四射,卻是精光甚足,一望便知是個內功絕頂的人,突顴鷹鼻,掀唇縮頷,嘴角兩邊掛下兩綹二寸來長的赤須,唇上頦下卻一根毛也沒有,不但滿臉奸狡兇惡之氣,更是怪頭怪腦,望之令人失笑,全身著一套深紫色夜行衣褲,綁手紮腳的越顯得身材長瘦,簡直是一根槁木,不類人形。
尹師看了要笑,心想世間此種怪物,何其多也!正自一面對敵,一面思忖,未免稍分了些神,忽見此人陡地向自己迎面一揮左手,立覺一陣奇寒徹骨的冷風,如線一般,向自己口鼻之間直射過來,冷風一觸口鼻,不但冷氣直冒,而且奇腥奇臭,當時便有點頭暈心嘔,暗道不好,忙運用玄功,攝定正氣,閉了呼吸,才算勉強忍住,心中十分奇怪,不知此人所施何種功夫。
不料那人見一擊不中,立又揮動右臂,那股寒風臭味也就聯翩而來,這次卻是其勢甚猛,連旁邊的莊蒙蒙也覺得不好,忙關照尹師留神。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忽然大吼了一聲,仰著頭將口一張,飛劍立刻在空中向湯、莊二劍橫衝直撞,騰出兩手,向湯、莊二人連連揮動雙臂。湯、莊二人只覺隨著那人的揮動一股寒風其涼徹骨,令人難耐,接著腥穢觸鼻,中人慾嘔,知道不妙,苦在沒法解救,只有盡力發揮本身精力,以圖抵抗一時,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二人心中都有些著慌,幸而都是功深藝精之人,尚能支持。
哪知此人見二人仍不為動,又大叫一聲,索性收回飛劍,兩臂加緊揮動。這一來,湯、莊二人越覺寒風中體,渾身冷戰,與平時氣候的寒冷,大是不同,知道此人定擅邪法,正自一面勉強對敵,一面暗思應付之策,可是寒風一陣緊一陣,到後來湯、莊無論如何運用玄功,都有些支持不住,大有手足僵凍,難以轉動起來的感覺。試想,這還如何能夠運劍禦敵呢?眼看漸漸頭暈目眩,遍體顫抖,就要栽倒的當兒,忽聽半空中一個霹靂,跟著金光電火如雨一般落到湯、莊二人身上。二人在這一震一驚之際,立覺四肢和暖,恢復了常態,再看面前倒下一個全身烏黑的屍身,卻並無兩臂,光溜溜一條長而且瘦的骨幹,連衣服皮肉全都不見,正像是被火燒枯了的一段焦木。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來者南虎素擅妖術,歹毒無比。此番他誠心要在裘、白等面前露個臉兒,一上來便使上了這一套「寒蜍焚骨」的法術。這是一種符咒殺人的妖法,任你一等有能為人,只要不明解破之術,就沒一個不被害的。這「寒蜍焚骨」乃是由萬古寒蜍體中吸出的精髓佐以邪法,制煉成一種氣體,由使用人到使用時憑藉符咒,復使曾受煉魂之苦的那些殘魂碎魄,激動這種氣體,發揮出陰寒至極之力,循環不斷地送入敵人全身血液以內。到最後敵人由冷顫而麻痹、而僵硬,以至於百脈凝滯而死,死後全身僵硬,凝成石塊一般,毫無解救之道。
此番湯、莊二人本早不支,就因二人功力深湛,強自掙扎,直到南虎催動陰寒至三次之多,才覺不支,眼看就要僵斃,恰好遇到這一個霹靂,才得解救。這個霹靂又是怎麼來的呢?
這原是平江之師無為上人林劍仙,算定今日平江和湯、莊都有一場小劫數,平江另有高人解救,知道湯、莊這時正在危險,立即發了一個「精金真火雷」,一面將南虎擊死,一面救了湯、莊,當時面也未露,仍就御劍行風而去。
鮑英珠奉了師命,挾起平江,正駕劍光向島中央飛去,哪知白了翁早跟蹤下來。鮑英珠一想,必須找個隱僻地方,將平江藏好,才能從容地用藥解救,於是加緊劍力,正如電一般地向島中央一帶樹林內落下。白了翁稍遲一步,竟已失了鮑英珠的下落。他就在那一帶的林子上空,迴旋尋找,因是夜間,任你月光明亮,仍是幽暗難尋,心想不如且到天岩看看凌、馬等人的情形,他就又向天岩上空而去。這裡,鮑英珠非常機靈,一經到了林內悄悄地將平江隱藏在一座小石洞內,那位置從上面望下來,是看不見的。
她一看平江已是昏迷,便將她平放在洞內地上,從身邊囊內取出一隻水壺。揭開一看,尚有小半壺涼水,心中大喜,忙將靜修交付的那粒寶丹取出,一看平江牙關緊閉,沒法使她張口。英珠躊躇了一會,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忙用自己的飛劍劍端,輕輕插入平江齒間緩緩地將她牙關撬開一絲隙縫,將紅丹塞進她口內之後,卻又為上難了,原來平江知覺未復,不能下咽,想了半天,姑且將平江略略抱起上身,倚在自己懷中,一手撬著她的牙關一手拿著水壺,送到唇邊,慢慢向口內灌進去,恰好紅丹入口,早已化開,順了口津,先已向喉間潤下不少,此時再用水一衝,可說全部衝下。一來寶丹靈妙非常,二來平江幸有乾坤太乙罡氣護體,毒光未能傷及臟腑,所以不到一盞茶時,平江喉間已經格格作聲。鮑英珠知是藥力已到,便仍抱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聲喚著。
多時,果見平江睜目四顧,見自己躺在一個美貌少女懷中,心雖驚奇,但一轉念間,知道是遇救醒轉,忙回眸向鮑英珠做了一個會心的微笑,以表謝意。
鮑英珠也含笑問道:「現在覺得怎麼樣?好些了吧?」
平江點點頭,笑答道:「此刻並無痛苦,只是體力疲倦而已。」說罷,慢慢伸手向身邊百寶囊內取出一個小紅瓶兒,揭開瓶蓋,倒了十餘粒和粟米大的金色丸子,托在手掌中一仰脖子,將藥丸送入口內,向鮑英珠要過水壺,喝了口水,將藥丸送下,又略微閉上眼休息了一會,當即睜眼說道:「好了,這就不妨事了。」說罷,立從英珠身上躍起,二人重又施禮。
平江問起姓名來歷,才知是莊蒙蒙師父、師徒前來搭救,十分感謝。
鮑英珠便說道:「師父命我待姊姊醒後,不必再到池邊,即往天岩助戰,少時還有許多要事待做,姊姊是否先回府去休息一下?」
平江笑道:「哪有客人替我們來幫忙,主人反倒回家享福的道理?況且我的傷勢先經令師靈丹治癒,後又用我們島上世傳的還元丹恢復神氣,此時精力早已復元,絕無妨礙,仍可照樣與他們拼一下了。」
鮑英珠笑道:「畢竟姊姊本元強固,修為不同。」
平江聽英珠贊她,究竟蠻女心直,十分高興,忙拉了英珠的手笑道:「哪裡的話,若非你師徒,怕不要喪在番僧手下。等到事情完了,我非好好兒跟令師磕一百個響頭不可。」說罷,二人一同笑著,走出林來一看,明月高潔,繁星疏朗,時光大約已有四更向盡,乍一聽倒是萬籟俱寂,再一細聽,天岩東西兩方,似乎都有隱隱喊殺之聲。
二人一同駕起劍光,到了上空,向下面一望,見王母池邊,仿佛白霧迷濛濛,一些也看不清晰,再看天岩左邊,一片劍光縱橫往來,和銀蛇般在空中亂鑽亂刺,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平江便向英珠說道:「你且先到左邊劍光聚處,看看都是什麼人。池邊白霧定有蹊蹺,我想去看個明白,如沒事我也就來。」說完,二人便分路而往。
鮑英珠到了天岩左上空,向下一看,正見湯、莊二人被裘、白、凌、馬和盧鐵生、江仲、繆金蕊等七柄劍困在垓心,也不知裘、白二人是怎樣從王母池逃到這裡來的,孔老前輩和師父為何不見,她心中雖是疑慮,但見湯、莊被困,自然一指劍光,早和飛鳥般地到了下邊。湯、莊見來了一支生力軍,也格外抖擻精神,八人八柄劍和穿梭似的,一時竟分不出高下來。
再說此時平江和尹師各人心中,都惦記著對方。因二人從奇春閣得訊分手後,這大半夜工夫,各被敵人纏住,互不知消息。平江受傷遇救等情,尹師全不知道,此時尹師見英珠急來,知她高出一干人之上,有她在此,莊蒙蒙絕吃不了虧,便對英珠說道:「鮑家師妹且在此陪著莊堰主與他們消遣些時,我要找一找平江島主去。」
英珠聞言答道:「好,您去吧,她正往王母池去了。」
尹師一聽,立即騰空躍出劍圈以外,飛一般向王母池而去。
在岩左這個戰場中,九個人以二敵七,以人數論,顯然是於莊、鮑不利,但是技在精而不在多,七個敵人中以裘、白、凌、江四劍為利,其餘馬本武將,盧本鏢行,繆本飛賊對於劍術,俱是後來改造,並無深功,更談不到道力。以鮑英珠個人之力,即可了此三人不過人多手眾,一時不易找到這三人的空隙。至於裘潞力量,原非英珠之敵,在血龍堰早已分出高下,目前還仗著白、凌、江三劍十分矯健,鮑、莊二人也正以全力應付他三人。這種戰局,無形中就成了均勢,一時難分勝負。
平江飛到王母池上面,深恐中了下面伏擊,便將劍光緊護全身,往下試探,及至一到離地丈余,才看出地上並無人影,先前在此惡戰的裘、白和金眼羅漢等一個不在,只有從池中浮起一層層的濃霧。從霧影中,恍惚看見有兩隻黑巍巍的大物,正在池中掀風作浪,昂起了一個巨頭,從口內吐出青氣,便散到空中,結成重霧。平江忽然想到寶物,暗道:「人人都想得寶,莫非寶物就出在這兩具怪物身上嗎?」
也是她命中該得寶,忽然福至心靈,正想用飛劍去斬此二物,忽聽空中裂帛之聲,晃眼尹師已到面前。
平江驚喜問道:「你從哪裡來?那些賊人都逃到哪裡去了?」
尹師見問,將大略說了一遍,二人就商量乘此取寶之事。正在談論,平江耳聰,聽到荒草中有一陣簌簌之聲,忙一拉尹師,目注荒草,果然不一會,草頭亂動,似有人在內潛伏。平江一聲嬌叱,向草內急發一支袖箭,只聽「撲」的一下響,便聞荒草內「哎唷」一聲,喊了出來。
平江立即躍至草旁,喝道:「什麼人大膽潛伏在此?再不滾出來,立刻飛劍取你狗命!」平江話尚未畢,草里的人早已戰兢兢地爬了出來。
平江從月光下一看,認出正是寶島子,不由「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呀!」寶島子一見平江,早嚇得渾身戰抖,一句話都說不出。
原來寶島子自從引了裘潞到得池邊,便遇平江截殺,接著又是白衣秀士等多人到此惡戰,好容易人都走了,池中又白霧漫天,波濤大作,嚇得動彈不了,直到此時,正想逃走又被平江捉住,怎的還說得出話來?
平江看他那種畏懼情形,靈機一動,忽然心中大悟,立即柳眉劍立,大聲喝道:「好奸細!原來是你喪了良心,引著賊人來此盜寶,還不快說實話?」
要知平江這一句話,原是一時試探,不料寶島子做賊心虛,聞言立即跪下哭告道:「不是小人願意帶他們來的,實是被迫無奈,才勉強告訴了他們。」
平江明知他飾詞,當即冷笑一聲道:「我早聞得你因懷恨老主人將你攆出島外,才甘心從賊。他們是意在盜寶,你是意在報仇,似你這等喪盡天良的老狗,要你何用?」說罷立即舉劍就砍。
忽然尹師從旁邊伸過一隻手來,將平江胳膊攔住,同時向她使了個眼色,立將寶島子叫到面前,低聲說道:「島主一怒,你的命就算完了。此刻你如能將這王母池盜寶的方法和寶物的所在,說得清清楚楚,我來替你講情,保你無事。你如不說,立即將你一刀兩斷真比宰只雞還容易,你自己去想吧。」
寶島子知道平江厲害,說得到,做得到,自己又與洲上做奸細,如何不怕?一聞尹師之言,他也不知尹師是誰,忙連聲應道:「只要我知道的,絕不敢少說一字。」
尹師知他所言不假,便笑道:「好,你就對我說吧,王母池的寶物,究在何處?是不是在這兩個畜生身上?」
寶島子連連點頭道:「您老再聖明不過,正在這兩個大王八身上。」
尹師聽他將贔屓當作王八,不由好笑,忙問道:「藏在身上那一部?有些什麼寶貝呢?」
寶島子此時性命要緊,忙接口道:「小人自己並未親眼見過,也是聽老主人說起,說這王八背殼內藏有無數的珍珠寶貝,這不足為奇,最貴重的,就是他頭頂上那塊肉包,名叫元精,那是吃了就能白日升天,變作仙人的。因此各洲洲主都想取到元精,好白日飛升呢。」
尹師聞言,才知是這個寶貝,向平江望了一眼,然後又問道:「還有什麼別的寶物嗎?」
寶島子道:「除了這個,就是天岩的金銀砂。那東西藏在何處,我委實不知,也不知怎樣取法。」
尹師料他所言不假,便向平江使了個眼色,說道:「話已道完,此等人殺之無益,讓他去吧。」
平江當即喝道:「如此忘恩負義之徒,本應殺掉,看在你的分上,叫他速離本島,從此並不許在各洲逗留,留者立即追殺。」
寶島子這才收拾起驚魂,謝了平江、尹師,踽踽
地走去。
尹師一見寶島子走去,回頭望了望池中,此時煙霧雖無先前那樣濃重,但二物似仍在水底翻騰,只見一陣陣的淤泥腐草,直向池面泛來,月光下隱約望見水中巨物偃仰,還不住地掀騰呢。尹師和平江一經商量,覺得本無盜寶之意,但因有此寶在,才有此禍,不如自己將它取了出來,免得再有外人來覬覦。於是二人一同放出劍光,向池中贔屓進攻。
哪知此物通靈,自知今晚正是歷劫已滿之日,所以出水等候得寶之主,否則便用飛劍也奈何不得,便是如此,平江等劍光入池之後,二物認識物主之劍,並非抵抗,只不過藉此劍光,自動解脫皮囊,因而也就掀起了巨大波濤。平江等還當二物是與自己抵抗,盡力衝殺。二物一時情急,只聽從水底一聲怒吼,其聲非禽非獸,入耳不但難聽已極,且令聞之者心膽俱悸,吼聲過處,連池邊地面都搖搖震撼,遠近山谷迴響四和,在此殘月將沉,林風四舞之際,越見得月暗星沉,悲風颯颯。
平江、尹師齊都吃了一驚,以為此物必有極大威力要施展出來,正在各自聚精會神,以備迎敵,哪知忽然月色一暗,四野狂風大作,各處棲鳥、宿兔紛紛驚飛亂躥,正在紛亂的當兒,忽聞水中「呼嚕嚕」一聲長鳴,立見一先一後,兩團圓影從水光月色中直飛天空轉眼之間,浪花激起二丈來高。二人立覺腥風刺鼻,深怕中毒,忙運氣閉住七竅,一面發動劍光,從水中飛躍而出,打算向空中追斬二物。
哪知二劍剛到半空,二物早已破空而去,二劍到了空中,聽得叮噹一聲,似被什麼利器撞回。平江、尹師連人都被震得倒退幾步,連忙寧神攝氣,穩住人劍,忽見面前立定一位白眉長髯的僧人。
尹師方在驚顧,平江定睛之下,早已一聲「哎呀,師父」,跪倒在老僧面前。
老僧一擺手道:「綠兒快起,還有話講。」
平江一面立起,一面引見尹師。
老僧向尹師微笑道:「貧僧與令師百年交好,只是賢契最幼,不及知我就是了。」
尹師聽說是師父之友,又是平江之師,忙恭恭敬敬見過大禮,站在一旁。
老僧說道:「贔屓元神已去,軀殼仍留池內,等天明派人起到岸上,只須取下頭上元精與背間正中一粒寶珠,余者皆富貴之物,非你等所應得,可散發與島民分享。不過取元精時,須用竹刀一柄,切忌銅鐵,否則便成廢物,切記切記。」
平江等自是謹遵,老僧又說道:「綠兒與湯賢契原是三世夙緣,今應配合,以盡塵緣,到時自有你師兄孔居士和峨嵋幼師前來撮合。不過你二人婚後應虔誠向道,不可眷戀紅塵要知紅塵光景有限,轉眼消逝,千萬不可自墮慧業。三十年後,我自來探看你們,言盡於此,我即去也。」
一句「去也」剛完,立見清風過處,老僧早已不見,只剩下平江、尹師二人。
尹師更不知方才擊碎南虎的「寒蜍焚骨」,救了自己性命的,就是這位老僧,竟連謝也未謝。二人在月光下互相望著,出了一會神,回想方才情景,恍如夢寐。
鮑英珠與莊蒙蒙力戰七寇,雖說不致敗北,但時間一久,未免顯著力絀。鮑英珠心中一時焦躁起來,一眼望見繆金蕊舉動鬼祟,就在臨陣交手之時,到處都顯得詭譎刁狡,自知劍術不佳,專一縮在凌度背後,乘空兒揀便宜。鮑英珠有兩三次都幾乎上她的當,心說這女人怎的如此可惡?倒不如先除了她。只因師父時常囑咐,能不傷人就別傷人,除非深仇大恨,或是大奸巨惡,那是例外,尋思自己與此婦素不相識,連姓名都不知道,何必一時氣忿,便要她的命呢?不如給她點苦子吃吧。想罷,正好凌度劍尖絞著自己的劍,意思想和自己拼一個兩敗俱傷,如果與他硬拼,他們人多,自己准得吃虧。
鮑英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心思靈活,忙一閃劍光,避過來劍。那劍勢本應向自己身邊撤回來,但英珠卻出人意外,雖是閃避來劍,卻一直冒過來劍,直伸出老遠,一直指到凌度劍尖之後,那正是繆金蕊站在他身後。她萬想不到敵劍竟會從人身後來找人,英珠劍來得飛快,一下便觸到繆金蕊的寶劍中腰,只聽「當」的一聲,繆劍早被削為兩截,滴溜溜滾落在地。
繆金蕊嚇得直跳出圈子,不敢再向前去。鮑英珠雖將她劍斬斷,卻也並不去理會她,但是怒惱了凌度,大喝一聲:「賤婢休得逞能!」立刻一催劍光,橫七豎八,左五右六,一陣猛進,十分厲害。
鮑、莊久戰之下,未免力竭,旁邊五柄劍見凌度得手,也一齊向二人併力攻擊,看看要到危急,忽從西方「呼呼「兩聲急哨,便有兩股勁風,立刻沖入六柄敵劍之內,內中一道赤色劍光最為猛鷙,只一個迴旋,便聽得「叮噹」幾聲,盧、馬二劍又皆被絞斷。
馬繩武驚詫之下,定睛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島主平江艷綠。馬繩武與平江之父素稱老友,平江幼時,亦以尊長稱之,向未有絲毫意見,此次勉從裘、白之請,全是看在中原人三個字上面,實無與平江為仇之意,此時一見平江自來,又將自己劍絞斷,素知平江能為,眾人均非其敵,此時對面,真感到又是羞愧,又是理屈。
正在怔怔地不知所為,反聽平江說道:「真想不到馬世伯也會和我家作對,大概是為了那些寶物,便將老朋友忘記了吧?」
馬繩武一聽,真比打他幾下嘴巴還要難受,一時氣短,「唉」了一聲,一跺腳跳出圈子,頭也不回地向南面跑去了,在場諸人莫不詫異。
平江明白此人系被脅而來,也就不去管他,一指裘、白二人喝道:「大膽的老狗!妄想謀人寶物,占人土地,萬計陷害!莊蒙蒙堰主與你們有何深仇?兩次夜襲,乘他本人不在家,殺了他全家婦孺。此種卑鄙無恥的行為,只有你們漢人才做得出來!你約來那些羅漢金剛,都被我這裡的幾位高明人打發走了,你還妄想些什麼?眼看今晚你也難以逃出島去,還不快快跪下受死?」
這一派話,邊打邊說,從容已極,白、裘聽了,又是驚怒,又是難受,此時唯有拚命,舍此更無別法,於是一言不發地拚死力戰。
此時敵人中盧、馬喪劍,一退一去;繆金蕊也因無劍退到一旁,只剩了裘、白、江、凌四個人。島方卻是莊、鮑之外,又來了平江、尹師,正好半斤八兩,人數相同。這一來可是勝負立見,只一個平江已足使裘、白二老敗北,何況又加上湯、鮑、莊三人,任你凌度、江沖再強些,也顯然不是對手。
好狠的凌度,畢竟是強盜出身,立時生出毒心。他一面比著劍,一面向繆金蕊暗暗遞過眼色。繆金蕊和他本是多年連手,自能了解他的用意,當即暗暗準備好了,只看凌度眼色行事。
凌度見繆金蕊已經準備妥當,自己猛使一個鷂子翻身,假裝傾跌,就在這一跌一翻之間,竟將他平生最得意的那條玉帶鋼鞭從腰間抖將出來,身法之快疾,出手之狠毒,真是又穩又准,不能不使人佩服。那條鞭就像一條蛇影似的,直奔了平江的腦門。
在同時,另一個方向的繆金蕊也正發出她生平最厲害的一十二支連環梭子,乃是接連不斷地向平江全身上中下三部同時發去,任你多大本領,避過了十一支,也總有一支可以打中,何況迎面又正飛來一條鞭影,四面還有四柄寶劍呢!
這種局面,可說任何人也萬難倖免。因為照武道規矩,在比劍中萬不許同時再動武技的兵器,何況又是暗器,所以這一手確是出乎人人意料之外的,惟其出於意外,才會上當哩。卻不想平江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她生有異稟,便占了便宜,當時在千鈞一髮之際,知道要上當,立刻扇動肋下一雙肉翅,「呼」的聲從眾人頭上直飛上去。因為那時候劍在運用,急切間萬難騰出空來,作為飛升之用,如無肉翅飛翔,這一下不是被玉帶蛇王的鋼鞭所中,定是被百花仙娘的連環梭子所傷,但經她向上一飛,不但各種明暗兵器均不會打著她,而且頓時失去了她的人影,等到敵人發現她在頭上時,可笑凌度的頭頂上早中了她一劍,登時劍破腦殼,深入寸余,栽倒地上,立時身死。
繆金蕊見了大驚,她的輕身術最好,早就飛燕般縱出三四丈遠去,要想逃走,平江卻嫌追她費事,立即左手一揚,從掌中放出五行寶光。眾人只見一縷五色彩絲,追蹤而去,繆金蕊還未躍出十丈以外,那一縷彩絲早已罩定她的頭頂,只聽慘叫一聲,繆金蕊登時倒地,五色彩絲也就立時不見。
百二金鞭盧鐵生一見多年老友凌度中劍而死,與自己同來的繆金蕊又被敵人用法術擊斃,自己劍已被削,愧無能力為死友復仇,說不得長嘆一聲,只好獨自走去。好在他劍斷以後,已無能為力,平江等人也不去注意他了。
此時場上除了裘潞、白了翁二人是主,其餘請來的人,只剩一個蛇影子江沖還能應付,但裘、白早為平江手下敗軍之將,此時覺得連寶物的面都不曾看見,來的人們已死傷殆盡一會就要天亮,島上人多幫眾,更沒法逃走了,想罷,二人互相暗暗知會,又向江沖打了個招呼。
三人正想滑腳,忽聽半空中風聲如裂帛一般,吹臨頭上,其風甚勁,心中不由著急,暗想就對付這四個人,已經支持不住,這回再加上一個扎手的,又將如何?看起來今晚怕要葬身島上!裘、白一面怙掇,一面留神察看來者,哪知大出意外,來者是一個赤面髯須的道士,頭戴黃金束髮冠,身穿紫醬繡八卦紋的道袍,足蹬方頭雲履,面如重棗,長眉鳳目,帶出十分威稜,鼻直口方,頷下長須飄拂,看去相貌十分威武,器度尤為凝重。
白了翁早已驚呼起來,口稱:「仇仁兄為何來遲?快快幫我一臂之力!」說罷仿佛自己勇氣倍增,連向敵人揮劍猛進。
裘潞才知來者便是百手仙仇穹,心說:「我請來這麼些能手,都敗逃一空,靠他一人,有何用處?」
誰知裘潞一念未了,仇穹飛劍已如游龍矯矢般向敵人掃去,首先將莊蒙蒙逼得手忙腳亂。他這一來,平江等四人不由驚奇,因見這紅臉道士劍法神奇,與眾迥不相同,立刻加了戒備,此四人中,能與仇穹對抗的,也只有平江一人,余者只能抵禦,於是這戰場上,只見平江與仇穹兩柄劍盤空激盪,十分活躍,一時成了久戰的局面。
龍骨子被白衣秀士連破百花毒瘴和血光,當時身死後,這裡只剩了裘潞一人。他一看形勢不妙,也顧不得丟人,一劍擋住靜修的寶劍,口內說道:「老師太,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我戰你不過,甘拜下風,讓了你吧。」說罷,頭也不回地一直向東面天岩飛去。
原來裘潞老奸巨猾,識透孔、靜二人都是有道之人,絕不肯任意殺戮,只要自己不趕盡殺絕,他們絕不傷你。此時如自己服個軟,也許她不會追來。
果然靜修見裘潞逃走,只回頭向白衣秀士一笑說道:「可笑這廝如此無恥,真把練劍人的臉都丟盡了。」
白衣秀士也笑道:「放他一條生路,隨他吧。」
靜修正色道:「此人本與你我無怨,但他不該擅殺莊氏全家。好在他也逃不出蒙蒙之手,不如留給他自己一報還一報吧。」說罷,二人略商量了一番。
靜修說道:「平江之師無為上人今晚必來,池中之寶,到時他自會發落。你我此刻且到四周,看看飛天神龍等人如何情況,最後再到天岩會面吧。」
白衣秀士道了聲:「好。」
二人一同向島外四周飛去。
再說天岩東邊戰場裡飛來了百手仙仇穹,形勢頓然變成了敵強我弱。仇穹見平江劍法了得,旁邊湯、莊、鮑諸人,也正不弱。他一面用劍鎮住敵人,一面從百寶乾坤袋內取出他那不可一世的七煞飛劍,對著四個敵人一撒手,立見七道銀光分向四個敵人頭上砍來,各人頭上飛著兩柄短劍,只鮑英珠頭上只有一柄。此物與飛劍不同,更與一般暗器中的飛刀不同,能專尋敵人之隙,使得敵人顧得了頭上飛劍,便顧不了對面敵劍,幾乎沒一個不手忙腳亂。
只有平江尚未見竭蹶,尹師還能抵禦防衛,其餘英珠因只應付一柄,還不致吃虧,莊蒙蒙可就吃不住了。他久戰多時,既要敵住裘、白的劍,又要防著仇穹的劍,還要照顧這兩柄神出鬼沒的飛劍,一個疏神,左肩上早中了一飛劍,咬著牙,一奮身跳出劍光圈外,正想去到場外,裹住劍創,不料兩柄飛劍如影隨形一般地追蹤而至,眼看第二劍又要上身莊蒙蒙雖然勇武,究竟力戰一夜,已經力乏神懈,稍一遲慢,右腿上又被飛劍削中,這一下可就站不住了,「哎唷」一聲,跌翻在地,兩柄飛劍已臨頭頂,自己飛劍雖還在盡力掙扎,已是強弩之末。
眼看今番必死於仇穹劍下,正在閉目等死之時,忽聽空中一聲鶴嘯,白衣秀士騎了那隻沖霄白鶴,在莊蒙蒙身上一轉,兩柄飛劍早被白鶴雙翅拂落,其時白衣秀士依然騎在鶴背,只在人群中飛翔了一周。尹師和英珠頭上三柄飛劍,都被白鶴分別以鶴爪擊落兩柄,用長喙搶住了一柄,七柄劍立時破去五柄,只剩平江頭上兩柄猶自盤旋。
仇穹一見大驚,正要用劍去斬那白鶴,忽聽鶴上人叫道:「仇道兄別來無恙?今夜為何替惡人助陣?」
仇穹一看,正是老友孔蓮,忙收住劍光問道:「孔道兄何以到此?」
白衣秀士正要答話,見平江倏地一伸長劍,要向裘、白二人飛去,白衣秀士橫身一攔道:「我等今日干預此事,原為辨明誰是誰非。裘、白雖不該寅夜至此尋釁,但寶物未失也不必過使難堪。莊、裘二家之仇,日後自有了斷,不在今日,島主不必再和他們計較。」
眾人聽白衣秀士這等勢派,又是這等言詞,自然大家住了手,暫且看個下文。
此時,白衣秀士又回臉向裘、白說道:「此時不走,還待何時?」
二人也不知白衣秀士是什麼來歷,見他此刻有放走自己之意,不如趁早見機吧,於是雙雙應了一句:「好,謹遵台命。」說罷,又向江沖說了聲請,三個人飛起劍光,各向島外飛去。
這裡只剩仇穹一人,白衣秀士忙替平江和尹師等眾介紹道:「這位便是威鎮天山南路的百手仙大俠仇百城前輩。」同時又將眾人分別向仇穹引見,才知仇穹與白了翁曾有數面之雅,此次聞說島蠻恃強欺壓漢族善良人民,請求助他一臂,一時不明真相,急於鋤強扶弱,才貿然到此出手。及至白衣秀士將擊落的五柄飛劍交回仇穹,這裡仇穹才向白衣秀士告別而去。
大家又見從南面山道上奔來一伙人,月光下先未看清,及到近前,始知來者乃是靜修帶著飛天神龍師兄弟三人,還有靜修幼徒阿巧和莊蒙蒙之女紅姑一行六個人。紅姑一見父親,抱著大哭。莊蒙蒙以為紅姑被害,甚為驚詫,問明被救情形,忙向師父靜修叩謝。這些人平江都未會過,一齊請到府中大客廳上。
此時天色已明,平江立命設筵招待,並當席向眾俠道謝。席間諸人談起,才知一夜之間,除了劍客們在後山廝拼了大半夜外,其餘裘、白手下的武術門徒如蔣忠信、唐姣娥、劉魁伍、趙乙臣、趙沖、余化龍之流的十餘人,各仗武藝,原已紛紛攻進卡子,幸而飛天神龍等隨著白衣秀士到了島府之外,靜修也命阿巧、紅姑二人幫著志、邱等,才將這一班人打發了回去。白衣秀士先行一步,眾人也即隨了靜修,齊到天岩相見。
白衣秀士向平江說道:「裘、白失敗回洲,不久亦許還有別計,但早晚必獲惡果,你們不必先去惹他,可以暫忍觀變。」又對尹師笑道,「昨晚無為上人到此,想師弟已拜見過,盡可照了他的吩咐做去,只別忘了虔誠向道四個字。」
尹師點頭稱是時,平江不由瞟了他一眼,雙頰暈桃,未免羞赧。
白衣秀士又向飛天神龍等說道:「賢契欲報家仇,尚須有待,倒是你叔侄相逢在即,這是件可喜之事。你侄兒女目前都在湖南臨湘縣城外西村錢姓家中,你正可前去一探。因為他們找你難,你找他們易。還有一樁喜訊,便是你侄女與一崔姓之子訂了婚約,專待你去主持呢。」
飛天神龍謝過之後,才回憶到前月在雙木嵐時,白衣秀士曾為自己叔侄相逢事卜過一卦,說有喜訊,原來應在此事。此時莊蒙蒙父女含著淚眼,向師父靜修叩請報仇之事,靜修嘆道:「此事雖系裘潞忒毒,但實是前生夙孽。你們這筆賬,總有清算的一日,目前尚非其時,到時我自會來指示你。事完之後,你還是帶了紅姑,好好回堰等待時機吧。」
諸俠將正事交代清楚,又談了些閒話,平江又將晚間被殺傷各人的屍體掩埋完畢,天大一件事,暫算告一段落,諸人全都起身向平江告辭。
平江挽留不住,重向孔、靜二前輩及飛天神龍等三人道謝後,一直送至島外海邊。孔、靜二人及英珠、阿巧,帶了飛天神龍等三人,駕起劍光,飛渡南海,重回中原。不言莊蒙蒙父女辭了平江回堰,與平江、尹師二人締結百年仙侶之事,便是飛天神龍等三人回到中原,拜別孔、靜後,邱、勝二人暫時各回原籍。
志道恆卻獨走臨湘,他們叔侄會面,及志真真與崔仁虎成為夫婦等事,俱是本書尾聲,也就毋庸贅敘。將來平江、尹師仙緣結合,尚有許多魔障。飛天神龍與大力黃能兩派武術之仇,以及神槊女郎李三姑被拘受難,和李三姑的情痴固結,生死纏綿等等委婉曲折之事都是後來之文。讀者如有興及此,作者自將慢慢續成,以餉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