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魔島 · 第一回 湯九郎君和靈鶴
本書作者在《煉魂谷》一集內,曾經提到崆峒派掌門人大力黃能胡劍秋,他因自知敵不住劍客,曾向南海艷魔島大南洲洲主白了翁求助。白了翁念在自己當年與他師父悟真禪師的交誼,不便坐視,便派了兩位高徒去幫他的忙。此二人一精拳技,姓柳名桑,人稱紫煞神;一擅劍術,人稱飛燕胡曾,二人在白了翁門下,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此番奉命派赴中原,以後如何情形,此時暫且不表,單要說明這座「艷魔島」。
南海地方,群島羅列,大小固不一致,荒僻和繁盛,也各有不同。那些人煙稠密、市廛排比的島嶼,都是商賈海客們的貿易之地,於本書無涉,自不提它。這艷魔島卻位於南海諸島之南,面積雖也不小,卻因位置過偏,往來不便,所以此島獨立南洋,塊然無侶,也從無船隻往上去。島上的人,也不與島外往來交通,類似滇黔邊疆的生番一般。這島總名艷魔,島內卻也分了若干部分,大南洲便是島中最北的一處洲地。白了翁少年時節,曾受異傳,因修習能為,才由中土大遷到大南洲隱居。憑著白了翁的武藝劍術,真在此稱了霸主,何況年時一久,土著誰敢和他較量?所以他便做了一洲之主。
艷魔島的整個島區,共分四洲一堰,五個部分。四洲便是大南洲、小南洲、東蟾洲、西蟾洲;那一堰,便是血龍堰。艷魔島所屬人民,俱是土著,他們的文化生活,恰與滇黔邊境的番苗相等。昔年此島原不是叫艷魔島,據說,這是後來因人傑地靈而得此異名。所屬四洲之主,卻都是由中原隱跡在彼的奇僻之士——甚至也有漏網巨盜——為首主持。獨有艷魔島的島主和血龍堰寨主卻是土著,島主且是一個女性。別看輕這個女性,瞧去弱質娉婷,卻是允文允武,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這四洲一堰五位魔頭,俱都隸屬在她的麾下。
提到這位艷魔島島主平江艷綠的來歷,頗具有一段神話式的歷史。據傳她母親生她的時節,得自神鳥之種,因此她呱呱墜地之時,竟是卵生。她母親懷胎二十個足月,臨盆卻產下一個大石卵,直徑足有一尺三四寸,圓徑也有七八寸,等到破卵而視,卵內卻坐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女嬰。此女嬰與常人無二,只在兩臂下兩肋上多了一對肉翅,左右分列。尤奇的是平時肉翅也只和手掌般大小,等到一經起了作用,便能伸展到寬至二尺余、長至八九寸的一對翼膀,故而平江艷綠除了精通武藝劍術而外,還能凌空飛行,你說奇也不奇?
平江艷綠生既具此奇質,及至長大,更出落得花朵兒一般嬌艷。她的父母原是本島一個酋長,直到平江艷綠長成以後,一手打平本島各部落的土酋,大家懼怕她的武力,這才伏伏貼貼地奉她為全島島主。此島就棄去舊名,改稱艷魔,意思無非是以平江艷綠為本島魔王而已。
自她主島以後,除去血龍堰,其餘四洲洲主,卻都是中原人遁跡在彼。他們平時與島上甚少往來,亦不去惹她,不過就地形而論,這四洲一堰,自然都算屬於艷魔島,但在事實上,如白了翁等人,並不曾和平江艷綠髮生較深的關係,自更談不到隸屬。不過平江艷綠生具異稟,幼年又受異人傳授,自負奇才,行為難免驕縱。白了翁等自以為是中原奇士自不甘隸屬於蠻女,而平江秉性剛強,卻總想以威力使之脅服,這便是將來紛爭之源。
平江艷綠今年已經降生第二十個整年,在中原就是雙十年華,在島上卻是從每一人呱呱墜地那天算起,到次年的同一日為降生第二年。平江艷綠二旬生誕,全島大舉慶祝,自不必說,便是四洲一堰之主,除了平時素有往來的,自當都來祝壽,其餘無甚來往的,也不得不備一份壽禮來點綴點綴。
到那天黃昏時分,華堂紅燭下,正在盛筵初啟,百戲集陳,肉味酒香,熏蒸如霧。平江艷綠穿得和天女一般,坐在她府內大廳的正中高台上,一面玩賞各種雜嬉燈彩,一面和近身的一班賀客談笑。她猛聽得自己府邸的上空,忽發一種裂帛似的響聲,接著便是一聲鶴唳,響徹雲霄。雖在那樣喧譁囂雜的氛圍中,也正聽得異常清晰。平江艷綠不由一怔,立刻回頭向身旁兩名侍婢,一名彩彩,一名風簧的,略一示意,二婢立從高台上飛身出府到門外廣場上仰天一看。
其時月升東嶺,未到中天,天上夜雲初展,疏星半明,望去雖不十分真切,卻也能辨別一切。她們見半空中有一隻大鳥,正在展翅飛翔,最奇是鳥首左右似有兩盞明燈,隨風蕩漾,兀自不滅。鳥背好似馱著一個人影,急切間看不甚真。那鳥兒在上空,似乎圍繞著府邸四周環飛偵察。二婢看了,俱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正想回復主命,忽聞空中又和初聽見那樣的裂帛般一聲巨響,既長且悠,緊隨著又是兩聲鶴鳴,那大鳥兒噗楞楞地一抖巨翼,遮得半邊月色皆昏,然後像箭一般地向北飛去。
二婢只得進內,向主人報告了所見的情形。平江艷綠聞報,心中十分怙惙,她自以為宇宙之尊,無有過於自己的地位,「何人大膽,竟敢在我的府邸上空,翱翔飛越?」她畢竟年輕任性,眉頭一皺,立即吩咐將四洲一堰祝壽送禮的來人喚到台前,要他們各回洲堰去,報告他們主人,仔細查訪,這是哪一個管界的妄人,如此膽大妄為,敢到艷魔島上空飛翔,像這樣不明來歷的妄人,不但以後不准再到此騷擾,而且要他們主人在十天內查明交出此人,否則就唯他四洲一堰是問。
這些人回到家裡,對自己主人一說,那些素來臣服艷魔島主的人,雖不敢不遵,但是事實上,那一夜空間飛鳴的人鳥,他們也都所見,他們也一樣在那裡疑怪,更向何處去查明?這個人更從何處交起?至於那不曾臣服艷魔島主的幾個洲主,對於平江的命令,大為震怒。這是大南洲洲主白了翁、小南洲洲主裘潞和西蟾洲主凌度等數人。
這位裘洲主原是廣東漳州府將軍坊的一個武秀才,因好道入山,曾遇異人傳授劍術,擇地修煉飛劍,嫌中原人煙稠密,於三十年前來到小南洲,誅茅斬棘,雙手創生一個天下今年他已是七十餘歲,不但身擅內功,且長劍術,性情尤為剛愎,自以為中華好漢,豈能聽命於一個蠻女,但也知道平江艷綠非比等閒,亦不敢輕啟囂端,只想遇機會聯合全島,共除此女,表面上他卻仍是不露聲色。豈知今天平江艷綠忽然傳下這樣咄咄逼人的一道口諭,不問這空中怪鳥和怪人的來歷,是否能去訪查,便下此令,難道自己竟要聽命於一個蠻女麼?不言他積怒在心,立刻想實行素來聯合四洲一堰,共除平江的主意。
究竟這空中的一人一鳥,如何來歷,此刻不能不向讀者補述明白。
作者在《煉魂谷》一集中,曾講到鬧海神蛟邱乙揆與獨臂金剛勝超在三官廟外巧遇崆峒派大力黃能胡劍秋,和白了翁的高徒紫煞神柳桑等人動手。結果邱乙揆、勝超被大力黃能和紫煞神柳桑所擒。大力黃能本欲把二人帶回陝西甘泉,只因道途太遠,深怕在路上另出別情,沒法子,仍將邱、勝二人送入煉魂谷石洞暫時看押。同時,仍去盡力搜尋飛天神龍和飛劍殺死紅孩兒的仇人的下落。
偏偏事有湊巧,白衣秀士將飛天神龍從煉魂谷救出以後,暫時留在雙木嵐煉劍的洞內,一面為他治療箭傷,一面時常四出訪查崆峒派的蹤跡。他竟在某一夜遇著趙甲叟等到三官廟配殿窺探。白衣秀士用飛劍削去趙甲叟頭巾及頂發以後,知道崆峒仇人已是發現了自己的住處,必然還要再來尋仇。因此就離了三官廟,索性留住雙木嵐洞內。
轉眼旬日,飛天神龍傷勢漸愈,氣體未復,一經問起白衣秀士,才知是一位與師門有舊的前輩劍俠,先拜謝了救命大恩,然後請示與崆峒派的仇怨,今後能否消解?
白衣秀士微笑道:「崆峒派自恃藝高人眾,掌門人大力黃能違了他師父悟真禪師的遺命,不但與武當結仇,更和各門各派都不能和睦。這正是他崆峒派氣運將終,所以遍樹仇敵,將來總有日暮途窮的一日,正不必為此介意。不過每一個人都有他本身的一步厄運,就如你目前為了這一點事,鬧得家破人亡,雖說是崆峒的不仁,究竟還是你本身一步厄運你只須立身行事,方寸不亂,自能否極泰來,不用憂急。」
飛天神龍曉得這位老前輩不但武藝了得,且是道行高深,便又叩請指示何時可與侄兒精一、侄女真真等相見。
白衣秀士聞言,便為他卜了一卦,對他說道:「這是一個坤卦,主陰,有喜,你令侄嬡身上,將有一重喜事。次是離卦,離中虛,為空虛之象,故目前尚難相見,然虛則繼盈盈虛有待,故相見尚待時日。」飛天神龍謝過之後,白衣秀士又說道,「我昨晚打坐時,陡覺心血來潮,當掐一課,日內當有遠人至此,且料崆峒方面仍在近處騷擾,課內多少露一些凶訊,所以今明日內,想再往三官廟那一帶察訪一遍,或有所遇。」
到了次日晚間,白衣秀士夜探三官廟,見自己原住的那間配殿內,燈燭甚明。他便悄悄掩在前殿屋脊上一看,見那日在煉魂谷所見中等身材的黃臉老人,正和一個紫臉大漢對坐談話。白衣秀士料此老人定是大力黃能胡劍秋,但不知大漢是誰,恍惚記得那天在煉魂谷所見眾人,並無此漢在內,不如聽他們論些什麼,正在此時,忽從南方空中,倏地發來一聲微響。
白衣秀士一聞此聲,便知是有人御劍凌風而來,忙即隱身伏在脊上。果然一會兒就有一道淡藍色劍光,裹著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落在後殿院中,一落到地上,便向屋內喚道:「二位談些什麼好事,這等高興?」
屋內二人,本未知曉,聞聲一齊出外,將那人迎到屋中。白衣秀士見此人進屋,便又躡近窗前,寧神息氣聽他們說話。他真箇一絲聲息都無,任你多高明的能手,也不知道外面有人呢。
只聽來人趾高氣揚地向大力黃能說道:「胡師父,您不是跟我師父說敵人就在深坑一帶?怎的我們來了三五天,我每夜出去察訪,卻竟不曾看出一些兒苗頭?別不是藏在這一帶吧,您也許弄錯了吧?」
大力黃能臉上一紅,似有愧色,強答道:「慚愧得很!我也只是知道敵人常在近處與我們為難,可說不準敵人在哪個地方藏著。便是昨天我們逮住的兩個仇人黨羽,要不是為了實在沒有地方去安放,真不敢再送到煉魂谷,因為仇人飛天神龍就是在谷里被那劍客救走的呢。」
白衣秀士聞言吃了一驚,心說難怪昨晚一課有些凶訊,原來志道恆的同伴又被他們擒去,正思忖間,就聽御劍之人笑道:「這又怕他何來?皆因那時我們弟兄不在旁邊。說句胡師父不愛聽的話,任你崆峒派掌門人武功絕頂,可是不會劍術,所以才著了來人的道兒如今我弟兄在此,憑他什麼好本領,諒也不能不了結在我艷魔島大南洲白了翁門下飛燕胡曾的手內。」說罷哈哈大笑,那一種狂妄之言,既使得窗外白衣秀士聽了著惱,那一派桀驁誇大之言,也使得大力黃能面帶羞慚,心存愧恨,只默默地不語。
畢竟那個紫臉大漢懂事些,深怕大力黃能臉上下不來,忙將話鋒轉過來道:「閒話休提,昨天逮住這兩個小子,也真不善。那個使劍的紅臉漢子更加了得,真是武當八步乾坤劍的嫡傳呢。」
大力黃能聞言微笑道:「那個獨手持鞭的毛包,我雖不認識他,江湖上卻有個耳聞,大概他就是獨臂金剛勝超,那是武當派萍江一鶴的得意門人。如果是他,與仇人飛天神龍正是師兄弟。在下雖是無能,但今幸承尊師白了翁前輩慨然命二位兄台到此相助,我們正好將他師兄弟一網打盡,也免得武當派逞能。」
白衣秀士此時也顧不得再聽下去,立即一隱身形,從雜草中倏地一閃,真如野兔兒一般的快疾,早已越到後山坡上。他一看四下無人,立刻運用玄功,身劍合一,一股勁風起處,人已騰空,隱在半空雲層中,邊行邊打主意:是回去問明了飛天神龍這被拴二人的來歷,還是直飛煉魂谷,先救出二人,一同回洞呢?既而一想,別說大力黃能等或將二人殺害,即便將二人挪往別處,豈不轉費手腳?救人救徹,不如先到煉魂谷再說。
白衣秀士到了煉魂谷口,飛身下岩,四面一看,似乎寂靜無人。他知道絕不會無人看守,便加了小心,悄悄躡到原先那所洞外,側耳一聽,似有隱隱說話之聲,再一細聽,竟是有人在裡面斥罵道:「什麼武當派,活現世,此刻被我師祖們擒住了,還要擺你的英雄譜。如不是師祖吩咐要你們這兩顆賊心祭靈,早將你們一鉤一個解決了,也叫你們嘗嘗神鉤的滋味!」
原來說話的正是趙甲叟愛徒神鉤呂沖霄,也就是上次在三官廟使虎頭鉤力戰飛天神龍的那個賊人。此人素恃武藝,目空一切,因趙甲叟和江己蘭奉命在此看守邱、勝二人,趙甲叟一時有事他往,就派他愛徒神鉤呂沖霄替代自己的職務。再說勝超被拴,本已怒不可遏,又見神鉤趾高氣揚,對自己和邱乙揆頗加凌辱,越發氣得他暴跳如雷,所以此刻正被神鉤叫罵百般。
白衣秀士雖不認識,但聞聲辨貌,運用神目,向洞內看去,見洞內一角的地上坐著兩人,手足均被牢牢綁個結實,就是轉折都難,知道這便就是敵人所說飛天神龍同黨。洞的那端坐著一個女人,白衣秀士留神一看,認得是那夜私探三官廟,與老者同行的婦人。當時老者被自己飛劍削去頭巾,卻便宜了她。在婦人旁邊,立了一個長身矯健之人,正指手畫腳地斥罵洞角上的邱、勝二人。白衣秀士本不想傷他,卻看不慣那種飛揚跋扈的神氣,心說:「我先教訓教訓這個小輩。」
他主意打定,先不進洞,只運用玄功,身劍合一,將手向邱、勝二人身上一指,只見一道光華繞著二人身上一匝,緊綁的牛皮筋早已紛紛寸斷,二人手足之縛立解。勝超一時還未醒悟,瞧著那一堆斬斷的牛皮筋發愣,邱乙揆畢竟見識較高,知道來了救星,立即踴身躍起,一面高叫「師弟快動手」,一面一個箭步搶到北面的洞角邊,一伸手剛剛搶著了自己的一柄倭銅劍,他還想替勝超去搶回銅鞭時,旁邊坐的婦人,正是紅線娘江己蘭,早嬌叱一聲,手持雙刀,飛一般搶到邱乙揆身旁,分上下兩路刺來。邱乙揆顧不得再去搶鞭只得一撲身避過雙刀,一遞手中長劍,就向紅線娘咽喉刺到,二人就在洞內動起手來。
再說這邊勝超正自奇怪,被邱乙揆一語提醒,立向自己銅鞭倚放處躍去。此時,神鉤忽見一道白光將仇人同黨渾身鋼綑斬斷,他真還沒見識過此種場面,口中奇怪二字尚未喊出,早見邱、勝二人先後躍起,這一急真急得他三魂出竅。他急的是如果他們逃走,有何面目向師父交代?所以立刻向勝超撲了過去。只是他手中並無兵刃,其時也來不及再取兵刃,就用左手向勝超面上一晃,右手黑虎透心,早就當胸打到,只盼一拳擊倒他,免使逃走。豈知勝超也不是凡手,一見敵人拳到,看去功力甚深,因自己少了一隻手臂,拳技怕要吃虧,不得不使一手絕招,忙一閃身避過來拳,立起右手,同時閉口吃氣,從丹田運用玄功,運入右掌,忽地向敵人前胸發出一掌,掌離敵人身體,尚有二三尺遠,立又將掌心向自己懷中一帶,這一下正是獨臂金剛的獨門功夫「單掌攝魂」。
敵人雖是武藝了得,畢竟年輕,經驗尚淺,哪裡識得他的厲害。當勝超掌起之時,他還打算等他掌到尺寸,再來破他,哪料到掌還離著自己二三尺遠,敵人卻收掌反向懷中一帶,自己前胸仿佛被大力抓住,整個身軀,就隨著他這一帶,早已立不住腳,直向敵人懷中跌來。勝超見對方已中上這一掌,立即跨左足,轉右足,一擰身軀,避開正面,仿佛讓出一條路來,好讓對方跌得遠些似的。那神鉤呂沖霄果然直跌出六七步外,竟自趴在地上這是什麼原故?皆因這「單掌攝魂」的功用,不但能使掌心發揮極大吸力,更能使敵人肺腑震撼受傷,所以神鉤便撲地不起。白衣秀士見勝超竟有這等超人的功力,不禁暗暗讚許「畢竟武當嫡派,自是不同!」
再看邱乙揆和紅線娘二人早已刀劍齊施,敵我功力相當,自然一時分不了勝負。白衣秀士深恐時間一久,又生意外,便等不到勝超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早就一舉步到了紅線娘身後。紅線娘只覺得眼旁人影一晃,知道又有敵人來襲。要知紅線娘的武功,與紅孩兒伯仲之間,為大力黃能門徒中一等人物,自然處處不讓人有懈可擊。當白衣秀士上前之時,她早已知道,立即一轉身軀,用刀橫掃過來。如換一人,紅線娘這一手即便不能傷人也足可自保。無奈來者是白衣秀士,那種矯疾靈穩的手法,正要超出紅線娘十百倍以上,哪裡還容她閃避,剛一轉身,早覺腰上一陣麻木,眼前一黑,立刻兩手一松,雙刀落地,「撲通」一聲,整個身軀也就栽倒地上。
白衣秀士真快,還不等邱、勝開口,立刻將手一招,低聲說了句:「志道恆現在我處,二位快隨我來,不可耽擱。」話才說完,人已出洞。
邱、勝也早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清瘦老人,身手快極,舉動與武術家又有些不同,知道是一位異人,又聽他提到志道恆三字,立刻大喜過望,不由一齊應了聲遵命,也顧不得處置洞內一雙男女,便雙雙躍出洞外。
二人一看,那老人已在百餘步以外。邱乙揆暗自驚服,心說:「如此快速的身法,如與我輩動手,到哪裡去討他的便宜?」他想到此處,猛然記起靜修的話來,知道此人定是所說白衣秀士孔老前輩,忙一拉勝超,二人一語不發地追了上去。白衣秀士知他們不會劍術,所以不使劍光,只運開夜行步法,一前二後,躥山越壑,迅速非常,不一時到了雙木嵐石洞口。見白衣秀士已在前面站住,二人忙趕上去要行禮拜謝,白衣秀士用手一攔道:「我們且到裡面再談吧。」又說了句「恕我在前引路」,就要引邱、勝進洞。
邱乙揆一看洞外岩石大可及人,一方一方地縱橫排列,一時真找不到洞門何在,只見白衣秀士單掌向兩方高可丈余,廣可五尺的大石條慢慢推去。說也奇怪,那兩方石條,竟一前一後地漸漸向一旁移去,真如變戲法兒似的。邱、勝二人站在旁邊,口雖不言,心中大為詫異,還以為這老兒有些障眼法兒。石條推開以後,立刻現出一個六尺高、三尺寬的洞門。白衣秀士見二人面帶驚疑之容,一面讓客,一面笑向二人說道:「方才用的是五丁移石掌的掌法,並不是變戲法,也不是裝有機關,這都是人力可能練得到的功夫。」邱、勝聽了,越發佩服,同應了一聲,隨了白衣秀士走進洞內。
洞不甚廣,卻有內外兩層,頗見曲折。外洞本甚黑暗,因內洞點有燭光,所以也照耀到外洞來。白衣秀士一經將二人引入後洞,立見榻上盤膝坐著一人,那正是他二人遍尋不得的飛天神龍志道恆。飛天神龍見邱、勝突然到此,正比邱、勝見到飛天神龍還要驚奇萬分。這是為何?只因邱、勝受了靜修尼的指示,知道飛天神龍已為白衣秀士所救,方才白衣秀士又對他們說過飛天神龍在此,自然早已明白,飛天神龍卻萬不料白衣秀士會帶了他兩位師弟同來,因此一見面,立即想跳下榻來,卻被白衣秀士阻住道:「志賢契箭創雖平筋骨尚疲,不可劇動。」飛天神龍聽了,一面道謝,一面忙不迭和邱、勝二人握手道故。大家落坐之後,還是邱乙揆精細,重又向飛天神龍問起白衣秀士,並再拜謝老前輩救命之恩。飛天神龍一經細問,才知邱、勝如何探聽自己下落,如何路遇峨嵋幼師靜修,又如何夜探三官廟,以致遭難,和今晚又如何被白衣秀士營救等前後諸事。
飛天神龍嘆道:「愚兄無德無才,才至開罪崆峒,不是孔老前輩相救,早死毒弩之下!不想又累著二位師弟,又蒙老前輩二次相救,以後我武當一宗,真是全出老前輩所賜了!」說罷三人重又叩謝。
白衣秀士才又將今晚夜入三官廟,探得大力黃能又向南海艷魔島借來敵黨兩名,並擅劍術之事說了一遍。
飛天神龍等聽了,俱覺事情越鬧越大,可是真不知那艷魔島是怎樣一個地方,又是怎麼一些人物。
白衣秀士微笑道:「艷魔島在南海濱南荒僻海上,那裡聞說分四洲一堰五個部分,島中系奉蠻女為首。至於四洲一堰,是何人為首,都是哪一路的人物,我也不甚清楚,須要等我一位同門師弟到此,方能知其詳細。因我那師弟專一在海外雲遊,識人頗多,時常遨遊海上,不甚滯跡中原,所以中原人反不知道他了。」
飛天神龍等聽了,知道又是一位異人,有心要想結識,忙問道:「不知老前輩這位令同門貴姓高名,何時可到中原?能否拜求賜見?」
白衣秀士微笑道:「我那師弟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本姓湯,單名一個迪字,別號尹師,人稱為白鶴仙湯尹師,又呼他為白鶴九郎君。因他年才二十四歲,就有莫大能為坐下一騎白鶴,尤其神駿。那隻白鶴也有個徽號,叫作沖霄白,又名夜明珠,因為牠一對神目,十分精神,夜間在半空中飛翔,就像一對紅燈似的,見者無不稱奇。」
飛天神龍等聽了,越加敬慕,只不便尋根究底,勝超卻忍不住問道:「不知這位湯九郎君的師父是哪一位高明人呢?」
飛天神龍等見他問的鶻突,正要拿眼色去止住他,白衣秀士卻已笑答道:「他的師父,就是我的師父,和你們講了,怕也不知道,幾時見你們令師叔祖時,自然一問便知了。」
勝超想不到會碰了個橡皮釘子,只得唯唯答應。
不言他師兄弟三人暫時留居洞內,仍要掉回頭再交代煉魂谷中的紅線娘和神鉤呂沖霄。一個中了單掌攝魂,一個中了啞穴,都躺在洞內,不能轉動,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趙甲叟事畢迴轉煉魂谷,進洞一看,敵人早無蹤影,倒是自己的徒弟和師妹紅線娘二人,均已受傷倒地,心下大驚。這時已在次日清晨,洞內借著日光一看,見紅線娘雙目圓睜,一語不發,問她也不言語,再看周身並無傷痕,知是中了啞穴,忙用手掌在紅線娘左背離肋三寸地方拍一掌,紅線娘立時「格」的聲吐出一口黏痰,然後才「哎呀」一聲,喊出口來,可是身體依然無力坐起。
趙甲叟見紅線娘已醒,也無暇詳問,忙不迭跑到神鉤身旁一看,見他面如金紙,氣若遊絲,渾身一看,也看不出傷痕何在,忙柔聲問道:「你被賊人傷在何處?」
神鉤此時氣焰頓盡,只皺著眉,苦著臉,指指胸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偏偏趙甲叟想將他扶起睡到榻上去,哪知神鉤剛剛將上半身坐起,喉間「格嘟」一聲,早就一口連一口的鮮血吐將出來,一個頭昏,就坐不住,仍倒在地下。
趙甲叟正在手忙腳亂,面對兩個受傷的人,不知怎麼安撫才好,忽聽從洞口走進幾個人來,回臉一看,正是師父大力黃能和大南洲請來的兩位遠客,忙起身迎道:「這是哪裡說起?敵人又被逃走,反又傷了兩個自己人,如何是好?」
大力黃能一聞趙甲叟之言,忙湊近二人一看,皺著眉向紫煞神和飛燕胡曾說道:「看不出來敵人如此厲害,竟能自斷繩索,傷了看守人,竟自逃去。」
一句話尚未說完,那邊紅線娘高叫師父道:「不是賊人自己逃走,又是一個著白衣的老人到此救去的。」接著又將白衣秀士如何斬斷繩索,救起敵人,和自己與神鉤如何受傷經過,說了一遍。
大力黃能走到神鉤面前,問他傷在何處,及至解開胸前衣服一看,正對胸部有一塊青紫色巴掌大的手印。大力黃能吃了一驚,認得這是被武當派獨門秘傳單掌攝魂所傷,只是不懂得他的治法,只好取了些本門中高明的治傷藥,給神鉤服了下去,叫他暫時即在洞內由趙甲叟派人在此療養。又囑咐不過百天,不能用力,否則不但前功盡棄,而且內傷震裂性命難保。
大力黃能這樣對趙甲叟等講的時候,飛燕胡曾卻望著那一堆被飛劍砍斷的繩索,微笑不語。那一種倨傲的氣派,大力黃能看了也不順眼,心中不悅,就故意向他問道:「胡師兄,您看來人是何等人物?」
胡曾帶著一種不屑的口吻說道:「這還用問嗎?不過是練過幾天劍的人,跑到您這兒來逞能來了。也就是因你們只會武術,不懂劍術,才吃他這種虧。如果到了我們大南洲,像這些玩意兒,誰也不拿他放在心上。」
大力黃能聽他出言無忌,心中越不高興,也就說道:「可惜昨晚胡師兄不在這裡,要不然,非叫那個使劍弄鬼的傢伙丟個大人不可。」
胡曾還當大力黃能真的捧他,得意洋洋地道:「那還用提嗎?」
大力黃能見他越發張狂,忍不住說道:「既是此人不經胡兄一擊,胡兄可能知他藏身的地方麼?人家找上門來幾次了,我們也找人家一次呀。」
胡曾一聽,心想這上哪兒去找呢?只是口中不便說出,只順口道:「那個容易,等他下次再來,我非跟蹤到他巢穴里看看不可。」
大力黃能微微一笑,也不再理他,又囑咐了趙甲叟和紅線娘幾句,仍陪同柳、胡二人暫回三官廟配殿。
大力黃能賦性褊急好勝,兩次都被敵人將仇人救去,還傷了三個門徒,死了一個門徒,心中痛恨到十分,恨不能立時找到這些對頭,與他做個了斷,所以力懇柳、胡二人,仍在深坑附近四處尋訪,非要訪著仇人不可。
飛天神龍與邱、勝等三人自被白衣秀士救回洞府以後,因白衣秀士說飛天神龍中毒甚深,勸他多休養些時日,並又說:「不久師弟湯九郎要來,將來你們還有一段緣法。師弟也還需你們三位的協助,所以不如在此屈留幾日,等他來了,好替你們介紹。」
三人自是願意,就在洞內住了下來。他洞內只一小童,名喚苗兒,年才十二三歲。看他步履如飛,分明也是一個好身手,但他自說是山下村童,從小由白衣秀士領來,名雖師徒,卻並未教他武技,只不過是靜坐練氣而已。這苗兒就在洞內服侍眾人,倒也伶俐解事洞中光陰過得很快,早已過了七八天。
這一日清晨,天甫黎明,紅日尚未出山,飛天神龍忽自夢中醒轉,正想起身,忽聽外洞有人低語之聲,留神一聽,乃是白衣秀士和另一個人正在說話。他知道白衣秀士洞內素無來客,莫非來者就是湯迪嗎?飛天神龍急於想會湯迪,忙匆匆起身,喚醒邱、勝。
三人盥漱甫畢,就見苗兒笑嘻嘻進來說道:「夜來湯九師叔到了,此刻我師父請你們三位到前面去呢。」三人聞言,自是高興,忙整了整衣冠,隨了苗兒,走將出來。
只見外面石案旁分坐二人,一個白衣老者,正是孔蓮;下首一個少年,面如冠玉,體甚修長,穿一件淺藍底子銀白鑲邊的綢衫,頭上烏雲般的墨發,梳了一個似髻非髻的鬆兒越顯得皓齒明眸,長眉粉頰,不但生得漂亮,簡直和美女一樣的艷麗,在男子中真還少見。
白衣秀士見他們走出,並不起身,只向少年一指說道:「這三位就是昨晚所說羅老哥的高徒。」又單指著飛天神龍道,「這位志賢契,現是武當掌門人,在武當派中,正是一位佼佼者。」回頭又向三人說道:「他就是我師弟湯尹師。」
三人聞言,一齊向前拜見,因為白衣秀士是雲溪上人的朋友,自不得不以師禮見之。
哪知少年哈哈一笑,立起身來,一把攔住三人說道:「湯某年輕,怎當得三位老英雄的大禮?我們彼此一見如故,不必俗套,俱以客禮相見吧。」說罷,立向三人一拱手,轉身讓坐。
飛天神龍等看他舉止安詳活潑,言語清朗,別具令人折服心儀的地方,不禁唯唯然生了敬愛之意。
白衣秀士也在旁說道:「大家不必鬧虛套子,還是坐下談話吧。」
三人紛紛告坐,圍了石案,大家就談到當前的問題。這問題乃是方才湯尹師對白衣秀士所說的一個奇特問題。因為白衣秀士聽了之後,覺得又與飛天神龍一干人有相當關係,所以又將飛天神龍等師兄弟請了出來,五個人共同商討這個問題。下面就是白衣秀士轉述湯尹師方才對他講的一篇話。
他說,湯尹師在東海鰲島上遇見一群左道的劍客,像似正在紛紛商議什麼事情。湯尹師一時好奇心起,就隱身在岩石深處,窺聽他們的說話,才知道這些都是南海艷魔島屬下大小南洲和東西蟾洲的人物。因為近年艷魔島上出了一個女魔王,肋生肉翅,渾身刀劍不入,異常強橫,常要強迫各洲洲主臣服於她。那些洲主甚不甘服,又恐那女魔王力強勢眾不可輕犯,所以就由大南洲洲主白了翁與小南洲洲主裘潞商定,要集合四洲一堰全島之力除去這女魔頭。
湯尹師年輕好事,當時聽了這一番話,分明事不干己,卻一心要上南海走上一趟,想見識見識這位女魔頭,究是怎樣一個人物,有多大的本領?他於是想去找那個艷魔島。幸而湯尹師曾受異人之傳,不但精通劍術,更豢有靈鶴一頭,全身潔白,配上一對赤睛,身材較常鶴大上一倍有餘。這是湯尹師一匹坐騎,每逢遠行或是趕急程時,就跨上鶴背,沖霄而起,比自己御劍凌風更為快速省事。此番要遠渡重洋,自然駕輕就熟,騎了靈鶴,從東海鰲山直飛南海。但南海位於廣東之南,海面寬廣,而且島嶼縱橫,星羅棋布,正不知哪一個島是艷魔島,更不知哪一個地方是大小南洲。可笑他騎在鶴背上,在南海上空翱翔了大半日,也看不出應當從哪一個島上下去,轉磨似的轉了許久,依舊不得要領,看看天將日暮,終不能在半空中飛上一夜,他就向下面擇了一處林木最盛、面積最廣的島上飛將下去。白鶴真解人意,緩緩地飛到一座小山頂上站住。
湯尹師下得白鶴,見是一座翠竹千章,中無集樹的小礬頭,順著礬頭向西面行去,漸漸地向下斜著一帶山坡,兩邊綠茵如褥,中間嵌著一條白石小道,雖然曲折,卻極平整,仿佛人家花園裡的甬道一般,絕不似山野道路,轉過山坡,陡然從山腳邊豎著一方大岩石那石形狀甚為奇特,乃是寬有四五丈,高約百餘尺的一片整石,像牌坊似的立在山角上,尤奇的石上滿布一片青苔,其碧如翠,細看從石根下長出一本老藤,盤旋曲折,一直爬到石頂,藤上翠葉紛披,猩紅點點,開著一片比羅漢松還大的朱紅色花朵兒。就這一方大岩石,翠葉紅花,青苔赭土,那色彩別提多麼美麗哩,就是畫也畫不出來,真好像特製的一扇石屏風。
湯尹師正自看得出神,忽見岩石後面,人影一閃,倏地露出半個小孩身形,和半張小臉兒,像是藏在石後看人的意思。湯尹師見有小孩,知道這是一所山村,便一手挽定白鶴頭上的彩絨,一面緩緩向石後走去,口內還和聲喚道:「前面有人嗎?問路的來了。」
哪知剛剛轉過石屏,見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小孩,身著一件大紅短棉襖,穿條淡綠色開襠褲兒,繫著腿帶子,兩雙褲管就如氣球似的鼓得頂圓頂肥。小孩兒頭上梳了兩支小辮兒大紅把根扎得筆直,胸前還套著一副金項圈,正中掛了一隻金鎖片,再看面貌,真箇眉疏目朗,小臉蛋兒紅里透白,又肥又嫩,好一個粉妝玉琢的胖娃娃,心中正在夸愛,剛剛張口叫得一聲「小弟弟」,只見那小娃看著自己,嬉著小嘴「咦」了一聲,立即回頭就跑。
湯尹師恐怕山路不平,小娃娃要摔著,剛又叫得一聲「當心,別摔著」,哪知一個摔字還不曾說完,小娃早從石屏旁的平地上聳身跳上前邊一座亂石坡上。湯尹師一看那座石坡,離地倒有二三丈高,不料小娃和跨門檻似的蹦了上去,毫不費力,不覺失口叫出一聲「奇怪」,他一語未了,再瞧小娃早已連蹦帶跳,一陣飛躍,從石坡轉過一座小礬頭,又從小礬頭越過一條丈余寬的山澗,紅衣裳影影綽綽的,早又過了一重嶺脊,在斜照中消失了他那個綽約的小影。
湯尹師早看得毛骨悚然,說不出話來,心想:自己小時稟賦雖異,這樣小的時候,也還趕不上這個娃子,究竟他是什麼人家的孩子?他家大人不用說,更是了不起的人物。今天既給我碰上,倒不能不見識見識這一家老小了。
他打定了主意,也照著方才小娃兒去的那條道上跟了下去,果然越過山澗,翻過嶺脊,卻是一片大平原,一眼望去,是一方五六十畝地寬廣的平原,原上良田竹木,儼然村舍,但是寂無一人,更不知小娃跑到哪裡去了。
湯尹師順著阡陌,緩緩行去,正想到前面有房舍的地方去問訊一下,忽聽身後有一個蒼老的口音問道:「客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湯尹師站定了,回身一看,見十步以外立定一位白須白髮的老者,長袍布鞋,像個村學究模樣,當即向前施了半禮,即問道:「在下擬去南海訪友,失道經此,不知貴處是何地名?」
老人聞言,對他端詳了一會,又向他身旁的白鶴看了一眼,先不答話,卻摻著土音自言自語地說道:「准又是阿玉這孩子淘氣,才將生人引進來的。」
湯尹師依稀懂得他的粵南語音,忙應道:「正是呢,方才那個小娃兒太好了,想必是令孫吧?」
這時,湯尹師已經行近老人,暮色中見老人面貌雖無甚奇特之處,卻是虎頭燕頷,濃眉暴眼,相貌頗為粗野。尤其一對鸛眼,炯炯發光,露出兇猛之色,不像個平常善良的莊稼人,心中不由有些怙惙。
老人聽了湯尹師之言,劈口問道:「你是追他來的吧?」湯尹師被他一語道破,一時倒說不出話來,就在這略一遲鈍的當兒,老人哈哈地又說道,「你這麼大的人,追一個小孩子幹什麼?」
湯尹師見老人一臉尋事的神氣,心中好笑,仍是笑嘻嘻地答道:「我倒不是有心追趕小孩子,因為迷了道,打算找人問一問路徑。」
老人聞說不是追趕小孩,臉色似乎轉和了些,便問道:「你要打聽哪條路呢?」
湯尹師順口說道:「我是打聽艷魔島怎麼走法。」
老人聽說艷魔島三個字,立即換了一副笑容說道:「你老到艷魔島訪哪一位呀?」
湯尹師何等機靈,一見老人聽了艷魔島三字,立刻換了一副面貌,倒不如索性哄他一哄,隨想隨答道:「我與島內主人是好朋友,特來探訪她的。」
老人聞言,更加恭敬,忙讓道:「今天轉眼就黑下來了,已來不及進島,如不嫌簡慢,請到舍下安歇一夜,明天派人送你老進島如何?」
湯尹師見老人這種前倨後恭的情形,知道必有原因,正好藉此探聽,就也笑謝道:「那是再好沒有,只是打攪你府上,心中不安哩。」
老人此刻,早變了一個和藹面孔,連說不要客氣,竟自在前帶路。湯尹師隨著他走過一條田溝,再轉過一帶樹林,迎面就有一道極細的清溪,上面橫著一條板橋。二人行過板橋,向左一轉,又是一道短短竹籬,籬上滿覆了藤蔓細花,紫的白的,十分茂密,再一看籬邊門首,站著一個小娃兒,正是方才跳過山來的那個孩子。那孩子一見老人,口喊爺爺立即跑了過來,一把抱住老人的雙膝,一雙小眼睛卻烏溜溜地望著湯尹師。
老人正著面色說道:「阿玉,不許鬧,快去對你媽說,有遠客來了。家裡有現成吃的喝的,先端出點來。」
阿玉聽罷,應了一聲,又向湯尹師笑了一笑,回身跑進籬內。老人也引了尹師走入,見一所茅蓋的屋子,十分整潔,茅屋旁有兩棵合抱不來的大樟樹,枝繁葉茂,遮得滿院綠沉沉,更見清雅。進了茅屋,原來這是第一進,走到後面院內,老人才讓客入屋。尹師就將靈鶴留在院中樹下,隨了老人進屋一看,此房雖是茅屋,卻建得甚為高大,一排五間,居然窗明几淨,家具都是竹木自製,古樸可愛,心想這模樣不像是莊家農戶,也不知主人是做什麼的?
二人落坐之後,還不等尹師請教,老人早先報名道:「客人諒來不知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此地名叫三道峽,屬艷魔島大南洲所管。老漢姓柳名權,原是廣東瓊州府人,四五十年前到了此地,就在三道峽落了戶,生有一子名柳桑,乃大南洲洲主白了翁白老師的門徒,現時總在白老師那邊伺候師父。方才那個小娃阿玉,那是我一個孫兒,天生爬山越嶺不用練功。我夫妻老年得孫,格外嬌慣了些,真叫客人笑話。」
尹師這才明白,自己已經到了艷魔島區域以內,正想探聽大南洲和艷魔島的關係,老人先已動問尹師姓名及訪問艷魔島的情形。尹師略一沉吟,就信口說道:「在下姓湯無字人稱九郎,因與艷魔島主平江艷綠有些友誼,特地到此拜訪的。」
老人一聽是平江艷綠的朋友,立刻現出驚喜景慕之容,重又起身恭恭敬敬地說道:「恕老漢不識尊容,原來是島主的貴友!今日寵臨寒舍,真正難得。」
尹師心中好笑,便想藉此探一探在鰲島所聞的四洲一堰要與艷魔島主為難之事,忙一面笑謝,一面故意說道:「在下此番一來訪友,二來還因別有所聞,放心不下,才就到此地來的,這件事不知老人家也有所聞否?」
老人聞言,似乎微現驚疑之色,忙問道:「哪一件事呢?」
尹師微笑道:「在下在東海,聽說此地四洲一堰,有和艷魔島主為難之意,不知老人家得知此事真假如何?」
哪知尹師話才說完,老人臉色早已驚得雪白,戰戰兢兢的,遲疑了好半晌,才悠悠地嘆了一口氣道:「論理呢,我不應批評我們白老師,但是這件事如果不幸做出來,正不知要遭多大的禍事呢!」
尹師一聽他的話鋒,似乎很知底細,便用話套問道:「有什麼禍事呢?」
老人正要開口,後面早又走出一個婦人,看去三十上下,手裡託了一大盤酒菜蒸食之類,放在旁屋桌上,阿玉也跟了出來,老人就向尹師說道:「這是桑兒媳婦王氏,鄉間人不懂禮貌,客人休得見笑。」
尹師也客氣了兩句,老人便相邀入坐,二人對飲,旁邊只阿玉陪著。尹師急於想打聽那件火併的事,一面飲酒,一面又接著問將起來。
老人對阿玉看一眼,先不答理尹師,卻抓了許多糖食果子,遞與阿玉,叫他後面玩耍去,待遣開了阿玉,才又悠悠地嘆上一口氣,皺眉說道:「這事說來話長。艷魔島原名瓊南島,又叫安東島,因它正在安南之東。自從島上出了這位天神般的平江島主,她自幼渾身刀槍不入,肋下生有肉翅,飛行數千里,片刻即到。至於武功劍術,更不用提。她有這般人所不能的本領,自然她要做一島之主。過去島上也有許多有本領的人不服,和她鬧翻了,還等不到她親自動手,只放出了兩隻豢養的人猿,立刻就將那些人打了個落花流水。也有偷偷去行刺她的,都是只有去的,沒有回的,也不知人家用什麼本領給對付了事,這才全島畏服,奉她為主,一轉眼已有八年。今年她才二十歲,那時節還只是十二三歲的一個女孩子,已經全島無敵,如今還有誰能勝過她?
「偏偏我們白老師也不知聽了哪一洲洲主的話,要和平江島主爭一日之雄,終怕獨力不能勝她,所以想了個聯合四洲一堰,共除平江的主意,這是我的兒子柳桑回來對我講的我料定他們絕不是平江島主的對手,而且島主為人,雖然年輕,卻很知愛護平民,每年賑濟貧寒的事就做得多了,所以全島的人沒一個不稱頌她。不講武藝本領,單講這點德行,也真夠個一島之主。我們白老師本也是個好人,大約都是聽信小南洲洲主裘潞的說言,才起了這個謀王奪寶的念頭,將來我的兒子,我絕不許他加入此事!」
尹師聽他說完,心中極想看看這平江艷綠究竟是怎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又聽說她肋生雙翅,養著人猿,定是一個和禽獸差不多遠的生番蠻婆之類,當時也不再多說。
到了次日,尹師向柳權告辭。柳權要派人送他進島,尹師恐被他看破自己行藏,便說不消派人,只請柳權指明方向,就別了柳權,帶了靈鶴,出了村口,一看四面無人,才跨上鶴背,騰空而起,向柳權所指方向飛去。
尹師騎在鶴背,心中暗忖:「到了島上,即便下去,恐被島上人懷疑,不如先在深山內候到夜分,再去探看。」
主意既定,他就在島上找了一所林密山深的地方,暫時按下,用了些乾糧清泉,直等到黃昏月上,他才駕了靈鶴,直飛島的中心。可是鳥瞰了一周,見全島山水之外,有許多奇特的房屋,與中原房舍不同,一時竟分不出哪一處是主要部分,於是在上面飛來飛去,來迴繞了三匝。誰知夜間究不比白日,星光下仍看不出哪裡是平江島主的住處,只得又飛回中原。
那正是平江艷綠雙十華壽,大做生日的這一黃昏。當時靈鶴一聲長鳴,驚動了平江艷綠,便是上文表過的那一節事。因此平江艷綠髮出命令,叫四洲一堰十天內,將這翱翔半空中的妄人查明交出,這一下就惹起了艷魔島鬩牆之爭,將好好一座山明水秀的海上仙山攪進一片驚濤駭浪之中,裹著無數的血腥火焰,使得中土英豪也捲入這一場鏖戰,看去雖然熱鬧,說來到底驚心。
再說此時,白衣秀士將湯尹師所經說了一遍,又說尹師意在二次再去探訪,所以特到雙木嵐來與自己商議進行之策。飛天神龍等聽了,十分驚疑讚佩,但是白衣秀士卻笑向湯尹師說道:「師弟還不知道,那白了翁雖與我們素昧平生,但是此時卻暗含著已算與我們敵對了。」
這句話一出口,不但湯尹師不解,就連飛天神龍等一時也猜不透何意。
白衣秀士便將那晚在三官廟偷聽之事說了個詳細,又說道:「目前白了翁門下,有一個叫飛燕胡曾的和另一紫臉大漢,正助著大力黃能,與你們作對呢。」
邱乙揆猛記起來,便劈口答道:「這就對了!那天最後和我與勝老弟交手的兩個人,一個六七十歲的淡黃瘦臉老人,據志大哥說,正是大力黃能胡劍秋。還有一個,正是個紫臉大漢,留著一下頦的青鬍鬚樁子,不知老前輩所見,是不是他?」
白衣秀士微笑點頭道:「正是此人,不過姓名不詳就是了。」
白衣秀士堅留湯尹師也在洞內暫住幾日,隨向尹師笑道:「我早知道大力黃能等正在左近極力地搜尋我們這班人,明知此事不徹底解決,絕完不了,不過他既不來,我們本不想與他計較,所以也不必尋他。他如果搜尋到我門上,我們說不得只好給他個了斷,但是當時他們雖不知是你我所為,我料他必能打聽出來,日後還得算這筆總賬。」
湯尹師問道:「艷魔島的平江艷綠,我固是初次聞知,這位白了翁究是如何一個來歷,師兄也清楚嗎?」
白衣秀士點頭道:「師弟因晚了幾年,所以不知。我與峨嵋幼師靜修師太俱都知他一點來歷,說來話長,目前也還不是細談的時候,將來你自會知道。」
那天洞內一共住下五個人,彼此俱是氣味相投,談古論今,甚為相契,尤其是湯尹師儀容俊美,吐屬不凡,以他那種形貌氣度,真也可說是曠世無雙,三人自是格外傾倒。湯尹師不論在何處,人與鶴向不離開。白天人在洞內,那隻鶴就在洞外的山崖水濱,任意閒遊,不用加以羈絆;到晚間人已入寢,那隻鶴卻不睡覺,總在一二十里路的周圍空中,翱翔盤旋,在月光下展開長翼,撲楞楞地飛鳴十餘匝,然後回到主人所在,靜悄悄地守著。有時候覺得倦了,牠便將一足蜷了起來,單足獨立,把一個頭深深地藏入翅膀裡面,那正是牠打盹兒休息的時節,這也是牠照例的生活狀態和起居習慣。
尹師到的那一天下午,靈鶴知道主人不再出門,牠就在本山前後,緩緩地飛翔在低空中,看見哪一處山水明秀,樹木佳美,牠便慢慢地落下來,棄飛而步,也像讀書人踱方步似的,在深山中徊徉自得。
這也是合當有事,那隻靈鶴唯恐主人隨時要飛行,雖在山中往來,卻並不走遠,只在雙木嵐與深坑附近閒遊。恰巧牠走到三官廟後山上,被紫煞神柳桑一眼瞥見,心中忽而一動,暗忖道:「這樣荒山野地,誰家養的鶴會跑到這裡來?」他又一看那鶴渾身雪一般的白,身材特大,除了頭上一個紅頂以外,兩隻赤眼如火一般的紅光四射,項上卻系了一綹彩絨,一望而知是人家豢養的鶴。正自看得奇怪,那隻鶴仿佛已知有人正在注意自己,立即兩翼一展,平空沖霄而起,隨著一聲高亢的鶴鳴響徹雲層,眨眨眼,早已飛出老遠去。
柳桑看了半晌,雖不知此鶴來歷,但總覺得奇怪,何以深山中有此點綴風景的玩物?他回到三官廟,將此事告知了胡曾和大力黃能。二人聽了,也覺得十分稀奇。畢竟大力黃能老奸巨猾,事情比較見得多,他想到那個劍客既住在近邊,這隻鶴未必與他沒有關係,因此格外注意,便問此鶴飛去的方向。柳桑約略說了一遍,大力黃能就主張夜晚由三人同向那一方的山中,察看個究竟。可是胡、柳二人認為亂山重疊,鶴去無蹤,難以視察,大力黃能也就不便再說。
偏偏事有湊巧,到了當夜三更時分,大力黃能等一干人已經睡靜,忽然聽得半空中一聲鶴唳,異常清晰,他三人立即驚覺過來。
柳桑忙對二人說道:「準是我白天看見的那一隻鶴。牠臨起飛時,也這樣叫了幾聲呢。」
大力黃能尚未答言,飛燕胡曾自思到了三官廟以後,尚未顯過一點能為給大力黃能看過,正好乘此讓他見識見識,當即向二人說道:「你兩位且在此等著,待我駕著劍光去追尋那個畜生的下落,也好知道是怎樣一回事!」一語甫畢,還不等二人開口,他存心顯能早自床上躍起,推開窗格,立起劍光,跟著連人帶劍,一道藍光,早已飛在空中。
這種地方,就是飛劍與武技的強弱之分了。武功再好,輕身術再精,至多縱跳飛躍,比人快疾,也萬不能凌空飛行;而劍客卻是一經到了身劍合一的功候,便能運用玄功,借著劍光,御劍凌空,飛行甚遠。此時,胡曾一到空中,向四面一看,見月光下後山嶺脊上正有一點銀光閃動,空中飛翔,一望便知是那白鶴。他恐怕將牠嚇跑,只遠遠地跟蹤下去這樣一前一後,相去也有半里路程。靈鶴哪會知道有人正在追蹤?牠只顧自己高興,在天空飛了小半個時辰,便振振長翼,飛回石洞。誰知後面的胡曾也正跟了下來,一看此鶴飛到雙木嵐峰腰間一個石洞外,兀自落下。
白衣秀士所居石洞雖無洞門,卻有多方大石豎在洞口,平時白衣秀士進出總是用五丁移石掌法,將大石隨時推啟關閉,前文亦已表明。偏因近日先住下飛天神龍等師兄弟三人昨日又來了師弟湯尹師,恐他們進出不便,就不曾用大石封閉洞門,也使靈鶴可以隨時出入。此時靈鶴到了洞口,在月光下梳了一會翎毛,然後慢慢走進洞去。胡曾看得明白,本想立即進入洞內,又一想洞內是否有人,還是純為禽獸巢穴,尚不可知,何必進去瞎闖?且回廟與他們商議定了再說,於是他認準了石洞所在地點,迴轉遁光,飛返三官廟,將所見情形細說了一遍。
大力黃能一聽,連聲怪叫了起來,說道:「胡師兄太也拘謹!方才柳師兄不是說過,此鶴項上系有彩絨,這便是人豢養的一種明證。我想洞內定即那使劍的小子和仇人飛天神龍等人存身之處,我們找了這多天都沒有一點痕跡,好容易天假之緣,讓這畜生來與我們送信,豈可錯過這個機會!不過據小弟看來,洞內現住之人,連使劍的小子在內,已有四人。這幾個都是武當嫡派,算是扎手的人物,我們雖不怕他,究竟人還嫌少些。為計出萬全,我們還得再多帶些人去,將石洞圍住。胡師兄專對付那個使劍的,其餘的人都交給柳師兄和我們師徒,要叫他們一個也跑不了才好。」
胡曾一聽大力黃能有埋怨之意,心中老大不願,只冷笑一聲說道:「要除這些鼠輩,何必要許多人,我們三人這就同去。不是我誇口,只要將那會使劍的小子打發了,剩餘三個,就算你們對付不了,我勻出工夫來,還不是舉手之間,便可送他們一齊回老家去!」
大力黃能雖覺胡曾出言狂妄,但是他也知道任你多好武功,遇上飛劍,也是無法抵禦的,胡曾所講,也是實情,誰叫自己當初不學飛劍呢?如今正在求人時候,不敢不聽他的話,當時就看了柳桑一眼,問道:「柳師兄的意思如何?」
柳桑是個草包,大大咧咧地說道:「也好,早一天去把事情辦結了就算了,省得老在這兒候著。」
大力黃能立起身來說道:「既如此,就勞煩二位辛苦一趟,但願仗著二位的威嚴,馬到功成,小弟自當親向二位磕頭道謝。」
柳、胡二人說聲:「豈敢!」
三個人立即將身上略事結束,提了兵器,由胡曾在前領路,三人一路奔了雙木嵐。
看看將到峰腰,胡曾便悄悄地向二人指道:「就在峰腰左邊的那個洞內,你們得先將他們引出之後,再由我來收拾。」
大力黃能一聽,心想:「你倒好,嘴裡說得頂硬,敢情還要讓別人擋頭陣呢!」念頭一轉,也不搭理胡曾,早跑到離洞三五丈遠近的一堆亂石之後,隱住身形,正要向著石洞高聲叫陣,不料尚未張口,早聽洞內撲楞楞一聲,緊接著一道銀光從洞內衝出,接連又是清朗朗一聲鶴唳,一隻白鶴早已飛到半空。
洞外三人,只防人出,卻不防鶴飛,這一下還真嚇了一跳。可是飛燕胡曾心內卻又變了一個念頭,他想:「我不如先拿這個畜生祭祭刀,豈不比與人動手省事嗎?」他想到此處,早已默用玄功,用手一指,劍光隨發,直向那隻白鶴射去。
原來白鶴性已通靈,不同凡禽。晚間在洞口盤旋坐臥,卻帶著一點守夜看門的責任。牠的聽覺最敏,早知有生人在洞外徘徊,所以一聲長唳,發出一個警報給自己的主人,自己卻順便飛出洞外看看是些什麼人,因此在牠這聲長唳之後,牠的主人湯九郎君第一個警覺,才一睜眼,立即發出劍光,不過尚不知敵人何在,又恐靈鶴有失,所以劍光發處,先隨定靈鶴周圍繞了一匝,一面護鶴,一面搜敵。這一下還真用著了,湯九郎君的劍光剛剛圍著靈鶴繞了一個半圓圈,恰巧正遇上胡曾想找便宜的那道藍色劍光。
胡曾發劍之時,滿以為一隻白鶴能有多大能為,還不是手到擒來?哪知劍去以後,倏見從洞中早又飛出一線晶瑩奪目的青光,比自己的劍力加倍的快疾,直到了白鶴的四周,先還以為也是和自己一樣,想找白鶴晦氣的,正在奇怪,後來才看清那道青光繞鶴一匝,並不傷鶴,卻將鶴圍在中央,這才明白正是護鶴之劍,立即發劍光直指到青光中腰,意欲將它橫掃兩段。
誰知青光異常矯疾,立刻迎向自己劍光,二劍一交,立如磁石就鐵,發生激烈動盪。在不會劍術的人看去,仿佛電光交閃似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其實這正是雙方運用玄功,各自用精氣神三種力量來互相撲擊砍殺,也正是生命相搏的當兒。不過,湯九郎君不明敵人何來,與己何仇,如是師兄白衣秀士或是武當諸俠的仇敵,不知他們仇怨深淺如何,不便隨意出手,致使誤殺錯傷,因此只與應付,並不還擊。胡曾錯會了意,以為敵人功力不及自己,越發想找便宜。
湯九郎君正覺敵人有些討厭,忽聽洞口有人發話,乃是師兄白衣秀士的聲音,說道:「來者暫時住手,容老夫把話說明如何?」
這句話一出口,湯九郎君首先將手掌向回一招,那道青光立即和電光似的縮回掌中,同時那隻白鶴也隨了劍光,一齊飛下,依於湯九身旁。
胡曾一見,才知白鶴乃此人所豢,到底未便相逼,也只得收回劍光,和大力黃能等站在一處,要看一看發話的是什麼人。大力黃能和柳桑見胡曾飛劍與一個年輕的敵人交手,自己面前,更看不到有第二個敵人,又不願冒失衝進洞去,自然無法出手,正自發獃,忽聽有人發話,立時洞口站著一個白衣老人,任是胡、柳二人這好的眼力,也不曾看清這老人是怎樣走出洞來的,那正是白衣秀士孔蓮。
大力黃能一見白衣老人,立刻想到,先後在煉魂谷受傷的黃壬翁和江己蘭曾經說起過,兩次救走仇人的人,都是一個白衣老人。此人大概就是那個劍客,所以那樣從容不迫,目無餘子,心中真是又恨又怕,只聽白衣秀士和聲說道:「哪一位是崆峒派的掌門人?請出來,老夫有幾句話要和他談談。」
一語未了,大力黃能早就挺身而出應道:「在下便是崆峒掌門人胡劍秋,請問老先生貴姓高名和要賜教的意思?」
白衣秀士微一拱手,淡笑道:「老夫孔蓮,與武當、崆峒兩派素有交誼,令師悟真禪師與我便是六十年的老友。足下如若不信,可問令師叔伏虎真人孫堅孫道人,便知底細。」
大力黃能雖明知確是一位老前輩,試想他連師父悟真禪師臨終諄諄告誡,不准與各派各門結仇互斗的遺訓都不能遵守,哪裡還能尊重老前輩,當時他不說別的,只開口問道:「老前輩不必標榜門戶,到底有什麼話,請痛快說吧。」
白衣秀士一聽他的吐詞既不恭順,神情間又是那樣桀驁狂妄,知道他絕不會聽勸,但只求自己的心意盡到,他如果真箇執迷不悟,也只好聽天任命了。於是微微笑道:「足下休嫌煩絮,老夫既與崆峒、武當兩派有些淵源,武術本是萬流同源,不忍見兩派後人因了睚眥之怨、誤會之仇,便是互相仇殺,作鬩牆之爭,弄得兩敗俱傷,所以願以和事佬自居想為你們雙方化解這重血案。不知足下能否給我一個老面子,就此與武當掌門人志道恆握手言歡,仍歸於好?便是不願握手言歡,不妨把話說明,兩家從此不和不仇,永不相擾,你意如何?」
大力黃能生就剛愎自負,還帶些陰險狡狠,本就毫無道義的觀念和正當的理智,尤以武當派殺死了羅炳南、馬葵伍二人,傷殘了黃壬翁、江己蘭、戊空頭陀和神鉤等三四個徒子徒孫,自己卻除了燒去志家一處房屋之外,一點也不曾損傷了他們毫髮,哪肯憑了老頭子倚老賣老幾句廢話,便自善罷甘休?況且紅孩兒和黃壬翁又正是這老東西動手殺傷的,他本身便是個兇手,如何有臉來做和事佬?大力黃能想到這裡,一股無名火立刻冒穿天靈蓋,不由得用手戟指,向著白衣秀士厲聲喝道:「我知道你是一個精通劍術的人,我們武道中專憑技擊,不是你的敵手。但是你如夠上一個前輩英雄,就該退在一旁,由我們兩派各憑本門真實本領,分個高下。不要仗著你會劍術,竟想藉此恫嚇要挾,想我遞降表,可知我雖不會劍術,也寧可引頸受你的寶劍,流血五步之內,絕不皺眉!如想我與飛天神龍解消前怨,卻也不難,只須他償還我兩條人命、四個負傷的徒弟,我便立時就走。」
白衣秀士尚待回答,身後早惱了獨臂金剛勝超,一聲狂喊,從洞內飛身躍到大力黃能面前,也不再開口,拉開門戶,一拳使了個黑虎透心,就向大力黃能前胸打去。大力黃能見來人赤手,也就未將背上插著的那一對「鋼鋒鐵葉玉鉤斜」摘下來,謹將兩臂一揮,將敵人接住。
再說飛天神龍箭傷雖愈,元氣未復,遵白衣秀士之囑,無論如何不可露面迎敵。此時勝超一出,邱乙揆也不得不出,早有紫煞神柳桑敵住。大力黃能和柳桑在朦朧月色下細一辨認來者,並非飛天神龍,仍是那天在三官廟被自己擒住的這兩個羽黨。
柳桑不由大叫起來道:「好呀,殺來殺去,仍是這一對廢料,敗軍之將,還敢再來送死!」
邱、勝二人聞言大怒,四個人立刻作對兒拼起命來。旁邊胡曾一見柳桑等動手,越發要在大力黃能面前顯顯身手,當即向白衣秀士喝道:「你們休得倚老賣老,我飛燕胡四太爺就不容你們如此張狂!」一言甫畢,立將劍光放出,向白衣秀士飛來。
旁邊的湯尹師不等白衣秀士還招,早將先前收起的劍光,「嗖」的聲直指來劍,兩劍敵個正著。
白衣秀士見湯尹師已經出手,就不再還手,退過一旁,向胡曾說道:「你不是大南洲白了翁的高徒嗎?我勸你趕快回去,你師父目前正有一件不了之事需要你們這些人哩。」
胡曾一面應敵,一面怒氣沖沖地答道:「放你的屁!我師父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再說你也不配知道我師父的事。」
白衣秀士聞言倒還無什麼表示,湯尹師見此人狂傲,不可理喻,而且出口傷人,早已發怒,立刻加緊運用玄功,那柄劍就如矯矢游龍一般,盡向來劍一陣騰挪刺擊。胡曾不免手忙腳亂起來,他的劍光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一轉眼間,早被湯尹師的劍光困住,兀自左右衝突不出。
白衣秀士一看胡曾已在危急,不願結怨於白了翁,便對湯尹師說道:「師弟,我們與白了翁素無恩怨,不必太難為他。」同時又向胡曾喚道,「我們與你師徒素無恩怨,快快回去告訴你師父,就說東萊白衣秀士勸他不要再替崆峒派助陣,與武當派做仇,好好謹守大南洲,能夠保得自身平安,便是最大幸事。話已說完,師弟放他去吧。」一語甫畢,只聽「錚」的一聲,那道藍色劍光,倏地一暗,立刻成了兩道短短的殘光,向山坡下落去。
原來,湯尹師早已一劍將胡曾的劍身削成兩截,這柄劍就算完了。胡曾一見自己的劍被敵人削斷,卻同時反將劍光收回。雖明知敵人不肯要自己的性命,故意斷劍相嚇,但並不感動,反增羞怒,立即喝了一聲「好」,說道:「三年之後,再和你們算賬!」他也無顏再向大力黃能告別,也來不及等柳桑同行,當即連跳帶蹦,一陣飛躍,好在並無人去追趕,他竟平平安安逃出山口。
大力黃能等四人相鬥得正酣,胡劍秋忽見自己倚為長城的胡曾,卻已劍斷人逃,心中自是格外驚恐,就連紫煞神臉上也無光彩。他們這一分神,手底下當然差了好些,雖不至敗在邱、勝二人之手,但也知道斷難取勝,也就無心戀戰。大力黃能尤為機智,心想:「不如乘這兩個使劍的不曾出手,我們先走吧。」主意拿定,和紫煞神遞了一個暗號,雙雙虛砍一下,一同跳出圈子,大力黃能說了句:「暫時留著你們的首級,有了機會再取吧。」二人頭也不回地雙雙逃去。勝超還要追趕,早被白衣秀士止住,於是大家一同回進洞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