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 · 第5節

莫泊桑 《羊脂球》
羊脂球站著不動,臉色是很蒼白的;隨後突然變成了深紅,她因為盛怒而呼吸迫促了,迫促得教她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末了她才嚷著說:「您可以告訴這個普魯士下流東西,這個髒東西,這個死屍,說我永遠不願意,您聽清楚,我永遠不,永遠不,永遠不。」 胖掌柜出去了。於是羊脂球被人包皮圍了,被人詢問了,被人央求了,所有的人都指望她揭穿普魯士軍官請她談話的秘密。她開初是拒絕說明的;但是沒有多久盛怒激動了她,她叫喚道:「他要的?他要的?他要的是和我睡覺!」誰也不覺得這句話刺耳,因為當時的公憤實在很活躍。戈爾弩兌猛烈地把酒杯向桌上一擱竟打破了它。那是大聲斥責這個卑劣丘八的一種公憤,一種怒潮,一種為了抵抗的全體結合,仿佛那丘八向她身上強迫的這種犧牲就是向每一個人要求一部分。伯爵用厭棄的態度聲言這些傢伙的品行簡直像古代的野蠻人。特別是那些婦人對於羊脂球都顯示一種有力的和愛撫性的憐惜。兩個嬤嬤本來是只在吃飯的時候才出來的,早就低著頭什麼也沒有說。 第一陣憤怒平了,那時候他們照舊吃了晚飯,不過話卻說得不多;大家計劃著。 婦人們是早早退出的,男子們吸著雪茄,一面組織另外一種比較具有賭博 性的牌局,邀請了伏郎衛先生參加,他們以為這樣就便於巧妙地向掌柜詢問怎樣去制伏普魯士軍官。不過掌柜只注意自己的牌,什麼話也不聽,什麼話也不回答,反而不斷地重複說道:「留心牌喲,先生們,留心牌喲。」他的思慮緊張得連吐痰都忘了,使得痰在胸脯里不時裝上了好些延音符。他的肺葉是呼嘯的,發得出氣喘症的全部音階,從那些低而深的音符數到小雄雞勉強啼唱樣的尖銳而發啞聲音都是無一不備的。 他妻子被瞌睡困住的時候來找他了,他竟至於拒絕上樓去。於是她獨自走了,因為她是「干早班的」,素來和太陽一同起身,而她丈夫卻是「干晚班的」,素來準備和 朋友 們熬夜。他這時候向她叫喚:你要把我的蛋黃甜羹擱在火邊。」接著又來鬥牌了。大家在看見無法從他那裡打聽到一點消息的時候,就說是應當散了,每一個人都回到了床 上。 第三天,大家依然是起得早的,心裡始終抱著一種空泛的希望,想動身的欲望也更迫切,因為在這個很可怕的 鄉村 客店過日子實在令人恐慌。 糟糕!牲口全系在馬房裡,趕車的始終杳無蹤跡。由於無事可做,他們繞著車子兜圈子了。 午飯是悽慘的,仿佛有一種冷落氣氛針對著羊脂球發生了,因為深夜的寧靜原是引得起考慮的,它已經略略變更了種種看法。他們現在幾乎怨恨這個「姑娘」了:她沒有秘密地去找普魯士人,如果找了,就可以使同伴們一起床 都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哪兒還有更簡單的?並且誰會知道?她只須對軍官說自己原是可憐同伴們的悲嘆,那就能夠敷衍面子了。在她,那原是很不關重要的! 不過誰也還沒有道出這類的意思。 午後,他們正厭煩得要死,伯爵就提議到鎮外的附近各處去兜圈子。每一個人都細心地著了衣裳,於是這個小團 體就出發了,只有戈爾弩兌是例外,他寧願待在火旁邊。至於兩個嬤嬤,她們的白天時間都是在禮拜堂里或者堂長家裡度過的。 寒氣一天比一天來得重了,像針刺一樣嚴酷地扎著鼻子和耳朵,人的腳變成很痛苦的了,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後來走到了鎮外, 田野 簡直是一片白茫茫的,在他們眼裡真悽慘得非常怕人,全體立刻轉來了,心靈是冰涼的而心房是緊縮的。 四個婦人走在頭裡,三個男人跟在後邊,略略隔開了幾步。 鳥老闆是了解情況的。忽然問道這個賣笑女人是否想教他們在這樣一種怪地方還待些日子。伯爵始終是文雅的,說旁人不能把一種這樣難受的犧牲去強迫一個婦人,而要她出於自願。迦來-辣馬東先生注意於倘若法國軍隊像大家所懷疑的一樣真從吉艾卜開過來反攻,那麼只能在多忒接觸。這種思慮使得另外兩個不安了。「倘若我們步行去逃難。」鳥老闆說。伯爵聳著肩頭說:「在這樣的大雪裡,您想這樣辦?而且還帶著我們的家眷?末後我們立刻就會被人來追,不過!」0分鐘就會被人趕到跟前,被人當俘虜一般牽著交 給丘八們擺布。」這話原是真理,誰也不發言了。 幾個貴婦人談著時裝,不過某一種的拘束力仿佛得使她們都是貌合神離的。 在街尾上,普魯士軍官忽然露面了。他在那種一望無際的積雪上面,映出身著軍服的長個兒蜂腰的側影,叉開雙膝向前走,這種動作是軍人們所獨有的,他們極力防護那雙仔細上了蠟的馬靴不教它染上一點惡濁。 在幾個貴婦人近邊走過的時候,他欠一欠身子,用一種輕蔑的神氣望一望那幾個男人,他們呢,都保持著尊嚴簡直不對他脫一脫帽子,雖然鳥老闆做了一個像是去揭帽子的手勢。 羊脂球連耳朵都是緋紅的了,那三個有夫之婦認為這個丘八從前之對待這個「姑娘」是很具有騎士意味的。現在她們偏偏在同著她散步的時候遇見他,因此都感到了一陣大的屈辱。 這樣一來,大家談到他了,談到他的姿勢和面貌了。迦來-辣馬東夫人本認識很多軍官而且能用識者的地位品評他們,這時候覺得這一個簡直不壞,她甚至可惜他不是法國人,否則他可以做一個很漂亮的輕裝騎兵軍官,使得一切婦人一定因為他被弄得神魂顛倒。 一下回到了旅館裡,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甚至於遇到一些細微的事也說些尖酸的語句。晚飯是靜默的和短促的,末後每一個人希望利用睡覺去消磨時間,都上樓休息了。第四天,人人都帶著疲倦的面目和焦躁的心情走下樓來。婦人們不大和羊脂球談天了。 一陣鐘聲傳過來了。那是為了一場洗禮。胖「姑娘」本有一個孩子養在伊勿朵的農人家裡,她每年看不見他一回,並且從不對他記掛;不過現在想起這一個就要被人送去受洗的孩子,她心裡對自己的那一個動了一種突然而起的熱烈慈愛,於是她堅決地要去參觀這一場禮節。 她剛好出去,大家互相使著眼色,隨後就把椅子搬攏來,因為都很覺得終於應當有個決定。鳥老闆動了靈感,說道:他主張去向軍官提議,只把羊脂球扣下來而讓其餘的人都走。伏郎衛先生又負著這種使命上樓了,不過他幾乎立刻又下來。日耳曼人原是認識人的本質的,他把他攆出了房門。口稱在他的欲望沒有滿足的時候,他始終留著這班旅客。 這樣一來,鳥夫人的市井下流脾氣爆發了:「然而我們不會老死在這兒。既然和一切的男人那麼干,本是她的職業,這個賤貨的職業,我認為她並沒有權力來選精擇肥。我現在請教一下:在盧昂她碰見誰就要誰,甚至於好些趕車的她也要!對呀,夫人,州長的趕車的!我很知道他,我,他到我店裡買他喝的酒。今天遇著要給我們解除困難,她倒要撒嬌,這個拖著鼻涕的傢伙!我呢,認為他很懂規矩,這個軍官。他也許曠了很久,我們三個無疑都是可以被他賞識的。但是他並不那麼做,而滿意於這個屬於公共的女人。他敬重有夫之婦哪。您揣想一下吧,他是主人翁。只須開口說一聲「我要」。就可以用他的部下仗著蠻勁來抓我們。」 其餘兩個婦人都輕輕地打了一個寒噤。漂亮的迦來-辣馬東夫人的眼睛發光了,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了,如同覺得自己已經被軍官用蠻勁抓住了。 男人們本來都在另一旁說話,現在都走過來了,氣忿忿的鳥老闆想把「這個賤東西」的手腳縛起來送給別人。不過伯爵出身於三代都做過大使的家庭並且具有外交 家的外貌,卻主張用巧妙手腕:「應當教她自己決定。」他說。 這樣一來,他們發動陰謀了。 婦人們交 頭接耳壓低了聲音,而且討論得普遍,每一個人發表了自己的見解,究竟那是很合身份的,尤其是為了說出最不順口的事情,這些貴婦人都找著了種種玲瓏的轉折,種種巧妙的動人口吻。語言上戒備得真嚴,一個局外的人可以一點也不懂。不過那層給上流婦人做掩護的薄薄的廉恥之感只蒙著表面,所以她們在這种放縱的冒險之中都是心花怒放的,都是實在快活得發痴的,都覺得正對她們的勁兒,把愛情和肉慾混在一塊兒,好像一個饞嘴的廚子正給另一個人烹調肉湯一樣。 故事到末了真教人覺得滑稽,快樂的心情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伯爵找著那些趣味略辛辣的詼諧,不過敘述得非常之好只教人微笑。輪到了鳥老闆,他發揮了三五段比較生硬的猥褻之談,大家都簡直不以為刺耳;後來他妻子粗率地發表的意見取得了全體的認可,她說:「既然那是這個『姑娘』的職業,為什麼她可以拒絕這一個比拒絕另一個厲害?」和藹的迦來-辣馬東夫人仿佛想起自己若是處於羊脂球的地位,那麼她拒絕這個軍官可以不及拒絕旁的一個人厲害。 他們如同對於一座被攻的炮台一般長久地預備包皮圍的步驟。每一個人都接受了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都接受了自己將要倚仗的論據,都接受了自己將要執行的動作。他們決定如何去進攻,種種可用的詭謀和衝鋒的奇襲,去強迫這座有生命的堡壘在固有的陣地接待敵人。 然而戈爾弩兌是待在一旁的,完全和這一次的 事件 無關。一種很深刻的注意使得大家的頭腦都是緊張的,以至於沒有聽見羊脂球正走進來。伯爵輕輕地噓了一聲,所有的眼睛都重新抬起了。她在跟前了,人們都突然不再發言,開初並且有某種尷尬心理阻止人向她說話。伯爵夫人是比其餘的婦人更熟悉於客廳式的兩面作風的,她向羊脂球問道:「可有趣味,那一場洗禮?」 胖「姑娘」依然是懷著感慨的,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到場的人的面貌和姿態以及禮拜堂本身的局面。她接著又說:「有時候,禱告很有益處。」 一直到夜飯為止,那些貴婦人都高高興興對她顯出和藹的神情,目的就是除了向她勸告以外再增加她的信任心和服從性。 一下坐到飯桌上,大家都著手來做種種接近功夫。開初那是一陣有關於獻身出力的泛泛議論。有人舉出了好些古代的例子:茹狄德和何洛斐倫,隨後沒來由地又提到了呂克蕾和塞克斯都斯,以及克萊沃葩蒂使得敵軍將領們經過她的床 上以後全體都變成忠實的奴隸。這樣一來,一件虛構的歷史又在這幾個不學無術的家資百萬的富翁的想像當中孵化出來了:羅馬的女公民走到迦布埃城,教漢尼巴以及他的將佐士兵都在她們的懷裡酣睡。他們述及所有擒獲了征服者的婦女們,說她們把自己的身體做一種戰場,做一種征服的方法,做一種武器,她們用種種英雄式的愛撫戰敗了好些醜惡的或者可鄙的敵人,並且把自己的貞操犧牲於復仇和獻身報國。 他們甚至於用遮遮掩掩的語句,談起英國那個名門閨女使自己先去感染一種可怕的傳染病再去傳給拿破崙,當時由於一陣陡然而起的衰弱,他在無可避免的約會時刻若有神助地躲過了。 這一切都是用一種適當的和蘊藉的方式敘述的,有時候還故意裝出一種極端費嘆的姿態去激起競爭心。 到末了,人都可以相信婦女們在人間的惟一任務,就是一種個人的永久犧牲,一種對於強橫的武人的暴戾脾氣不斷委身的義務。 兩個嬤嬤都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完全墜入種種深邃的思念當中了,羊脂球沒有說話。 整個下半天,人都聽憑羊脂球去思索。不過本來一直稱呼她做「夫人」,現在卻簡單地稱呼她做「小姐」了,誰也不很知道這是為著什麼,仿佛她從前在評價當中爬到了某種地位,現在呢,人都想把她從那種地位拉下一級似的,使她明白自己的地位是可羞的。 到了夜飯開始的時候,伏郎衛先生又出現了,口裡重述著上一天那句老話:「普魯士軍官要人來問艾麗薩貝特-魯西小姐是不是還沒有改變她的主意。」 羊脂球乾脆地回答:「沒有,先生。」 不過在飯桌上,同盟解體了。鳥老闆說了三五句使人不大注意的話。每一個人都搜索枯腸去發現新的例子,然而卻什麼也找不著,這時候,伯爵夫人也許忽然感到一陣泛泛的需要想對天主教尊敬一番,於是對那個年齡較大的嬤嬤問起聖徒們生活中的偉大事跡。誰知有好多個聖徒做過的事,在我們看來都可以算是犯了重罪的行為;不過只要那都是為了上帝的光榮或者為了人類的幸福,天主教會並不處罰而都赦免了這類的罪惡。這是一種很有力的論據,伯爵夫人來利用它了。這樣一來,年老的嬤嬤對陰謀帶了一種巨大的支援,那或者由於一種默契,一種任何披著道袍的人最拿手的暗獻殷勤,或者簡單地由於一種湊巧的聰明的效力,一種可以受人利用的愚昧行為的效力。以前,人都以為她是膽怯的,現在,她顯出她是膽大的、愛說話的、激烈的。這一個真沒有被決疑論的暗中摸索搞糊塗,她的主義像鐵一般堅硬,她的信仰心從不遲疑,她的良心毫沒有顧慮。她認為亞伯拉罕的犧牲很簡單,因為她本人若是接著了來自上蒼的命令,可以立刻去殺父母,並且在她的見解里,只要居心可嘉,絕沒有什麼是可以使得主不快樂的。伯爵夫人利用她這來自望外的同謀者的神權,如同根據這種道德公理做了一個註腳似的向她說道:「結局是判斷方法的標準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