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來 · 第18回 笑探五典坡高談入勝 病飲新豐酒微意分甘
楊燕秋這一行人,游著古曲江。在風景上雖看不到什麼,大家倒是暢談了一陣,總也是痛快的。只是陳公幹後來說到高、費、伍三人,是幫忙楊燕秋到西北來服務的,他們都覺得不能不有一點慚愧。燕秋也看出來了,就立刻將話拉扯開來,向一虹道:「你對於這些名勝,都下了一番研究功夫的。據你所知道的,這古曲江池,究有多大?」
一虹看到她突然的提出了這個問題,自然也知道她的用意所在,於是笑道:「我是請教於書本子的。書本子上的話,是否靠得住,我就不敢保險。現在你來問我,這話就更加一層玄虛了。據書上說:周圍共是七里,到處都有亭台樓閣,花木成林,或者有些誇張。」
陳公幹手摸了鬍子,搖了兩搖頭道:「那決不誇張的。現在北平的三海,不一樣是人工建造起來的嗎?周圍就是二十多里。假使宋、元、明、清全在西安建都,我想這曲江池不難擴充到周圍七十里。不過這曲江池,也許在百年之內,有復興的一日。」
他這句話,可把大家的精神提了起來。舉目四觀,黃黃的太陽,照在這平迤橫臥的土阜上,除了眼前這干谷里幾戶人家,配了幾棵樹而外,淺草黃塵,沒一點生氣,不信這裡會復興起來。陳公幹見大家這樣望著,似乎有些詫異的樣子,便知道他們的意思,笑道:「這沒有什麼奇怪,是一定的道理。你想:在中國這樣經濟恐慌、國防日削的情形之下,還容許整大片的土地讓它去荒涼嗎?我想西南像雲南、貴州,西北像陝西、甘肅、寧夏、青海、綏遠、新疆,一定都要人口繁盛起來的。因為在政治上,在人民生計上,一定會逼得人不能不向這裡跑。好像這幾年鄉下人全往都市裡跑一樣的,不是偶然的事情。若論到東方人向西北跑,頭一站就是西安。西安人口繁盛起來之後,第一項事,必定辦水利,水利不講求,農產森林,甚至於間接提到牧畜工藝,都談不上。若辦水利,至少也當辦到以前的八水繞長安吧?你看,太白終南兩大山,全在西安南方。引那山上的水到西安來,是必然之理。或者將來西安人的飲料,也就出在終南山上。若是引終南山上的水到西安來,或者由這裡經過曲江故道,並非不可能之事。」
高、費、伍三人聽了他的話,都一同贊成。燕秋點頭道:「這不是說笑話。我想陳先生說百年之內,還是把這願許得太遠;也許近在眼前,中國人就要逼得向西跑了。到了逼著向這裡跑的日子,新起爐灶來做飯吃,恐怕來不及。所以我覺得開發西北這事,不是瞎叫兩句口號,或者擬一篇演講稿子,就算完事;必得說的人就到西北來干,自己不能來,幫著別人去,也是一樣。能力只夠鑿一口井,就只打算鑿一口井;能力能夠種一百棵樹,就種一百棵樹。我預備了今天幹什麼事,今天就去干,成功不成功,那不必去管,就只問自己的力量盡了沒有。」
陳公幹道:「這就對了。這是腳踏實地的干法,有了這種主張,四位就是打算步行到新疆,也絲毫沒有什麼為難。」
五個人說著話,順了這一條向南平迤的土阜走了去。那汽車夫在大家前面走,便迴轉身來,只管招著手道:「各位先生向這裡來吧,這裡還有好看的呢!」
健生將腳尖點著,昂了頭四望,微笑道:「說是還有好看的呢,各位相信的嗎?」
陳公幹笑道:「不錯的,這裡人誰都知道:雁塔過去,有個武家坡王三姐廟。大概他說的,就是這地方。」
一虹道:「這不是說的舊戲裡薛平貴作皇帝的一件事嗎?這事毫無憑據,怎麼還真有其地呢?」
陳公幹道:「民間故事,哪裡會有真的。就有真的,經過幾度民間傳說,也就可以變成假的了。」
大家說著話,順了山阜,向東南走。汽車夫在先,已是把汽車早開到土阜的盡頭等著了。在這土阜下面,是一條彎曲的窪地,已經有人種了莊稼。順了這窪地向東,兩面土阜夾峙,這窪地越來越窄小,變成一條很深的乾溝。健生鼓掌道:「看了這種形勢,陳先生說,曲江是由終南山引水來的,那很可明知了。這裡就是當年渠的遺蹟。我想這渠,必定要挖得很深,後來做莊稼的人,他沒有填塞這乾溝之必要,自然也就聽之了。」
大家說著話,在乾溝里走。
在乾溝的南岸,層層土坡向上,閃出一所白牆紅檐的瓦屋。在土崖邊一帶,黃土短垣當了欄杆,配著兩三棵白楊臭椿,都是很瘦小的。遠遠聽到有一陣木魚聲,那可以證明,這正是一幢廟。在南北兩岸之間,有兩塊板子搭著,當了木橋,這是更證明這條幹溝是水渠的舊跡。大家過了橋,到了那土欄杆里的平坡上,果然這裡是一所廟。廟的構造是很簡單,在一座穿堂式的屋子裡,塑著一個長方形的土台,上面有兩尊泥像,都不過二三尺高;一尊是男像,服飾是蟒袍玉帶。一尊是女像,服式是鳳冠霞帔。這無須去研究,是薛平貴同王寶釧了。穿堂後有個小殿,是半土窯式,因為這廟是在土坡的二層,上面還有兩層呢。後殿前面是瓦屋,後半截鑿進土崖里去,那裡當著神龕,垂了紅幔,幔外也供了香案。遊人來了,就有一個老道來張羅茶水,求一點香火錢。據老道說:紅幔側面,有個土洞,可以爬到上層去。那裡是當年王三小姐守節的所在。大家一看那土洞裡漆黑,進去是要蛇行的。雖然老道說了,可以給盞燈引了進去,大家明知這個故典是撒謊的,也就犯不著去作這無味的探訪了。老道又說:在這廟對過的北岸上,那土坡中間,並排有三個土窯,當年王三姐辭別相府,就和薛平貴住在那裡。大家隨了老道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在土崖下,有三個窯洞,都用黃土磚把門塞死了。一虹笑道:「現在的人,真有這閒工夫,做了一幢廟,一定還要附會著做三個窯洞,來證實王寶釧這故事。不過這故事既是毫無根據,何以這樣深入民間?」
昌年許久沒作聲,他現在忍耐不住了,笑道:「這一大半是戲曲的力量,何以會產生這種戲曲呢?這是社會上一種生活反映。」
燕秋笑道:「昌年對於一件事情,要下起什麼批評來,總有些見解的。你說吧,社會上怎麼有這樣一種反映?」
昌年被她這句話一獎勵,更是眉飛色舞。雖然健生、一虹同用眼光瞟了他一下,他也毫不理會,笑道:「譬如梁山伯、祝英台這件事,也沒有什麼根據,社會上是宣傳得非常的厲害。舊式年青女子,尤其喜歡聽這個故事。這當然是舊社會裡,婚姻不自由的一種反映。那些婦女們,自己是得不著自由的婚姻了,就借了這個故事,將自己來刺激一下。至於武家坡呢,這是一個反民族性的故事,而鼓勵婦女們守那片面的貞操,尤其是大拂人情。然而這個故事,在戲曲里,占了極重要的地位,又是什麼緣故呢?這也是一種社會生活的反映,據我想:這個故事,不會完全是捏造,必是遠在宋元當兵的人編出來的故事,多少是根據了一些事實,而加以烘托。他們恨主帥冒功,恨主帥剋扣軍餉,恨主帥結黨營私,所以戲裡有蘇龍做元帥,王寶釧算糧;王丞相本參薛平貴,以至於魏虎想害死薛平貴的那些故事。當兵的被壓迫,無可發泄,直恨到專制皇帝身上去,於是薛平貴做了西涼天子,來取大唐天下,大大的報仇。至於王寶釧的產生呢,因為以前當兵的在外多年,家室飄零,在所不免。而中國社會又是看不起當兵的人,說什麼好鐵不打釘,在戲裡所以極力抬高當兵人之前程遠大,軍人之妻,很能爭氣守節。而軍人之妻,且是個丞相之女,這完全是一種過屠門而大嚼的玩意。社會上看這戲,只注重王丞相嫌貧愛富這一點,把其餘的忽略了。所以不覺得它反民族性。何以說反民族性呢?中國的通俗文字,總是尊王攘夷的,故事裡的主人翁,若是拜帥封侯的話,他必定出征過紅毛國之類,當然是漢勝番敗。薛平貴這故事反過來了,他是番勝漢敗。我想薛仁貴、柳迎春的故事,和這事大同小異,那故事為了歷史所限制,不能報仇到皇帝身上去;所以薛仁貴終於平遼封王。這個故事拋開了歷史,可以暢所欲言,就鬧得大登殿來結束了。二薛的故事,都是暴露主帥無惡不作的,似乎還是同一個來源取的材料。不過將材料到手,寫得情節不同,地方不同罷了。我的意思如此,各位以為如何?」
一虹連連說好。燕秋也點頭道:「你說這是軍人被剋扣軍餉編出來的故事,這實在發人所未發,確乎有相當理由。若不出之軍人之手,不會有那樣沉痛的描寫。這故事,恐怕還是西征軍人所編。所以老實就借用西涼國來報仇。在西北,這戲不叫武家坡,叫五典坡,所以這個地方,實在也叫五典坡。」
陳公幹道:「怪不得我在大街上看那貼的戲報子,很大的字,寫著全本五典坡;原來就是武家坡。為什麼東方人叫武家坡呢?」
燕秋道:「此地人,天念著千;典念著檢,五典坡就念著五檢坡,東方人大概把檢字錯成了家字,又以為家字上,必是一個姓,所以用了武字了。」
一虹連連鼓著巴掌道:「今天算沒有白逛,得了不少的妙論。各位關於武家坡這件事,還有什麼意見發揮的沒有?我很願意聽聽,將來我可以做篇文章,題目是在武家坡上論武家坡。」
健生笑道:「你太老實了。現成的一個時髦題目,你怎麼不知道用?就是武家坡座談會。」
一虹笑道:「這倒可以用得。」
說著,四面張望,因道:「這簡直是一條幹溝。當年修廟的人,怎麼會在這地方建起廟來?」
燕秋笑道:「若是把廟建在很好的地方,請問,對於破屋寒窯這句話,何以自圓其說呢?」
一虹道:「這話很有理,不知道蓋這廟的人,何以要這樣偽造證據,實行這個愚民政策?」
陳公幹道:「也無非崇拜古人之一念罷了。不過,也可以看到民間知道尊重女權,他們不叫這裡做薛平貴廟,可叫這裡做王三姐廟。」
燕秋笑道:「他們哪是尊重女權?他們乃是欺騙女子。立這廟在此地,就暗示著做女子的人都該學王三姐,去守節受苦十八年。而丈夫儘管在西涼招駙馬做皇帝。這話又說回來了,這也不但蓋這廟的人如此,普天下男子都是如此。」
她說了這話,男子們都微笑著打了一個照面。燕秋笑道:「我這話,好像說得重一點。其實,古今人的心事,不會兩樣。不過現在受了新教育洗禮的人,讓女子守片面貞操這句話說不出口來罷了。走吧,我們還可以看看大雁塔去,不要叫陳先生的汽車老在這裡等著了。」
大家隨著燕秋後面,走出了乾溝,就坐著汽車,向慈恩寺而來。汽車所走的土阜。恰是兩面夾了一道窪地,由這一點,大家全可以看出這裡和曲江故道的關係來。到了慈恩寺,那後進的雁塔,挺立在面前,塔上有些小樹和長草生長著。加上兩三隻野鳥,在那塔頂上飛來飛去,這就會引起人一種吊故的情感來。一進這個廟,頗有些與其他的不同;就是走進廟的前院,在地上重重疊疊立了許多石碑。健生道:「呵!碑林在這裡。」
燕秋可就接嘴笑道:「照你這樣說,那也太小視碑林了。碑林里豈止這幾塊碑?一虹!你知道這碑的來歷嗎?」
一虹走上前一步,和燕秋並肩走著。笑道:「據傳說,唐朝的新進士都在這裡題名,又有人說:不一定是得了進士就在這裡題名,不過曲江飲宴之後,進士們喜歡在這裡題名罷了。所以雁塔題名,就是古時讀書人一種榮耀。也可以想到這慈恩寺的雁塔,是以前曲江的風景之一。想當年的曲江,必定水流到這廟前來。」
陳公幹道:「豈止廟前,我有個朋友,住在現時西門裡,地名是龍渠彎,那裡就是一道水渠。由西門到這裡,大概有十里吧?」
一虹道:「在唐朝,長安城很大,這雁塔原是在城裡的。水既進了城,自然全城都可以流到。不過那工程總是不小。若是唐以後的人,對於長安的水利以及一切建築,像雁塔這樣的保留著,比現在的北平那還要堂皇富麗。」
燕秋搖頭道:「不要討論這些了,越討論著,越是讓我們心裡難受。」
陳公幹笑道:「楊女士!真是個熱心人;若是西北的女子都像楊女士這樣,西北復興起來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燕秋笑道:「陳先生!你也把我看得太高了。我自己看來,不過是個平常的女子,我不希望作英雄,自然也做不上英雄。」
昌年道:「打倒英雄主義,那不過是句口號罷了。社會主義國家的蘇俄,他們一樣的有英雄,一樣的崇拜英雄,死去的列寧,和活著的史達林,就是他們的英雄。他們若不崇拜英雄,要看中國舊戲,為什麼不聘請幾個筋頭虎、跑龍套去,卻要把青衣大王請了去呢?我們要知道:喊口號打倒英雄主義的人,他自己就是想做英雄。其實英雄不必反對,尤其是現在的中國,我們要想把這一盤散沙似的民族團結起來,非請幾個人來領導不可。這領導群眾的人,又非得大眾信仰不可。那末,那個人就是英雄。譬如我們三個男同學,不崇拜你是一個英雄,就不會讓你引導著到西北來。」
燕秋笑道:「哦呵!你繞了一個大彎子,卻是給頂帽子我戴。我……怎麼敢當呢?」
她說到那個我字的時候,聲音拖得很長,同時將眼睛瞟了一眼。那健生卻站在一旁,都看在眼裡,心想:一虹的嘴會說,昌年的嘴更會說。無論燕秋怎麼自命不凡,總免不了喝他兩人的迷湯。我是老老實實的和她說話,她就常是給我釘子碰。現在的社會,有多少男子是被女子領導著的?昌年他把別人拉扯在內,都說是被燕秋領導著,這話我有些不服。無論如何,她比我要少念好幾年書,她就不能領導我。不過健生心裡這樣想著,口裡可沒有法子去抗議。
進了廟以後,原是一虹同燕秋走在先,現時昌年也趕上一步,三人一齊走了。健生樂得和陳公幹走在後面,他想到處處遭著燕秋的冷視,追逐著也太無聊。自己是學科學的人,功課是一天間斷不得,跟到西安來,已經是犧牲不少;繼續跟到甘肅去,也不過如此,犧牲就太厲害。我的身體,我自己可以自主,決定在今天對燕秋表示我脫離這個旅行團體回南京去。我放棄我追求的計劃,讓他這兩位會灌迷湯的人去追逐上前吧。他心裡如此的想著,自然步子透著十分的迂緩,遠遠的看到前面三個人走上台階,圍在塔門口看一塊碑。高一虹反著一隻手來,向健生招著道:「你來看,這是碑帖里最有名的一塊碑,褚遂良寫的聖教序。」
健生一切都灰心了,哪裡有心去看碑文,笑道:「就是把蘭亭碑擺在這裡,我也引不起興趣。我有兩年來沒用過毛筆,寫字全是用自來水筆的。」
陳公幹道:「雖然如此,唐朝人寫的碑,而且又是天字第一號的名手,便是當古董看,也應當瞻仰一下。」
他說著這話,就拉了健生走。健生見那碑倒是完好的,含糊的看了一遍,回頭看到塔門洞開,他就走進塔去。
這雁塔裡面,卻是和平常的塔不同。那四周的磚牆,不過是塔的軀殼,塔裡面原是空心的,繞著塔的牆,用木板架著螺旋形的木板梯和小平台,一層層的轉了上去。健生忘其所以的,只管向上走著。每到一層,就在塔門裡向外張望,這就聽到下面有了人聲道:「這個塔建築才是大工程,比開封琉璃塔偉大呢。那琉璃塔是實心的,雖然不用一寸木料,反正把磚堆起來就是了。這個塔是空心的,可是不好建築。古來沒有鋼骨,也沒有水泥,這樣高的建築,不知道那位工程領袖是怎麼設計的?」
這是陳公幹的聲音。就聽到燕秋答道:「了不得!我們到了什麼地方,都說古人好,這樣開倒車的議論,可拿不出去。健生哪裡去了?他對於工程多少有些在行,可以問問他。」
健生心想:也問問我了,可是遲了,我不屑於答覆了。他一人在高頭,只管四處張望。等了他下塔的時候,其餘的人早在塔門外等著了。燕秋笑道:「我們以為你沒有上塔去呢,原來你在最上一層。」
健生道:「你們談碑帖,我不在行,我只好一個人孤獨的去登塔了。」
說時,他帶了淡笑。燕秋這才知道他有了不高興之處,這也就不便深談了。大家游過了大雁塔,精神都已疲倦;雖然還有小雁塔在望,大家急於要回旅館來休息,也就不再去遊覽了。公幹總是那樣熱心,又用汽車把他們送回旅館來。
到了旅館裡,燕秋自進到她的屋子去了。高、費、伍三人關了房門,來換小衣,因為由潼關來,全身是土,早起不曾換得,現在沾遍了汗,實在來不及等待了。不想正在大家換衣到半中間的時候,茶房咚咚的敲著門道:「先生快開門!匪來了。」
三人聽說都是一怔:西安城裡,青天白日,會有匪?健生道:「什麼匪來了?」
茶房答道:「不是,送匪來了。」
匪?健生好不明白,他說不是匪,又送匪來了,只好打開門,看他鬧些什麼。開門時,見茶房提了一把白鐵壺,大概是送水來了。一虹笑道:「好傢夥!你送水來了,為什麼說匪來了?膽小的要被你嚇掉魂。」
茶房拍著壺笑道:「我們叫匪。」
昌年笑道:「我明白了,你們叫水是匪,對不對?」
茶房答道:「那個字音有點相象,你們東方人分別不出來罷了。」
一虹笑道:「這一件事,我們回東方去,倒可以向人說明一下,可以減少作西北旅行的人一點誤會。」
大家借了這題目談笑一陣,喝點水,就吩咐茶房去叫飯菜。
可是燕秋自回旅館以後,就不曾出面。大家始而是不大注意,後來,到吃飯的時候,燕秋依然不曾出來。一虹就走到她房門口去叫了一聲,說是飯菜都叫來了。燕秋躺在床上答道:「我精神疲倦極了,坐不起來,你們先去吃飯吧,不用等我了。」
一虹又不便一定要走進房來,只好去吃飯。飯後,大家休息了一會,坐著也是無聊,又商議要出去遊覽。再去看燕秋時,竟是蓋著被睡著了。昌年道:「一個人就是疲倦了,也不會疲倦到這般樣子,不要是她病了吧?」
他說著,就不避嫌疑,先進房去。伍、高二人也跟著,到床前向燕秋臉上看時,兩塊臉腮,已是紅紅的,眼睛閉著,成了一條線縫。昌年當了人面,倒是很大方的,伸手到她額頭上按摸了一下,將手猛然的向懷裡縮著,似乎有大吃一驚的樣子。他道:「這還了得,燒得很厲害呢!」
他這樣說著,可把燕秋驚醒了。因睜開眼來,向大家望著,搖頭道:「不要緊,我今天早起穿少了衣服,受了感冒,睡一會子就會好的。你們三位只管出去玩,讓我好好的休息半天吧。」
大家聽她說話像平常一般,就安心了。行囊裡帶得有旅行藥品的,找出一瓶阿司匹靈,就分兩顆給她吃了。據她表示:在西安沒有什麼耽擱,假使明天病好了,後天不走,大後天一定走。三位要遊歷,還是趁了這機會去吧。高、費、伍三人雖然明知道她發燒,大家心裡都避著嫌疑,不便說在家裡伺候她的病。燕秋又說:「這裡省立圖書館很有些古物,可以去看看。開封古物館多殷代的東西,這裡多周代的東西。」
她一定要大家出去,大家也不便執拗著,吩咐了茶房,好好的看待,大家就出門來。好在西安街道就是那麼幾條。訪問了兩個路人,就找到了圖書館。不想在圖書館裡看古物的時候,又碰到了袁伯謙。他一定要拉著三人到他學校里去看看。昌年倒也願意看看學校里情形。健生可就想著:趁了他二人不在旅館,我去和燕秋表示要回南京吧。便道:「你二位去,我應當回旅館去看看病人。萬一病加重了,我們全不在旅館,似乎也不妥。」
高、費二人卻也同意。
健生自回旅館來,他先走到燕秋房門口看看,她在裡面聽到腳步響,就用很細微的聲音,叫了兩聲茶房。健生料著是進房去無礙,就推門走進去了。只見她側臉睡在枕上,腮上依然沒有退盡紅暈。她上半截沒有蓋被,露了兩隻光手臂,健生笑道:「我的小姐!這是玩的?你受了感冒的人,還這樣貪涼?」
說著,就牽起被頭,向她身上蓋著,因問叫茶房作什麼?燕秋道:「我叫茶房去給我買酒,不知買來了沒有?」
健生道:「你還能喝酒嗎?」
燕秋笑道:「不要緊,我喝的是甜酒。」
健生這就出去,叫茶房送了酒來。酒是用把小銅壺盛著,放在床面前凳子上。燕秋抓了床里的衣服披上,就靠了床頭的壁子坐著,向健生點點頭道:「勞你駕,拿個茶杯來。」
健生知道她是要喝酒,這就拿起小銅壺斟了半杯,看時,那酒卻是白色的。問道:「這不是我們南方的米酒嗎?」
燕秋接過茶杯,先端起杯來,抿了兩口。健生這時忽然想到:南方女子,常因為身上有某種病買米酒喝的。那末,自己只管問人家,也就覺得太冒昧了。他如此的想,就不作聲了。燕秋卻是不介意,她就笑道:「你覺得這是米酒嗎?這可是最著名的新豐酒。所謂新豐美酒斗十千,就是這種酒。在唐朝,已經是形之於歌詠了。」
說著,她一仰脖子,把杯子裡那些酒全喝了。健生想到她喝酒,或者是一種需要,這就索興滿滿的斟上一杯,遞給了她。燕秋接了杯子,慢慢的呷著,因問道:「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健生道:「他兩人讓姓袁的拉去參觀學校去了,我想著你一個人病在旅館裡,容易感到寂寞,所以我和他兩人說明,回來看看你的病。」
燕秋點了頭道:「這倒多謝你了,我倒不怕寂寞,害病可有點怕。你想,若是真的病成功了,在這裡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那可糟了。」
說著,將酒杯遞給健生道:「那壺裡還有酒嗎?你可以嘗一點。」
健生看那杯子裡,還有大半杯,也不考量,送到嘴邊,就呷了兩口。因笑道:「果然是又香又甜。」
說著翻了杯底,一口喝個乾淨。放了杯壺,在對面椅子上坐著,望了燕秋道:「你的氣色,已經好得多了。不過你整天的不想吃飯,這也不是辦法。你想吃什麼嗎?」
燕秋將身上披的衣服拖到床裡邊去,又緩緩的躺下,將頭在軟枕上蹭了幾下道:「我還是想睡覺。」
健生道:「我叫茶房給你煮兩仔掛麵吃,不好嗎?」
燕秋微笑道:「多謝你的美意,再說吧。」
健生本是想和燕秋開口說自己打算回南京去的;不過剛才她喝不了的半杯新豐美酒讓自己喝了,立刻教人心裡蕩漾起來。這就想著:她喝不了的東西,很大方的給人喝,可以想到她這人落落大方,絕對不把什麼嫌疑關係放在心裡的。這樣看來,她對於高、費二人,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親密之處的。這是在她無意之間,分半杯酒給我吃的這一層上說;若照有意這一方面著想,那就不必提了。在人家這樣表示好意,而且又是在生病的時候,我向人告辭要回南京去,這也太不近人情。既是怕向西北去,根本就不該來,既然來了,談不上回去了。他自己想了議論去駁復自己的意思,因之由潼關起計劃著回南的那幾句話,簡直說不出來,只好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和床上的病人相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