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來 · 第05回 慷慨約同行不甘落後 淒涼愁獨活勉祝成雙
楊燕秋這一篇很長的談話,四個男友坐在旁邊,猶之乎聽過了一段悲歡離合的故事一樣。因為燕秋說的時候,滔滔不絕,誰也不敢攔斷了她的話鋒,只是各人時而皺眉,時而擺頭,時而微微的嘆氣,都是在態度上來表示著。直等她說到已經把身子賣給那位先生了,大家算是得著一段落。
燕秋自己也覺說得口乾了,起身倒了一玻璃杯茶來喝著,那兩腮紅紅的,看起來她是很興奮。她口裡喝著茶,在玻璃杯子上面,轉了眼睛將四個男友看了一看,將杯子放在桌上,微笑了一笑。高一虹是三句話不能離本行,這很勾起他一肚子墨水來,就回了頭向三個聽講的道:「從來最好的文學,都是產生在天災人禍的環境裡面,所以那可歌可泣的文學,並不是人世一件幸事。就像剛才楊女士所說,同鼓兒詞上說的那些賣身投靠的故事,那簡直有過之無不及。若是好好的做一首長詩來形容一番,那就是極動人的文章了。」
燕秋道:「我倒是想把我所經過的這些辛苦,用筆記了下來,只是我的才力不夠。心裡想得到,筆底下可寫不出,那也沒有法子。可惜我要走,不然,我可以慢慢的說了出來,請高先生寫下。」
高一虹臉上很有得色,微笑道:「恐怕我也寫不好吧?不過楊女士真有這件事交給我辦,我很願努力。」
說著就把眼睛向三個朋友溜了一溜。他一個人單獨的出這種風頭,伍健生聽到,首先就不願意,可是楊女士喜歡他這樣說,那也沒有法子,只得用側攻的法子,來打斷這話。便向燕秋笑道:「楊女士!你這故事還沒有說完呢,那個帶你離開西安的人,不是姓黃嗎?後來怎麼樣又變了姓宋的呢?」
燕秋坐下來,架了腿,將兩手交叉著,按在腿上,身上顛了兩顛,笑道:「說起這話來,很是好笑。那位黃老爺,原也是在南京混差事的,由西安辦公回來,並沒有帶什麼錢來交給他太太,倒帶了一個人回家來混飯吃。一進門之後,他的太太就和老爺大鬧了一場。那位黃先生倒始終是退讓,就說買一個災民回來伺候太太,這也不算什麼壞事,為什麼生氣呢?太太倒更說得有理,說是並沒有叫他買丫頭,不領他的情!假如要用丫頭的話,自己就會買,不必費他的神。自有了這樣一場吵鬧而後,我在他們家,就成了太太的眼中釘,罵和支使我那是不成問題,到了第五天,太太就伸手要打我。當她伸手出來的時候,我就向後一跳,大聲喝著說:『你不能打我,我把這個身子賣給你們,是來和你們做事的,不是來挨打的,你要打我,我就上街報告警察。我告訴你,我是受過教育,走過長路的女孩子,比你肚子裡的知識要多得多。你欺侮不到我。』」
燕秋說這話的時候,仿佛也就是對了那黃太太在說話,臉色板得正正的,挺了胸,瞪著那雙俊秀的眼睛。看那情形,真可以說是聲容並茂。因之石耐勞提起兩隻巴掌,首先鼓了兩下,腳一頓,口裡同時還叫著好。他有了這讚美的表示,其餘三個人,哪肯落後?隨後也就劈劈拍拍鼓起掌來。費昌年笑道:「真是痛快之至!有楊女士這樣理直氣壯的,和這樣蹂躪人權的對抗,這可和千古以來的窮女孩子吐氣不少。本來使用奴婢,根本就犯法的,只可惜老百姓沒有法律常識,任人壓迫罷了。」
燕秋笑道:「本來我也不懂法律,但是我想得很明白,販賣人口和虐待丫頭,在現時都是說不下去的。我一喊叫出來,料她不敢對我怎樣,為了這樣,那黃太太果然不敢逼著打我。不過太太打不著丫頭,這面子丟得更大,氣得她死去活來,不等黃先生回家,就把我轟出了大門。我雖在整百里無人煙的災區都經歷過了,但是那時有家裡人和我同走,而且那地方沒有人,也就沒有法律。我們愛走就走,愛歇就歇,誰也不來干涉。可是到了南京,那就不行了;到處都是警察,稍微形跡有點不對,巡警就要來盤問,慢說我是無家可歸的人了。所以我被那黃太太轟出大門來以後,我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暫時想不到一個安身之所。後來我走到一家茶水爐子門口,因為口渴了,厚著臉和賣水的人討一口熱水喝。他們不但不給水我喝,而且還譏笑我,說:『從來只看到討飯吃的,沒有看到討水喝的!』而且我初到南京來,還說的是一口甘肅話,一個異鄉女子,那就更容易受人家的欺侮了。我當時讓人家譏笑得無可奈何,自己倒是哭了。這裡就要歸到一個巧字,正在這時候,就有一位老先生走過來,對茶水灶人說:『你們不對,一個異鄉口音的女孩子,連茶水也弄不到一口喝,想必是十分的窮。你們賣的是茶水,舀一杯熱水給她喝,那費什麼?不給也就罷了,你們還要拿人開玩笑,真是窮人該死嗎?』那茶水灶上人,自知理屈,也沒有說什麼。這老先生將我引至路邊,問了我幾句,他聽到我說是災民,就把我帶回家去,見過太太。太太知道我認得字,又知道我自賣自身的,倒很可憐我,就認我作義女。這位老先生不必說,就是我義父了。我義父和黃先生也是朋友,索興和他說明,以後不提我的身世,把我的身價二十塊錢,加倍送給黃太太,她也就樂得受了。以後,我就進學校念書,和各位認識了。本來,我的生活可以不必馬上就變動;只是去年我義母死了,今年我義父死了,我又沒有家,不能不走了。」
大家聽到這個地方,才算轉過來了一口氣。八隻眼睛相看了一下,伍健生首先站立起來,正了顏色道:「楊女士這樣奮鬥的精神,不容得我們不佩服。你也說得口乾了,我先敬你一杯茶吧。」
說著,他就把燕秋剛才喝茶的杯子,拿了過來,滿滿的斟上一杯,兩手捧著,彎了腰,送到燕秋面前。燕秋只好站起來,接了茶杯,笑道:「這可不敢當!今天是我請客,怎麼倒來煩動伍先生呢?」
健生笑道:「也不過表示一點敬意。楊女士又不是眼前吃那樣的苦,這都是過去的事。在那個時候,我們不曾幫得什麼忙。到現在,我們只有表示敬意的這一點了。」
燕秋伸手招呼著道:「請坐請坐!將來也許我還有要請各位幫忙的時候。」
石耐勞在椅子上,身子略微起了一起,因問道:「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夠替楊女士幫一點忙嗎?」
燕秋聽說,且不答話,先向在座的人各看了一眼,然後微笑道:「假如我需要朋友幫忙的話,像你四位,那是最好的了。只是要朋友幫忙到什麼程度,我現在還沒有決定。」
高一虹笑道:「楊女土的話,不必怎樣的深說,我已經明白了。自古朋友有通財之誼,在我個人方面,我願意儘量的幫一點忙。」
燕秋斜眼望了他,然後笑著搖了兩搖頭道:「你猜錯了。若是光指到西北去幾個川資而言,無論如何,我也可以拉扯得出來,不至於去找人的。」
費昌年道:「或者對於宋府上還有什麼糾葛?」
燕秋笑道:「對了。」
費昌年道:「這無所謂法律問題,我可以作個顧問,就是要請律師,請個義務律師,那也不難。」
燕秋兩隻肩膀抖顫個不住,索興格格的笑了起來。大家都有些莫明其妙,瞪著眼望了她,燕秋笑道:「我說那句『對了』,是說費先生的口吻對了,是不應該離開本行問話的。費先生學的不是法律嗎?自然要問我有什麼法律上的事沒有的。至於我要人幫忙為了什麼,他可並沒有猜到。」
這雖是燕秋和他鬧笑話,他也很有些不好意思。其餘兩個不曾問話的,眼見別人失敗,也就默然了。
燕秋在一番痛快淋漓的談話之後,忽然變得鴉雀無聲,那也感到不大好,於是向大家笑道:「我說要人幫忙,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並不是我不能找人幫忙,乃是要人家幫這樣大的忙,是有點不近人情。」
石耐勞將兩隻手互相抱著搓擦了一陣,看看燕秋的臉子,微笑道:「是怎樣的不近人情呢?何妨說出來聽聽。」
燕秋自接了健生那杯茶在手上,始終還是捏了那杯子,放在懷邊。這時,半昂著頭,出了一會神,於是放下了茶杯,再坐在沙發上,將背向後靠著,提起一隻腿,將兩手抱住,作一個很調皮的樣子,身子搖撼了兩下,然後微笑道:「我就說吧。這回我打算回西北去,都是決定了的志向,決不會更改的。可是我那父母哥哥,是不是可以尋得著,那實在難說。若是尋不著他們,我又依然跑了回南京來,那太沒有意思了。」
說到這裡,她放下了那條腿,正了身子坐著,面色也板著了,接著又道:「我想找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了我一路去。借了這個機會,多少作點關於西北的事,哪怕小得只將西北情形,照幾張相片帶到潼關外來,這也總是一種成績。」
石耐勞突然立了起來,高舉了一隻右手,而且在空中搖撼了幾下,這才提高了嗓子道:「不才願跟楊女士去一趟,早年我學過一點地質學,現在我可以把我學的試上一試了。」
伍健生也舉了一隻手,跟著站起來,他心裡就想著:要喊出我也去三個字來。可是他還不曾喊出來呢,高一虹、費昌年二人,同樣的也站了起來,喊道:「都去都去!」
口裡說著不算,腳在地上顛了幾顛,拳頭在空中伸了兩伸。
燕秋昂頭看了空中豎起來的四隻手,自己先微微的笑了,也站起來點點頭道:「各位看得起我,肯這樣的幫忙,感謝感謝!只是這件事雖不重大,比較的麻煩。請坐請坐!我們從長計議吧。」
大家坐下,首先石耐勞道:「我為人,楊女士多少總知道一點兒,我是不怕吃苦的。」
燕秋道:「若是要直走到我家鄉去,恐怕不是吃苦兩個字可以包括完了的。或者遇到零星的土匪,或者沾上了病,都有相當的危險性。」
石耐勞笑道:「我們就不說男子的體格比女子強健,但是,大家的體格都差不多吧,我想楊女士能去的地方,我們總也可以去。」
燕秋道:「這話不然。縱然吃苦冒危險,在我是應當的。這話怎麼說呢?因為我的家就在那裡,我要回家去,我不能吃苦,就不容有這個念頭。你四位是不必吃這種苦的人,跟了我去,那就未免太無意思。」
高一虹笑道:「要談到這一層,那就涉及哲學問題了。人生作事,什麼叫有意思?什麼叫無意思?這很難說,這事是主觀的……」
石耐勞搖著手道:「現在我們不必去談那些理論。只問楊女士哪天走,在未動身以前,我們應當預備一些什麼,這就行了。」
燕秋對大家看看,作了個猶豫樣子道:「諸位果然肯同我去,我是很感謝的。只是各位今年上半年的學業呢?」
費昌年道:「這沒有什麼,我們請兩個月的假好了。將來回到了南京,荒疏了的功課,總也可以補得上來。楊女士決定哪一天走?」
燕秋向四周看看道:「你們看看,這樣的環境,容許我住多久的時候嗎?依了我本人,恨不得明日就走。不過關於諸位同走的這一層,還是回去考量考量,覺得完全都妥當了,再來答覆我。就是除了學業不談,家庭方面,經濟方面,各人總也有不同的情形,作這樣長期的旅行,怎能夠隨隨便便就走?現在大家為了我一篇話鼓動了,就興奮起來,願意陪我走一趟;可是這不過是一時之間的感情作用,到了事後,仔細的研究一下,那總有不妥當的所在的。所以我很願給予各位一種考量的時間,今天我請諸位談談,並不敢斷定,就要各位送我到西北去。能提出一個和這不相上下的法子,我也是贊成的。」
伍健生道:「我們的行動都能自主,而且也不敢在楊女士面前喪失信用。我們既然答應了,大概不會有什麼更改的。」
燕秋道:「但是今天晚上,我是請各位來先開個談話會,交換意見的,不見得什麼事情,在一開談話會就要決定下來的。這樣吧,我現在定一個期限,從這時候算起,到第四天這時候為止,請四位給我一個答覆:或者是去,或者是不去。但是答覆我也不要太早了。到了四十八個鐘頭以後,再來答覆,為的是大家從長考量一下;答覆了我之後,那就不能再變動了。因為我決定了在一個星期以內走開。」
石耐勞道:「我馬上就答應了楊女士,決沒有反悔!」
他說著站了起來,而且將右手拳頭,在左手手心裡打了一下。燕秋道:「不行,非達到四十八小時後來答覆我,我認為那是不合法的。」
說著,她抿了嘴,向各人微笑著。她這一陣微笑,比她說了許多詞嚴義正的話,還要有力量。大家都默不作聲,暗中是很肯定的接受她的辦法了。高一虹為了表示體貼主人翁起見,就向大家道:「主人今天說了許多話,也太累了,我們可以走開,讓主人休息休息吧。」
燕秋並不相留,點頭答道:「我在後天晚上起,等各位的回信吧。」
大家看是不能在這裡再坐的了,也就分別的向燕秋鞠躬,告辭出去。
燕秋送到樓梯口上,說了一聲簡慢,也就迴轉房間去了。她坐在屋子裡,用手撐著頭,仔細想了一想,覺得這四個青年說是陪本人到西北去,那一定會去。不過不是石耐勞發起在先的話,大概其餘三個人也就不會答應得這樣的乾脆。這樣看起來,只有石耐勞是純粹出於自動的。這一路旅行,將來是要倚靠他的地方為多,照著他的體格說,也是他四個人中的最好一個。假如孤男寡女,千里同行,有些不便的話,我想,就是他一個陪了我去,我也很可以放心走了。她的箱子裡,這四個男友的相片,都收藏著有。她忽然心血來潮,立刻把箱子打開,將這四人的相片一齊攤了開來,在桌上陳列著。自己抱了腿膝蓋,斜坐在一邊,向這四張相片端詳了許久;覺得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短處。笑吟吟的出了一會神,很久的時候,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呵欠,抬起手臂上的手錶來看看,已經十二點鐘了。今天這一場談話,果然為時太長,應該睡覺休息的了。想到了睡,也就隨著伸起懶腰來,而且是連連的打了幾個呵欠。
燕秋所住的房間,是這旅館的後樓,窗子外面,緊鄰著別處的院落,到了夜深,人家都睡了,就沒有什麼聲息。燕秋上床而後,可就睡得很安適。次早醒來,在枕上睜開眼向外面望望,玻璃窗戶里,本已垂著白色的紗幔,向那裡看,並沒有一點日光,似乎天還沒有亮呢。自己正也很疲倦,將身子向下賴著,扭了兩扭,將被頭向上牽扯著,又沉沉的睡過去了。睡了一會,也不知是為了什麼聲音吵醒,睜眼看那窗戶時,依然是陰黯黯的,並沒有什麼日光。燕秋就想著:是我今天特別醒得早呢,還是天不容易亮?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太陽出來呢?於是伸手到枕頭底下去,將手錶掏出來看看,這倒真是笑話,已經十點半鐘了。趕快起床,掀開窗幔向外看去,原來天上黑雲重重,漫天漫地下著細雨煙子。這雨絲在空中本來細得看不出,但是常是讓風一卷,捲起個煙霧頭子來。雨雖然細,這樓檐上不時還有一滴兩滴的檐溜滴下來,表示著這雨是下了整夜的了。燕秋昂著頭伸開兩手,連連又打了幾個呵欠,似乎還睡得不大夠。本來自己離開了家庭,又不到學堂里去,一個人住在旅館裡,睡去是消磨時光,醒來也是消磨時光。這樣的陰雨天,又出不了門,起來了,悶坐在旅館裡,也是無聊。她這樣一想,臉也不要洗,衣服也不曾穿,坐在沙發椅子上一人只管發獃。回頭看看窗子外邊,那細雨打在玻璃窗上,積成了水珠子,慢慢的向下流。燕秋心想:這種情景到西北去,是不大容易看到的,多看一會子吧。
正這樣出神,那房門輕微的有人敲了兩下:正要開口問是誰,外面就有清脆的聲音道:「宋!還沒有起來啦?」
燕秋聽出來了,這是女同學李燦英,便道:「下雨呢,你怎麼來了?」
說著,自己趕快抓了一件旗袍穿上,右手扣著脅下紐絆,左手就來開門。李燦英在手臂上搭上一件雨衣,側著身子搶進了門,就握了燕秋的手道:「宋!你為什麼和家庭決裂了?」
燕秋笑道:「你不要送來送去只管叫宋了,我現在恢複姓楊了。我的那段秘密,原來只有你知道,現在我公開了,什麼人都知道。」
李燦英道:「你這個樣子辦,有什麼打算麼?」
她說著話,就走近了桌子邊,將雨衣搭在椅子靠背上。就在這時,看到桌上陳列著四個青年男子的相片。仔細一看,有三個認得,便笑道:「你把這些相片放在這裡作什麼,和他們告別嗎?」
燕秋暫時不願把他們同到西北去的話宣布出來,為的是怕有什麼變卦,因道:「也不算告別。因為我昨晚上檢箱子,對這四張相片猶豫了一會;還是帶了走呢?還是拋了它呢?擱在桌子上,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
燦英道:「只有那個像電影明星的,我不知道是誰,其餘我都認得。」
燕秋向她望著笑了一笑道:「你不至於不認得吧?他是個運動家石耐勞呀!」
燦英聽了這話,好像觸動了什麼心事,顏色一動,可是她立刻鎮定了。見燕秋還蓬著一把頭髮,臉上黃黃的,眼睫毛簇擁在一起,因笑著道:「你這懶丫頭!睡得這樣病西施一樣,有什麼心事吧?還不快洗臉!」
燕秋道:「我早就起來了,可是窗子外細雨淅瀝的,我又沒有地方可走,坐在這裡發了好久的呆呢。」
燦英走到洗臉盆邊,扭開水管子,放出水來,把銅擋子上的手巾扯了下來,拋在水裡,將燕秋拉在洗臉盆邊,笑道:「洗臉吧!」
燕秋於是一面洗臉,一面向她身上去打量:見她穿了一件翠藍色的大褂,在大褂開岔處所,四周微微露出黑絨紅條沿邊的夾袍。這裡,露出圓圓兒的大腿,肉色紅圈口的襪上,套了黑漆綻花皮鞋。兩隻光手胳臂,在拐肘子的地方,緊緊的匝了一隻白銀色的藤鐲子。她臉上微微的撲了些粉,那微圓而帶著歡喜相的輪廓,兩道微彎的眉毛,長而且細;雖是濃眉毛改造的,這才顯著它黑,眼睛略大一點,卻是黑眼珠居多。頭髮在前額到鬢邊,隨著臉的部位剪著下垂,後腦的頭髮,卻蓋到領子上。燕秋只管是看,微笑著道:「李!你十幾歲了?」
燦英道:「我的年歲,你會不知道嗎?那可怪了!我再告訴你一遍,十九歲了。」
燕秋拿了一柄長柄牙梳對了鏡子,只管梳頭髮,望了她道:「你快二十了,還是這樣天真爛漫,我真愛你。假如我是個男子,我這樣寂寞的生活,非向你求婚不可!你肯嫁我嗎?」
燦英笑道:「你倒想占我的便宜!」
燕秋嘆了一口氣,不答覆。她已梳完了頭髮,穿上了襪子,按著鈴叫茶房泡好了茶,打開餅乾盒子,裝了一碟餅乾,擺在茶几上,先用兩個指頭,鉗著送到燦英口邊來。燦英坐著抓住了她的手,因道:「我聽你的口音,有一句話想要說呢。是句什麼話?你說給我聽聽。」
燕秋就順了她的手擠著同在一張沙發上坐下,因道:「你沒有來的時候,我就坐在這裡發獃呢。你想呀,一個姑娘,住在旅館裡,這已經很孤單;遇到這樣斜風細雨的天,你再和我想想,我是什麼身世?不但父母兄弟有沒有成了問題;就是我的故鄉,現在有沒有,也就不得而知;你再想想,天地雖大,我這個孤孤單單的人,往哪裡去好?」
她說著,眼圈兒一紅,就要掉下淚來。燦英立刻抬起一隻手來,在她肩膀上輕輕的拍了幾下,笑道:「本來是和我說著笑的,你倒哭了起來。這是我不好,我沒有一口答應嫁你,你果然是怪可憐的,不問你是男的是女的,我都願意嫁你了,你還哭嗎?」
說著,摟住了燕秋的脖子,將臉靠住了她的臉,燕秋笑道:「幸而我是個女子,我若是個男人,這一下子,真要給你迷住了。」
燦英笑道:「女孩的心,都是軟的。聽你說得那樣可憐,你若是個男子,說不定我真會嫁你。」
燕秋笑道:「因為我是個女子,你才肯說這話。我若是個男子,你就不會說這話了。」
她說著,嘴就連撇了幾下。
燦英和她同坐在沙發椅子上,眼睛可向桌上那四張相片上射去,眼珠一轉,一拍手笑著道:「我明白了。你自從脫離了家庭,很感到伶仃孤苦,非找一個伴侶不可,所以把這四張相片拿出來,打算在這裡面挑出一個來,你說是也不是?」
燕秋笑道:「胡說。」
她說著,兩手推開了燦英,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去。燦英也不跟著向下說,只是斜靠了椅子,咬著下嘴唇,微微的笑著,向燕秋點頭。燕秋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紗,向外面看看,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道:「還下呢!這雨真下得愁死人了。」
燦英笑道:「別打岔,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答覆我呢。」
說著,走了過去,將燕秋的衣服牽著,向桌子邊走。燕秋笑道:「你是看我來,還是同我搗亂來了?」
燦英笑道:「我們這麼好的朋友,你和我說一兩句實心話,有什麼要緊。」
她一手搭住燕秋的肩膀,一手指著桌上的四張相片道:「你自己心裡,大概決斷不下,不知道挑哪一個是好吧?你若不嫌棄的話,我來和你作一個參謀,你看好嗎?」
燕秋扭著身子道:「你不要胡說。」
燦英將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哪裡能讓她走開,將手指點著石耐勞的相片道:「這個像電影皇帝,你若是望漂亮一條路上去挑選人才,這就是一個最合適的人了。」
燕秋跑到椅子上來坐著。燦英也跟著坐下,直把頭伸到燕秋懷裡來,向她臉上望著,便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到底怎麼樣?」
燕秋笑道:「什麼事情怎麼樣?你問了這許多,我一點不懂。」
燦英道:「你要我說出來我就說出來吧,挑這個姓石的作你的丈夫,你看好不好呢?」
燕秋將一個食指爬著臉腮,向她瞅著笑道:「一個大姑娘家,什麼話都說得出,虧你好意思!」
燦英道:「說的人不好意思,作的人應當怎辦呢?照著我的意思說,你們先就訂了婚吧,你現時在宇宙中間就是一個人,實在也太寂寞了。有了個人,至少是在這樣下雨的天,可以談談心,不會發愁了。何況你還要回西北去……」
燕秋趁她猛不提防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嘴,便笑道:「你這一張嘴真討厭!」
燦英奪下她的手來,正了面色道:「我這是真話。你開口就說回西北去,這話我有些不贊成。你想,你一個女孩子,光是坐輪船火車,還是很擔心呢,現在還要到那火車輪船不通的地方去,不說有土匪強盜吧,就是客店裡進出,長途汽車上下,都有許多不方便。若是有個同伴,那就好得多了。再說,走幾千里只是一個人,可也感到寂寞。這還是說,你回甘肅去,可以找著你的家庭而言,說句不吉利的話,萬一找不著你的家庭呢,你一個人又這樣孤孤零零的回去,那才是難過又難過呢!」
燕秋聽了,許久不曾作聲,於是鬆開燦英的手,兩手交叉十指,抱了腿坐著。許久許久才說道:「你並沒有走過這樣長的路,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困難呢?你句句都說到我心坎里去了呀!」
燦英走到椅子邊坐下來了,向她笑道:「這也不過是想當然耳。那麼,你有什麼打算呢?」
說著,順手拿了一張相片來看,正是那位石耐勞的相片。仔細端詳了一會,竟忘了問著燕秋的話。還沒有答覆呢,及至放下來,才想到了問人家的。看燕秋時,她一手撐了頭,在那裡出神。便笑道:「我明白了,你大概也是想到要帶個人同走吧?」
燕秋笑道:「人家又不是聽差,怎好說帶一個走?」
燦英道:「這話我更明白了,是結伴同走。你決定了和哪個伴呢?你太淒涼了,我沒有別話來安慰你,願你們早早成雙吧。」
燕秋笑道:「大概你現在心裡沒有別的思想,不過是結婚!結婚!又結婚!所以你說了一早上的話,所談到的,就是這個。」
燦英道:「那麼,我要問你了,既然不是走婚姻這一條路,你和一個男朋友同起同歇,作這樣的長途旅行,在中國社會裡,許可你這樣的辦嗎?」
燕秋道:「當然是不允許。不過和一大群男子走,作個旅行團的樣子,那總也許可吧?而且我想著,我們這旅行團不限定是男子,若有女子加入,我們也歡迎的。李!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又可憐我,你能加入我這個團體嗎?」
燦英道:「我若不是有家庭問題,我就陪你去一趟,借了這個機會,也好開開眼界。」
燕秋笑著搖搖頭道:「此話不然。你還得再轉上一個彎子,你要說吃虧,我也是個女子,假如我是個男子,一定就跟著我走了。」
燦英笑道:「你說的還不透徹,應當說可惜我是個女子,所以不跟你走;我要是個男子,一定犧牲一切,陪你到西北去,以便得著你的歡心,你就可以嫁我的了。這可是你自己露出馬腳來了。這樣的說,不就是說明了和你同到西北去的人,都是有目的的了嗎?」
燕秋笑著搖搖頭道:「我是個傻丫頭,不明白這些。」
燦英坐過來,擠著身子,靠了肩膀,握了她的手道:「你說,哪個是你所選定了的?這四個人以外,還是四個人以內呢?」
燕秋將身子一扭,很乾脆的答道:「我不曉得。」
燦英道:「胡說!自己的事,哪有自己不明白的道理?」
燕秋只是笑笑,卻不答覆。燦英將身子扭得像風擺柳一樣,又睡到燕秋懷裡去,口裡哼著道:「唔!你必得告訴我。唔!不告訴我不行。」
燕秋推了她道:「你還比我大一歲呢,就是這樣的在我懷裡扭著,也不害臊?」
燦英摟住她的脖子道:「你說不說?你不說,我攪得你不能安神。」
燕秋拉下她的手來笑道:「你好好的坐著,我把心裡的話都告訴你;而且我也不是光告訴你就算了,還有要緊的事重託你呢。」
燦英於是正正經經的坐起來,正色道:「你只管告訴我,我必定和你保守秘密。」
燕秋昂著頭想了一想,微笑一笑。燦英道:「你又不是作章回小說,到緊要的地方,要賣關子。快說吧?」
然而燕秋對她臉上看看,微笑著,還是不肯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