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門忠烈傳 · 六

在洞口鋪好乾草,兩個人很舒服地躺了下來。殘暉猶在,斜射入洞,是一片安詳恬適的柔光。此時此地,真不能令人想像,身在戰場之上。 「小虎,」楊信睡不著,忍不住想跟他說說話:「你家在那裡?」 「我不知道。」 「怎麽?」楊信奇怪地,「你連你的家在那裡都不知道?」 「我是個孤兒,是我爺拿我帶大的……。」接著,何小虎將他的身世,約略說與楊信聽。 「這倒也好!何將軍等於你親生父親,父子在一起,還有甚麽放不下心的。不比我們,牽腸掛肚,老想著爺娘。」 「你這時候想家?」何小虎很關切地警告,「老楊,這當兒不是想家的時候。」 「沒有辦法。想家就跟生病一樣,自己做不得主。」 「那就……,」何小虎說,「索性談談你的家鄉。說出來,心裡比較好過些。」 楊信說他原籍江南,十二歲離家從軍,至今十年,江南水鄉的風光,常入夢中。此生別無大志,只望能夠有一天解甲歸田,重新弄一葉扁舟,泛三萬六千頃的煙波,漁樵終老,做個太平閒人。 「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何小虎笑道,「也許我從來沒有過過這種日子,所以我想不出有啥好留戀的。」 「這話不錯。所以你現在比我福氣,不會想家鄉,也不用想父母。如果你換了我,你就會知道,那滋味實在不大好受。」 「我懂你的意思。一個人生在世上,就是一個情字。從前我養一條狗,這條狗大概也就等於當初我爺收留我一樣,是條人家丟在垃圾桶里的癩皮狗,看見我似乎眼淚汪汪,我心軟了,拿牠弄到營里。我爺不許我養,要我丟掉,我不肯,偷偷兒藏了起來。養到三個月以後,皮不癩了,長一身漆黑的毛片,真跟緞子一樣,而且通靈性,營里人人喜愛,我爺見了也不響……我從來沒有違拗過我爺的話,就那麽一次。」 「後來呢?」楊信倒覺得聽來有味,催促著他講下去。 「後來到那裡都帶著那條狗,起名叫『黑子』。黑子像我,見不得壞人,營里有個弟兄,最不成材,專好挑撥是非,算計人家,黑子跟大家都投緣,就是見不得他,見了就汪汪大叫。那人當然也恨牠,然而只能恨在心裡。」 「為甚麽?」楊信問道,「因為大家都喜歡黑子,怕眾怒難犯,不敢跟牠過不去?」 「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原因,「黑子」後來也補了名字,吃了一份糧,說起來也是「弟兄」了,如果誰跟牠過不去,就等於欺侮弟兄一樣,我爺是不答應的。」 「這倒有趣!」楊信是真的覺得有趣,營里養狗、養猴子,不足為奇,「補名字、吃糧倒是第一回聽見。」 「這因為黑子立過功。有一次被圍,一個人都出不去,我爺寫了一封信,綁在黑子的脖子下面,讓牠奔回大營,現在的郭都部署才能帶兵援救。因此,特為呈報,為黑子吃一份糧,上官來查點名額,牠也照樣站在隊里受點。」 「這倒妙!現在那條狗在哪裡?」 「死掉了!」何小虎的聲音悽慘,「不該死而死的。」 「為甚麽?」楊信也很關切,「一定是受了暗算?」 「到現在不明白。黑子後來成了瘋狗,咬死一個人。我拿鏈子將牠拴起來,我爺說不行,瘋狗一定不能留,讓我親自拿牠弄死。」 「那,你怎麽辦?下得了手嗎?」 「自然下不了手。也沒有人肯下手,只有一個人自告奮勇……」 「不用說,就是跟黑子不合的那個人。」 其實願下手者,正是擺布黑棋的人。據說那是有意引牠跟毒蛇去斗,搞成兩敗俱傷的結果。「為了黑子,」何小虎說:「從我懂人事起,第一次掉眼淚,也第一次懂得什麽叫傷心。」 「人有了感情就會傷心,尤其是患難之交。」 「我懂!我懂!」何小虎確是了解楊信的心境,他這話中,還是存著對他的同伴的哀悼,便安慰他說:「好在你們兩個人雖只留下一個,但是你替他達到了任務,他也就等於沒有死一樣。」 「也只有這樣來譬解。」楊信說,「不過我也有安慰的地方,雖然少了一個朋友,可也多了一個朋友。」 這是指何小虎而言,他當然也感到安慰。伸過手去,兩人緊緊的相握著。 「我們兩個要特別小心。」楊信說道:「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是不是?」 「是啊!這是一定的。所以為了朋友,也要小心。」 偶然抬頭,才發覺洞口暝色甚濃,已經入夜。這一夜還有許多大事要干,楊信用自咎的聲音說:「不要說話了!真得將精神養一養足。」 於是兩個人背對背,各自閉目而臥。洞中極靜,靜的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見。但心跳以外,似乎還有一種極微弱的聲音。 「老楊,」何小虎忍不住說:「我的耳朵不大對。」 「怎麽?」 「耳朵里有聲音。」 耳鳴是神虛的徵象,楊信答道:「太累了,就會這樣,靜下心來,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何小虎依言而行。他也只當自己是疲乏缺睡,一時有此耳鳴的情形。但是,楊信也發覺了異狀。 「小虎、小虎。不大對!」 「怎麽?」 「我也聽到了。」他說:「平時耳鳴是「嗡嗡嗡」的聲音,現在好像「篤、篤」有人拿棍子在敲地。」 「等我聽一聽。」 仔細辨認,果然是這樣的聲音,而且只要一抬起頭,這聲音就沒有了。 「啊!」何小虎突然驚喜地喊:「我懂了!是有人!你再拿耳朵貼住地面聽一聽?!」 軍隊中原有伏地聽音,偵查敵情的法子。只要一說破,立刻便可以聽得出來,是腳步聲。 「小虎,」楊信喜孜孜地說:「孫副都頭來了,帶的人似乎不少。」 這是期待中事,但一旦實現,卻真成了意外之喜。楊信跟何小虎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平時腦筋都很清楚的人,這時都亂了,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只會相顧傻笑。 「到底是不是真?」何小虎說:「我自己都弄不清楚。」 「對!再聽聽。一定要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確確實實,再作道理。」 於是,兩個人重新伏下身去,耳貼地,秉聲息氣,全神傾聽。聲音初聽似有若無,細聽才能辨別,不但是腳步聲,而且是很勻稱的腳步聲,似與心跳相符。那麽,是不是自己的心跳,誤認作遠處的腳步呢? 「小虎,」楊信問道,「你聽到聲音沒有?」 「此刻好像停下來了。」 「一點不錯。」楊信異常欣慰地說:「我也覺得是停下來了,可見得情形卻是如此,我們誰也沒有聽錯。」 「聽!」何小虎說,「聲音又有了。」 「又有了!一、二、三、四……。」 何小虎相和著,快慢徐疾,不約而同,而且都聽出聲音越來越清楚,表示腳步越來越近。 「再無可疑了!」楊信一躍而起,「我們現在怎麽辦?」 「迎上去?」 「迎上去白耽誤時間,應該回去報告,準備迎接。」 「說得是。」何小虎說:「還要趕快回去報告。因為這一來,我爺一定會另作打算,讓他早做準備。」 於是兩個人爬出洞去,先將好消息告訴了守衛的弟兄,然後攀上頂峰。只見月光下人影幢幢,弟兄們正忙著製作石炮,搬運石塊。何小虎忍不住想大聲報告喜訊,話到口邊,想起這會引起騷動,妨礙工作,便又將話硬咽了回去。 「咦!」首先遇到林震,他奇怪地問:「時候還早,你們怎麽出洞來了?」 「有個好消息,不知道真不真?」楊信比較沉著,盡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孫副都頭恐怕快要到了。」 接著,他將發現聲音,以及求證的經過,扼要地報告了一遍。 這個消息很快地又傳到了何慶奇那裡。他也興奮得有些莫知所措了。略略定一定心神,才發現自己必須馬上作一個決定,是依照原來的計劃,擴大進行;還是等孫炎星到了以後,謀定後動? 「非照原來的計劃不可。」何小虎提醒他說:「爺,你可別忘了,朱副軍頭不知道這裡的情形,到時候管自己動手,如果得不到支援,豈不糟糕?」 這當然!何慶奇心想,決沒有讓這支突襲的隊伍,陷入重圍的道理。 他還沒有開口,林震卻立刻接著何小虎的話說:「此刻還早得很,朱副軍頭一定還沒有出發,不如先找他來商量一下。」 何慶奇認為這是正辦,但葫蘆關一來一往,未免費時,倒不如自己跟林震「移樽就教」。只是這一來跟九曲洞又遠了,若有消息,聯絡不便,失誤了時機,亦是很不妥的事。 「這樣,」何慶奇囑咐何小虎,「你去一趟,見了朱副軍頭,將這些情形告訴他,讓他一面準備,一面待命。如果照原計劃進行,我會即刻派人通知他,沒有命令不必出發。同時你問問他的意見,如果他贊成延期,你馬上回來告訴我。」 遣走了何小虎,又派楊信的任務,仍舊回九曲洞去探聽動靜,有情況隨時報告。然後,他跟林震比較可以從容探討了。 「照我的估計,敵人明天一定會有動作,今天他們不是也忙忙碌碌在準備嗎?」何慶奇指著遠處說,「此刻似乎沒有動靜,安知他們不是暫作休息,到了半夜開始行動,拂曉出發,天一亮開始攻擊?」 林震不即回答,用心凝望,只見敵人營中,燈號如舊,一座座營帳,暗沉沉地,相當寂靜。然而仔細看去,似乎東南西北四座營帳有燈火,這是不是有道理在內呢? 「將軍,你請細看,有燈火的營帳,一共四座,位置分布得很均勻,這是為甚麽?」 「那可能是守夜的營帳。我們暫且不管它!」何慶奇說:「我現在倒有一個疑問,如果照我的估計,敵人在半夜開始行動,朱副軍頭的突襲,就不是攻其不備,變成自投羅網了。」 「是的。」林震答道:「所以我贊成延期。說不定孫副都頭另有更好的計劃。」 孫炎星會帶來甚麽更好的計劃?何慶奇無法猜想。最好的計劃,就是最初的計劃,斷絕契丹的歸路,配合著居高臨下的「飛攻」,以及黑夜之間,攻其不備的奇襲,足令敵人喪膽。方略應該是已確定了的,此刻不過是要估量自己的實力,對此方略作最好的運用而已。 「我已經想通了。」何慶奇如釋重負似地說:「我們照我們的辦法去做;盡力而為,希望做到最好的程度。等時間一到,開始動手。孫副都頭的人來了,加入我們的原計畫,並力而攻。現在撤退之說,不必再談,我想另外請你擔任一件很重要的任務。」 既然指揮全局的人,已經做了決定,林震當然不必再有甚麽異議,只接受命令就是。所以他很鄭重地答道:「請將軍吩咐。我照你的指示,盡力而為。」 「今晚上不論如何,要飛攻,要奇襲,目的是制壓敵人,讓他們明天無法來攻我們。換句話說,這是以攻擊為防禦。我們真正的進攻,是要斷他們的路,應該怎麽樣進行,請你此刻就開始籌劃。這個任務,要等孫副都頭來執行,所以,你現在等於替他做準備的工作。」 「是!我明白。不過,我不知道有多少兵力可以運用?這要請將軍的示下。」 「這隻有約莫的估計。」何慶奇說:「這個計劃不容易做,就在於要精打細算。人不夠,武器工具都不湊手,而要達成任務,全靠你費心了。」 這是很難的一個任務,對林震來說,是一種挑戰,而且是非接受不可的挑戰。既然不容諉避退縮,就只有毅然答應下來。 「目前,你要甚麽人幫你?」 「是的,我要幾個人。還是我原來的那幾個人好了。」 他那一組人中,包括刀卜跟何小虎;特別是刀卜,他要利用他善於翻山越嶺的身手,即刻就有用處。何小虎派到葫蘆關去了,刀卜卻很快地就已報到,領受命令,隨即單身出發去勘探地形路程。 ※※※ 九曲洞的消息,不斷報來。洞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估量人數不少。照楊信的計算,三更天可以到達。 何慶奇心裡在琢磨;三更天出洞,如果人數過多,集中需要一段時間,而且要跟孫炎星先作個講解,說明形勢計劃。這樣看起來,訂在四更天發動攻擊,應是最適當的時機。 這是不可更改的最後命令。正待依照原先的規定,派人通知葫蘆關時,朱副軍頭與何小虎一起趕了來了。 「你來得正好。」何慶奇對朱副軍頭說:「省得我派人傳話說不清楚。我現在通盤籌劃停當了,不論如何,我們四更天一定動身。不過,有一點,你要格外警覺。你看!」 何慶奇手指之處,就是契丹陣地中,那東南西北四座有燈火的營帳。初看跟剛才無異,細看才隱隱約約察覺,各營都有人在進出。 「他們也在準備,必是天亮發動攻擊。四更天應該是飽餐的時候,你想打他個睡夢頭裡措手不及,可成了空想了。」 「是!」朱副軍頭答道:「黃昏時分,葫蘆關後面,抓到一個陌生人,問起來才知道是自己人;趙如山奉了熊將軍之命,領了幾名弟兄來搜索營救。我特地來報告,再要想了解一下情況,而孫副都頭到底今夜能不能到?」 何慶奇無法答覆他的詢問。趙如山的消息,使他又驚又喜,「原來他已經安然回營,再又翻了回來?」他說:「楊信怎麽沒有說起?」 「事情很多,他亦無法……細說。」何小虎為楊信辯解。 「我不是怪他。」何慶奇說:「我是說,我估計的情況又不對了。」 何慶奇原以為趙如山到不了自己的陣地。既然能到,則熊大行對契丹的情況,一定已從趙如山口中得到一個了解。同時他既派趙如山翻回來搜索營救,當然以自己的安危為重,投鼠忌器,可能不會有太決絕的行動。雖然也派孫炎星從九曲洞探路過來,但以設疑兵將契丹驚走為主;斷路則不過有此想法而已,並非真的打算這麽做,更談不到期望成功。總而言之一句話,熊大行的整個方略,還是以守為主。 既然如此,孫炎星再度回來,不見得會帶著甚麽攻勢的計劃;無非想守住這個地方,先能站住腳,在徐圖進取。如果自己這方面能順順利利地斷了契丹的歸路,而熊大行那方面不能配合作戰,松鬆懈懈只守著口子,可能反為契丹力戰衝出,豈不貽誤大局? 這樣轉著念頭,便自然而然地有了一個想法,自己這方面的情況、動向,最好能告知熊大行。動手之先,要約定時間,兩下夾攻,才能克奏全功。 為此,他覺得有先跟趙如山見面的必要。但據朱副軍頭說,趙如山一行,筋疲力竭,饑渴交加,幾乎已成癱瘓的模樣;他現在已派人去接,只怕要到天亮才能到葫蘆關。 聽得這樣的答覆,何慶奇不免焦躁。辰光已到起更時分,而整個計劃因為情況複雜,顧慮太多,一次一次地變更,至今不能決定,這樣蹉跎因循,到最後必致一事無成,為敵所乘。 「不管他們了!」他斷然決然地說,「我們準定四更動手,計劃再不會變更。你趕快回去準備。」 「是!」朱副軍頭答應著,眼光卻落在何小虎身上。 何慶奇知道他的意思,是想何小虎去幫他。這是辦不到的事,因為他已允許了林震,撥何小虎去協助他,不能再幫別人。 「也許你人不夠。」何慶奇歉然地說,「小虎我又另有用處;這樣,你另外再挑些人帶走。」 「那就不必了。」朱副軍頭答說:「一時也無從挑起,不必耽誤工夫。」說完,他匆匆而去。 「小虎!我留你在這裡看守,最要緊的是敵人的那四座有燈火的營帳,一定要時刻注意。」何慶奇又說:「你還有件緊要任務,幫林震去斷路。等他來了,你跟他商量,聽他的指揮。」 「是!」何小虎問道,「爺是不是要到九曲洞去等孫副都頭?」 「對了!一等到了,我馬上回來。」 ※※※ 等到二更時分,終於等到了。第一個露面的是張老憨。 「老張!」楊信拿火把照著,高興地喊道:「等得我們好心焦。」 張老憨汗流滿面,疲乏不堪,但雙目仍然炯炯有神,看了楊信一眼,隨即問道:「外面情況怎麽樣?」 「好極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好。你看!」他揚起火把,「何將軍在這裡。」 「何將軍?」 「我是何慶奇。辛苦了!」何慶奇用清朗舒徐的聲音說。 張老憨只點頭,不作聲。接著用他手中那根棗木杖,重重地在地上頓了三下。 這可以猜想得到,是向後面招呼,洞口安全,放心前行。 張老憨這才在楊信的協助之下,爬出洞口,卻還來不及見禮,要幫後續的弟兄出洞。由於那裡是個險坡,安排立足之處,亦頗費周章,需要不斷地提醒警告,以免失足。 總算很順利,約莫一頓飯的時分,已經上來了百把人,其中有孫炎星。與何慶奇相見,驚喜莫名,但也還不能細敘,匆匆招呼過後,將照料弟兄出洞的任務,交付了張老憨與楊信,然後才能與何慶奇談話。 兩個人上了頂峰,遙遙望見影綽綽的許多弟兄,孫炎星倒又楞住了,「將軍,」他問,「那來這麽多人?」 「跟我的兩百弟兄,死中求生,居然逃出一條活路。說來話長,此刻沒有法子談。」何慶奇說:「炎星,局面奇妙莫測,但也艱苦萬狀。你帶來多少弟兄?」 「六百名。」 「裝備、給養呢?」 「九曲洞太狹,不能多帶,每人三日乾糧。此外有繩索鋸斧、火箭旗幟之類。」 「有沒有帶鐵鍬?」 「帶了的。有一百把,不過柄太長,不便攜帶,打算在這裡砍削樹木裝用。」 「這麽說來,你是打算來斷路的?」 「是!」孫炎星答道,「原來就是這麽打算,不過也不是真的想斷他們的路,只希望將他們驚走。」 「真的斷路也罷,驚走他們也罷,我得先告訴你一句話,你的弟兄恐怕不能休息,今夜就得動手。」 「喔!」孫炎星因為情況不明,而且事出意外,根本無法擬想,所以口中答應,眼中卻是迷茫困惑之色。 於是何慶奇得要扼要作一番說明,先談形勢,次談部署,最後談到作戰的計劃。 「此刻三更將近了。」孫炎星聽他講完,看著天上的星象說,「動手就在眼前。我帶來的弟兄做些什麽?」 「大家一齊動手,再多制些石炮。你帶了弩沒有?」 「只帶了兩架『床子弩』,還得現裝。」 弩跟弓不同,弩強於弓,尤其是「床子弩」,形如織機,射程極遠,而且可以連發,是遙攻的利器。但床子弩很笨重,只能拆散了分別攜帶,所以只有兩架。 「好極了!」何慶奇說,「馬上將床子弩裝起來。」 一直談到這裡,孫炎星才能消除心中對整個情況格格不入之感,當即回到九曲洞前去照料剛剛抵達的弟兄。這六百人,雖是特經選拔的勁卒,但長途跋涉,而且穿越神秘幽深、艱險重重的九曲洞,精神上所引起的緊張,格外易於使人疲憊,所以有許多人掙扎出洞以後,氣喘如牛,甚至大嘔大吐。 這樣的情形,再要督促他們上陣,不但於心不忍,而且亦於事無濟。孫炎星心裡相當著急,萬般無奈,只得去見何慶奇。 何慶奇正在坡前瞭望,陪伴在身邊的是林震與何小虎。三個人正在談論一項新的情況,敵人營中那有燈火的四座營帳,忽然消失了光亮,不知是何道理?談論尚未有結果,發現孫炎星走來,便即住口等待。 何小虎在孫炎星是熟悉的,林震卻以雖同在一軍,並未見過。何慶奇首先為他引見,盛讚林震沉著穩重,深於計謀;又說策劃斷道的工作,正交與林震在辦,現在當然由孫炎星主持,不過林震可以做他得力的助手。 「是!」孫炎星很鄭重地表示接受,「眼前有件事,先要跟將軍報告。」 聽完孫炎星的報告,何慶奇立即答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唯有讓弟兄們休息。」 「回頭的飛攻呢?力量就不夠了!」孫炎星說,「可以不可以緩一緩?」 「緩是不能再緩,因為突擊的小隊,已經約定時間動手,無法更改。力量雖嫌不足,也還不要緊,我們做計劃的時候,原就沒有將你的人計算在內。」何慶奇接著又說:「這樣也好!本來就不宜孤注一擲,拿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你的人作為後備,今夜非必要時不用,儘量休息,到天亮來接替。」 「是!」孫炎星很欣慰地說,「準定照命令辦。弟兄們有一夜的休息,足以接替。」 「我看看新到的弟兄們去。」何慶奇對林震跟何小虎說,「你們還在這裡,注意敵營的動靜。」 於是何慶奇往後走了去。新到的弟兄,散處在九曲洞頂的斜坡上。何慶奇覺得地勢不宜於休息,變成白耗辰光,應該遷地為良。 「楊信,」他問,「你對這一帶的地形熟,看看那裡有平坦一點的地方,讓弟兄們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覺?」 「有的。」楊信往西北指,「後山有塊地方很好,靠水源也近。」 「那好!你帶路。」 於是孫炎星召集隊官……六百人分成六隊,六名隊官都是與朱副軍頭相彷佛的官階。見過了何慶奇,孫炎星詳解情況,下達命令。 「敵人的營盤就紮在山腰,今夜就要發動攻擊,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我們本來也應該參加作戰,只為何將軍體恤弟兄們遠來辛苦,特為將大家移到後山,靠近水源的平地去休息。半夜如有情況,不必驚擾,儘量靜心睡覺,明天一早,我們有新的任務。你們六位,將何將軍的意思告訴大家。」 「是!」六個人齊聲應道。 「把繩索鋸斧以及床子弩留下來,火箭也不要帶走。」 於是,六名隊官,依照指示,移交了戰具,帶著弟兄們在楊信引導下,到後山去休息。孫炎星這時想起有個人,應該特別為何慶奇引見。 這個人就是張老憨,已經隨大隊同行,孫炎星親自趕上去將他留了下來,「將軍,」他說,「這位義士姓張。」 「喔!我知道,我知道。」何慶奇搶著說道:「我聽楊信談過,剛才也見過面。多虧得這張義士,真正建的是奇功,在這裡還要好好借重。請坐,請坐下來談。」 「是的。」孫炎星接口說道:「這裡的地形,張老憨很熟,要斷契丹兵歸路,非請教他不可。我看不如到前面去談吧!」 「累不累……」何慶奇禮貌地問張老憨,「要不要休息?」 「不必!」張老憨答道,「等辦完事我再找地方睡覺。」 「那麽,請到前面來。那面地勢開闊,視界很好,要請張義士多給大家指點。」 回到前方陣地,仍舊與林震、何小虎在一起;大家席地坐定,首先由何慶奇說明斷路的企圖,請教張老憨該如何著手? 「這條路很難走,」張老憨細細看了一會說:「我知道半路里有一條深澗,大概有兩丈寬,能越過這道深澗,才到得了目的地。」 要越過深澗,如果不能架橋,就只有一個法子,用飛爪鉤索,在兩面大樹或巨石上繫緊,就憑臨空一線,腳勾手握,交替而前。這需要身手特別矯捷靈活的人才辦得到,但還不是困難所在;難的是深澗對面,無人接應,如何能將飛爪鉤索繫緊? 「我倒想到一個法子。」林震慢吞吞地說,「只不知道有用無用?」 「不管有用無用,你先說來看。」何慶奇滿懷信心地,「我們困難重重,……都已克服,這道深澗,諒它也擋不住我們。」 「是!」林震比著手勢說,「渡澗可以用飛爪鉤索,只是用人力拋擲,只怕沒有人有那麽大的力量。幸好孫副都頭帶來一樣極得力的東西:床子弩。」 說到最後一句話,孫炎星笑了,「跟我心裡想的一樣。」他說,「我帶的兩架床子弩,雖是小號,力量足夠,硬弩系上鉤索,射個十幾丈遠,輕而易舉。不過,也要看了地方再說,第一,要有安設床子弩的地方;第二,對面要有地位適當的大樹。不然,射是射過去了,勾不住也是枉然。」 「這倒不要緊。」何慶奇說,「一次不成功,再試第二次,總有一次可以成功。要顧慮的倒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押陣,很容易受敵人的攻擊。你們想想看,懸空兩隻腳從一根繩子上爬過去,既不能閃避,又不能抵擋,敵人只要挑選幾名弓箭好手,找到一個有利位置守著,來一個射一個,那不完全挨打嗎?」 「是的,將軍指點得是。這當然要預先想辦法。辦法有兩個,」孫炎星從容答道:「第一,是定在明天晚上動手,完全是偷過去。偷得成功,偷不成功,沒有把握,所以不如用第二個辦法:聲東擊西。」 「你是說,在西南面發動正面攻擊,將敵人吸住,然後趁其不備在東北面渡澗斷路?」 「是的,將軍!」孫炎星毫不含糊地答道:「我就是這麽打算。」 何慶奇緊閉著嘴。這是很需要考慮的一件事。因為這個辦法雖好,但正面攻擊,眾寡懸殊,犧牲必大。這樣子交換是不是值得,還在其次;根本上 不能眼看弟兄去送死。 「這是一種交換。」何慶奇說,「當然很值得。但是,如果不需要交換,那不是更好嗎?」 這等於是不贊成孫炎星的建議。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只要值得就好。孫炎星這樣想著,正要開口陳述,發覺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轉眼看時,林震拋過一個眼色來。 這是勸阻他說話的示意。他不明白為何不宜開口?不過眼色中是好意,所以雖對何慶奇的話不能甘服,依舊接受了勸阻,保持沉默。 何慶奇也有歉意,孫炎星的辦法,其實是堂堂正正的將略,為成大功,當然得要有犧牲;只是此時此地,他覺得每一個弟兄都是患難之交,實在不忍眼看他們去犧牲……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以私廢公,因小失大,近乎所謂「婦人之仁」,決非一個做將官的所宜有。然而他偏就灑脫不開。 「我的看法也不一定對。」何慶奇撫著孫炎星的肩說,「好在這是第二步的行動,你們商量商量,我到那面去看看。」 何慶奇帶著何小虎,對飛攻的戰具去作最後的檢查,留下孫炎星、林震和張老憨策劃「第二步的行動」。 ※※※ 這時候,林震才說明他勸阻孫炎星,不必與何慶奇爭辯的原因。 「我在想,山中深澗,有寬有狹,有些地方,上面的口子很寬,半中腰如有凸出的崖石,兩面就會變得很接近。假使能找到這麽一處地方,豈不甚妙?」 「是的。」張老憨首先附和,「應該可以找到這樣一處地方。」 孫炎星的思路也很快,腦中立刻浮起一幅圖畫,一大隊士兵,悄悄降落深澗,半中腰有一處格外狹窄的地方,搭一塊跳板就可以渡過去;然後從對面崖壁攀緣而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展開掘路的工作。 這樣想著,異常興奮。這個方法最大的好處是目標不顯,行動隱藏,不怕敵人發覺。 「其實半中腰找不到狹窄之處也不礙,只不過費工夫而已。」林震又說:「大不了降到澗底,再爬上去,也就是了。」 「說得一點不錯。」孫炎星說,「我帶了幾個轆轤,可以做成一架滑車,也不費事。」 這一來,很快地談攏了。探勘地形的工作,原已派出刀卜在辦,且等他回來再說。不過一切計劃,都不妨假定在兩種情況下進行,一種是由澗壁中最狹窄之處渡過;另一種是降落澗底,再攀緣而上。行動的步驟,很順利地有了成議,只是行動的時機,卻很難選定。 「最好是在晚上。」孫炎星說,「不過今晚無論如何不行,明天晚上如何?」 「明天晚上,不一定是最好的時機。」林震提出疑問,「今天夜裡的突襲,戰果如何,無法預料,如果敵人受創不深,明天白天當然要大舉反攻。那時要作防禦的部署,是不是還有時間來策劃這件事,很成疑問。再說,敵人是不是會警覺到歸路要緊,派出警戒隊伍,各處搜索巡邏,嚴加防範,亦難說得很。」 「照這樣看,我們的計劃,完全要看今天突襲的結果而定?」 「差不多是這樣。」 孫炎星思索了好一會,想不出穩妥的行動時刻,算來算去,只得出一個結論:「今晚上很重要,無論如何要打他一個落花流水。」 好久未曾開口的張老憨,突然接口說道:「如果能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我們不妨接著就上。」 「對!」孫炎星和林震異口同聲地回答。兩個人發覺是在搶話說,便都住了口。 「孫副都頭,請你先說。」 「好的!我覺得張義士的話很不錯。」孫炎星說,「若是敵人受創甚重,不管怎麽樣,他們先要忙著整理內部,無暇旁顧,我們趁這時候行動最好;而且弟兄們經過一夜休息,也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 「是!我的看法也是一樣。」 「三人同心,其利斷金。準定這樣辦。」孫炎星很高興地說,「我們此刻就去報告何將軍。」 「孫副都頭,」林震攔住他說,「有一點,很要緊,我希望再等一等,等刀卜回來。我看也快了。」 於是孫炎星按捺興奮的情緒,趁這等待的時間,重新檢點計劃,分配任務。決定由林震和張老憨當頭,孫炎星帶領大隊,刀卜跟何小虎擔負前後聯絡的任務。而一切戰備工作,在今夜的突襲告一段落後,立即開始。 籌劃停當,孫炎星要將結果報告何慶奇。沿著松竹林間的陣地去尋覓,但見鱗次櫛比的石炮,都已準備完成;中間比較空曠之處,裝設著兩架床子弩,後面堆著火箭。但人聲悄悄。因為二更將近,何慶奇下令暫作休息,所以顯得異樣地寧靜。 何慶奇自己也倚著一株松樹,閉目假寐,聽得腳步聲,睜開眼來。孫炎星隨即將商量決定的計劃,細細作了報告。 「好極了!」何慶奇大感欣慰,「我沒有想到,你們這麽快就有了好辦法。」他指著那兩架床子弩說:「你帶來這兩個『大傢伙』非常得力。石炮到底因陋就簡,發了第一炮,再裝第二炮要好些辰光,不能迅速連發,效用就差得多了。有了這兩架弩,搭上火箭,情況大不相同。你們等著看,一定可以打個很漂亮的勝仗。」 「是的。這一仗,請將軍盡力而為,敵人損失越重,越無暇旁顧,我們的計劃越容易成功。」 「我知道。」何慶奇說:「你們去準備吧!何小虎我暫時留在這裡,你我之間傳話聯絡,就歸他擔任。等你們那裡的行動開始,我就讓他到你那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