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青青 · 第06回 甜苦情場冷觀評兩面 崎嶇世路密約訂三年

張恨水 《楊柳青青》
這場武劇,在當街演的是很熱鬧,趙殷二位連長,站在馬路邊,都看了一個夠。趙自強拉著殷得仁道:「走吧,關大哥還等著我們呢。」 殷得仁嘆了一口氣道:「中國人總是在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費這樣大氣力。」 趙自強不等他把批評的話說完,拉著他的袖子,拖了他走。走過了一大截馬路,聽得後面,兀自喊著打倒帝國主義。殷得仁道:「你聽,多麼熱鬧,幹嘛不讓瞧瞧?」 趙自強笑道:「從前人說,唱戲的人是瘋子,瞧戲的人是傻子。沒有傻子來瞧,瘋子也就瘋不起來了。咱們有瞧的工夫,還可以到關大哥家裡下一盤象棋呢。」 二人走著路,殷得仁道:「關輝武為人真好,不賭,不嫖,不抽菸,不喝酒,消遣就是不花錢的下象棋。」 趙自強就嘆了一口氣道:「你得給他想想,他哪裡有錢嫖賭吃喝?一家五口子,自己還不在內。這都罷了,窮親戚又多,這個借一塊,那個借八毛,他簡直忙不起來。你看,他這就是在那裡受罪。」 向前看時,他的大門口,歇下了一副吹糖人兒的擔子,關連長手上抱了個一歲大的孩子,身邊站著兩個女孩子,大的約莫八九歲,小的約莫有五六歲。那小女孩子抱了他的一隻腿道:「爸爸,我要一個豬八戒,我要一個豬八戒!」 手上抱的那個孩子,還不會說話呢,指手劃腳的,只管向糖擔上指。那個大些的孩子,也是鼻子裡嗡嗡的哼著。關輝武跳起腳來道:「不要鬧,不要鬧,這不是在給你們買嗎?真是要命,見一擔,買一擔。」 他說著話,偶然一回頭,笑道:「你們兩個叔叔來了,快拜年。」 他手上抱的那個孩子聽說,合著兩隻小巴掌,帶鞠躬著身子,帶作揖,在爸爸懷裡,就拜起年來。這兩個大些的倒只管向父親身後藏躲著。趙自強摸著小孩子的腦袋,說笑了兩句,掏出錢來,給小孩子們,每人買兩個糖人兒,然後進門去。殷得仁笑道:「我們關大哥在營里是忙的不得了,回家來了,又是了不得的忙。」 關耀武嗐了一聲道:「沒法子呀!你大嫂子一個人,除了我那個大小子而外,得帶這三個孩子,而且洗衣煮飯,真夠她忙的。我回來了,看看有些不過意,總得幫她一點子忙。」 說著話,將他們二人引到屋子裡。他們是住在正中三間北屋裡,正中一間屋子裡,也擺著供神的桌子,地上撒滿了踩歲的芝麻秸子,然而加上小孩子玩的小鑼,小鼓,小刀矛,以及落而未撿起來的濕屎片,大人用的餃子餡兒盆,白煤爐子。茶几上放著包雜拌兒的硬紙,椅子口是牙牌和芝麻糖,洋鐵水壺。關輝武站在屋子中間叫道:「來呀!你看,這屋子糟成個什麼樣子了!我們大小子呢?讓他來掃個地。」 屋子裡有人答道:「沒過初三呢,怎麼掃地?」 關耀武道:「我們家孩子多,平常鬧得就夠看的。倒了這一地的芝麻秸子,簡直……」 他的話不曾說完,屋子裡人聲音大了一倍的道:「你懂得什麼?為的是家裡有孩子,這才買了芝麻秸子來踩歲,難道為著你這樣老大個子的人用的嗎?」 趙自強一進門就惹起了人家家裡拌嘴,這就有些難為情,便插了嘴道:「大嫂子,請出來,我們來拜年來啦。」 屋子裡面,是關耀武的妻子袁氏。她啊喲了一聲手扶著房門,向外張望了一下,笑道:「原來是殷連長,趙連長,大喜呀,升官發財!請坐吧!」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在脅下扣著紐扣,笑道:「乳孩子的人,真是沒有辦法,老是敞著胸脯子。」 她笑著走了出來,趙殷二人在此,也不是外人,就隨便的抱了拳頭,向她拜年。這一間小小的堂屋裡,原只有一張桌子,四把椅子,除了桌子,已經擺上了供物而外,這四張椅子,也都讓大人或小孩子的東西占據了。袁氏看了這兩位客,只是在滿地芝麻秸子的屑子上站著,不能落座。口裡連道著真是糟,就將椅子上的東西,收的收,撿的撿,胡亂著忙了一陣,又說著請坐請坐。趙自強看著,騰出了一把椅子來,正想坐下去。一低頭,卻看到椅子口粘著了一塊芝麻糖,拿手去揩擦時,那糖片緊緊地粘在上面,哪裡擦得動。關耀武看到,連忙找了一把小刀子來,將椅子板上的糖片,使勁的修括了去。笑道:「有孩子的人家,就是這麼著,現在自然是說我們家裡不乾淨,可是你們將來總有這樣一天。」 殷得仁笑道:「總有這麼一天!我可不能有這樣一天。話是說在這裡,你們相信不相信?」 袁氏一頓忙亂,把東西撿理清楚了,正端了一把茶壺,三個茶杯子來,向茶几上放著,笑道:「殷連長,你說不會有這樣一個日子,這話怎講呢?」 殷得仁笑道:「我說不會有,就不會有,大家向後看吧。」 關耀武抱了那個小孩子,向袁氏懷裡一伸道:「給你抱吧。」 袁氏道:「你才抱多大一會子,又不抱了,我還得去做飯呢。」 趙自強搖了手道:「用不著,我們要趕回海甸去吃午飯,至於早飯,我們是在營里吃過了的。」 正說著話呢,那孩子卻噗啦一聲,褲子襠里痾出一陣稀的黃屎來,灑了關耀武一身,由胸襟上淋到褲腳上,斑斑點點,許久兀自點滴著。他皺了眉毛頓著腳道:「叫你管,你不管,你看,鬧我一身,現在你可以抱他了吧?」 袁氏笑著搶了孩子過去,連道:「走吧,走吧,惹下了禍事了。」 於是摟了孩子,跑到裡屋子裡去了。關耀武兩手牽了大衣呆著站在屋子中間,一步也走不得,口裡不住的唧咕著。殷得仁笑道:「老趙,你瞧見沒有?這就是個樂子!」 關耀武皺了眉道:「說起來,真是可氣。回得家來,不抱孩子吧,孩子是吵著要你抱;你抱過來吧,就是這樣子鬧你一身。」 袁氏在屋子裡道:「進來吧,讓我跟你擦擦呀!……」 關耀武擺著頭摔著衣服走進去了,卻聽到他夫妻兩人喁喁地又在裡面說話。袁氏道:「你今天出城去了,知道哪一天回來呢?多丟幾個錢在家裡做零用吧。」 關耀武道:「過年才有兩天,又要錢嗎?我過年才發八成餉,你倒和我要來個雙份兒。」 袁氏道:「你還提過年呢!過年過年,把我零碎積攢下來的幾個錢,全墊著花了。說起來,你得拿錢出來還我呢。」 關耀武叫著道:「我身上就只有這些錢,你都拿去了,我還用不用呢?」 袁氏叫起來道:「我不管。」 說著話時,屋子裡有陣腳步忙亂的聲音,隨著關耀武紅著一張臉,跑了出來。趙自強道:「怎麼了?你又和嫂子在辦交涉。」 關耀武搖著頭道:「不必提了,皮夾子讓她搶去了。」 袁氏由屋子裡搶出來,笑道:「二位別聽他的話。我過年要六七十塊錢開銷,他才給我三十塊錢,欠人的錢,哪裡少得了呢?我只好拿出錢來墊著把債還了。現在把年關逃過了,他倒不認賬,我能不把他的錢扣下來嗎?」 關耀武瞅著他的女人,有一句話想說出來,卻又忍回了,向她搖了幾搖頭道:「今天若不是大年初二,我真要說出什麼好的來了。」 殷趙二人怕他們真拌嘴,夾著說笑了一陣,把話扯過去。 他們只有半日的假,不敢多耽擱,在這裡吃點雜拌兒,也就只好邀著主人一同回營。剛一出大門,關耀武十二歲的大兒子,就走著迎上前來叫了兩聲叔叔,然後伸著手向關耀武道:「爸爸,給我幾個銅子兒,讓我去玩吧。」 關耀武喝道:「這麼大小子,只知道玩兒。我身上的皮夾子給你媽拿去了,我哪裡來的錢?」 那小孩伸著手出來,被父親一喝簡直縮不回去。趙自強連忙在身上掏出一塊錢塞到他手上,笑道:「大年初,小孩子總想玩兒玩兒的,這何必罵他呢?」 關耀武笑道:「我倒不是罵小孩子,我仔細想起來,就不免發牢騷。你想我們辛辛苦苦地掙幾個錢拿回家來,全給別人用了,這是為著什麼?」 殷得仁道:「為著養家呀,這有什麼不懂!」 關耀武道:「養家有什麼好處?」 殷得仁道:「養媳婦,媳婦可以和你生兒養女。養兒女,兒女長大了,可以養活你。」 關耀武道:「這話是真嗎?兒女將來會養活我不會養活我,現在不知道,若說娶媳婦生兒女,我現在總算生了不少了,有什麼好處?大的要錢,小的拉我一身黃湯!」 趙自強笑道:「那麼,以前你為什麼娶親呢?」 關耀武走著路,左手取下帽子,右手在頭上摸了幾摸,現出他那滿懷躇躊的樣子來,笑道:「我也說不上,只記得當年沒媳婦的時候瞧著人家有媳婦自己就想,而今有了媳婦了,轉想著當年沒有娶媳婦的好處。」 趙自強道:「人都是這樣,也不但是你一個。」 說著話,不覺到了電車站,大家正要上電車去,只見田青挽著剛才同去喝咖啡的那位黃曼英女士,由車上下來。迎頭遇見,無可閃避,只好大家打個招呼。趙自強道:「我們到關大哥家去了又回來了,你們一頓咖啡,喝到這般時候嗎?」 田青道:「不,我們繞了一個彎兒。三位回海甸去,我有點兒事,一會兒就來。」 說畢,行了一個軍禮,立刻就跟著那位女士走了。遠遠地看著他二人緊緊地相挨,在馬路邊上,笑嘻嘻的說著話走去。這個時候,那位女士,笑容滿面,似乎忘了剛才遊行示威,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那一件事。而且柔情似水,也不像有那種激昂慷慨神氣的人。他兩人走著走著,只見黃女士的一支手,也插入連長的脅窩裡去,而且她的頭,只管偏著,也偏到連長懷裡來,看這樣子,多麼甜蜜,人生在世,不需要一個異性,來安慰一下子嗎?趙自強隨著兩位連長迷糊糊地走上電車,只管沉沉地想著。殷得仁拿了一張電車票向他手上一塞,笑道:「老趙,怎麼了?想些什麼心事?你看到小田那樣快活,也想找這樣一個嗎?你倒是現成的。」 關耀武道:「怎麼著,老趙也有個愛人嗎?」 趙自強突然挺起身子來道:「瞎說!我哪有這樣一個人?」 殷得仁道:「人是沒有這樣一個入,不過他有個鄰居老姑娘,為人很賢德……」 趙自強低聲道:「電車上不要談,行不行?」 關耀武見他這種神氣,以為這裡面,果然有些神秘,一笑之下,把這事遏過去了。他們坐著電車到西直門,換了長途汽車到海甸,始終是座客擁擠的當中,不能再談到老姑娘。直到下了長途汽車,又邀著回家坐坐。路上走著,殷得仁道:「關大哥,真的,他鄰居那位老姑娘,人很是不錯。他每次回家,真是一功而兩得,一來……」 趙自強瞪了他一眼道:「老殷,你敢向下說?你向下說,不怕造口孽嗎?」 殷得仁笑道:「我們先別提你的鄰居,我倒要問你句切實的一句話,你願意娶親不願意娶親?」 趙自強道:「要像老關這樣受痛苦,我就一百輩子也不願娶親。」 關耀武接著嘆了一口氣道:「不討女人也罷。我今天不是和你兩個人同來,連電車錢都掏不出來,嗐!說起來,真是糟心!」 殷得仁笑道:「老關你忙什麼?他要說的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呢,他下面一句,就是這樣說:『假如像小田那樣有趣,一輩子娶一百個!』」 趙自強笑道:「快到家了,別說了。」 他說著話,便在前面走,關殷兩人,後面緊緊跟著。走進了大門,恰是桂枝掃了白爐子裡的煤灰,要向外倒,他看見關耀武,呆呆的站定,只管望著。關耀武看到,也是吃了一驚,問道:「你不是桂枝表妹?」 桂枝道:「是呀,你是關家表哥。聽說你在山海關,什麼時候回北平的?媽呀,關家表哥來了。」 她放下手上一籃子煤渣,轉身向屋子裡面跑。江氏口裡問著哪個關家表哥,迎了上來。關耀武也是離開殷趙二人,走向楊家院子裡來,看到江氏,就叫了一聲大姨。江氏笑道:「了不得,原來是關家表哥。怎麼會找到我們這裡來的?」 關耀武走進屋來,先鞠著躬拜年。看看這裡雖是兩間陋屋,放著破舊的東西,卻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心裡便想著,怪不得老趙只管誇耀他的鄰居好,這是事實,並非瞎說的。江氏見他向屋子四周打量著,便向他笑道:「你瞧怎麼著?我們家是越來越窮呀,因為這個緣故,所以許多親戚朋友,現在都沒有了來往,表哥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關耀武道:「我們哪裡又知道呀?只因為這後院的趙連長,是我的同事,我們還是把子啦,今天要到這兒給趙老伯拜年來了。」 江氏道:「這兒趙連長,老說著有個關連長,誰知道就是表哥呀,巧極了。我是去年上半年搬到這兒來的,也快有一年了。」 關耀武道:「我哪裡知道大姨住在這裡,我要是知道,早就來看您了。我現在到後院裡去拜個年。」 說著,他向後院去了。這時,殷得仁知道老姑娘是關連長的姨表妹,深悔不該在他面前說笑話。就是趙自強,也不敢再提一個字了。關耀武都看在心裡,在後院坐了一會子,又到前面來和江氏母女談天。江氏忙著招待了一番茶水,談些兩家的事情,關耀武就問著表妹有了人家沒有。江氏道:「唉!現在這年頭養姑娘總是擔心。說到親事,總是高不成,低不就。再說我們這丫頭,脾氣又大,還非得她同意不可!表哥路上有相當的人,給我提一個。」 江氏坐在爐子邊,烤著火帶談心。桂枝盤了腿坐在炕上做活,臉上是緊繃繃的。似乎她聽了做媒的話,就要生氣,但並不是害臊。關耀武偷看了她一眼,索興說句話,試她一試,便問江氏道:「像我們這樣的軍人,表妹也贊成嗎?」 桂枝突然將身子一扭,發著狠聲道:「野蠻死了!軍人什麼好?」 關耀武笑道:「軍人都是野蠻的,那也不見得吧?」 桂枝什麼話也沒說,鼻子裡卻哼了一聲。關耀武只當不知,坐談一會兒,也就走了。他心裡很明白,表妹是不屬意趙連長的。 他去後,江氏卻不免向桂枝唧咕了幾句。一個自言自語地道:「這樣人也不好,那樣人也不好,我瞧你去挑吧?哼!」 桂枝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別管我,管我也是不行。」 江氏道:「你那心眼兒里的事情,我也知道,可是你自己也得細心去想想。我們和人家做街坊,人家還有些不願意呢。你送活到人家家裡去,不是讓人家轟出來了嗎?這個樣子,還打算談別的呢!」 這兩句話,卻未免讓桂枝刺扎了芳心幾下。心裡想著,這實在是事實,有什麼公話可以去回駁母親嗎?只得低了頭,忙著做針線,並不作聲。然而她心裡卻在那裡轉著念頭,母親說的這些話,未嘗不對,像甘家那樣的人家,未必能容留我。可是甘積之果然是對我有心的話,可以和他哥哥離開,我們另外賃房子住,他哥哥不願意見我,我們不見面就是了。她如此想著,覺得有理,到了下午三四點鐘,知道是積之辦公回家的時候,就在大門口站著等候。 老遠地看到他,就迎了上前來問道:「二爺新年好哇。」 積之連連點頭答應好。桂枝道:「怎麼新年你們也不放假呢?」 積之道:「我們是過陽曆年,你不知道嗎?」 桂枝道:「可是這話又說回來了,海甸這地方又沒有什麼消遣的地方,還不如在衙門裡辦辦公事,可以消磨時間呢。」 積之笑道:「總是休息的好,這樣大風,跑來跑去,也冷得難受呀。」 這種話,都說得無聊,二人面對面地站著,沒個作道理處。桂枝沒有說要走,積之不便丟了她,獨自回家去。就向她笑道,「咖啡館不休息的,我們再去喝一杯咖啡,好嗎?」 這正中了桂枝的下懷,這可見知己之言,究竟一猜就著,便笑道:「咖啡我又不會喝的,怎麼你老請我喝咖啡。」 積之道:「你不願喝咖啡,那就過一天……」 桂枝不等他說完,便道:「大新年的,你請著我,我也不便駁回你的話,我就陪你去坐坐吧。」 說著話,她倒先移了腳先走。積之看她這個樣子,看不出她是什麼意味,也就只好將就著她一路到咖啡館來。 這咖啡館裡,原只有兩個雅座,裡面一個雅座,已經人占有了,二人便坐在外面這個雅座里。積之坐下來笑道:「我看還是老規矩,給你要一碗藕粉吧?」 他如此說著,卻聽到隔壁的雅座里,有人咦了一聲。仔細聽著,那邊聲音又復寂然。當然,自己說一句要一碗藕粉,這個無可驚異之處,隔壁人家那一聲咦著,也許不是說自己的,這也就不必去理會了。夥計送著咖啡藕粉來,二人隔桌子相對坐著,慢慢的吃喝。 桂枝不說話,積之也就沒有說什麼話。屋子裡寂然了許久,還是積之先開口道:「過年過得好嗎?」 桂枝道:「什麼好?年三十夜,差不多讓債主子逼死了。」 她說到了窮,積之是無可安慰的,只得淡淡地說了一句道:「這在哪一界都是一樣的。」 只說完了這,彼此又默然了。桂枝不知不覺地將一碗藕粉吃完了。心想,再不說話,機會又過去了,這才嘻嘻地向積之一笑。積之看到人家笑,也就跟著一笑。桂枝道:「你笑什麼?」 積之笑道:「你笑什麼,我也就笑什麼呀。」 桂枝紅著臉,將果碟子裡一塊雞蛋糕撿起來看了一看,可又依然放下。積之道:「你要是想吃,你就吃吧,咱們還客氣什麼?」 桂枝搖搖頭道:「什麼我也不想吃,我不是吃東西來的。」 積之笑道:「你不是吃東西來的,為什麼來的呢?」 說時,偏了頭向桂枝臉上望著。桂枝笑得將頭向手臂下藏了一藏,抬起來,正了顏色道:「我有一句規規矩矩的話問你,你不能和哥哥分開來住嗎?」 積之一聽這句話,就知道另有一層深意,便道:「我要是經濟能獨立了,當然可以和哥哥分開來住。我哥哥對我雖是很嚴厲,但是由讀書到現在,都是他一手攜帶起來的,我不能不服從他。」 桂枝聽了這話,許久不能作聲,手上拿著舀藕粉的銅勺子,只管在空碗裡畫著。另一隻手,卻托住了半偏著的頭。她雖不曾說什麼,看她那樣子,知道她是充分的不高興。積之因向她笑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桂枝撅了嘴道:「我有什麼意思呢?」 她答著積之的話,眼睛可是向空碗裡望著。積之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對於你對我一分厚意,我是二十四分的感激。照說呢,我立刻就要和你結下盟約,一同合作。可是我現在手上一點積蓄沒有,我們若是合作起來,一定會和我哥哥翻臉,我的差事,自然是要連帶的丟掉,那末,我將來怎麼辦呢?你若是相信我的話,請你等我三年,三年之中,我一定想出個辦法來。不過三年的日子,未免太長一點兒,我說這話,你不以為是推諉嗎?」 桂枝依然望了那個碗,不在意的樣子道:「是推諉不是推諉,我哪裡知道?可是誰也不勉強誰,用得著什麼推諉嗎?這半年以來,全是你對我這樣說,對我那樣說,所以我相信你,難道人家有女兒送不了人嗎?」 說著話時,臉色就沉了三分。積之道:「你別生氣,聽我說,現在世路崎嶇,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我這個差事,究竟能夠干多少日子,現在還沒有把握,所以我約你三年。」 桂枝突然將聲音放重來道:「這不結了!你知道世路崎嶇,沒有把握,為什麼約我等三年?」 這幾句話駁得積之無話可答,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著聲音道:「你要知道我約三年的限期,那是有意思的。假如說,我這差事能幹三年,我每月極力的節省下來,可以多出五十塊,每年六百,三年可到二千,以後就有辦法。萬一幹不了三年,打個對摺,也還可以節蓄一千塊錢,那個時候,有點資本在手上,再去找出路,也比較膽大些,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你叫我現在和你約一個短的時期,到了日子,我辦不到,那豈不更糟糕?所以我把日子約長些。假如一年半載,有了辦法,當然一年半載之內,就合作起來,那就用不著三年了。」 桂枝紅了臉道:「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時期遲早那兩層的事,我是怕日子久了,有什麼變化;第一就是我媽,她不能是那樣好說話,可以讓我隨便地說話,到了那個時候,她要我怎麼著,我能夠不怎麼著嗎?」 積之聽了,就向她微笑地望著,看了有一會子,這才道:「什麼叫怎麼著?」 桂枝微笑道:「好好地說著正經話,你又開起玩笑來了。」 積之道:「不是我喜歡開玩笑,因為你的話,是個開玩笑的資料,所以順便我就說上兩句。」 桂枝低了頭,玩弄著那個銅勺子道:「我覺得我這就開通多了,要是早兩年的話你要請我上咖啡館來,殺了我的頭,我也不肯來呢。」 積之道:「多謝多謝,總算你肯賞面子,可是這個面子,要你賞到底才好!」 桂枝道:「怎麼叫賞到底呢?」 積之將手臂伏在桌上望了她,做個退切的樣子,正色道:「這很容易明白,就是我要求的事……」 於是笑了一笑道:「這話不是那樣說,就是我剛才所說,訂約三年的話,你看這件事怎麼樣?請你給我一個確實的答覆。可以等,當然是千好萬好。若說是世路崎嶇……」 桂枝下巴一昂道:「哪!你又說出這種話來!你若是有一番真心待人,管它是不是世道崎嶇,反正我就順著這條路走,有關過關,有橋過橋,走到哪裡是哪裡。現在還沒有動腳,你就怕前面走不通,那還行嗎?得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了。」 她說著話,站了起來,將面前放的一隻碗和銅勺子,向前推了一推,手扶了桌子,站將起來。臉子繃得緊緊的,臉朝著房門,有個要走的樣子。積之連忙起身,走到房門口去攔住著道:「你千萬別急,有話咱們慢慢地商量。」 桂枝道:「我出來了這麼久,怕我媽叫我,我得回去瞧瞧了。」 積之伸著兩手,攔住門道:「可是我們說的話,還沒有決定啦。再坐五分鐘,行不行?還是像那天一樣,再來一杯茶湯。」 桂枝皺著眉道:「我實在要回去,不能耽擱了,你不是說慢慢商量嗎?那好辦,我們慢慢商量就是了。」 積之見她老是面孔向外,沒有轉身的意思,一定這樣擋著她的去路,恐怕她誤會自己有強迫的意思在內,便道:「你若有事,我也不便強留,但是今天的話,沒有說完,或者是明天,或者是後天,我們再到這裡來談談,你看好嗎?」 桂枝點著頭道:「好的。」 積之笑著,抬了兩下肩膀道:「你這是隨便說的話,沒有誠意。你是答應明天來,還是答應後天來呢?而且……」 桂枝正著臉色道:「說來說去,無非是這些話,我來做什麼?」 積之道:「我這又要問你了,為什麼你不答應好的兩個字呢?」 桂枝也不覺噗嗤一聲笑了。便道:「你不用問,現在我是將就著啦,你叫我什麼時候來,我就什麼時候來,我可不敢誤卯呀!」 說著又是一笑。積之看到這種樣子,絕對是不能將她挽留下來的,只得放下來手,點著頭道:「言重言重!就是明天這時候,我們在這裡相會,不見不散。」 桂枝臉上帶著淡笑,答道:「好吧。」 積之笑道:「不行不行,你答應得這樣隨便,知道來不來呢?」 桂枝道:「那麼,要怎麼答應呢?」 積之道:「你要說就是那樣辦。」 桂枝微點著頭道:「哦!就是那樣辦。」 那句話最後一個字,卻拖得極長。積之道:「你瞧,你總是這樣隨便地答應著我,不過我知道,你是和我開玩笑,明天來是會來的。」 桂枝也不再和他說什麼了,一把拉開了他的身子,就跨步走出這雅座的門去了。 積之為著把明天的約會訂得更切實些,就跟著在她後面,一路走到門口。桂枝迴轉身來道:「你別送,我不願意你送。」 積之笑道:「不要我送,我就不送,可是……」 桂枝笑道:「我明天不來,你老等著吧。」 說著一扭身軀走了。積之覺得她這個時候,態度非常之活潑,自然心裡也是很高興的。她說明天不來,那正是會來,明天老早的來等她就是了。積之如此想著,一頭高興,走回雅座開發點心賬。 自己還不曾跨進門,卻聽到隔壁雅座裡面,有一人叫了聲積之!這聲音一聽就明白,乃是兄長厚之。這可奇怪,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大概剛才和桂枝說的話,一齊讓他聽了去了。情不自禁的,心房就卜卜跳了起來。正猶豫著,第二聲積之,又叫了出來,這真讓他為難。然而如何躲閃得了呢?只得硬著頭皮,向隔壁雅座里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