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貴妃 · 作者序
「楊貴妃」其人其事,成為中國文學創作的共同題材,有一千兩百年之久了。我曾經用此一故事寫作,在二十多年間,計有五次,當然有不同的接觸面與不同的形式。而這本書則是全面的,寫「楊貴妃」的一生。
為了印書,我以一星期的時間整理和校對,自己細心地看了一次,我願意說:這是我自認寫得很好的一本書。不辭狂妄之嫌,我又願意說:這是一千兩百年以來,以「楊貴妃」為文學創作的共題以來,一本最完整和恰當的書。
這本書使我敢於自傲――在我從事創作的生命中,這也是我第一次用「自傲」一詞。
在寫作的風格上,《楊貴妃》也有了若干變化,以一個人為中心反映一個時代的方法依舊(這是歐洲的歷史小說風格,和中國的「演義」完全不同調);但在取材方面變了,我想稱《楊貴妃》為「歷史的小說」而不僅是「歷史小說」。「歷史小說」大致可以不照顧人物故事的時間、地位以及故實的正確性,「小說」不同於「歷史」,在於它能移動若干人事而配合,亦不必理會典章制度上的細節。而在《楊貴妃》一書中,我儘量地考據事實,人與事,努力求其真實,於儘可能求真中再以小說的技術來組織和配合。《楊貴妃》主要人事發展,大致上與當時時事相吻合,正確處超過了現存的正式史書。寫作小說,原無如此的必要,而我所以如此做,希望開創歷史小說的另一條路。這條路是否適宜、正確,則不是我自己所能許定的。我嘗試著,以歐洲歷史小說風格而歸淳于中國情調,在《楊貴妃》這本書中,我自以為做到了。
現代化的中國歷史小說,由我具體地開創,在日本和英國,賣書宣導品稱我為「第一人」,這「第一人」如撇開作最好的解釋而指為開路,我當之無愧,二十多年前,我嘗試著以歐洲的歷
歷史小說風格有系統地寫長篇中國歷史小說,當時影響我最深,使我從事摹擬的人,第一個是德國的歷史小說作家勃魯諾·法蘭克(bruno frank),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初,他的作品風靡一時,開創德國文壇寫作歷史小說的熱潮。其次是英國著名的歷史小說家米契生夫人(mrs. naaret mit)和十九世紀末名氣很大的英國歷史小說家韋曼(stanley john weyman),以及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期享名的格蘭扶斯(rraves)等人。我曾經嘗試著以法蘭克的風格作為基礎汲取早期的韋曼、近期的(三十和四十年代)格蘭扶斯,再加上十九世紀英國現實主義作家薩克雷(eace thackeray)的手法,用來寫我的歷史小說,二十多年來,我有過失敗的作品,也有過自己滿意的作品,以《楊貴妃》一書而論,我大致能超越韋曼和脫出了法蘭克的藩籬,不再是摹擬而有了我自己的以及中國的。
我自行推薦《楊貴妃》這本書。
《楊貴妃》是先在報紙連載的,連載之前,我作有兩篇「前記」:一、楊貴妃,中國歷史上最特出的女人;二、馬嵬事變和楊貴妃生死之謎。這是論事和考據性的,在寫作時很用了一番工夫,如今作為「附錄」。
其次,在報紙上發表時有「第九卷」,那是傳奇,於第九卷之前即已說明,現在作為「外傳」。「楊貴妃」故事似乎應該在馬嵬驛結束的。「外傳」的故事不忍棄之原因是:我曾為此「傳奇」而在日本像傻瓜那樣從事搜訪——搜訪並無實際的獲得。
《楊貴妃》一書於一九七二年秋末動筆,次年夏完成,中間有五十多頁是在倫敦寫的,其餘則在香港寫的。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