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 · 第26-28節

屠格涅夫 《煙》
26 我們曾有一次偶然走進一個農婦的木屋,她剛失去她心肝寶貝般的獨子,然而使我們大為驚訝的是,她居然非常平靜,甚至還挺快活。「請別管她,」她的丈夫說,顯然注意到我們的驚訝,「她現在已經麻木了。」李特維諾夫此刻也同樣是「麻木」了。他登上旅程的最初幾個小時,心裡就是這樣的平靜。雖然他已經完全毀了,而且萬分不幸,然而卻得到了休息,經歷了最近一周來的焦急與苦痛,經歷了所有這一次又一次落在他頭上的猛烈打擊之後得到了休息。他本來就經不起這種風暴,風暴偏偏猛烈地打擊他。他此刻什麼也不再指望,也儘量不去回想——尤其是不願去回想;他要回俄國去……總得有個棲身之處呀!但是再也不去做出什麼計劃,特別是牽涉到他本人的計劃了。他已經不認識自己了,他不理解自己的行為,正像他失去了真正的「我」,而且一般說來,他很少參與這個「我」。有時他覺得他是在搬運自己的屍體,唯有當無法醫治的心靈創傷的痛苦的痙攣偶爾掠過腦海,才使他想起,他仍然有著生命。有時他覺得簡直不能理解,一個男子——男子漢!——怎麼能讓一個女人,讓愛情……來左右自己。「可恥的軟弱!」他低聲說,抖抖大衣,坐得更舒適些,似乎表示:瞧,過去的已經過去了,讓我們來開始新的……這時刻,他唯有苦笑著,自驚自訝而已。他向窗外看去。這是灰暗而潮濕的一天,沒有雨,但濃霧未散,低雲遮天。火車逆風疾馳,一團團白蒙蒙的水蒸氣,有時混雜著另一種暗色的濃煙,有時完全純是蒸汽,結成無窮無盡的一串串,在李特維諾夫的窗外翻滾急馳。他注視著這蒸汽,這煙。它無止無休旋轉飛翔,時而飄起,時而下降,沾掛在草尖,盤旋在樹叢,忽而曲繞成團,忽而又延伸著,融化著,一團團地飛馳而去……它們變幻萬千,然而萬變不離其宗……老是這單調、匆忙而又枯燥的遊戲!有時道路轉折,風向轉變,於是蒸汽陡然間統統消失了,但是又立刻出現在對面窗外,接著又拖著巨大的尾巴跳到這邊,再次遮住李特維諾夫的視線,使他看不見萊茵河流域這片廣闊的平原。他凝視著,凝視著,忽然心裡出現一個古怪的念頭……他獨自坐在車廂,沒有任何人來打擾。「煙,煙。」他反覆說著,忽然間他覺得一切都是煙,一切,無論是他個人的生活,還是俄國的生活——人世間的一切,特別是俄國的一切。他想:一切都是煙和蒸汽;一切似乎在不停地變幻,到處都有新人的形象,一些現象追趕著另一些現象,而實質上,始終還是老一套;一切都匆匆忙忙急著奔向什麼地方——然而什麼也達不到,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另一股風吹來——一切又奔向相反的方向,在那邊,同樣是一場孜孜不倦、激動興奮,然而卻是——毫無必要的遊戲。他想起了近年來他耳聞目睹的轟動一時的事……煙,他悄聲說,煙。他想起在古巴廖夫,在其他地位或高或低、思想或先進或落後、年紀或老或少的人們那裡,一場場熱烈的爭論、清談與叫囂……煙,他一再說,煙和蒸汽。最後,他回憶起那次值得紀念的野餐,還回憶起另一些國家要人的議論與言談——甚至連波圖金的全部說教……統統是煙,煙,如此而已。那麼自己的願望、感情、嘗試和夢想呢?他只能對之不抱任何希望了。 而在此刻,火車奔馳著,奔馳著,拉施達特、卡爾斯魯厄、伯魯撒冷早已統統留在後面。鐵路右邊的群山,起初推遠了,退到遠方,然後又移近了,只不過沒有剛才那麼高峻,覆蓋的樹木比較稀疏……火車來了個急轉彎……海德堡到了。車輛駛進站台,響起報販的叫賣聲,他們出賣各種各樣的甚至俄國報刊。乘客在座位上忙碌起來,然後走到站台上。但是李特維諾夫卻沒有離開自己的角落,繼續坐著,低垂著頭。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眼睛:是賓達索夫的那副嘴臉伸進了窗口,而身後——也許這不過是他的錯覺吧?——不,這是真的,全是巴敦的熟面孔:這裡有蘇漢奇柯娃,有渥羅希洛夫,還有龐巴耶夫,他們全都朝他走來。賓達索夫高聲喊叫:「畢沙爾金在哪兒?我們等著他呢,不過也沒有關係。出來吧,小子,我們一塊去找古巴廖夫。」 「是的,老弟,是的,古巴廖夫等著我們呢,」龐巴耶夫附和著,一直往前走,「出來吧。」 若不是心頭那死沉的負擔,李特維諾夫就要發脾氣了。他瞟了賓達索夫一眼,默默地掉過臉去。 「對您說,古巴廖夫在此地呢。」蘇漢奇柯娃尖聲叫嚷,眼珠子快跳出來了。 李特維諾夫仍然紋絲不動。 「喂,聽著,李特維諾夫,」龐巴耶夫終於說,「此地不光是古巴廖夫一個,有整整一批最最傑出、最最聰明的年輕人,俄國人——全都從事自然科學,全都有最高尚的信念!天哪,哪怕是為了他們,你也該留下來。此地還有,例如,那位……嗐!名字忘啦!不過,這位可簡直是天才!」 「嗐,別理他,別理他,羅斯吉斯拉夫·阿爾達里奧內奇,」蘇漢奇柯娃插嘴了,「別理他!他們瞧瞧,他是個什麼人;他一家子都這樣。他有一個姑姑,起初我以為她是個聰明人,前天我跟她一起到此地來的。她剛從此地到巴敦去的,瞧,已經又回來啦——我又跟她同路到這兒來,盤問了她半天……你們信不信,從這個驕傲的女人嘴裡一句話也問不出來。討厭的貴族!」 可憐的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竟然成了貴族!她能料到會有這樣的羞辱嗎? 但是李特維諾夫一直默默無言,轉過頭去,把帽子蓋到眼睛上。火車終於開動了。 「總得說句告別的話吧,你這個石頭人!」龐巴耶夫叫了起來,「這真不像話!」 「廢物!傻瓜!」賓達索夫號叫起來,火車越開越快,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罵人,「守財奴!廢物!窮得叮噹兩響的鄉巴佬。」 最後一個名稱,不知道是賓達索夫當場發明的呢,還是從別人那裡轉手而來的,總之它使得旁邊那兩個從事自然科學、最最高尚的年輕人大為欣賞,因為幾天以後,這個名稱就出現在當時在海德堡出版的,名叫《A tout venant je crache》!或是《上帝若不泄露,連豬都不會來吃》的俄文定期刊物上。 可是李特維諾夫仍舊一再念叨著原來那個字:煙、煙、煙!他想,現在海德堡有一百多個俄國留學生,他們學的是化學、物理、生理——別的方面聽也不願聽……可是過上五六年,這批名教授的講座上連十五個人也沒有了……風向一轉,煙就朝另一方一擁而去……煙……煙……煙! 將到夜半,他經過凱塞爾。難以忍受的愁悶和沉沉黑夜一起朝他猛烈襲來,他縮在車廂的一角哭起來。他久久地流著眼淚,這非但不能使心頭輕鬆,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地撕裂著他的心。而就在此刻,在凱塞爾某旅舍里,發著高燒的達吉雅娜躺在床上,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守在她身旁。 「達妮雅,」她說,「看在上帝面上,讓我發個電報給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吧。讓我去吧,達妮雅!」 「不,姑姑,」她回答,「不必了,別怕。給我點水,很快就會好的。」 果然,一周以後,她恢復了健康,於是兩位女士又繼續自己的旅途。 27 李特維諾夫在彼得堡或莫斯科都沒有逗留,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莊園。他見了父親不由得大為吃驚:父親竟會如此憔悴衰頹。老人見到兒子的那份歡喜,正如一個生命將盡的人所能達到的程度,他立刻把混亂極頂的家業完全交給他,又勉強支撐了幾個星期,就離開了塵世。李特維諾夫獨自住在莊園主頹敗的小廂房裡,懷著一顆沉重的心,沒有希望,沒有熱情,也沒有金錢,開始經營農事。在俄國,經營農事是眾人熟知的一件不愉快的事,我們不必對李特維諾夫的苦惱多費筆墨。改良和革新當然是提也不用提,他從國外學來的知識的運用也擱置到不可知的未來,窮困逼迫他苦苦度日,做各種各樣的讓步——無論是在物質上抑或在精神上。新的不行,而舊的早已喪失全部力量,無能碰上了粗製濫造,整個生活動盪不安,仿佛一個泥淖沼地,唯獨一個偉大的字眼「自由」,像上帝的天風吹拂在水面。首先需要的是耐心,而且這種耐心不是消極的受難,而是積極主動,堅忍不拔,也要使點手段,耍點滑頭……這對於李特維諾夫,特別是處在他目前的精神狀態,更是加倍的沉重。他連生活的願望都所剩無幾了……哪兒來的願望去張羅、去工作呢? 但是一年過去,又一年過去,開始了第三年。偉大的思想逐步實現,化成血和肉:播下的種子開始萌芽,它的敵人——無論是公開的還是隱秘的,再也不能將它踐踏。李特維諾夫本人呢,他雖然最後把大部分土地按對分制交給農民,那就是說從事一種簡陋而原始的農業經營,但是他也還做了一些事情:恢復了工廠,辦了一個小小的農場,雇用了五名工人——曾達到過四十名——償還了主要的私人債務……而且他的精神也逐漸康復:他又開始像過去的那個李特維諾夫了。確實,一種深深隱藏的憂鬱感始終沒有離開他,照他的年齡來說,他是太抑鬱寡歡,把自己關在狹窄的小圈子裡,斷絕了往昔的一切關係……然而死沉沉的冷漠消逝了,他又像活人一樣在人群中奔忙活動,往昔控制著他的迷戀也失去了最後的痕跡:巴敦所發生的一切對他宛如夢境……那麼,伊琳娜呢?她的形象也逐漸淡薄,消失,李特維諾夫只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在漸漸把伊琳娜的形象纏繞著的迷霧下面,隱藏著什麼危險的東西。關於達吉雅娜,時時有消息傳到他耳朵里,他曉得她現在跟姑媽定居在自己的領地上——離他二百里,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很少出門,也幾乎不接待客人,可是卻安寧而健康。有一天,那是五月里一個美好的日子,他坐在書房裡冷漠地翻閱著最近一期彼得堡雜誌,僕人進來向他稟報老叔叔來了。這個叔叔是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的堂兄,不久前訪問過她。他在李特維諾夫家旁邊買了一座莊園,現在他正要往那裡去。他在侄兒家一住幾天,談了許多達吉雅娜的近況。他走後第二天,李特維諾夫就寫了一封信給她,這是他們分手以來的第一封信。他請求恢復他們的交往,哪怕是書信往來,同時還期望知道,他是否應當永遠拋棄有一天能和她見面的念頭?他忐忑不安地等待回音……回音終於來了。達吉雅娜友好地回答了他的問詢。「若是您打算來看看我們,」她在信尾寫道,「那麼歡迎您來:俗話說,即便是病人,聚在一起也比獨處要輕鬆。」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也附筆問候。李特維諾夫像孩子一樣歡喜,已經有很久沒有什麼事使他的心這樣高興地跳動了。突然間他覺得又輕快又明亮……真像是太陽升起,驅散了夜的黑暗,和風伴隨陽光吹拂著甦醒的大地。整整這一天李特維諾夫笑容滿面,甚至當他巡視農場,發出命令時也如此。他立刻動手整理行裝,兩周以後,他已出發去看達吉雅娜。 28 他乘坐馬車沿著鄉間小道相當緩慢地走著,沒有任何特別的事故:只有一次,後輪的箍裂了。鐵匠焊了又焊,嘴裡又是罵車輪又是罵自己,弄到最後扔下不管了。幸好在我們這裡,即便輪箍裂了也能照樣走得很好,尤其是走「軟路」,也就是走在泥濘上。不過李特維諾夫也碰到兩三次相當有趣的奇遇。在一個驛站上,他碰到以畢沙爾金為首的調解委員會正在開會,他使李特維諾夫想起了梭侖或是所羅門:他的話具有如此高深的智慧,地主和農民雙方都對他無限尊敬……從外表來看,畢沙爾金也頗似古代的賢人:他頭頂的頭髮通通脫落,發胖的臉上凝結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莊嚴的美德。他歡迎李特維諾夫「到我的——如果我敢於應用這樣自負的表達的話——縣裡來」,於是在一種善意的衝動之下發起愣來。然而他還是談了一個有關渥羅希洛夫的消息,這位榮譽榜上有名的勇士重新擔任軍職,並且已經為自己團里的軍官講課:《論佛教》或是《動力》諸如此類……畢沙爾金記不清楚了。在第二個驛站,李特維諾夫好久都弄不到馬匹。當時正是拂曉,他坐在自己的車裡打盹。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驚醒了他,他睜開了眼睛…… 天哪!這個穿著灰色短外衣和寬大睡褲、站在驛站台階上破口大罵的先生,難道不是古巴廖夫先生嗎?……不,這不是古巴廖夫先生……不過,簡直像得驚人!……只不過這位老爺的嘴巴更大,牙齒更尖,沮喪的眼神更為兇狠,而且鼻子更大,鬍子更濃,整個外貌更為肥大笨重,也更使人憎惡。 「混——賬,混——賬!」他兇狠地慢慢吼著,一張狼嘴張得老大,「討厭的鄉巴佬……瞧瞧……這就是大捧而特捧的自由……連馬匹也弄不到……混賬!」 「混——賬,混——賬!」這時從門後傳來另一個聲音,然後在台階出現——穿著同樣的灰色短外衣和寬大的睡褲——這次的的確確,毫無疑問,是貨真價實的古巴廖夫先生本人,斯捷潘·尼古拉耶維奇·古巴廖夫。「討厭的鄉巴佬!」他學著哥哥的腔調接著說(看來第一位先生就是他的大哥,替他管理田產的老派的愛打人的地主),「應該揍他們一頓,對準他們那副嘴臉揍。這是給他們的自由……叫他們撐死……自治!……我叫他們嘗嘗厲害!……對啦,這位麥歇羅斯頓到哪兒去啦?他在幹什麼?……這應該是他的事,這個好吃懶做的東西……簡直叫人不得安生……」 「我不是早就對您說過了,老弟,」大古巴廖夫說,「他一點用都沒有,地道的寄生蟲!只有您,為了老交情……麥歇羅斯頓,麥歇羅斯頓先生!……你上哪兒去了?」 「羅斯頓!羅斯頓!」偉大的小古巴廖夫吼叫起來,「您好好地叫喚叫喚他,道利密東特·尼古拉伊奇老哥!」 「我正在叫他呢,斯捷潘·尼古拉耶維奇老弟。麥歇羅斯頓!」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傳來一個匆匆忙忙的聲音,接著從屋角跳出來了一個人——龐巴耶夫。 李特維諾夫差點要喊出聲來。這個倒霉的熱心人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輕騎兵的短外衣,袖子上滿是破洞,一副寒酸相。他的相貌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口眼歪斜,都擠到一塊,驚惶的雙眼露出一種奴顏婢膝的恐懼,飢餓的馴服,然而染色的鬍髭依舊翹在腫起的嘴唇上。古巴廖夫兄弟站在台階上立刻同聲將他辱罵。他站在他們下面,在泥濘之中,卑躬屈膝地彎著腰,使勁怯生生地賠著笑臉,便帽在通紅的手指里捏成一團,兩隻腳交替地在地上踏著,嘴裡喃喃說,馬匹,嗯,馬上就備好……但是這兩兄弟不肯罷休,直到小古巴廖夫的眼睛終於看見了李特維諾夫為止,不知是因為認出了他,還是當著外人不好意思,反正他是突然像熊似的把腳跟一轉,背過身去,用牙咬咬鬍子,一瘸一跛地走進了驛站。他的哥哥馬上住口,也像熊一樣轉過身去,跟在他背後走了。顯然,偉大的古巴廖夫即使在祖國也沒有喪失自己的影響。 龐巴耶夫慢吞吞地跟在兩兄弟後面……李特維諾夫叫了他的名字。他回頭一看,注視著,終於認出了李特維諾夫,他伸開兩手向他撲了過去。他跑到馬車跟前,一把抓住車門,就胸脯靠著門哭得涕淚俱下。 「得啦,得啦,龐巴耶夫。」李特維諾夫再三地說,探出身來拍拍他的肩膀。 但他仍在抽噎。 「瞧瞧……瞧瞧……到了什麼地步……」他抽抽噎噎地說。 「龐巴耶夫!」兩兄弟在屋裡像打雷一樣高聲吼叫。 龐巴耶夫抬起了頭,趕快拭去淚水。 「好呀,我親愛的,」他低聲地說,「剛說『你好』就該說『再見』了!……你聽,他們在叫呢。」 「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李特維諾夫問,「這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他們叫的是個法國人呢……」 「我在他們那兒……管理家務,管家,」龐巴耶夫回答,手指著驛站那邊,「為了開玩笑,我就變成了法國人。老兄,有什麼法子!沒飯吃,分文全無,不得不套上枷鎖。顧不上自尊心了!」 「他早就回國了嗎?他怎麼能離開自己那些老夥伴呢?」 「嗐,老兄!如今一切都扔在一邊了……氣候變了……蘇漢奇柯娃,瑪特遼娜·庫茲明尼施娜,簡直是讓他揪著脖子攆了出去。她悲悲切切地去了葡萄牙。」 「去葡萄牙?這不是荒唐嗎?」 「不錯,老兄,去了葡萄牙,帶著兩個瑪特遼娜分子。」 「帶著誰?」 「瑪特遼娜分子,大夥都這樣稱呼她那一派的人。」 「瑪特遼娜·庫茲明尼施娜有派?人數多嗎?」 「也只有這兩個人。他回到這兒快半年了。別人都被壓垮了,唯獨他好好的。跟哥哥住在農村里,你就該聽聽他現在的……」 「龐巴耶夫!」 「來了,斯捷潘·尼古拉耶維奇,來了。你呢,親愛的,過得挺得意,蠻享福吧!哦,謝天謝地!你現在到哪兒去?……哦,沒想到,沒猜著……還記得巴敦嗎?哎喲,那才叫好日子哪!對了,你還記得賓達索夫嗎?想得到嗎?他死啦。他當了消費稅徵收員,有一次在小飯鋪里跟人打起來;人家用檯球桿子打破了他的頭。是的,是的,現在日子不好過!不過我還要說:羅斯……我們的這個羅斯啊!你就看看這一對蠢鵝吧!全歐洲也找不出這樣的,真正的阿爾扎瑪斯種!」 龐巴耶夫說完這句熱情洋溢的話,馬上跑進驛站,那裡正叫著他的名字,肆無忌憚地辱罵著。 當天黃昏時分李特維諾夫到了達吉雅娜的村子。他從前的未婚妻的小屋坐落在小山崗上,四周都是新辟的花園,山下有一條小溪流過。這座小房也是新的,剛造好,隔著小溪和田野遠遠可以望見。李特維諾夫遠在兩里之外就看見它的尖頂閣樓和一排在夕陽里閃耀著紅色餘暉的小窗。他從最後一個驛站開始就已感到一種隱秘的激動,但此刻他簡直是慌亂起來,一種多少有些惶恐的、愉快的慌亂。「她們會怎麼接待我,」他想,「我又怎麼見她們呢?……」為了排遣情懷,他跟車夫攀談起來,這是個穩重的莊稼漢,蓄著銀白鬍子,他討了三十里的車錢,其實這段路程還不到二十五里。李特維諾夫問他知不知道謝斯托娃家的女主人。 「謝斯托娃家的?怎麼不知道!女主人心地好,沒說的!還替我們莊稼人看病呢。我說的是真話。她們是醫生!全區的人都來找她們。真的。不斷地來。譬如說,要是有人生病,有人受了傷或是別的什麼毛病,馬上就去找她們,她們馬上就給敷藥,或是給藥粉、藥水——馬上就好了,挺管用。可是不能送點什麼表表謝意。我們,她們講,這可不能答應,我們又不是為了錢。她們還辦了一所學校……嗐,這可是個無用的東西。」 車夫說話的時候,李特維諾夫一直兩眼盯著小屋……一位穿白衣服的女人走到陽台上,站著站著,又走進去了……「這莫非是她?」他的心怦怦直跳。「快!快!」他對車夫叫嚷著。車夫策馬奔去。再過一會兒……馬車駛進敞開的大門……台階上已經站著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她忘情地拍著手連連叫喊:「我先認出來的,是我第一個認出來的!是他!就是他!……我先認出來的!」 李特維諾夫沒等跑來的小廝替他打開車門,一步跳下車來,匆匆地擁抱了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然後奔跑進屋,穿過前廳,進了客廳……在他面前,站著羞答答的達吉雅娜。她那善良而溫存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她消瘦了一些,然而對她更合適),朝他伸出一隻手來。但他並沒有去握她的手,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她完全出乎意料,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好……熱淚湧上她的眼睛。她嚇了一跳,但是臉上卻洋溢著喜悅的光輝……「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這是怎麼了,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她說……而他仍然不停地吻著她的衣裾……感動地回憶起在巴敦,他也曾像這樣跪倒在她足下……但那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達妮雅,」他反覆地說,「達妮雅!你饒恕我了嗎,達妮雅?」 「姑姑,姑姑,這是怎麼啦?」達吉雅娜對剛剛走進來的卡彼托琳娜·瑪爾柯芙娜說。 「由他,由他去,達妮雅,」慈祥的老婦人回答,「你瞧,他來請罪了。」 然而應該到此結束了:而且也沒有什麼好添的,讀者自己也能猜得到……但是伊琳娜如何了呢? 儘管她已經年滿三十,還是那麼嬌艷迷人,數不清的年輕人愛上了她,還會有更多的人愛她,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讀者,您是否樂意跟我們同上彼得堡,到當地最上等的一座巨廈去逗留片刻?您瞧,展現在您面前的是寬廣而寧靜的廳堂,裝飾得——不能用富麗兩字,這個形容詞還太鄙陋——只能說是莊嚴堂皇。您心裡覺不覺得有點自慚形穢呢?您該曉得,您走進了一座殿堂,一座供奉最高禮儀、博愛美德的殿堂,一句話,供奉的不是塵世所有的一切。一種神秘的、真正的神秘的靜謐籠罩著您。天鵝絨的門帷,天鵝絨的窗簾,蓬鬆柔軟的地毯,一切都像為了消除,為了軟化各種各樣的粗聲大氣和強烈的感受而特設的。精心懸掛的燈給人以莊重的感覺,純正的香味浮動在窒悶的空氣中,即便是桌上的茶炊也有節制,謙恭地噝噝作響。這座巨廈的主婦,彼得堡社會的女要人,講起話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說話總是如此,似乎屋裡躺著一個瀕死的病人。其他的貴婦都跟她學,說起話來低聲悄語,而那個正在斟茶的她的妹妹,可以說完全是無聲地翕動著嘴唇,使得坐在她前面的那個年輕人——一個偶然進入這座禮儀的殿堂的人——竟感到納悶,她究竟要他幹什麼呢?可她已經是第六次對他輕聲問道:「Voulez-vous une tasse de thé?」四下角落裡還有一些儀表優雅的年輕男子,目光里閃耀著逢迎的諂媚,臉上流露出寧靜、安詳然而卻是曲意奉承的神色,大量的獎章在他們胸前閃耀。談話也是悄悄地進行著,涉及宗教和愛國、格林卡的《神秘之滴》、派往東方的使節、白俄羅斯兄弟教派和寺院,等等。偶爾有穿著鑲銀飾金的號衣的侍僕們在柔軟的地毯上悄悄走過;每走一步,他們緊裹著絲襪的粗大的腿肚就無聲地一抖,這種健壯的肌肉恭恭敬敬的抖動只是加深了壯麗、善意和虔敬的印象……這是一座殿堂!這是一座殿堂! 「您今天見過拉特米洛娃夫人了嗎?」一位貴婦柔聲問道。 「我今天在麗莎家遇見她,」女主人用風吹琴一樣優雅的聲音回答,「我為她惋惜……她有刻薄損人的才智……elle n'a pas la foi。」 「是的,是的,」貴婦重複說……「我還記得,這是彼得·伊凡內奇對她的評論,他講得對極了,qu'elle a……qu'elle a有刻薄損人的才智。」 「Elle n'a pas la foi,」女主人的聲音像香爐里的煙一樣飄散開來,「C'est une ame égarée。她有刻薄損人的才智。」 「她有刻薄損人的才智。」妹妹只是翕動嘴唇重複說。 就因這個緣故,年輕人不是全部都愛上伊琳娜……他們怕她……他們怕她那「刻薄損人的才智」。這形成了對她的一句流行的評語,這句話如同任何的一句話一樣,含有部分的真理。而且不僅年輕人怕她,連成年人,地位很高的達官貴人,甚至宮廷命婦都畏懼她。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那樣準確而微妙地察覺到別人性格中可笑或淺薄的方面,也沒有人能像她一樣用令人忘不了的字眼來把人無情地辱弄……尤其使人難堪的是,這種刺人的字眼是出自芬香而美艷的嘴唇……很難說,這個靈魂里發生著什麼,在她成群的崇拜者中間,連傳說也不能斷定究竟誰能稱得上是她的意中人。 伊琳娜的丈夫卻在法國人所謂的榮耀之路上青雲直上。胖將軍超越了他,而謙遜的將軍落後於他。在伊琳娜居住的那座城市裡,還住著我們的朋友,索松特·波圖金,不過他很少見到她,她已經沒有特殊的必要跟他保持聯繫了……那個托他撫養的小姑娘,已經在不久以前死了。 (選自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