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綠江上 · 橄欖
在C城東南隅一小街上,有一座矮小的房屋,其中住著一對年輕的勞動的夫妻。夫不過二十四五歲,姓周名德發,因為不是文明先生,也不是富宦子弟,所以別號是沒有的;職業為一水手,自從「五卅」事起,香港罷工之後,即編入罷工糾察隊。妻娘家姓吳,乳名喜姑,也是二十多歲的年紀,雖然穿著粗衣布履,但是丰韻天然,具著一種樸素的美貌。夫妻間和睦異常,愛情甚篤,幾乎沒有爭吵的時候;就是一般鄰居看了,都也異常敬慕,為之稱道不置。說起來,這一對年輕的,幸福的,勞動的夫妻,倒有一段令人可以記載的歷史: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江蘇T城鄉下有一個農民,一日進城賣菜,實指望將賣菜的錢換一點油鹽及一些零用的東西回家,又誰知這時發生了戰事,他一到城裡,還未將菜擔卸下,即被幾個穿灰衣的人拉走了,說是要為他們擔子彈。可憐的,一個很老實的農民,那裡有反抗的力量!農民的家裡有一個老婆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兒子,他們只在家等他將菜換些東西回來,又誰知他早晨進的城,而到吃中飯的時候,而到太陽西下,而到天黑了,總不見回來。……後來戰事息了,一天,二天,三天,被拉去的他總沒有一點兒消息!後來隱隱約約地傳說道,他在戰線上被打死了。……他的在家的老婆悲痛的結果,一病在床,不到一月,就追隨著他的丈夫去了!剩下來一個孤苦伶仃十四五歲的孩子周德發,無所依靠,被他的母舅吳俊貴接到自己家裡照應。俊貴家當然也不是一個富戶,一家人全靠著在T城紗廠里做工吃飯。一家共四口人——俊貴的妻,一男十八九歲,一女十三四歲,及俊貴自己。可是俊貴的兒子於幾月前跑到上海去了,莫明其妙地幹些什麼,也不寄錢來家,也不寄信來家;因之家中只剩下三口人了,而俊貴的妻又因病的原故,什麼事也不能做,當然是賺不到錢的。俊貴不得已,與自己的一個幼女喜姑一塊兒在紗廠里做工,藉以勉強地維持生活。現在德發雖然名義上住在俊貴的家裡,受著俊貴的照應,但是在事實上,俊貴沒有令他讀書或供養他的可能,他一定也要自己開始混飯吃。於是德發也就變成T城紗廠的小工人了。
德發與喜姑是表兄妹,自從德發加入紗廠做工後,他倆每日一塊兒上工,一塊兒下工,漸漸地親密起來,成為一對不可分離的伴侶。兩小心中的愛苗,自然而然地生長起來,相互默默地都承認將來的共同的命運。有時手攜手兒行走,有時偎倚著蜜語,宛然一對天真的小鴛鴦,俊貴夫妻也不之問。問他倆幹什麼呢?德發與喜姑是表兄妹,他倆既然這般要好,將來難道還不讓他倆成為夫妻?成為一對?表兄妹作親是當然的。況且德發這孩子雖然年紀輕,卻很聰明,很老成,實在是一個好孩子,配喜姑是可以配得上的。……俊貴夫妻倆也就這麼樣地承認他倆為未來的一對適合的夫妻了。
時間是這麼樣地快!一方面T城紗廠的廠主何慶三因營業發達大發其財,而一方面喜姑因年齡大了的關係,日見生得標緻,人皆稱之為女工中的皇后。真的!喜姑的確可以當得這個稱呼!喜姑雖然不擦粉,然面白嫩得可愛;喜姑雖然不抹胭脂,然唇紅如硃似的;彎彎的雙眉,清瑩的俊眼,溫柔的態度,……總之,喜姑的確可以當得一個美人的稱呼!德發真是高興得極了!真是幸福得極了!有這麼樣美麗的表妹,而且她是我的,她是愛我的,……呵呵!這不值得高興,還有什麼值得高興?這不算得幸福,還有什麼算得幸福?幸福!高興!同廠的男女工人多半也暗暗地或明明地為著德發高興,欣羨德發的幸福真是不淺!然而德發暫且莫要太抱樂觀了!不錯,喜姑真是美麗,喜姑真是可愛,喜姑是應當屬於德發的!可是凱覦喜姑而想奪取她的大有人在,而且這個人有勢力,有奪取喜姑的威權,使喜姑終為他的所有物。……
T城紗廠的廠主何慶三系前清舉人出身,入民國後夤緣時會,做了一任道尹,充過督軍署的顧問。在做道尹的期中,他斂聚了幾十萬的家財。後來他看透了開紗廠是個發財的門徑,於是辭官不做,而從事於資本家的企業了。他的為人甚是狡獪能幹,不數年間果然把紗廠弄得發達起來。在未開紗廠以前,他已娶了兩個小老婆。她們皆是妓女出身的;其中一個後來跟人跑了。及到開了紗廠之後,女工中不乏有點姿色的,我們這位何慶三又前後挑選了兩個入自己的小老婆的隊伍;其餘未被挑選為正式的小老婆,而被何慶三玷污過的,也不知有多少!可憐的女工們不但在體力上要為廠主老爺做馬牛,做生利的工具,並且要做廠主老爺的泄精器,屈服於他的獸慾之下!這又有什麼辦法呢?簡直沒有辦法!紗廠是廠主老爺開的,他有的是錢,他有的是勢力,嘗試了幾個女工算得什麼!倘若你不願意,你不承受廠主老爺的意旨,那末就請你從工廠里滾蛋,就請你沒有飯吃!但是有幾個不願意吃飯的人呢?可憐的女工們!只得,只得忍受著廠主老爺的侮弄!在這些不幸的,被侮弄的女工中,我們的美麗的喜姑就是一個。喜姑初進廠的一兩年中,因為年齡還不很大,我們的這位多情的(?)何慶三對之未加以注意;可是後來喜姑日見其大了,她的美麗隨她的年齡增長起來,無論如何,當然是逃不了廠主老爺的青睞。何慶三凱覦喜姑的心思與日俱增:這一塊好肉我不吃,誰吃?家中所有的幾個貨色已經弄得厭煩了,應當再換一換口味。……喜姑比她們都生得強,我一定要把她得到手裡。……何慶三這樣地想著,於是就進行這種願望的實現。
一日,何慶三將一個女工頭張三媽喚到面前,向她說明自己的心思。他說他家中雖然有了幾房姨太太,但都不能生育;為著延續宗祀起見,不得不再娶一房姨太太。他說,喜姑生得很有福相,倘若能做廠主老爺的姨太太,將來一定是很好的;倘若喜姑的父母願意,他不但不收他們的房錢,而且從此可以不做工了,他一定要提拔他們;若是不願意,那他就要驅逐他們。……他又說,倘若張三媽能夠將此事辦妥,他是一定要重謝她的。這位半老徐娘,曾受過廠主老爺幾次恩寵的張三媽,聽了這一番話如得了重寶似的,即時笑迷迷地連忙答應,說道:
「我一定替老爺辦到,請老爺放心!我想那吳俊貴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自己的女兒做了廠主老爺的姨太太,這是多麼體面的事情!況且他吳俊貴一家受老爺的庇護,老爺願意怎樣做,他有膽子敢違拗嗎?請老爺千萬放心!我敢擔當這件事情能夠成功,」說到此地,張三媽四面望一望沒有人,臉一紅繼續媚著說道:「可是老爺娶了這位標緻的新姨太太,那時只顧同她……恐怕要把我完全忘記了。……」
當何慶三與張三媽談話的時候,即是德發與喜姑從工廠里歇了工出來,一塊兒回家,在路上且走且談的時候。可憐的德發!他還不曉得這位同行的,親愛的喜姑要為他人所占有了!他還不曉得人家正在那裡計劃怎樣奪取他的愛人!可憐的喜姑!她還不曉得她就要做一位四十多歲,鬍鬚多長,一臉橫肉的人的第五個小老婆!她還不曉得將要做自己的丈夫的,不是這位親愛的表兄,不是這位同行的德發哥哥,而是那位討厭的,兇殘的何慶三!可憐的一對小兒女的命運!當何慶三未與張三媽談這番話以前,誰個能說這兩個不是一對合式的鴛鴦?誰個能說這兩個不是一對幸福的伴侶?但是到了何慶三與張三媽說了這番話之後,一切的情形都變了,完了,……這位牽線的月老張三媽得了這一樁報效廠主老爺的差使喜得眉笑眼開,幾乎忘了形。第二天早晨,德發與喜姑還未來得及上工,張三媽即跑到吳俊貴的家裡來,剛一進門,即大聲喊道:
「老吳!老吳!我來替你報喜呀!」
這一喊可是把吳俊貴的全家弄得莫明其妙。報喜?有什麼喜事可報?既然沒得著一壇銀子,二者喜姑還未出嫁,還沒有生出外孫來,其它還有什麼喜事可報呢?報喜,這簡直是窮開心!
「什麼?報喜?有什麼喜可報,張三媽?」俊貴很驚異地問。
「張三媽,你瘋了?我們有什麼喜可報呢?」俊貴的病的老婆笑著這樣問。
「張三媽真會窮開心!」喜姑笑著這樣說。
「你們別要不相信!聽我說了,看是不是喜事?」
於是張三媽坐下喘一喘氣,喘了氣之後,一五一十地將何慶三的意思述說一遍。這一述說,俊貴夫妻聽了還不打緊,德發和喜姑聽了,簡直如同半空中打了一聲霹靂,弄得目瞪口呆!兩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只是對望,不曉得說什麼話才好。這真是一聲霹靂!德發夢想也沒有夢想得到!德發從未允許自己的腦子想過親愛的喜姑有屬於第二個人的可能。但是現在,現在忽然來了這麼一回事。……喜姑聽了這個消息,一顆可憐的處女的心震動得不堪言狀!怎麼啦?當姨太太?當那可怕的何慶三的姨太太?姨太太是人當的嗎?不能!不能!絕對地不能!……喜姑不禁哭起來了。俊貴夫妻一時也打不定主意:答應的好?還是不答應的好?若是不答應罷,那末即刻就要搬家,即刻就沒有飯吃。若是答應罷,好處固然很多,——住房子不出錢,又不需要做工了,並且,……但是做姨太太總是不好,喜姑能夠願意麼?……張三媽見著俊貴夫妻遲疑不決,於是很嚴重地說道:
「你倆別要糊塗!做姨太太有什麼不好?有吃,有喝,有穿的,這豈不是前世的造化嗎?若是你倆不答應,那時何老爺發了氣可不是弄得玩的!那時後悔也來不及!……」
俊貴夫妻聽了這話,想道:張三媽的話也不錯;有吃,有喝,有穿的,其外還要什麼呢!真的!若是何老爺發了氣可不是玩的,……好,答應他了罷,橫豎是不能不答應的!
「既然如此,那麼就請張三媽費心對何老爺說,我們答應就是了。……」
「好哇!你倆真是明白人!」
張三媽見俊貴夫妻答應了,真是樂不可言!這一樁差使辦妥了,何老爺一定是要重賞的,而且往後也好要求何老爺多照顧自己一下,……呵呵!真是其樂也融融!這樁事不樂,還有什麼可樂的事呢!張三媽轉眼一看,喜姑在那伏著桌子哭,於是走過來撫一撫她的頭說:「好孩子!你哭什麼呢?做了何老爺的姨太太,還不是造化嗎?有吃,有喝,有穿的,有福享不盡,你還應當謝謝我呢!」張三媽說完了這幾句話,很高興地就告辭走了。這時德發獃站著在門邊不動,一聲不響,面色變為灰白。張三媽經過他的身旁時並不曾注意到他……
喜姑起初總是哭,總是執意不肯,後來經父母的苦勸,也就漸漸軟化了。有什麼辦法呢?德發哥哥固然好,姨太太固然不可做,但是父母的意志怎麼好違抗呢?倘若何老爺真正地動怒起來,將全家驅逐掉,那時倒怎麼辦呢?豈不要連累父母嗎?連累父母豈不是大大的不孝?喜姑想到此地,也就顧不得德發了。但是德發總歸是愛喜姑的,而喜姑也總歸是愛德發的,難道說就此就算了嗎?難道說就此就兩下分開,毫無連繫?不能!不能!絕對地不能!……在喜姑要出嫁到何府上當姨太太的前一夜,喜姑與德發在江邊的一塊草地上,相抱著足足地哭了兩三個鐘頭!怎麼能不哭呢?真的!這樁事情不哭,還有什麼事情可哭呢?喜姑嗚咽地告訴德發,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要求德發原諒她,並說,她將永遠忘不了德發,她將永遠把德發放在心裡,就使海枯石爛,她也不會將自己對德發的愛情拋棄。她並說了許多安慰德發的話。但是德發一句話也不說。是的,的確沒有話可說!說什麼話好呢?後來德發忽然冒出一句話:
「妹妹!我倆親一親嘴罷!」
這時在靜寂的草地上,在寒澈的月光下,一對不幸的人兒緊緊地摟著,吻著。江水蕭蕭地流著悲聲,似乎為他倆奏著生離不如死別的哀曲。……
第二日喜姑就開始了姨太太的生活。在起初,喜姑總是暗地避著人哭:這裡雖然有的是山珍海味,這裡雖然有的是綾羅綢緞,這裡雖然應有盡有,為喜姑所從未享受過的,但是喜姑總覺著不舒服,總覺著這富麗的大廈,不如自己曾居過的破屋。可憐的德發哥哥!他現在怎樣了?也許為著我在痛苦得不堪?……姨太太終不是人當的!倘若我能與德發哥哥成親,那麼將來是如何的快樂?討厭的何慶三!一臉橫肉的何慶三!德發哥哥也不知比他好得多少倍!……哎喲!我的德發哥哥呵!請你原諒我罷!我也是沒有法子呵!我的心終歸是屬於你的!……喜姑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好哭!
但是環境是轉移人心的魔王!任你的意志是如何地堅強,倘若環境這位魔王力量用得到時,你大半是要降服於他的。喜姑在初期的確是思念德發不置的,的確是覺著過姨太太的生活是不應當的。但是時間久了,一顆堅強的心不覺得漸漸地為富麗奢華的物質生活所消化了。又加之何慶三體貼備至,要什麼東西,就有什麼東西,簡直將喜姑奉如神聖一樣!何慶三完全將其他幾個小老婆置之度外,全在喜姑的身上用力,這時的喜姑真是「三千寵愛在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了!好幸福的喜姑!今日喜姑所過的生活,若與當年在工廠做工時的生活比一比,那簡直有天壤之別!喜姑漸漸地覺著自己有造化,漸漸地覺著姨太太的生活也還不錯。討厭的,一臉橫肉的何慶三,喜姑也漸漸地覺著他也還不錯,或者有時竟暗暗地感激他對於自己的寵愛。至於從前的可愛的德發哥哥呢?奇怪的很!喜姑不自主地漸漸地將他忘卻了。有時喜姑想道:德發哥哥固然愛我,但是他是一個窮光蛋,他是一個工人,倘若我同他成了親,還不是永遠要吃苦嗎?可是我現在有吃,有喝,有穿的,要什麼就有什麼,家中有傭人伺候,出門有車夫拉著,可以說如神仙一般,其它還要什麼呢?呵!想起來我有今日,張三媽倒是應當感謝的呢!……有時喜姑偶一念及德發,或者平常地過去,或者起一種憐憫他的心理,但是不再感覺還愛他了。江邊草地的夜哭,海枯石爛的誓語,以及往時的一切影象漸漸從喜姑的記憶中消沉下去。
喜姑的父母俊貴夫妻,自從喜姑嫁出之後,果然生活寬裕些,而俊貴也停止做工了。夫妻倆有時很慶幸自己老年的命運,很慶幸自己生了這麼一個好女兒。倘若沒有喜姑,老夫妻到晚年也不知要如何受罪呢!現在不但住房子不要錢,而且時受何老爺的恩惠,真是走老運。不料不到半年,他兩老人家,也不知是因為沒有命享福還是怎樣的,雙雙地死去了。
至於德發呢?可憐的德發!他從未一日忘卻過喜姑!喜姑雖然已為何慶三的姨太太,雖然已為他人的所有物,但是德發總是痴情,總是還把喜姑當為自己的愛人。當喜姑在何府享受榮華的時候,還是德發繼續在工廠做苦工的時候。不過從前做工時,有可愛的喜姑,有親密的伴侶,一塊兒上工,一塊兒下工,只覺著快樂無疆,不覺著一點兒寂寞。但是現在呢,工廠的工作還如昔,與喜姑所同走的一條道路還如昔,甚至於太陽,月光,屋宇……都還如昔,但是,喜姑沒有了!顧影自憐,德發的傷心難以言狀!有時半夜三更,德發跑到江邊的草地,即與喜姑最後的紀念地,放聲痛哭,甚至於想投身江水。當德發在江邊草地放聲痛哭,或欲投江自盡的時候,即是何慶三摟著喜姑的嫩白的身體,沉沉地酣睡的時候。……
可憐的德發!德發總未將喜姑忘卻過片時。他想道,就是每天,或兩天,三天,能見喜姑一次面也是好的!可憐的喜姑!她本來是愛我的,可是因為何慶三,唉!該死的何慶三的強迫,不得已做了他的姨太太。她現在也許在為著我痛苦呢。……德發想來想去,還是多與喜姑見幾次面的好,於是他辭工不做了,改過黃包車夫的生活,天天將黃包車放在何公館的門口,藉此可得多睹喜姑面的機會。喜姑自有包車坐,每次出門的時候,起初見著德發的模樣,心裡實在覺著有點難過:唉!可憐的德發呵!現在弄成這麼樣子,多苦呵!……但是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了,見著了就如沒見著了一樣。姨太太的事情很多,——打麻雀,逛花園,吃酒,到綢緞店置衣料,到銀樓去打首飾,……事情多著呢,喜姑沒有工夫再問德發的閒事了。
光陰真是快得很,喜姑姨太太的生活已經過了一年多了。在頭半年多之內,何慶三對於喜姑的殷勤可謂無所不至,可是光陰一天一天地過去,而何慶三對於喜姑的態度也就一天一天地變了。我們這位何慶三老爺生來是娶小老婆的專家,一個不夠,再娶一個,這個弄厭煩了,再換換別一個。這又有什麼要緊呢?反正有的是錢,就是娶一百個女人也不要緊,何況現在離十個還差得遠!真的,何慶三漸漸地厭煩喜姑了;喜姑如一塊肉一樣,已被何慶三吃飽了,再吃下去似覺沒有什麼大味道。真的,應當再換一換口味,應當再買來一塊肉,一塊未曾嘗試的新鮮的肉!於是何慶三又看中了一個女工了,將她娶為第六房小老婆。新的既然來了,舊的當然要拋在腦後。喜姑初進何府時,前幾個姨太太當然下了台;現在新姨太太來了,喜姑當然也脫不了秋扇的命運。到這時,喜姑雖然還是有吃,有喝,有穿的,但是已不如從前的適意,——喜姑淪落到被棄的地位了。
曾幾何時,境遇的變遷如是之速!得意的喜姑,內宮專寵的喜姑,自慶有好造化的喜姑,現在不料成為被棄的人,眼睜睜看著這位新姨太太奪取了自己的位置。撫今思昔,喜姑不禁傷心起來,不禁深深地悲嘆自身的命運,實只望何慶三能夠寵愛到底,能夠好好地快樂一生,又誰知現在,唉!現在完了,……喜姑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憎恨。當喜姑得意的時候,幾乎把過去的事和德發完全忘了。但是現在呢,過去的一切——與德發的偎倚,德發對於她的恩愛,張三媽的說媒,江邊草地的痛哭,海枯石爛的誓語,以及德發的現狀,一切一切,——如江水也似的,都湧進喜姑憶海來。喜姑想道:為什麼我不能同德發成親?為什麼我要做何慶三的姨太太?為什麼我現在被棄了?唉!這都是何慶三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所害的!他硬強迫我的父親把我嫁與他做小老婆,現在又把我丟了,將來誰個曉得他又要害多少人!唉!沒有良心的東西!禽獸不如的東西!倘若我能與德發成親,他能這樣半途把我丟了嗎?不會的!絕對不會的!雖然他很窮,但是窮人反而有良心。何慶三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只仗著有幾個臭錢,隨便害人,唉!真是可恨極了!好混帳的東西!活活把我們女人不當人,要的時候,就千方百計把我弄到,不要的時候,就把我如破草鞋一樣地丟了。……喜姑越想越把何慶三恨得入骨,恨不得即時把何慶三打死,好雪一雪自身的恥辱。喜姑本是何慶三用權勢逼迫弄得的,現在喜姑想到這一層,深深地起了一種復仇的心理。喜姑從前對於自己以上的幾位姨太太,常常地輕視她們,討厭她們,但是現在,喜姑卻可憐她們了。她們也如喜姑一樣,是被侮辱的人,是被棄的弱者,喜姑自傷身世,也不得不為她們灑一灑同情的苦淚。至於這位新娶的姨太太呢,她把喜姑的位置占有了,照理喜姑是要嫉恨她的了,但是喜姑不但不嫉恨她,而且覺著她可憐,或者比自己還可憐些。喜姑雖然可憐,但是喜姑已經覺悟了自己的命運,已經認識了何慶三是什麼東西,而這位新姨太太卻還在瓮中坐著,不知老之將至;也許如喜姑當年想過,以為自己真是有好造化,而不知自身是被侮辱者,是何慶三的臨時的玩物;倘若被何慶三玩弄得厭煩了,還不是也同破草鞋一樣,滾你娘的蛋嗎?喜姑想想人家,想想自己,想想過去,想想現在,於是決定等候覆仇的機會。
德發還是繼續著過黃包車夫的生活,還是時常在何公館前後等著見喜姑的面,還是很誠摯地愛喜姑。喜姑所乘的包車現在改為新姨太太所享受了,所以喜姑現在出門的時候,不得不雇黃包車坐了。一日喜姑剛走出大門,恰巧遇見德發拖著黃包車走來,喜姑一言不發即坐到他的車上,指著他拉到城外去。這時誰能想像到德發的心理是什麼樣子?喜姑從未坐過德發的車,現在忽然坐了他的車,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德發此時弄得心中忐忑不定,不知道起了一種什麼情緒。德發拖著喜姑走,只想回頭看看喜姑,但是總不敢看,生怕一回頭就闖出什麼大禍也似的。已經走了很多的路了,忽然聽見在車上坐著的喜姑說了一句話:
「拖到江邊草地那裡去。」
德發真是奇怪極了!拖到江邊草地那裡去?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她想看一看我們前年夜哭的紀念地?她似覺已經把我忘卻了,現在難道說想同我……德發一面拖著車,一面總是猜不透喜姑的意思。德發本來想問一聲,「為什麼呢?」但是有點膽怯:她是一個尊榮的姨太太,我是一個黃包車夫,雖然我倆從前愛過,雖然她向我海誓山盟過,但是人心是容易變的,我現在如何好唐突她呢?德發因此想問而不敢問。不覺已經到了前年夜哭的地方了。
「歇下罷,我的德發哥哥!」
德發聽了這一句話,將車放下,轉過臉只是瞪著兩眼向喜姑望,一點兒也不響。德發不知說什麼話是好。「德發哥哥?」難道說她現在還願意這樣稱呼我?我能承受這個稱呼不能夠?……喂!難道說今天是做夢?我怎麼會把她拉到此地來?……德發狐疑不定,簡直就同入了夢境似的。喜姑下了車,一把將德發粗而黑的手握著,向著德發說道:
「我的德發哥哥!你現在還記得我嗎?」
「記得!」德發點一點頭。
「你現在還愛我嗎?」
德發忽然鼻子一酸,兩眼一熱,哭將起來了。他此時覺著有無限的傷心,無限的苦楚。「還愛不愛你?」我不愛你為什麼要拉黃包車?我不愛你為什麼我現在憔悴得這樣?沒有一刻不愛你,沒有一刻不想你!唉!我想得好苦呵!……德發說不出話來,只好用眼淚來回答喜姑這一句問話。於是喜姑也就嗚咽地哭了。兩人向草地坐下,喜姑一下倒在德發的懷裡,德發用雙手將她緊緊地摟著,似覺恐怕再有人把喜姑奪去也似的。……這時幸而沒有人看見他倆的模樣,不然,一定要驚異為什麼一個衣服艷麗的美女子與一個衣服襤褸的黃包車夫相擁抱呢?怪事!怪事!真是絕大的怪事!但是互相擁抱的喜姑與德發並未想到這些。這時已經是仲春的天氣了,芳草青青,似覺充滿著生意;江水還是如從前一樣地流,但似覺改奏了別的調子。……
喜姑吩咐德發此後每天夜晚在何公館門口等候她,無論她出來與否,德發都不可離開何公館的前後。喜姑已安排了復仇和逃走的計劃,但並未將計劃告訴德發。德發只好聽著喜姑吩咐。一天晚上,何慶三不知為什麼高興要宿在喜姑的房裡。喜姑想道復仇的時機已至,於是向何慶三百般獻媚,弄得何慶三為之魂搖魄盪起來。她久已預備了一大瓶好酒,極力勸何慶三吃酒,而且說出許多溫柔的,也可以說是肉麻的話,使何慶三不得不為之顛倒。真的,何慶三飲得醉了,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時已至十點多鐘的光景,喜姑看屋內已無人動靜,於是從箱子內拿出一把鋒利的,半尺多長的小刀來(這是她自己上街買的),決定從心窩一下子將何慶三刺死。但是殺人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喜姑試幾試,終未敢下手。最後喜姑想道,仇終歸是要報的,我為什麼要這樣膽小?真是沒有用處!……無論如何,我今天一定要殺死他!唉!他該害死了多少人呵!……喜姑越想越恨,越恨越膽壯,於是噗嗤一聲,何慶三就安歸樂土了。也是因為何慶三飲得太醉了,從心窩一刀下去,幾乎沒有什麼動靜,並沒有大聲音出來。喜姑欣幸目的已達,於是將平素所積蓄的幾個錢拿著,其它什麼東西都不要,靜悄悄地出了大門,跳上德發的黃包車,就叫他拉到火車站去。二人乘了夜車,第二日清早即到了上海,但是上海非久居之地,於是他倆又乘船到廣東去,聽說廣東那裡是比較好的地方。
時間真是快呵!這件事情的發生已經有幾年了。現在有誰知C城東南隅的一小街上,那一座矮小房屋中的一個水手的女人,一個樸素而美麗的少婦,即是當年刺死T城紗廠廠主的姨太太呢!……
1926年10月10日於牯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