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團 · 第三場
達蒲萊蒙城堡中的一所哥德式建築的大廳。
恭祿，恭祿的師傅彭南老師。
恭祿 再給我講些騎士時代美麗動聽的故事吧。
師傅 爵爺，您願意聽偉大騎士特洛伊人赫克托或尊貴男爵狄米斯托克利的故事嗎？
恭祿 我曉得這些故事。那不就是那位因為波斯王要強迫他做土耳其人，就服毒自殺了的男爵嗎？
師傅 正是他！您願意我給您講拉孔尼亞的賢王呂庫格嗎？
恭祿 你總是給我講這一套。我對於呂庫格國王的故事和對於亞瑟國王的故事一樣的熟悉。
師傅 您記得他所創立的騎士派門的規矩嗎？
恭祿 當然記得，聖斯巴達派門。
師傅 年紀這麼小就有這樣好的記性！真的，爵爺，您曉得的故事比我多，不久，我不得不向您請教了。您願意當一名聖斯巴達派門的騎士嗎？
恭祿 當然願意。這派門中使我喜歡的，就是當貴公子們不管從哪裡偷一個包子或一些蜜餞糖果的時候，人家總不敢說他們，因為一切都是屬於他們的；再說，他們是如何地拿他們的農奴來開心！他們怎樣叫農奴來著？
師傅 「伊羅提」，爵爺。
恭祿 啊！對，伊羅提。當我長大能夠做扈從騎士的時候，我一定像他們一樣去追逐那些農民。
師傅 真是神童！什麼也沒有忘記。爵主大人常笑我給您的教訓，我真願他此刻能在面前聽聽您講話。連最粗野的名字都記得！啊！爵爺，您將成為何等樣的騎士！
恭祿 就是因為我什麼也不怕。當我跟農民鬥著玩兒的時候，五六個毛孩子決不放在心上，幾下大棍子，就把他們趕得像兔子一般跑了。
師傅 好好聽我的話，爵爺，不要過於膽大。這幫小壞蛋，當您打他們的時候，總管先生曾經禁止他們對您還手；可是這種人是很容易做壞事的，說不定有一天他們大膽起來抗拒您。您要小心。
恭祿 啊呸！一萬個農民我也不怕。我只怕蜘蛛和蛤蟆。
師傅 我只求天主叫我多活些時候，能夠把您將來有一天要做的勇武事跡記載下來。您將使人忘記高盧的阿馬帝的勳業呢。
（伊薩伯和馬麗盎走進）
恭祿 啊！我姐姐來了！早安，伊薩布姐姐；把你吃的東西給我點。
伊薩伯 我沒有吃什麼。
恭祿 噢，我以為……我的好朋友蒙脫依送給你的那個盒子裡，什麼吃的也沒有嗎？
伊薩伯 饞嘴！吃多了糖果你會生病的。人家對我說，在那些可憐的下屬家裡，凡是你能找到的吃食，你都拿走了。
恭祿 他們所有的東西，不也就是我們的嗎？
伊薩伯 彭南老師，您應該教給他別的功課。（達蒲萊蒙和他的總管上）
達蒲萊蒙 馬上把他吊死，把他的屍體分開，把手腳都砍下來掛在樹枝上！
恭祿 什麼事，爸爸？
達蒲萊蒙 紀拉那壞蛋，以為逃到聖留佛羅教堂里，就可以安然無事了。
恭祿 （對師傅）快帶我去看看。
伊薩伯 多麼可怕！父親，不要叫他去。
達蒲萊蒙 正相反，姑娘，一個貴人為了將來在交戰中看見流血不至於驚惶，很早就應當好生看看死是怎麼一回事，並且把這樣的行為養成習慣。
伊薩伯 可是，看一個手無寸鐵的窮苦漢的死，只能鼓勵人的殘酷。
達蒲萊蒙 一個男子漢不應當像婦人一般地教養。
恭祿 正是這話：紡你的線去吧。
總管 大人，我們等到明天吊他好嗎？這樣，執行的時候要熱鬧得多。
達蒲萊蒙 不，明天是聖留佛羅節。聚集閒人太多。要小心對付雅克佬，近來，人家打他們的時候，他們不像從前那樣默不作聲了。
總管 我就叫人吊他去。
達蒲萊蒙 把分裂開的肢體掛在遠遠的地方去；要掛在城堡中看不見、聞不到氣味的地方。
恭祿 請您等我一下，總管先生。（恭祿師傅和總管下）
達蒲萊蒙 （擦著兩手）他們推我的堂兄弟當院長。——我今天打獵很有成績，我將有一頓美好的晚餐了。——蒙脫依今天跟你談愛了嗎？
伊薩伯 （微笑著）嘻！還不是跟他平常一樣。
達蒲萊蒙 他雖不能像那流浪歌人一樣，說些無聊的風情話，可是一個真正好騎士應該知道的事體，他都知道，這就不錯了。他現在在哪兒呢？
伊薩伯 在矮廳里。剛才他跟彼埃爾練劍，他雙手都拿著劍呢。
達蒲萊蒙 我怎麼對你說來著？這才是一位真正的貴人！他總是練習刀劍的！伊薩伯，你看見將來有一天會做你的夫婿的人，是這麼風流和這麼剛強的一個武士，你不高興嗎？
伊薩伯 是的，父親；可是我願意他將來能把劍術練得更好一點。當我看他們舞劍，雙劍迸出火星的時候，彼埃爾一反手，便把他的劍從手中擊落了；差一點沒有落在我的頭上。我趕快躲開，因為在這樣的場合，旁觀的人是很危險的。
達蒲萊蒙 這事就是高手也可能碰到的。但我不喜歡看見蒙脫依總是跟一個農民一起練劍。在我的城堡中，不是有其他曉得玩弄刀槍的騎士嗎？有一天，彼埃爾在擊劍擊得高興的時候，他或者會忘記他對於一位騎士應有的尊敬呢。
伊薩伯 我想彼埃爾很有學問，不會……
達蒲萊蒙 很有學問！是，若望師傅教他識字，無非是想把他培養成一個有學問的人。但是他的學問可能助長他的傲慢。叫農民受掌璽官的教育，實在是一件蠢事。
伊薩伯 對，可是您比若望師傅犯的錯誤更大。父親，是您教他學會使劍的。
達蒲萊蒙 （微笑著）他對於我的教導，得益不少。事實上，他確是一個好兵士，這對他將來會有好處的。——啊！那不是蒙脫依。（蒙脫依上）
蒙脫依 要吊的那個人是狼人的一個黨徒嗎？
達蒲萊蒙 可以說是，是他們的探子。啊！老天爺！這年頭，一個貴族要想在他的城堡中過平安日子，實在不容易。
伊薩伯 父親，我答應了村中的一個可憐婦人，向您請求……
達蒲萊蒙 算了吧！又是請求恩典！
伊薩伯 因為她付不起人頭稅。她的母牛被狼人拉走了。
達蒲萊蒙 得了！得了！她們都是講這一套。要是相信她們的話，我們不僅不能向她們要錢，倒應該給她們一些錢呢。
伊薩伯 可是去年年成很不好，父親，您總曉得這件事吧。
達蒲萊蒙 伊薩伯，真的你以後要我跟你商量我的事情嗎？我要是也來干涉你紡織的事情，你將對我產生怎樣的想法呢？唉！我不是也有我的煩惱嗎？聖喬治在上！我應該補償我在普瓦捷戰役所受的損失。我們在那兒損失的比不好的年成多些吧。蒙脫依，你以為怎樣？
蒙脫依 啊！那次我損失了八千佛羅蘭贖身費，我至今還在惋惜呢。
達蒲萊蒙 （對蒙脫依）我寧願你再損失八千，我再損失八萬，只要我們能打得勝仗！那我們勇敢的國王此刻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也就不在倫敦做俘虜了。——算了，不要再想這些事情吧。請拿點水來我們洗洗臉去用晚餐。（一個馬前衛士上）
馬前衛士 大人，有一名馬前衛士剛從阿拉斯帶來這封信。
達蒲萊蒙 （看著印章）圖記是爬行獅？它是泉水貴人德·包埃蒙的印章。
伊薩伯 一定是他寫信感謝您替他付了贖身費。
達蒲萊蒙 我想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請求我。給我念念這封信，伊薩伯；我同我故去的父親大人一樣沒有學問，他老人家從來就不認得他禱告的經文；可是，我敢指著這聖十字架說！在現時很有學問的年輕騎士中，絕對找不出來像他這樣的人物。
伊薩伯 （念信）「致崇高強大的貴人，我們尊奉的紀爾伯·達蒲萊蒙爵主；你的僕役和朋友泉水貴人德·包埃蒙，敬上。
「當我失掉了重回故國的一切希望的時候，我驚異和感激地聽說……」
達蒲萊蒙 驚異？
伊薩伯 （接著念）「您代我償付了我的贖身費，我得自由跪在您的腳前，為了……」
達蒲萊蒙 跪在我的腳前！您念的是信中所寫的嗎？
伊薩伯 是，父親……「為了盡我所能地來感謝您。……」
達蒲萊蒙 拋開這些無聊的客套，看他要談的主要的事情吧。騎士們應當把這一套廢話拿在婦人們面前去說！
伊薩伯 信中只有這類感謝，表示友誼和忠誠的話。
達蒲萊蒙 （拿過信來）這張美好的羊皮紙白糟蹋了。這就是跟那些書記們學來的！一個騎士居然會驚怪他的戰友替他付了贖身費，並且給他寫了一張滿篇塗了黑字的白紙來感謝他！在我的時代，一個騎士對他的朋友說：「我沒有錢，把你的錢袋給我。」我們先輩的這種坦率，比起我們現在的禮文要好得多哩。
伊薩伯 他的意思是好的。包埃蒙對您是十分的依戀。
蒙脫依 而您為他付的這筆巨款，是應受到感謝的。
達蒲萊蒙 一定是自己不能做慷慨的事情，才用這樣華麗的言辭來表示自己的感激。不過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古老的習慣過時了，我們祖先的美德也就跟著一道失傳了。
伊薩伯 可是，千萬不要忘記晚餐的古老習慣。我看見水壺在那兒等著我們了。
達蒲萊蒙 你說得對，我們用晚餐去吧。（他們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