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的房間 · 第七章
最近,一間與東方貿易的商行上市了一種能在水面上盛開的小紙花。因為在飯後使用洗指缽也是一個習俗,這項新發明便顯得大有用處。五彩小花在這些被遮蔽的湖泊上漂蕩;時而在滑膩的水波上浮漾,時而沉入水中,像擱在玻璃地板上的卵石。它們的命運被許多專注和愉快的眼神注視著。這確實是使人們心靈契合、家庭和諧的偉大發明。那紙花功不可沒。
但絕不能認為它們可以取代大自然的芳華。特別是玫瑰、百合、康乃馨,它們從花瓶的邊沿望去,審視著它們那些人工製造的「親戚們」那光鮮但稍縱即逝的生命。斯圖亞特·奧門德先生提出了這種觀點;人們認為其十分迷人;基蒂 ·克拉斯特在六個月後就嫁給了他,也是拜其所賜。但真花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沒有它們,人類的生活將完全不同。因為花會凋零,菊花尤甚;今晚嬌艷欲滴,明早便枯黃不堪——慘不忍睹。總而言之,儘管價格不菲,康乃馨最貴;然而問題是,把它們捆綁起來是否是明智之舉。一些商店建議如此。無疑,要在舞會上拿著花只能這麼做;但這樣做在晚宴上是否有必要,仍然眾說紛紜,除非房間非常熱。坦普爾老太太曾建議在碗裡放片常春藤葉——只是一片。她說這能讓水保持好幾天的清澈。但也有理由認為坦普爾老太太錯了。
然而,刻有名字的小卡片是一個比花更嚴重的問題,累垮了更多馬的腿,耗費了更多車夫的生命,白白揮霍了更多午後的美好時光,比我們贏滑鐵盧戰役所消耗的還多,並且還要付出金錢。那些小惡魔像戰爭一樣是萬惡之源,帶來了同樣多的緩刑、災難和焦慮。有時邦漢姆太太出去轉轉,其餘時間她都在家待著。但是,即使卡片被取代,雖然這看起來很不可能,但仍有桀驁的力量將生活捲入風暴中,擾亂勤勉的晨光,奪走午後的安穩——裁縫,以及糖果店。六碼的絲綢才能裹住一個身體;但如果你必須設計出六百種樣式,兩倍的花色呢?忙到半路時出現一個緊急的問題,就是上面抹了簇簇綠奶油和黏稠杏仁糊的布丁,還沒到呢。
火烈鳥時不時輕輕振動羽翼飛越長空,但它們經常把翅膀浸入漆黑之中,比如諾丁山或克勒肯韋爾郊區。難怪義大利語仍是一門隱蔽的藝術,鋼琴總是彈奏著同一首奏鳴曲。佩奇太太是一個六十三歲的寡婦,領五先令的院外救濟,從她在馬基先生染坊里工作,一到冬天就胸痛的獨生兒子那得些贍養費,為了給她買一雙彈力長筒襪,信肯定是要寫的,萊茨先生賣的日記本中那一欄欄的空白處逐漸被簡潔的圓體字填滿,寫著天氣多麼好,小孩子多麼調皮,雅各·佛蘭德斯多麼不諳世事。克拉拉 ·達蘭特買了長襪,彈了奏鳴曲,往瓶子裡插了花,拿到了布丁,留下了卡片,當漂游在洗指缽里的紙花這一偉大發明被發現了之後,她是最驚嘆於它們短暫生命的人之一。
從來不乏謳歌這一主題的詩人。比如埃德溫 ·馬萊特,如此寫下他詩歌的結尾:
在克洛伊的眼睛裡看到了他們的命運。
這讓克拉拉在初讀時臉紅心跳,再讀時大笑,說那就像她的名字本來是克拉拉,他卻管她叫克洛伊一樣。多麼可笑的年輕人!在一個下雨的早晨的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埃德溫·馬萊特向她求婚,她卻衝出房間,躲在她的臥室,樓下的蒂莫西整個早上都被她的啜泣吵得不能工作。
「你要怎樣才能滿意。」達蘭特太太嚴厲地說,同時審閱著批註的首字母縮寫相同的那張舞會節目單,或者說這次的字母有所不同——是R.B而不是 E.M.;現在是理察·博納米,那個長著威靈頓鼻子的小伙子。
「但我永遠都不會嫁給一個長著那種鼻子的男人。」克拉拉說道。
「無理取鬧。」達蘭特太太說。
「我也太嚴格了。」她心想。此時克拉拉興致全無,一把撕掉舞會節目單,扔到了火爐圍欄里。
這就是在缽里漂游的紙花這一發明所造成的嚴重後果。
「請,」朱麗婭 ·艾略特說著,在幾乎正對著門的窗簾邊上就座,「不用介紹我。我喜歡旁觀有趣的事。」她接著對薩爾文先生說,由於他是個瘸子,就被安排坐在椅子上,「一個聚會有趣的事就是看著人們——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上一次我們見面,」薩爾文先生說道,「是在法爾夸家裡。可憐的女士!她什麼事都忍著。」
「她看起來不迷人嗎?」克拉拉 ·達蘭特從他們身旁走過時,艾略特小姐大聲說道。
「哪一位?」薩爾文先生壓低了聲音,用古怪的聲調問道。
「有那麼多的人……」艾略特小姐回應道。三個男人站在門口東張西望,尋找著他們的女主人。
「你不記得伊麗莎白在班喬里跳蘇格蘭里爾舞的場景了,但我記得, 」薩爾文先生說,「克拉拉缺乏她母親的精神。克拉拉有一點蒼白。」
「在這看到的人總是千差萬別!」艾略特小姐感嘆道。
「幸好我們不受晚報的左右。」薩爾文先生說。
「我從來不讀晚報,」艾略特小姐說,「我對政治一無所知。」她補充道。
「鋼琴彈得正好,」克拉拉經過他們身旁時說道,「但我們恐怕得請人把它挪一下。」
「他們要去跳舞嗎?」薩爾文先生問道。
「沒有人會打擾您的。」達蘭特太太經過時匆匆說道。
「朱麗婭·艾略特。那是朱麗婭·艾略特!」希伯特太太伸出雙手叫道,「還有薩爾文先生。有什麼新聞嗎,薩爾文先生?就我個人對英國政壇的看法——對了,我昨天晚上還想到了你父親——我的故友之一,薩爾文先生。千萬別說女孩往往不會愛!在我十歲之前,我就把莎士比亞的作品爛熟於心了,薩爾文先生!」
「不會吧。」薩爾文先生說。
「是真的。」希伯特太太說。
「噢,薩爾文先生,我很抱歉」
「如果你能好心幫把手的話,我會自行挪一挪。」薩爾文說道。
「你和我母親坐一塊吧,」克拉拉說,「好像所有人都來了……卡爾索普先生,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愛德華茲小姐。」
「你要到外地過聖誕節嗎?」卡爾索普問。
「如果我哥哥退役的話。」愛德華茲小姐回應。
「他在哪個部隊?」卡爾索普問。
「輕騎兵二十團。」愛德華茲小姐回答道。
「說不定他認識我的兄弟?」卡爾索普說道。
「恐怕我沒有聽清您的名字。」愛德華茲小姐說道。
「卡爾索普。」卡爾索普先生回答。
「但有什麼可以證明婚禮真的舉行過了?」克羅斯比先生問道。
「沒有任何理由懷疑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伯萊先生開口了;但剛說到這,斯特雷頓太太就告訴他,她跟他的姐姐很熟;和他的姐姐分開還不到六個星期;她認為那座房子很漂亮,但在冬天十分冷清。
「像如今的女孩一樣到處亂跑——」福斯特太太說。
伯萊先生環顧四周,看到羅絲·肖朝她走了過來,便伸出手招呼道:「怎麼樣!」
「沒怎樣!」她回應道,「沒有任何情況——儘管我特意留出整個下午讓他們單獨相處。」
「哎呀,哎呀, 」伯萊先生說,「我要叫吉米吃早飯了。」
「但誰能抗拒得了她?」羅絲 ·肖嚷道,「最親愛的克拉拉——我知道我們不應該試圖阻止你……」
「我知道你和伯萊先生在嚼舌根。」克拉拉說道。
「生活是邪惡的——人生是可憎的!」羅絲 ·肖喊道。
「這種事情沒什麼可說的,是吧?」蒂莫西 ·達蘭特對雅各說道。
「女人們喜歡。」
「喜歡什麼?」夏洛特·威爾丁說著,走到他們面前。
「你從哪兒來?」蒂莫西問,「找個地方吃飯吧。」
「好啊。」夏洛特說。
「大家下樓去吧,」克拉拉經過時說,「蒂莫西,帶上夏洛特。你好,佛蘭德斯先生。」
「你好,佛蘭德斯先生,」朱麗婭 ·艾略特說道,同時伸出了手,「你最近怎樣?」
誰是西爾維亞?她是做什麼的?
為何我們年輕小伙都誇獎她?
艾爾斯貝思·西頓斯唱道。
每個人都站在原地,或找把空椅子坐下。
「唉。」站在雅各身旁的克拉拉嘆息著,她正走到半道里。
讓我們為西爾維亞歡唱,
西爾維亞至高無上;
她舉世無雙,
勝過凡間的眾生景象。
讓我們把花環獻上。
艾爾斯貝思·西頓斯唱道。
「啊!」克拉拉大聲叫好,拍著戴著手套的手;雅各則光著手鼓掌;接著她走上前去,將人們從門道里引進來。
「你住在倫敦?」朱麗婭·艾略特小姐問。
「是的。」雅各說。
「住在公寓?」
「是的。」
「那位是克拉特巴克先生。你在這兒總是會看到克拉特巴克先生。我想他在家不是特別開心。他們說克拉特巴克太太」她壓低了聲音,「所以他整天待在達蘭特家。他們演沃特利先生的戲時,你在場嗎?哦,不,當然不在——在最後一刻,你聽到了嗎——我想起來了,你必須回哈羅蓋特看你母親——在最後一刻,我剛才在說,當一切準備就緒了,服裝就位了,所有的——現在艾爾斯貝思又要唱歌了。我想克拉拉正在表演伴奏或替卡特先生翻樂譜。不,卡特先生在自己彈——那是巴赫的曲子。」在卡特先生彈起前幾個小節時,她小聲嘀咕著。
「你熱愛音樂?」達蘭特太太問。
「是的。我喜歡聽,」雅各回答道,「我對音樂一無所知。」
「懂的人很少,」達蘭特太太說道,「我敢說沒人教過你。為什麼會這樣,賈斯帕爵士?賈斯帕 ·比格哈姆爵士——佛蘭德斯先生。為什麼沒人教授他們應該知道的東西,賈斯帕爵士?」她離開了,留下他們靠牆站著。
兩位男士已經有三分鐘沒有出聲了,儘管雅各向左挪動了大概五英寸,接著又向右移動了同樣的距離。雅各哼了一聲,突然穿過了房間。
「你想不想吃點什麼?」他對克拉拉·達蘭特說。
「是的,冰激淋。快走,就是現在。」她說。
他們走下了樓梯。
但是他們在半路遇到了格雷斯哈姆夫婦、赫伯特·特納、西爾維亞·拉什萊,還有一個他們壯著膽子從美國帶來的朋友,「認識達蘭特太太——想引見給皮爾徹先生。皮爾徹先生來自紐約——這是達蘭特小姐。」
「久仰大名。」皮爾徹先生說著,鞠了個躬。
於是,克拉拉撇下了雅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