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一百三十八

起昭陽協洽正月,盡閼逢涒灘九月,凡一年有奇。 諱沖,太祖七世孫也。初,太祖少子秦王德芳生英國公惟憲,惟憲生新興侯從郁,從郁生華陰侯世將,世將生慶國公令譮々生子偁,是為秀王,王夫人張氏,以建炎元年十月戊寅生帝於秀州官舍,命名伯琮。及元懿太子薨,高宗未有後,而昭慈聖獻皇后亦自江西還行在,後嘗感異夢,密為高宗言之,高宗大悟。紹興二年五月,選帝育於宮中;三年二月,賜名瑗;五年六月,聽讀資善堂;十二年正月,封普安郡王;三月出閤就外第;三十年二月癸酉,立為皇子,更名瑋;丙子,進封建王;三十二年五月甲子,立為皇太子,改名沖。 ○孝宗紹統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聖成孝皇帝隆興元年(金大定三年) 春,正月,壬辰朔,帝朝德壽宮,自是歲如之。 立武臣薦舉格。觀察使以上各舉所知之士三人。謀略沈雄,可任大事;寬猛適宜,可使御眾;臨陳驍勇,可鼓士氣;威信有聞,可守邊郡;思智精巧,可治器械;已上五等,令曾立軍功觀察使以上薦舉。通習典章,可掌朝儀;練達民事,可任郡寄;諳曉財計,可裕民力;持身廉潔,可律貪鄙;詞辨不屈,可備奉使;已上五等,令非軍功觀察使以上薦舉。被舉之人,成立功效,舉官取旨推賞,敗事亦加責罰。 既而殿中侍御史胡沂上言:「陛下注意將臣,然武舉唱第名在一二者,固蒙褒擢,餘皆任以榷酤、征商之事。臣觀唐之郭子儀,以武舉異第,初補左衛長史,歷為振遠、橫塞、天德軍使。祖宗時,中武藝人並赴陝西任使。又,武舉中選人,或除京東抵賊,或邊上任使,或三路沿邊試用,或經略司教押軍隊、準備差使。請取近歲應中武舉之人,分差沿邊備使。」從之。 自建炎以來,居位者往往不修職事,而朝廷姑息,莫知所懲。國子司業王十朋,極言其弊之當革,且論人主之大職有三,任賢、納諫、賞罰是也。帝嘉納。 以知饒州胡銓為秘書少監。銓論史官失職者四,一謂:「記注不必進呈,庶人主有不觀史之美。」二謂:「唐制,二史立螭頭之下,今在殿東南隅,言動未嘗得聞。」三謂:「二史立後殿而前殿不立,請於前後殿皆分日侍立。」四謂:「史官欲其直前,而閤門以未嘗預牒,以今日無班次為辭。請自今直前言事,不必預牒閤門及以有無班次為拘。」從之。 樞密副都承旨龍大淵,帶御器械曾覿,皆潛邸舊人,欲擅利權,數言國用當加省察,於是帝數以手詔詰戶部錢穀出入之數。戶部侍郎周葵上言:「陛下新即大位,勞心庶政。臣下傾聽,謂有諮詢必出人意表;今皆微文細故,財利是稽。此不獨陛下未得治道之先務,慮必有小人熒惑聖聰,欲售其私者,不可不察也。」帝為之色動。 庚子,以史浩為尚書右僕射、平章事兼樞密使;張浚進樞密使、都督江淮東西路軍馬,開府建康。浚薦陳俊卿為江淮宣撫判官。 丙午,誅殿前司後軍謀變者。 戊申,詔:「禮部貢院試額增一百人。」 壬子,金遣客省使烏居仁賞勞河南軍士。 吳璘奉班師之詔,僚屬交諫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此舉所系甚重,奈何退師?」璘知朝論主和,乃曰:「璘豈不知此!顧主上初政,璘握重兵在遠,有詔,璘何敢違!」至是復詔璘進退可從便宜,而璘已棄德順還河池。金人乘其後,璘軍亡失者三萬三千,部將數十人,連營痛哭,聲振原野。於是秦鳳、熙河、永興三路新復十三州、三軍,皆復為金取。 二月,壬戌朔,用史浩策,以布衣李信甫為兵部員外郎,齎蠟書,間道往中原,招豪傑之據有州郡者,許以封王世襲。 甲子,金命太子少詹事楊伯雄等廉問山西路。 庚午,金主謂宰相曰:「灤州饑民流散,可移于山西富民贍濟,仍於道路計口給食。」 己卯,賑兩淮流民及山東歸正忠義軍。 庚辰,金太保、都元帥完顏昂薨。金主輟朝,親臨奠,賻贈甚厚。 昂自從太祖開國,累著功績。在正隆時,縱飲沈酣,輒數日不醒。廢主亮聞之,嘗面戒不令飲,得間輒飲如故。及金主即位,昂還自揚州。妻子為置酒私第,未數行,輒臥不飲。其妻大氏,廢主亮之從母姊也,怪而問之。昂曰:「我本非嗜酒者,但向時不以酒自晦,則汝弟殺我久矣。今遭遇明時,正當自愛,是以不飲。」昂睦於兄弟,尤喜施予,親族有貧困者,必厚給之。或以子孫計為言,答曰:「人各有命,但使其能自立爾,何至為子孫奴耶!」 癸未,同知樞密院事黃祖舜罷。 丙戌,金趙景元等以亂言伏誅。 庚寅,逐秦檜黨人,仍禁輒至臨安。 金東京僧法通以妖術亂眾,都統府討平之。 三月,壬辰朔,金左副元帥赫舍哩志寧遣人索海、泗、唐、鄧、商州之地及歲幣,致書於張浚曰:「可還所侵本朝內地,各守自來畫定疆界,凡事一依皇統以來舊約,帥府亦當解嚴。如必欲抗衡,請會兵相見。」浚復以書曰:「疆場之一彼一此,兵家之或勝或負,何常之有!」 先是金人聲言取兩淮,浚請以兵屯盱眙及泗、濠、廬州備之。志寧遣富察徒穆、大周仁屯虹縣,蕭琦屯靈壁,積糧修城,將為南侵計。 癸巳,以張燾參知政事,辛次膺同知樞密院事。 初,次膺為右正言,力諫和議,為秦檜所怒,流落者二十年。帝即位,召為中丞。次膺每以名實為言,多所裨益。帝呼其官而不名。 丙申,金中都以南八路蝗,詔尚書省遣官捕之。 壬寅,陳康伯上欽宗陵名曰永獻。 金命戶部侍郎魏子平等九人分詣諸路明安、穆昆勸農及廉問。詔臨潢漢民逐食於會寧府、濟、信等州。 乙巳,詔求遺逸。 丁未,詔修太上皇帝聖政。 己酉,參知政事張燾罷。 初,劉度除右諫議大夫,首論待小人不可無節,因奏潛邸舊僚,宣召當有時,蓋為龍大淵、曾覿言也。至是遂上疏劾「大淵、覿輕儇浮淺,憑恃恩寵,入則侍帷幄之謀,出則陪廟堂之議,搖脣鼓舌,變亂是非。凡皇闈宴昵之私,宮嬪嬉笑之語,宣言於外,以自誇大。至引北人孫照出入清禁,為擊球、胡舞之戲,上累聖德,望亟賜黜逐。」又因進故事,論京房指謂石顯,元帝亦自知之而不能用,蓋公義不勝私慾耳。反覆數百言,尤為切至。於是詔大淵除知閤門事,覿權知閤門事。度言:「臣欲退之而陛下顧進之,何面目尚為諫官!乞就貶黜。」中書舍人張震繳其命至再;侍御史胡沂亦論兩人市權招士,請屏遠之,以防其微,不報。給舍金安節、周必大不書黃,且奏曰:「陛下於政府侍從,欲罷則罷,欲貶則貶,獨於此兩人委曲遷就,恐人言紛紛未止也。」明日,宣手詔,謂:「給舍為人鼓扇,議論群起,太上時安敢爾!」於是安節、必大退而待罪。會張燾入對,欲以兩人決去就。帝問所從聞,燾曰:「聞之陸游。」帝曰:「游反覆小人,已得罪行遣矣。」燾謝曰:「臣聽言不實,罪也。」遂罷政。 是日,安節、必大再奏,乞竄責,不許。必大入謝,帝曰:「朕察卿舉職,但朕欲破朋黨,明紀綱耳。」時宰輔、台諫合辭,以為兩人當去,故帝有朋黨之疑。庚戌,度改權工部侍郎。乙卯,震出知建寧府。帝復申兩人知閤之命,必大格除目不下,史浩以聞。越三日,不獲命,遂請祠去,兩人之命亦寢。 庚戌,金免去年租稅。 夏,四月,辛酉朔,金右副元帥完顏思敬召還京師,授北京留守。 丁卯,金平章政事完顏固雲罷為東京留守。固雲宿將,恃功,先在南京,頗瀆貨,不恤軍民。詔使問以邊事,固去不答,謂詔使曰:「爾何知!俟我到闕奏陳。」及召入,竟無一語及邊事者。在相位,多自專,己所欲輒自奏行之,故罷。 先是金戶部尚書梁銶上言:「大定以前,官吏、士卒俸粟支帖,真偽相雜,請一切停罷。」參知政事李石,買已停之支帖,下倉支粟,倉司不敢違,以新粟與之。金主聞其事,以問銶,銶不以實對。金主命尚書左丞翟永固鞫之,得實,銶降知火山軍,石亦坐貶。會御史大夫白彥敬罷,以石代之。 戊辰,張浚被命入見。帝銳意恢復,浚乞即日降詔幸建康。帝以問史浩,浩對曰:「先為備守,是謂良規;議戰議和,在彼不在此。儻聽淺謀之士,興不教之師,敵退則論賞以邀功,敵至則斂兵而遁跡,致快一時,含冤萬世。」及退,詰浚曰:「帝王之兵,當出萬全,豈可嘗試以圖僥倖!」復辨論於殿上。浚曰:「中原久陷,今不取,豪傑必起而收之。」浩曰:「中原必無豪傑,若有之,何不起而亡金?」浚曰:「彼民間無寸鐵,不能自起,待我兵至為內應。」浩曰:「勝、廣以鋤櫌棘矜亡秦;必待我兵,非豪傑矣。」浚因內引奏浩意不可回,恐失機會,且謂金人至秋必謀南侵,當及其未發備之。帝然其言,乃議出師渡江,三省、樞密院不預聞。會李顯忠、邵宏淵亦獻搗虹縣、靈壁之策,帝命先圖二城。浚乃遣顯忠出濠州,趣靈壁;邵宏淵出泗州,趣虹縣。 壬申,賜禮部進士木待問以下五百三十八人及第、出身。 乙亥,王之望罷。 壬午,詔戶部、台諫議節浮費。 乙酉,金賑山西明安、穆昆貧民,給六十日糧。 是月,金人拔環州,守臣強霓及其弟震死之。 金東京留守完顏固雲遷延未行,自以失相位,忿忿不接賓客,雖近臣往,亦不見。金主聞之,怒,改為濟南尹,召數之曰:「朕念卿父有大功於國,卿舊將,亦有功,故改授此職,卿宜知之。若復不悛,非但不保官爵,身亦不能保也!」 五月,辛卯朔,金右丞相布薩忠義朝京師,遂以丞相兼都元帥,旋還軍中。 乙未,金主以重五如廣樂園射柳,命皇太子、親王、百官皆射,勝者賜物有差;復御常武殿,賜宴,擊球。自是歲以為常。 辛丑,命左右史日更立殿前。 壬寅,張浚渡江視師。 李顯忠自濠梁渡淮,至陡溝,金右翼都統蕭琦背顯忠約,用拐子馬來拒。顯忠與之力戰,琦敗走,遂復靈壁。顯忠入城,宣布德意,不戮一人,於是中原歸附者接踵。 時郡宏淵圍虹,久不下。顯忠遣靈壁降卒開諭禍福,金守將富察特默、大周仁皆出降。宏淵恥功不自己出,會有降千戶訴宏淵之卒奪其佩刀,顯忠立斬之,由是二將不協。未幾,蕭琦亦降於顯忠。 甲辰,李顯忠及郡宏淵敗金人於宿州。 乙巳,尚書右僕射、平章事史浩罷。 浩見邵宏淵出兵狀,始知不由三省,徑檄諸將,語陳康伯曰:「吾屬俱兼右府,而出兵不預聞,焉用相為哉!不去何待!」因奏言:「陳康伯欲納歸正人,臣恐他日必為陛下子孫憂。張浚銳意用兵,若一失之後,恐陛下不得復望中原。」因力乞罷,王十朋論浩八罪,曰懷奸,誤國,植黨,盜權,忌言,蔽賢,欺君,訕上,帝為出浩知紹興。十朋再疏,謂:「陛下雖能如舜之去邪,未能如舜之正名定罪。」遂改與祠。 太府丞史正志,與浩異族,拜浩而父事之,十朋論正志傾險奸邪,宜黜之以正典刑;林安宅出入浩與龍大淵門,盜弄威福,十朋疏其罪;皆罷去。 追復司馬康右諫議大夫。 丙午,李顯忠兵薄宿州城,金人來拒,顯忠大敗其眾,追奔二十餘里。邵宏淵至,謂顯忠曰:「招撫真關西將軍也!」 顯忠閉營休士,為攻城計,宏淵等不從。顯忠引麾下楊椿上城,開北門,不逾時拔其城;宏淵等殿後,趣之,始渡濠登城。城中巷戰,又斬首數千,擒八十餘人,遂復宿州。捷聞,帝手書勞張浚曰:「近日邊報,中外鼓舞,十年來無此克捷。」 既而宏淵欲發倉庫犒卒,顯忠不可,移軍出城,止以見錢犒士,士皆不悅。 詔以顯忠為淮南、京東、河北招討使,宏淵副之。 金人恃騎射,夏久雨,膠解,弓不可用,故屢敗。都元帥布薩忠義豫選勁弓萬張於別庫,至是使發汴庫所貯勁弓,給赫舍哩志寧軍。 丁未,以辛次膺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洪遵同知樞密院。時符離之捷日聞,次膺手疏千餘言,請加持重。 辛亥,天申節,帝率群臣詣德壽宮上壽,自是歲如之。 議者以欽宗服除,當舉樂。禮部侍郎黃中曰:「臣事君,猶子事父。禮,親喪未葬不除服;《春秋》,君弒賊不討,則雖葬不書,以明臣子之罪。況今欽宗實未葬也,而可遽作樂乎?」事遂寢。 金更定出征軍逃亡法。尚書省請籍天德間被誅大臣諸奴隸及從斡罕亂者為軍;金主以四方甫定,民意稍蘇,而復簽軍,非長策,不聽。 壬子,欽宗大祥。帝服衰服,詣几筵,易祥服,行祥祭禮。 金左副元帥赫舍哩志寧以精兵萬人自睢陽攻宿州,李顯忠擊卻之。金貝薩復自汴率步騎十萬來攻,晨,薄城下,列大陳,顯忠與之戰,貝薩退走。既而益兵至,顯忠謂邵宏淵併力夾擊,宏淵按兵不動,顯忠用克敵弓射卻之。宏淵顧眾曰:當此盛夏,搖扇於清涼之下,且猶不堪,況烈日被甲苦戰乎?」人心遂搖。 志寧麾諸軍力戰,萬戶瓜爾佳清臣為前行,毀顯忠所設行馬,短兵接,顯忠軍亂,金兵乘之。至夜,中軍統制周宏鳴鼓大噪,與邵世雄、劉侁各以所部兵遁。世雄,宏淵之子也。繼而統制左士淵、統領李彥孚亦遁。顯忠敗,入城。統制張訓通、張師顏、荔澤、張淵等,以顯忠、宏淵不協,各遁去。走者自相蹈藉,殭屍相枕,爭城門而入,門填塞,人人自阻,遂緣城而上,金兵自濠外射之,多墜死隍間。 癸丑,金人乘虛復攻城,顯忠竭力捍禦,斬首二千餘,積屍與羊馬牆平。城東北角,金兵二十餘人已上百餘步,顯忠取軍士所執斧斫之,金兵始卻。顯忠嘆曰:「若使諸軍相與掎角,自城外掩擊,則敵帥可擒矣。」宏淵又言:「金添生兵二十萬來,倘不返,恐不測生變。」顯忠知宏淵無固志,勢不可孤立,嘆曰:「天未欲平中原耶,何沮撓如此!」遂夜遁。志寧取宿州,甲寅,使清臣等躡之,追至符離,宋師大潰,赴水死者不可勝計,金人乘勝,斬首四千餘級,獲甲三萬。於是宋之軍資殆盡。 時張浚在盱眙,顯忠往見浚,納印待罪。浚以劉寶為鎮江諸軍都統制,乃渡淮,入泗州,撫將士,遂還揚州,上疏自劾。 乙卯,下詔親征。 金以北京留守完顏思敬復為右副元帥。 中都蝗。命參知政事完顏守道按問大興府捕蝗宮。 丁巳,以富察特默為大同軍節度使,大周仁為彰國軍節度使,蕭琦為威塞軍節度使。 是月,成都地震三。 六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金以刑部尚書蘇保衡為參知政事。 癸亥,參知政事汪澈罷,尋落職,台州居住,以右諫議王大寶劾其督師荊、襄,不能節制,坐視方城之敗敵也。 張浚乞致仕,且請通好於金;帝不許。 初,宿師之還,士大夫皆議浚之非。帝賜浚書曰:「今日邊事,倚卿為重,卿不可畏人言而懷猶豫。前日舉事之初,朕與卿任之,今日亦須與卿終之。」浚乃以魏勝守海州,陳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高郵、巢縣兩城為大勢,修滁州關山以扼敵沖,聚水軍淮陰、馬軍壽春,大飭兩淮守備。 帝召浚子栻入奏事,浚附奏曰:「自古有為之君,必有心腹之臣,相與協謀同志以成治功。今臣以孤蹤,動輒掣肘,陛下將安用之!」因乞骸骨。帝覽奏,謂栻曰:「朕待魏公有加,雖乞去之章日上,朕決不許。」帝對近臣言,必曰「魏公」,未嘗斥其名。每遣使至督府,必令視浚飲食多少,肥瘠如何。至是帝以符離師潰,乃議講和。 丁卯,召湯思退為醴泉觀使兼侍讀。戊辰,召虞允文。以兵部侍郎周葵參知政事。癸酉,下詔罪己。於是尹穡附思退劾浚,遂降授浚江淮東西路宣撫使。邵宏淵降宮階,仍前建康都統制。 王十朋疏言:「臣天資愚戇,獨抱孤忠,昔在草茅,聞京師陷沒,未嘗不痛心疾首,與敵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及聞秦檜用事,辱國議和,嘗思食其肉,以快天下神人之憤。臣素不識張浚,聞其誓不與敵俱生,心實慕之。前因輪對,言金必敗盟,乞用浚,陛下嗣位,命督師江淮。今浚遣將取二縣,一月三捷,皆服陛下任浚之難,及王師一不利,橫議蜂起。臣謂今日之師,為祖宗陵寢,為二帝復仇,為二百年境土,為中原弔民伐罪,非前代好大生事者比,亦當內修,俟時而動。陛下恢復志立,固不以一衄為群議所搖,然異論紛紛,浚既侍罪,臣豈可尚居風憲之職!乞賜竄殛。」因言:「臣聞近日欲遣龍大淵撫諭淮南,信否?」帝曰:「無之。」又言聞欲以楊存中充御營使,帝嘿然。改除吏部侍郎,十朋力辭,出知饒州。 戊寅,參知政事辛次膺罷。 次膺以疾祈免,且言:「王十朋雖上親擢,天下皆知臣嘗薦其賢;湯思退召將至,亦知臣嘗疏其奸。臣不引避,人其謂何!」遂以資政殿學士奉祠。陛辭,帝甚惜其去,次膺曰:「臣與思退理難同列。」帝曰:「有謂思退可用者。」次膺曰:「今日之事,恐非思退能辦。思退固不足道,政恐有誤國家耳!」 己卯,貶李顯忠筠州安置,尋再責徙潭州。 金太師、尚書令張浩,久以疾告,金主許其入朝毋拜,設坐殿陛之東,遇有咨謀,然後進退,省中大事,就第裁決。浩求退益力,乃除判東京留守。病不能赴,甲申,聽其致仕。 戊子,以蕭琦為檢校少保、河北招撫使。 金主聞宿州之捷,詔赫舍哩志寧曰:「卿雖年少,前征契丹,戰功居最,今復破大敵,朕甚嘉之。」以御服金線袍、玉兔鶻賓鐵佩刀,使伊喇道就軍中賜之;有功將士遷賞有差。 秋,七月,庚寅朔,以虞允文為湖北、京西制置使。 癸巳,以湯思退為尚書右僕射、平章事兼樞密使。 丙申,罷江淮宣撫使便宜行事。 太白晝見,經天。 乙巳,以早、蝗、星變,招待從、台諫、兩省官條上時政闕失。 胡銓上書數千言,謂政令之闕有十,而上下之情不合亦有十。且言:「堯、舜明四目,達四聰,雖有共、鯀,不能塞也。秦二世以趙高為腹心,劉、項橫行而不得聞;漢成帝殺王章,王氏移鼎而不得聞;靈帝殺竇武、陳蕃,天下橫潰而不得聞;梁武信硃異,侯景斬關而不得聞;隋煬帝信虞世基,李密稱帝而不得聞;唐明皇逐張九齡,安、史胎禍而不得聞。陛下自即位以來,號召逐客,與臣同召者,張燾、辛次膺、王大寶、王十朋。今燾去矣,次膺去矣,十朋去矣,大寶又將去,惟臣在爾。以言為諱,而欲塞災異之源,臣知其必不能也。」初,張浚復起為都督,大寶力贊其議,符離失律,群言洶洶。已而湯思退議罷督府,力請講和,大寶奏:「今國事莫大於恢復,宰相以符離軍潰,名額不除,意欲核軍籍,減月給,臣恐不惟邊鄙之憂,而患起蕭牆矣。」章三上,除兵部侍郎。至是銓奏入,帝曰:「十朋力自引去,朕留之不能得。大寶論思退太早,今為兵部侍郎,豈容復聽去?」 丁未,詔征李顯忠侵欺官錢金銀,免籍其家。 庚戌,金以太子太師宗憲為平章政事,以孔總襲封衍聖公。 戊午,給還岳飛田宅。 八月,丙寅,陳俊卿以張浚降秩徙治,上疏言:「若浚果不可用,宜別屬賢將;如欲責其後效,降官示罰,古法也。今削都督重權,置揚州死地,如有奏請,台諫沮之,人情解體,尚何後效之圖!議者但知惡浚而欲殺之,不復為宗社計。願下詔戒中外協濟,使得自效。」疏入,帝悟,即復浚都督江淮軍馬,浚遂以劉寶為淮東招撫使。 丙子,以飛蝗、風水為災,避殿,減膳,罷借諸路職田之令。 契丹餘黨未附於金者尚眾,北京、臨潢、泰州民不安,金主命參知政事完顏守道佩金符往安撫之。守道善於招致,契丹內附民以寧息。 戊寅,金赫舍哩志寧復以書貽三省、密院,索海、泗、唐、鄧四州地,及歲幣、稱臣、還中原歸正人,即止兵,不然,當俟農隙進戰。帝以付張浚,浚言金強則來,弱則止,不在和與不和也。時湯思退當國,急於求和,遂欲遣使持書報金,而陳康伯、周蔡、洪遵等亦皆上言,謂敵意欲和,則我軍民得以休息為自治之計,以待中原之變而圖之,萬全之計也。工部侍郎張闡獨曰:「彼欲和,畏我耶?愛我耶?直款我耳!」力陳六害,不可許。帝曰:「朕意亦然,姑隨宜應之。」 癸未,復以龍大淵知閤門事,曾覿同知閤門事。 乙酉,金主如大房山。 丙戌,遣淮西幹辦公事盧仲賢齎書報金帥,大略謂:「海、泗、唐、鄧等州,乃正隆渝盟之後,本朝未遣使前得之。至於歲幣,固非所較,第兩淮凋瘵之餘,恐未能如數。」仲賢陛辭,帝戒以勿許四郡,而思退等命許之。張浚奏:「仲賢小人多妄,不可深信。」不聽。 張栻入見,帝引見德壽宮。上皇問:「曾見仲賢否?」對曰:「臣已見之。」又問:「卿父謂何如?莫便議和否?」對曰:「臣父職在邊隅,戰守是謹。此事在廟堂,願審處而徐議之,無貽後悔。」上皇曰:「說與卿父:今日國家舉事,須量度民力、國力。聞契丹與金相功,若契丹事成,他日自可收卞莊子刺虎之功。若金未有亂,且務恤民治軍,待時而動可也。」 丁亥,金主薦享於睿陵;戊子,還宮。 九月,丁酉,金主以重九拜天於北郊。 冬,十月,戊午朔,命廷臣議金帥所言四事,其說不一。帝四:「四州地及歲幣可與,名分、歸正人不可從。」 辛酉,御殿,復膳。 甲子,金大享於太廟。 丙子,立賢妃夏氏為皇后。 帝初納郭直卿之女為妃,生鄧王愭、慶王愷、恭王惇、邵王恪而薨。袁州宜春人夏協有女,奇之,以資納於宮中,為吳太后閤中侍御。郭妃薨,太后以夏氏賜帝,至是立為後。 協既納女,資匱歸,客袁氏僧舍死,後訪得其弟執中,補閤門祗候。執中與其妻至京,宮人諷使出之,擇配貴族,欲以媚後,執中不為動。他日,後親為言,執中以宋宏語對,後不能奪。執中既貴,始從學,作大字頗工,復善騎射。帝聞其才,將召用之,執中謝曰:「他日無累陛下保全足矣。」人以此益賢之。 丁丑,地震。 辛巳,升洪州為隆興府。 詔:「江淮軍馬調發應援,從都督府取旨,餘悉以聞。」 是月,召硃熹至,對於垂拱殿,其一言:「陛下舉措之間,動涉疑貳,聽納之際,未免蔽欺,由不講乎大學之道,而未嘗隨事以觀理,即理以應事。」其二言:「非戰無以復仇,非守無以制勝。」末言:「古先聖王所以攘外之道,其本不在威強而在德業,其備不在邊境而在朝廷,其具不在兵食而在紀綱。願開綱諫諍,黜遠邪佞,杜塞幸門,安固邦本。四者為先務之急,庶幾形勢自強而恢復可冀矣。」 盧仲賢至宿州,布薩忠義懼之以威。仲賢惶恐,言歸當稟命,遂以忠義遺三省、密院書來。其畫定四事:一,欲通書稱叔侄;二,欲得唐、鄧、海、泗四州;三,欲歲幣銀絹之數如舊;四,欲歸彼叛臣及歸正人。十一月,己丑,仲賢還,以書奏,帝大悔之。 庚寅,太白經天。 庚子,湯思退請以王之望充金通問使,龍大淵副之,許割棄四州,求減歲幣之半。 初,之望為都督府參贊軍事,雅不欲戰,請入朝,因奏:「人主論兵,與臣下不同,惟奉承天意而已。竊觀天意,南北之形已成,未易相兼,我之不可絕淮而北,猶敵之不可越江而南也。移攻戰之力以自守,自守既固,然後隨機制變,擇利而應之。」思退悅其言,故奏遣之。 右正言陳良翰言:「前遣使已辱命,大臣不悔前失而復遣王之望,是金不折一兵而坐收四千里要害之地,決不可許。若歲幣,則俟得陵寢然後與,庶為有名。今議未決而之望遽行,恐其辱國不止於盧仲賢,願先馳一介往,俟議決行,未晚也。」 丙午,張栻奏盧仲賢辱國無狀,擅許四州,下大理寺,奪三官。 陳康伯等言:「金人求通和,朝廷遣盧仲賢報之,其所論最大者三事:我所欲者,削去舊禮,彼亦肯從;彼所欲者,歲幣如數,我不深較;其未決者,彼欲得四州,而我以祖宗陵寢、欽宗梓宮為言,未之與也。請召張浚咨訪,仍命侍從、台諫集議。」帝從之。群臣多欲從金人所請,張浚及湖北、京西宣諭使虞允文、起居郎胡銓、監察御史閻安中上疏力爭,以為不可與和。湯思退怒曰:「此皆以利害不切於己,大言誤國,以邀美名。宗社大事,豈同戲劇!」帝意遂定。 浚在道,聞王之望行,上疏力辯其失曰:「自秦檜主和,陰懷他志,卒成前年之禍。檜之大罪未正於朝,致使其黨復出為惡。臣聞立大事者,以人心為本。今內外之議未決,而遣使之詔已下,失中原將士四海傾慕之心,他日誰復為陛下用命哉!」 庚戌,金百官請上尊號;金主不許。 詔:「中都、平州及饑荒地並經契丹剽黥有質妻賣子者,官為收贖。」 金尚書左丞翟永固乞致仕,不許,壬子,罷為真定尹。尚書省奏:「永固自執政為真定尹,其傘蓋當用何制度?」金主曰:「用執政制度。」遂著為令。 癸丑,以胡昉、楊由義為使金通問國信所審議官。 金罷貢金線段匹。 甲寅,金以尚書右丞赫舍哩良弼為左丞,吏部尚書石琚參知政事。琚固辭,金主曰:「卿之才望,無不可者,何以辭為!」 十二月,己未,尚書左僕射、平章事陳康伯罷。 乙丑,張浚入見,力言金未可與和,請帝幸建康以圖進兵。帝乃手詔王之望待命境上,令胡昉等先往諭金帥以四州不可割之意;如必欲得四州,則當追還使人,罷和議。 戊辰,除硃熹為武學博士。 時湯思退等主和議,近習曾覿、龍大淵用事。熹三札所陳,不除前所上封事之議,而語益剴切,思退等皆不悅,故除是職。尋與洪适論不合而歸。 丁丑,以湯思退為尚書左僕射,張浚為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浚仍都督江淮東西路軍馬。 金主獵於近效,以所獲薦山陵,自是歲以為常。 辛巳,金以蘇保衡為尚書右丞。 除胡銓為宗正少卿;乞補外,不許。時金將富察特默、大周仁、蕭琦降,並為節度使。銓言:「受降自古所難。今金三大將內附,優其部曲以系中原之心,善矣。然處之近地,萬一包藏禍心,或為內應,後將噬臍。願勿任以兵柄,遷於湖廣以絕後患。」 永康陳亮上《中興五論》,力排和議,不報。 金太師、尚書令張浩薨。金主輟朝一日,諡文康。 先是近侍有請罷科舉者,金主曰:「吾見太師議之。」浩入見,金主曰:「自古帝王有不用文學者乎?」浩對曰:「有。」曰:「誰歟?」浩曰:「秦始皇。」金主顧左右曰:「豈可使我為始皇乎!」議遂寢。 是歲,兩浙大水、旱、蝗,江東大水,悉蠲其賦。 ○孝宗紹統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聖成孝皇帝隆興二年(金大定四年) 春,正月,丁亥朔,詔曰:「朕恭覽乾德元年郊祀詔書,有云:『務從省約,無至勞煩。』仰見事天之誠,愛民之仁。朕祗膺慈詔,嗣守皇祚,今歲冬日至,當郊見上帝,可令有司,除事神儀物、諸軍賞給依舊制外,其乘輿服御及中外支費,並從省約。」 戊子,金罷路、府、州元日及萬春節貢獻。 金主謂侍臣曰:「秦王宗翰有功於國,何乃無嗣?」皆未知所對。金主曰:「朕嘗聞宗翰在西京,坑殺降者千人,得非其報耶?」 癸巳,帝謂侍臣曰:「近日士大夫奔競之風少息否?」宰相湯思退等曰:「方欲措置。」帝曰:「卿等留意政事,當立紀綱,正法度,不可困於文書。」 金群臣再請上尊號,金主不許。 丙申,命虞允文調兵討廣西諸盜。 知潭州黃祖舜,言江、湖之間,私籌輕薄沙錢,請申嚴私鑄之刑。戶部契勘私鑄毛錢及磨錯翦鑿並博易私錢行使,各有立定條法,下諸路提刑司,行下所部切嚴約束,從之。 丁酉,金主如安州春水。王寅,至安州,大雪。詔扈從人舍民家者,人日支錢一百與其主。 丙午,金布薩忠義復以書來。 庚戌,申嚴卿、監、郎官更出迭入之制。 辛亥,金主獲頭鵝,遣使薦山陵,自是歲以為常。 壬子,賑歸正人。 是月,福建諸州地震。 二月,丁巳,金免安州今年賦役,凡扈從人嘗止其家者亦復一年。庚午,還中都。 丙子,減文武官及百司吏郊賜之半。 庚辰,金以北京粟價踴貴,詔悉免今年課。 乙酉,胡昉自宿州還。 初,昉至金,金人以失信執之。帝聞昉被執,謂張浚曰:「和議不成,天也。自此事當歸一矣。」既而布薩忠義以書進金主,金主覽之,曰:「行人何罪!即遣還。邊事令元帥府從宜措畫。 三月,丙戌朔,詔張浚視師江淮。王之望等以幣還。 初,湯思退恐和議不成,請以宗社大計奏稟上皇而後從事,帝曰:「金無禮如此,卿猶欲議和。今日敵勢,非秦檜時比,卿議論,秦檜不若!」思退大駭,陰謀去浚,遂令之望等驛奏兵少糧乏,樓櫓器械未備,又言委四萬眾以守泗州非計,帝惑之。會戶部侍郎錢端禮言:「兵者兇器,願以符離之潰為戒,早決國是,為社稷至計。」乃詔浚行視江淮。 時浚所招徠山東、淮北忠義之士,以實建康、鎮江兩軍,凡萬二千人;萬弩營所招淮南壯士及江西群盜又萬餘人,陳敏統之,以守泗州。凡要害之地,皆築城堡,其可因水為險者皆積水為匱,增置江、淮戰艦,諸軍弓矢器械悉備。金人方屯重兵以脅和,聲言刻日決戰,乃浚重視師,淮北之來歸者日不絕。浚以蕭琦契丹望族,欲令盡領降眾,且以檄諭契丹,約為應援,金人患之。吏部郎龔茂良言於浚曰:「本朝禦敵,景德之勝,本於能斷;靖康之禍,在於致疑。願仰法景德之斷,勿為靖康之疑。」浚深然之。 丁亥,詔荊襄、川陝帥臣嚴邊備,毋先事妄舉。 盧仲賢除名,械送郴州編管。 庚子,金中都地震。 壬寅,詔知光州皇甫倜毋招納歸正人。 金百官三請上尊號,不許。 夏,四月,丁巳,金平章政事完顏元宜罷,為東京留守,請還所賜甲第,從之。未幾,致仕,死於家。 庚申,召還浚還朝。 戊辰,罷江淮都督府。 甲戌,金出宮女二十一人。 丁丑,尚書右僕射、同平章事張浚罷。 湯思退諷右正言尹穡論浚跋扈,且費國不資,奏令張深守泗不受趙廓之代為拒命。復論督府參議官馮方,罷之。浚及請解督府,詔以錢端禮、王之望宣諭兩淮而召浚還。端禮入奏,言兩淮名曰備守,守未必備,名曰治兵,兵未必精,蓋詆浚也。浚留平江,凡八上疏乞致仕,帝察浚之忠,欲全其去,乃命以少師、保信節度使判福州。 左司諫陳良翰,侍御史周操,言浚忠勤,人望所屬,不當使去國,皆坐罷。 癸未,言者論宰執徇欺之弊,命書置政事堂。 五月,丙申,誤吳璘毋招納歸正人。 辛丑,詔劉寶量度泗州輕重取捨以聞。 貶江西總管邵宏淵,南安軍安置,仍征其盜用庫錢。 癸卯,金以旱,敕有司審冤獄,禁宮中音樂,放球場役夫。 乙巳,帝率群臣詣德壽宮賀天申節,始用樂。 壬子,金討平斡罕餘黨富蘇合。 六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辛酉,以淫雨,詔州縣理滯囚。 庚午,金初定五嶽、四瀆禮。 戊辰,太白晝見。 壬申,命虞允文棄唐、鄧,允文不奉詔。 庚辰,金詔陝西元帥府議入蜀利害以聞。 丁丑,賑江東、兩淮被水貧民。 秋,七月,乙酉,召虞允文還,以戶部尚書韓仲通為湖北、京西制置使。 丁亥,同知樞密院事洪遵罷,尋落職。 壬辰,金故衛王襄妃及其子和尚,以妖妄伏誅。 庚子,太白經天。 金以左丞赫舍哩良弼為平章政事。 詔:「內外文武官年七十不請致仕者,遇效毋得廕補。」 乙巳,命海、泗二州撤戍。 丁未,雨雹。 癸丑,以江東、浙西大水,詔廷臣言闕政急務。 八月,甲寅朔,帝以災異,避殿,減膳。 戊午,金以參知政事完顏守道為尚書左丞,大興尹唐古安禮為參知政事。 壬申,金主謂宰臣曰:「卿每奏皆常事,凡治國安民及朝政不便於民者,未嘗及也。如此,則宰相之任,誰不能之?」 己卯,金主如大房山;越二日,致祭于山陵。 庚辰,以資政殿大學士賀允中知樞密院事。 辛巳,判福州、魏國公張浚薨。 初,浚既去,朝廷遂決和議。浚猶上疏言尹穡奸邪,必誤國事,且勸帝務學親賢。或勸浚勿復以時事為言,浚曰:「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間。吾荷兩朝厚恩,久居重任,今雖去國,惟日望上心感悟。苟有所見,安忍弗言!上如欲復用浚,浚當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疾為辭,如若等言,是誠何心哉!」聞者聳然。 行次餘干,得疾,手書付二子栻、杓曰:「吾嘗相國,不能恢復中原,雪祖宗之恥,即死,不當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數日而卒。贈太保。 浚不主和議,為時所重。所薦虞允文、汪應辰、王十朋、劉珙等,皆為名臣。唯以吳玠故殺曲端,與李綱、趙鼎不協而又詆之,頗為公論所少。 壬午,湯思退奏遣宗正少卿魏杞如金議和。帝面諭杞曰:「今遣使,一正名,二退師,三減歲幣,四不發歸附人。」杞條陳十七事擬問對,帝隨事畫可。陛辭,奏曰:「臣將旨出疆,豈敢不勉!萬一無厭,願速加兵。」帝善之。 兵部侍郎胡銓上書,以賑災為急務,議和為闕政。其諫議和之言曰:「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變,皆在和議,則金之不可與和彰彰矣。今日之議若成,則有可吊者十,請為陛下極言之: 「真宗時,宰相李沆謂王旦曰:『我死,公必為相,切勿與契丹講和。』旦殊不以為然,既而遂和,海內乾耗,旦始悔不用李沆之言。可吊一也。中原謳吟思歸之人,日夜引領望陛下拯溺救焚;一與敵和,則中原絕望,後悔何及!可吊二也。海、泗,今之籓籬、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快吾籓籬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則兩淮決不可保;兩淮不保,則大江決不可守;大江不守,則江、浙決不可安。可吊三也。紹興戊午,和議既成,秦檜建議遣大臣分往南京交割歸地;一旦渝盟,遂下親征之詔,金復請和。其反覆變詐如此,檜猶不悟,奉之如初,卒有前年之變,驚動輦轂,太上謀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轍不遠,忽而不戒,臣恐後車又將覆矣。可吊四也。紹興之和,首議決不與歸正人,口血未乾,盡變前議,一切遣還,如程師回、趙良嗣等,聚族數百,幾為蕭牆之憂。今必盡索歸正人,與之則反側生變,不與則敵不肯但已,必別起釁端。可吊五也。自檜當國二十年間,竭民膏血以奉金人,迄今府庫無旬月之儲,千村萬落,生理蕭然,重以蝗蟲、水潦。自今復和,則蠹國害民殆有甚焉。可吊六也。今日養兵之外,又有歲幣;歲幣之外,又能私覿;私覿之外,又有正旦、生辰之使;正旦、生辰之外,又有泛使。生民疲於奔命,帑廩涸於將迎。可吊七也。側聞金人嫚書,欲書御名,欲去國號大字,欲用再拜,議者以為繁文小節,不必計較。臣切以為議者可斬也。大四郊多壘,卿大夫之辱;楚子問鼎,義士之所深恥;獻納二字,富弼以死爭之。今強敵橫行,與多壘孰辱?國號大小,與鼎輕重孰多?獻納二字,與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從之,則是多壘不足辱,問鼎不必恥,獻納不必爭。可吊八也。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稱臣;稱臣不已,必至請降;請降不已,必至納士;納士不已,必至銜璧;銜璧不已,必至輿櫬;輿櫬不已,必至如晉帝青衣行酒,然後為快。可吊九也。事至於此,求為匹夫,尚可得乎?可吊十也。 「竊觀今日之勢,和決不成。儻陛下毅然獨斷,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絕請和之議以鼓戰士,下哀痛之詔以收民心,如此,則有可賀者亦十:省數千億之歲幣,一也。專意武備,足食足兵,二也。無書名之恥,三也。無去大之辱,四也。無再拜之屈,五也。無稱臣之忿,六也。無請降之禍,七也。無納土之悲,八也。無銜璧、輿櫬之酷,九也。無青衣行酒之慘,十也。 「去十吊而就十賀,利害較然,而陛下不悟。《春秋左氏》謂無勇者為婦人,今日舉朝之士,皆婦人也。如以臣言為不然,乞賜流放竄殛,以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 太學正興國王質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慨然起乘時有為之志,而陳康伯、葉義問、汪澈在廷,陛下皆不以為才,於是先逐義問,次逐澈,獨徘徊於康伯,不遽黜逐,而意終鄙之,遂決意用史浩;而浩亦不稱陛下意,於是決用張浚;而浚又無成,於是決用湯思退,今思退專任國政之且數月,臣度其終無益於陛下。夫宰相之任一不稱,則陛下之意一沮。前日康伯持陛下以和;和不成,浚持陛下以戰;戰不驗,浚又持陛下以守;守既困,思退又持陛下以和。陛下亦嘗深察和、戰、守之事乎?李牧之在雁門,法主於守,守乃所以為戰;祖逖之在河南,法主於戰,戰乃所以為和;羊祜之在襄陽,法主於和,和乃所以為守。是和戰、守本殊塗而同歸者也。今陛下之心志未定,規模未立,或告陛下金弱且亡,而吾兵甚振,陛下則勃然有勒燕然之志;或告陛下吾力不足恃而金人且來,陛下即委然有盟平涼之心;或告陛下吾不可進,金可入,陛下又蹇然有割鴻溝之意。臣今為陛下謀,會三者為一,天下惡有不定哉!」帝心以其言為然,而忌者共排之,以為年少好異,遂罷去。 九月,癸未,金主還都。 內侍李珂卒,贈節度使,諡靖恭。 右正言龔茂良諫曰:「中興賢相如趙鼎,勛臣如韓世忠,皆未有諡。如朝廷舉行,亦足少慰忠義之心,今施於珂為可惜。」甲申,罷珂賜諡。 乙酉,金主謂宰臣曰:「形勢之家,親識訴訟,請屬道達,官吏往往屈法徇情,宜一切禁止。」 己丑,金主謂宰臣曰:「北京懿州、臨潢等路,嘗經契丹寇掠,平、薊二州,近復蝗旱,百姓艱食,父母兄弟不能相保,多冒鬻為奴,朕甚憫之。可速遣使閱實其數,出內庫物贖之。」 時江、浙水利,久不修講,勢家園田,堙塞流水,命諸州守臣按視以聞。於是知湖州鄭作肅,知宣州許尹,知秀州姚憲,知常州劉唐稽,並乞開園田,浚港瀆。甲午,詔湖州委硃夏卿,秀州委曾愭,平江府委陳彌作,常州江陰軍委葉謙亨,宣州太平州委沈樞措置。 乙未,金主如鷹房,主者以鷹隼置內省堂上,金主怒曰:「此宰相廳事,豈置鷹隼處耶!」痛責其人,俾置他所。 丁酉,詔:「今後命官自盜枉法贓罪抵死,除籍沒家財外,依祖宗舊制決配。」 辛丑。以王之望參知政事,即軍中拜之。 以久雨,出內庫白金四十萬兩,和糴以賑貧民。尋又詔發江西義倉米二十萬石濟之。 壬寅,建康諸軍都統制兼淮西招撫使王彥帥師濟江,屯昭關。 癸卯,命湯思退都督江淮東路軍馬,固辭不行。乙巳,復命楊存中為同都督,錢端禮、吳芾並為都督府參贊軍事,罷宣諭司。仍易國書以付魏杞。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