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一百五

起屠維作噩四月,盡八月,凡五月。 ○高宗受命中興全功至德聖神武文昭仁憲孝皇帝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 夏,四月,戊申朔,宰相硃勝非等言:「臣等召苗傅、劉正彥等到都堂,諭以今國家多事,干戈未弭,當急防秋之計,睿聖皇帝宜還尊位、總萬機,苗傅等一皆聽從。」太后詔曰:「甚契吾心,可依所請。」勝非乃率百官上第一表,請上還宮,詔不允。太后內出札與帝曰:「今日朔日,宜入見禁中。」帝奏曰:「臣疾作,已奉表起居,容臣望日趨詣。」太后又詔曰:「嗣君沖幼,強敵未寧,事尤急於防秋,理難安於垂箔。臣僚懇請,不可重違,宜復御朝,以安中外。」百官再上奏,帝答以:「太后垂簾,當共圖國事;不然,不敢獨當。」太后詔許之。百官三表畢,時已巳刻,上始御殿,百官起居。帝猶未肯入內,勝非再請,遂就西廊,搢笏,掖帝乘馬還行宮,都人夾道焚香,眾情大悅。 帝及太后同御前殿,垂簾,下詔曰:「朕顧德弗類,遭時多艱,永惟責躬避位之因,專為講好息民之計。今露章狎至,復闢為期,朕惟東朝有垂簾保佑之勞,元子有踐阼纂承之託,太后宜上尊號曰隆祐皇太后,嗣君宜立為皇太子。所有三月六日赦書應干恩賞等事,令有司疾速施行。」 是日,呂頤浩、張浚次秀州,韓世忠以下出郊迓之。頤浩謂諸將曰:「國家艱危,君父廢辱,一行將佐,力圖興復。今幸已反正,而賊猶握兵,包藏奸謀,事若不濟,必反以惡名加我,諸公勉之,漢翟義、唐徐敬業之事,可為戒也。」 己酉,帝與太后垂簾聽政。初,太后即欲撤簾,日高猶不出。帝令硃勝非陳請,勝非言:「當先降詔。」於是暫出御殿。後曰:「官家既還內,吾便不當出。」遂詔以四日撤簾。 張浚除中大夫、知樞密院事。浚時年三十三,國朝執政,自寇淮以後,未有如浚之年少者。 是日,呂頤浩、張浚次臨平。苗翊、馬柔吉以重兵負山阻河,為陳於中流,植木為鹿角,以便行舟,翊以旗招世忠出戰。始,世忠以劉寶軍非所部,乃悉收其家屬詣軍;將戰,世忠艤家屬舟於岸下,率將士當前力戰,張俊次之,劉光世又次之。軍小卻,世忠叱其將馬彥溥揮兵以進。塗濘,騎不得騁,世忠下馬持予突前,令其將士曰:「今日各以死報國,若面不帶幾箭者,必斬之!」頤浩在中軍,被甲立水次,出入行伍間督戰。翊等敗走,傅、正彥遣兵授之,不能進。 頤浩等進兵北關。傅、正彥見帝,請設盟誓,兩不相害,帝賜金勞遣。傅、正彥退詣都堂,趣賜鐵券,勝非命所屬檢詳故事,如法製造。是夕,傅、正彥引精兵二千人,開涌金門以出,命其徒所在縱火;遇大雨,火不能起,遂遁。夜,尚書省檄諸道捕傅等。 世忠、俊,光世馳入城,至行宮門。世忠欲入,其下張介曰:「不可,雖聞二賊已去,尚未可知。」其閽者以聞,上步至宮門,握世忠手慟哭。光世、俊繼至,並見於內殿,上嘉勞久之。 辛亥,皇太后撤簾。 呂頤浩、張浚引勤王兵入城,都人夾道聳觀,或以手加額。頤浩、浚與諸將見勝非於殿廬,因求對,閤門白:「故事,無與宰執同對者。」勝非曰:「呂樞密固可隨班,然亦須降旨免見,餘人則不知也。」 是日,平寇左將軍韓世忠手執工部侍郎王世修以屬吏,並拘其妻子,詔制置使劉光世鞫其始謀以聞。 苗傅犯富陽,遣統制官喬仲福追擊之。 壬子,帝初御殿受朝。 知樞密院事張浚等言:「逆臣苗傅、劉正彥引兵遁走,請行下諸州,生擒傅、正彥者,白身除觀察使,不願就者賞錢十萬緡,斬首者依此。搏獲王鈞甫、馬柔吉、張逵、苗瑀、苗翊,並轉七官。其餘官兵、將校,並與放罪,一切不問。仍降黃榜曉諭。」從之。 詔:「前日皇太子嗣位赦文內,優賞諸軍,改作復辟優賞,餘不行。」 是日,執政奏事畢,硃勝非乞罷,帝未許,勝非曰:「臣若不去,人必以為有所壅蔽。臣去之後,公議乃見。」帝問可代者,勝非曰:「以時事言,須呂頤浩、張浚。」帝曰:「二人孰優?」勝非曰:「頤浩練事而粗暴,浚喜事而疏淺。」帝曰:「人俱輕浚太少年。」勝非曰:「臣向日蘇州被召,軍旅錢穀,悉以付浚。後來勤王事力皆出於此,浚實主之。」 勝非拜辭,將退,帝曰:「即令更押卿赴都堂,令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等皆參堂,以正朝廷之體。」勝非曰:「臣聞唐李晟平硃泚之亂,奏云:『謹已肅清宮禁,祗奉寢園。』當時寇污宮禁,晟擊出之,故云肅清。今陛下還宮已數日,將士直突呼叫,入至殿門,誠為不知理道。」 勝非退,見光世已下於都堂,世忠曰:「金人固難敵,若苗傅,但有少許漢兒,何足畏者!」勝非曰:「請太尉速追討,毋令過江。」 癸丑,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硃勝非,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洪州,從所請也。勝非在相位凡三十三日。 資政殿學士、大中大夫、同簽書樞密院事呂頤浩遷宣奉大夫、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李邴守尚書右丞,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事鄭進簽書樞密院事。 監察御史陳戩鞫王世修於軍中,具伏同苗傅等謀亂狀,詔斬於市。 苗傅犯桐廬縣。 起復定國軍承宣使、帶御器械、鄜延路馬步軍總管、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為武勝軍節度使,充御營左軍都統制;寧武軍承宣使、帶御器械、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御營前軍統制張俊為鎮西軍節度使,充御營右軍都統制;秘閣修撰、知平江府湯東野充徽猷閣待制;朝奉大夫、知常州周杞充右文殿修撰:自餘將佐,咸進官二等。張浚言:「迪功郎呂摭,自城中以蠟書陳二凶反狀;進士呂擢,掌文字有勞。」得旨,摭改京秩,擢命以官。 始,王淵識韓世忠於微時,待之絕等,至是世忠為請地厚葬,經紀其家。久之,詔贈淵開府儀同三司;而康履亦贈官,諡榮節。淵死年五十三。 斬御營中軍統制官、權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吳湛。 初,帝見韓世忠,握手語曰:「吳湛最佐逆,尚留朕肘腋,能先除乎?」世忠曰:「此易與耳。」時湛已不能自安,嚴兵為備。世忠詣湛,與語,手摺其中指,遂執以出;門下兵衛驚擾,世忠按劍叱之,無敢動者。詔戮湛於市。以統制官辛永宗為帶御器械、充御營使司中軍統制。 乙卯,赦天下。舉行仁宗法度,錄用元祐黨籍。嘉祐法有與元豐不同者,賞格聽從重,條約聽從寬。系石刻黨人,並給還元官職及合得恩澤。諸路上供木炭、油、蠟之類,有困民力非急用之物者並罷。天下民庶,許置弓弩,技精者保試推恩。 丙辰,苗傅至白沙渡,所過焚橋樑以遏王師,劉光世遣其前軍統制王德助喬仲福討之。 丁巳,詔:「自崇寧以來,內侍用事,循習至今,理宜痛革。自今內侍不許與主兵官交通、假貸、饋遺及干預朝政;如違,並行軍法。」 苗傅犯壽昌縣,所至掠居人,黥以為軍。 戊午,統制官喬仲福追擊苗傅至梅嶺,與戰,敗之,傅走烏石山。 庚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呂頤浩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兼御營使;尚書右丞李邴參加知政事。 時言者復引司馬光並三省狀,請舉行之,詔侍從、台諫議。御史中丞張守言:「光之所奏,較然可行。若便集眾,徒為紛紛。」頤浩乃請以尚書左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中書侍郎並為參知政事,尚書左右丞並減罷。自元豐改官制,肇三省,凡軍國事,中書揆而議之,門下審而覆之,尚書承而行之,三省皆不置長官,以左右僕射兼兩省侍郎。二相既分班進呈,自是首相不復與朝廷議論。宣仁後垂簾,大臣覺其不便,始請三省合班奏事,分省治事,歷紹聖至崇寧,皆不能改。議者謂門下相既同進呈公事,則不應自駁已行之命,是東省之職可廢也。及是帝納頤浩等言,始合三省為一,始祖宗之故。 宰相呂頤浩、知樞密院事張浚言:「今天下多事,宜命庶僚各舉內外官及布衣隱士材堪大用之才,擢為輔弼,協濟大功。」詔行在職官各舉所知以聞。 權罷秘書省,廢翰林天文局,並宗正寺歸太常,省太府、司農寺歸戶部,鴻臚、光祿寺、國子監歸禮部,衛尉寺歸兵部,太僕寺歸駕部,少府、將作、軍器監歸工部,皆以軍興並省也。 秘書少監方誾罷為秘閣修撰、知台州,其餘丞、郎、著作、正字十餘人,皆出守或奉祠而去。於是館、學、寺、監盡廢,士人外召而至者,率以尚書郎處之,郎選始輕矣。 減尚書六曹吏,自主事至守當官凡四等,定為九百二十人。吏部七司,三百五十九;戶部五司,二百八十八;禮部四司,五十六;兵部四司,一百三十五;刑部四司,六十三;工部四司,一十九;其分案總為一百七十有三。 苗傅犯衢州,守臣胡唐老據城拒之。大雨雹,城上夭石俱發,不克攻,遂引去。 辛酉,武泰軍節度使、知大宗正事仲綜,請自江寧府移司虔州,許之。未幾,仲綜薨,追封平原郡王。 癸亥,喬仲福、王德至衢州。 丙寅,詔:「諸路靖勝軍並撥隸御營右軍都統制張浚。」 苗傅犯常山縣。 丁卯,帝發杭州,留簽書樞密院事鄭衛皇太后。 丁卯,御營左軍都統制韓世忠請身往討賊。以世忠為江浙制置使,自衢、信追擊之。世忠入辭,請曰:「臣當撲滅二賊,未審聖意欲生得之耶,或函首以獻也?」帝曰:「殺之足矣。」世忠曰:「臣誓生致之,顯戮都市,為宗社刷恥。」時衛士宋金剛、張小眼者,號有膂力,世忠乞以行,欲使護俘來上。帝壯之,酌巨觥以餞世忠。 戊辰,苗傅犯玉山縣。 辛未,苗傅屯沙奚鎮,統制官喬仲福、王德乘間入信州。會統制官巨師古自江東討賊還,與仲福會,傅未至信州十里,聞官軍在彼,遂還屯衢、信之間。 壬申,立皇子檢校少保、集慶軍節度使魏國公帟為皇太子。 丙子,初定兩省吏額,自錄事至守當官分五等,凡二百三十八人。中書省六分,門下省四分;其分房十有四,大凡六房外,又有制敕庫及班簿、章奏、知雜、催驅、開拆、賞功等房,而刑房分上下,諸吏守闕者百五十人,其餘為正額。 丁丑,初定尚為省自都事而下凡二百二十四,其間守闕如兩省之數,分房十、自吏、戶、工、刑之外,有監印、奏鈔、知雜、開拆等房及制敕庫,後又增催驅三省、催驅六曹、御史刑、封樁戶、營田工等房,通舊為十有五。 是月,御營平寇前將軍范瓊自壽春渡淮,遣卒五人之廬州,從安撫使胡舜陟責贍軍錢帛,舜陟執殺之,遣一騎還報,諭之曰:「將軍受命北討,今棄而南,自為寇,吾豈竭生靈膏血以為汝資!宜急去,不然,將厲兵與將軍周旋於城下,必盡殺乃止!」瓊乃止。舜陟又檄諸郡勿給其糧,瓊遂自光、蘄渡江,引兵之洪州屯駐。 五月,戊寅朔,帝次常州。詔知樞密院事兼御營副使張浚為宣撫處置使,以川、陝、京西、湖南、湖北路為所部。 初,上問浚以方今大計,浚請身任陝、蜀之事,置司秦、川,而別委大臣與韓世忠鎮淮東,令呂頤浩扈駕來武昌,張俊、劉光世從行,庶與秦、川首尾相應,帝然之。監登聞檢院汪若海亦曰:「天下若常山蛇勢,秦、蜀為首,東南為尾,中原為脊;將圖恢復,必在川、陝。」議遂決。始,除浚招討使,左司員外郎兼權中書舍人李正民言:「川、陝吾境,不當以招討名,請用唐裴度故事。」帝是其言,浚乃改命。帝許浚便宜黜陟,親作詔賜之。 右司諫袁植言:「前宰相黃潛善、汪伯彥,國之奸賊,其罪不在王黼、蔡攸之下,且怙寵擅權,蔽賢嫉能,登相府曾未逾年,三分天下幾失其二。釋而不誅,奈宗廟社稷何!望檻送二人,斬之都市,以崇國體。」詔責授鎮東軍節度副使、英州安置黃潛善降充江州團練副使,責授秘書少監、永州居住汪伯彥降充寧遠軍節度副使,並即其州安置。 韓世忠引兵發杭州。 庚辰,江、浙制置使周望引兵至衢州,而苗傅與其徒犯江山縣。傅之行也,常以王鈞甫、馬柔吉將赤心隊為先鋒,去大軍十里而屯。時帝命諸將,以罪止傅兄弟及劉正彥、鈞甫、柔吉、張逵,餘皆罔治。赤心軍士聞詔寬大,乃叛傅,鈞甫遂焚河梁以斷其路,率赤心之眾降於望。望使人受降書,未成,其前軍統領、右武大夫、歸州防禦使張翼等七人,謂鈞甫反覆,斬鈞甫及柔吉首以降,賊黨大懼。詔以翼為翊衛大夫、溫州觀察使,諸將趙秉淵、楊忠憫,歸朝官趙棫、趙休,並進三官,仍以棫、休為直秘閣。秉淵,易縣人,宣和末,殺契丹廋軍,以城來降。忠憫,其先榆次人也。 苗傅等聞韓世忠且至,遂引後趨信州。世忠聞之,恐其滋蔓閩、廣,乃自浦城捷出以邀之。 辛巳,帝次鎮江府。翰林學士滕康請命有司祭陳東之墓,御筆令守臣並張愨致祭。帝諭執政,以愨古之遺直,東忠諫而死,皆厚恤其家焉。 乙酉,帝至江寧府,駐神霄宮,改江寧府為建康府。 起復朝散郎洪晧為徽猷閣待制、假禮部尚書、充大金通問使。 初,議遣人使金,張浚因薦晧;呂頤浩召與語,大悅。俄詔賜對,時晧方墨衰絰,頤浩脫巾衣服之。既對,帝以國步艱難,兩宮遠狩為憂。晧極言:「天道好還,金人安能久據中土!此正《春秋》邲、鄢之役,天其或者警晉訓楚也。」帝悅,晉晧五官,擢待制,而以武功郎龔璹為右武大夫、假明州觀察使,副之。 帝遣左副元帥宗翰書,稱:「宋康王構謹致書元帥閤下:願用正朔,比於籓臣。」上令晧與宰執議國書,晧欲有所易,頤浩不樂,遂罷遷官之命。 潰卒硃海,有眾數千人,入定遠縣界,知縣事魏孝友率兵至永康鎮,迓海請戰,海曰:「我假道而過,秋毫不敢犯,尚何與公戰乎!」孝友不從,以兵擊之。海怒,與戰,民兵皆潰。海執孝友至縣,殺之。 苗傅寇浦城縣。時御營副使司前軍統制王德,既殺江、浙制置司裨將陳彥章,欲與制置使韓世忠戰,世忠曰:「苗、劉未平,若與之戰,乃是更生一敵,不如避之。」 夜,世忠將至浦城北十里,與傅、正彥遇於渙梁驛。正彥屯溪北,傅屯溪南,跨溪據險設伏,相約為應。世忠率諸軍力戰,驍將李忠信、趙竭節恃勇陷陳,右軍統制官馬彥溥馳救,死之。賊乘勝至中軍,世忠瞋目大呼,挺矛而入,正彥望見,失聲曰:「吾以為王德,乃韓將軍也!」正彥少卻,世忠揮兵以進。正彥墜馬,世忠生擒之,盡得其金帛子女。傅棄軍遁去。苗瑀收餘卒得千六百人,進破劍川縣,又犯虔州。事聞,再贈彥溥武成軍節度使,諡忠壯。 先是朝散郎劉晏在正彥軍中,傅使統赤心隊,晏謂其部曲曰:「吾豈從逆黨反者邪!韓製使來,吾濟事矣。」遂率眾歸世忠。浦城之戰,世忠以晏騎六百為疑兵於浦山之陽,賊見,大駭。晏以所部力戰,世忠上其功,遷一官。 初,薛慶據高郵,兵至數萬人,附者日眾。知樞密院事張浚聞慶等無所系屬,欲親往招之。浚既渡江,靳賽以兵降。戊子,至高郵,入慶壘,從者不滿百人。浚出榜示以朝廷恩意,慶遂感悅歸服。 己亥,都省言:「自軍興以來,天下多事,四方文移增倍。前日宰執疲耗於案牘,而邊防軍政所當急者,反致稽緩。此無它,中書別無屬官故也。請用熙寧故事,復置中書、門下省檢正官二員,分書六房事,省左右郎官二員。」從之。 是日,苗翊率眾出降,未解甲,復從其將孟皋計,欲遁之溫、台。裨將江池聞之,殺皋,擒翊,降於制置使周望,其眾皆解甲。 有舉子程妥者,崇安人,時在傅軍為傅謀,與苗瑀、張逵收餘兵入崇安縣,統制官喬仲福、王德共追之,盡降其眾。傅夜脫身去,變姓名為商人,與其愛將張政亡之建陽縣,土豪承節郎詹標覺而邀之,留連數日。政知不免,密告標曰:「此苗傅也。」標執以告南劍州同巡檢呂熙,以赴福建提點刑獄公事林杞,杞恐政分其功,與熙謀,使護兵殺政崇安境上,自以傅追世忠授之,遂檻赴行在。 辛丑,張浚自高郵至行在。復以浚知樞密院事。 先是浚入薛慶軍,人傳事有不測,淮南招撫使王侄即以兵渡江。會薛慶既得厚賞,從其黨王存計,亟以兵衛浚而出。帝聞之,即日趣浚歸,浚辭曰:「高郵之行,徒仗忠信,雖不至如所傳聞,然身為大臣,輕動損威,罪莫甚焉。」詔不允,以慶守高郵軍。帝親書御製《中和堂詩》賜浚曰:「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卒章曰:「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 是行也,御營使司主管機宜文字、承直郎任貺,至高郵遇賊,墜馬死,命以銀帛賜其家,錄其子仲全為忠州文學。 丁未,尚書省請以江、池、饒、信州為江州路,建康府、太平、宣、徽州、廣德軍為建康府路,並以守臣充安撫制置使,其江州守臣,更不帶江東、湖北字入銜;從之。 六月,戊申朔,升盱眙縣為盱眙軍。 徽猷閣待制洪晧奉使至淮南,邀宿、泗州都大捉殺使李成以兵護送。而成方與遙郡防禦使耿堅共圍楚州,責通判權州事賈敦詩,謂其降敵。堅,河北人,初以義兵保護鄉井,既而率所部南來,至襲慶府與成會,及是俱在淮東。晧先以書抵成,成曰:「汴涸,虹有紅巾,非五千騎不可往,軍食絕,不克如命。」晧聞堅可撼,陰遣說之曰:「君越數千里赴國家急,山陽縱有罪,當稟於朝。今擅興兵,名勤王,實作賊耳。」堅意動,遂強成斂兵。晧行至泗境,諜報有迎騎介而來,晧復還,且上疏言:「李成以朝廷不恤之而稽饋餉,有引眾納命建康之語。今靳賽據揚州,薛慶據高郵,萬一三叛連衡,何以待之!此含垢之時,宜遣辯士諭意,優進其秩,畀以京口綱運,如晉待王敦可也。」帝遂遣閤門宣贊舍人賀子儀撫諭成,給米五萬斛。呂頤浩亦為書遺成,言:「左右欲圖王圖霸,須有天命。若無天命,雖以項羽之強,終必滅亡。」頤浩怒皓不先白己,乃奏其稽留生事,貶秩二等,皓遂轉由滁陽以行。耿堅後亦為李成所並。 己酉,帝以久雨不止,諭輔臣,恐下有陰謀或人怨所致,於是呂頤浩、張浚皆謝罪求去。帝曰:「宰執豈可容易去位!來日可召郎官以上赴都堂言闕政。」 御史中丞張守上言:「陛下罪己之詔數下矣,而天未悔禍,實有所未至爾。儻能應天以實不以文,則安知譴告警懼,非誘掖陛下以啟中興之業乎!」先是守嘗進修德之說,疏凡三上,且曰:「願陛下處宮室之安,則思二帝、母后氈廬毳幕之居;享膳羞之奉,則思二帝、母后亶肉酪漿之味;服細爰之衣,則思二帝、母后窮邊絕塞之寒苦;操予奪之柄,則思二帝、母后語言、動作受制於人;享嬪御之適,則思二帝、母后誰為之使令;對臣下之朝,則思二帝、母后誰為之尊禮。要如舜之兢業,湯之危懼,大禹之菲惡,文、武之憂勤,聖心不倦,盛德日隆,而天不之助順者,萬無是理也。」及是又申言之,且曰:「天時人事,至此極矣,陛下睹今日之勢與去年孰愈?而朝廷之措置施設,與前日未始異也。俟其如維揚之變而後言之,則雖斥逐大臣,無救於禍。漢世災異策免三公,今位宰相者雖有勳績,然其才可以辦一職而識不足以干萬機,願更擇文武全才海內所共推者擢任之。」 中書舍人季陵言:「金人累歲南侵,生靈塗炭,城邑丘墟,怨氣所積,災異之來,固不足怪。惟先格王正厥事,則在我者其可忽耶!臣觀廟堂之上無擅命之人,惟將帥之權太盛;宮閫之內無女謁之私,惟宦寺之習未革。今將帥位高身貴,家溫祿厚,擁兵自衛,浸成跋扈之風。去年禦敵,嘗遣王淵,桀驁不行;改命范瓊,心懷怏怏。苗、劉二賊乘間竊發,豈一朝一夕之故哉!逮勤王之師一至錢塘,拘占房舍,攘奪舟船,凌轢官吏,侵漁百姓,恃功益驕,莫敢誰何,此將帥之權太盛也。宦寺撓權,為日固久,不幸維揚大臣暗於事機,渡江之初,得以自衒,竊弄威柄,有輕外朝之心,上下共憤,卒碎賊手,亦可以戒矣。比聞藍珪之流,復有召命,黨與相賀,氣焰益張,眾召僧徒,廣設齋會,以追薦錢塘之被害者,行路見之,疑其復用,莫不切齒,此宦寺之習未革也。自古天子之出,必載廟主而行,示有尊也。前日南渡,事出倉卒,有司迎奉,不能如禮。既至錢塘,置太廟於道宮而薦享有闕,留神御於河滸而安奉後時,行路之人,見者流涕。今茲駐蹕,又幾月矣,未聞下款謁之詔,慰在天之靈,《洪範》不肅之咎,臣意宗廟當之。比年盜賊殺戮長吏,如刲孤豚,殘虐百姓,如刈草艾,朝廷苟且,例許招安,未幾再叛,反墮賊計。元兇之罪罔獲,忠臣之憤不雪,赤子之冤未報,不謀之咎,臣意盜賊當之。昨太母臨朝,奸臣馬擴上疏,謂上策入蜀,中策都武昌,下策都江寧,臣常詰之,第言『天子必憚遠涉,由下引之以及中,由中引之以及上。』此奸謀也。擴乃西人,知關陝殘破,不可以遽往,欲先幸蜀以便私耳。側聞道路之言,謂鑾輿不久居此,人情皇皇,未知死所,立賞禁止,終莫之信。雖自臆度,決無是事,萬一有之,不幾於狂乎?《洪範》常雨之證,恐或由此。自軍興以來,既結保甲,又改巡社,既招弓手,又募民兵,追呼急於星火,割剝侵於肌膚,民力竭矣,而猶求焉,不幾於急乎?《洪範》常寒之證,恐或由此。且陽為德,陰為刑,常雨常寒,陰道太盛,陛下正當修德以應天。能制將帥,乃德之剛,能抑宦寺,乃德之正。事宗廟以孝,禁盜賊以義,謀國以智,安民以仁,如此行之,則人心悅而天意得矣。」帝嘉納之。 司勛員外郎趙鼎言:「自熙寧間王安石用事,肆為紛更,祖宗之法掃地而生民始病。至崇寧初,蔡京託名紹述,盡祖安石之政以致大患。今安石猶配饗廟庭,而京之黨未族,臣謂時政之闕,無大於此,何以收人心而召和氣哉!」帝納其言,遂罷安石配享神宗廟庭。靖康初,廷臣有請罷安石配饗者,爭議紛然,至是始決。 乙卯,詔:「軍興以來忠義死節之家,令中書省、樞密院籍記姓名,優加存恤,訪其子孫,量材錄用。」 丙辰,詔:「諸路監司、郡守,遇朔望率見任官望拜二聖。」 是日,苗傅後軍部將韓雋犯光澤縣,陷之。 傅之敗也,雋以兵六百趣邵武軍,守臣朝散大夫張毣先期遁去。雋入城,焚掠皆盡,遂引兵趨建昌軍。官吏軍民皆欲逃去,守臣方昭以六十口為質,揭榜通衢:「敢言去者,以軍法從事!」率眾嬰城,親督守備。雋攻圍之,凡六晝夜,昭鼓眾益厲。賊死者十三四,一夕,遁去。雋既陷臨川,又攻湖口縣,遂渡江至蘄州,守臣中大夫王甡與官吏皆逃去。雋引兵欲依楊進於京西,道為王善、張用所邀,且聞進死,乃還居黃陂境上。會劉光世駐軍江州,遣人招雋,雋往見光世,光世命還屯蘄州,因更名世清,號小韓。尋詔世清添差蘄州兵馬鈐轄。 戊午,命江、浙、淮南開畎瀦水,以限戎馬。 庚申,隆祐皇太后至建康,帝率群臣迎於郊外。徽猷閣待制、知平江府湯東野扈太母至行在,遂以東野試尚書戶部侍郎,張浚奏以東野兼宣撫司參贊軍事。東野建言:「欲圖中興,當先守關中,據形勝以固根本。」 辛酉,帝手詔以四事自責:一曰昧經邦之遠圖,二曰乏戡難之大略,三曰無綏人之德,四曰失馭臣之柄。仍命出榜朝堂,遍諭天下,使知朕悔過之意。 丁卯,右司諫袁植罷。 初,植請再貶汪伯彥而誅黃潛善及失守者權邦彥、硃琳等九人,帝曰:「渡江之役,朕方念舊責己,豈可盡歸罪大臣!植乃朕親擢,雖敢言,然導朕以殺人,此非善事。」呂頤浩曰:「聖朝弼臣,罪雖大止貶嶺外,故盛德可以祈天永命。植髮此念,已傷和氣。」滕康曰:「如植言,傷陛下好生之德矣。」乃下詔,略曰:「朕親擢袁植,置之諫垣,意其補過拾遺以救闕失。而植供職以來,忠厚之言未聞,殺戮之事宜戒,可出知池州。」明日,康見帝曰:「大哉王言,太祖以來未嘗戮大臣,國祚長過於兩漢者,此也。」未幾,潛善卒於梅州。 戊辰,詔:「以防秋在近,自荊南至鎮江府,沿江巡檢五十員,令樞密院各擇材武可仗者一人為之貳。其土軍有闕者,並招填之。」 升公安縣為軍,以共能捍禦也。 甲戌,帝自神霄宮入居建康府行宮。 乙亥,詔諭軍民:「以迫近防秋,已令杜充提重兵準備。又於七月下旬,恭請隆祐皇太后率六宮、宗室近屬迎奉神主,前去江表。朕與謀臣宿將,戮力同心,以備大敵,進援中原。應官吏士民家屬南去者,官司毋得禁。」 先是東京留守杜充將赴行在,檄直龍圖閣、知蔡州程昌為留守判官,至是昌入京城視事。時京城自四門外皆闔,人以為病,昌至,欲盡辟之;又游手雜食,市多竄竊,犯者雖一錢亦死,冒欲寬為一千;副留守劉仲荀皆不聽。始,昌之離蔡也,吏士皆持半月糧,既而食盡,乃挑野菜而食。 是日,金人破磁州。 初,金人圍城急,軍校楊再興等作亂,殺權守趙子節,推將官蘇珪領州事。珪曰:「吾有三事,能從我則可。」眾曰:「試言之。」珪曰:「我欲率軍民奪路歸京師。」眾曰:「不可。」「力戰,如何?」又不可。珪曰:「盍開門乎?」眾不應。於是珪率眾請降。金人以大隊至城下,且折箭為誓曰:「不殺人。」丙子,金人縱米麵入城,其價頓減數十倍。時武安城守甚固,金不能攻,及聞磁降,乃下。 秋,七月,己卯,詔:「東京宗室並移虔州。」 辛巳,韓世忠軍還,執苗傅、劉正彥、苗翊詣都堂,審驗畢,磔於建康市,梟其首。正彥臨刑,瞋目罵傅曰:「苗傅匹夫,不用吾言,遂至於此!」 時張逵、苗瑀及傅二子先已死,議者欲孥戮之,大理少卿王衣曰:「此曹在律當誅,顧其中婦女有雇買及鹵掠以從者,儻殺之,未免無辜。」帝矍然,即詔自傅、正彥妻子外皆免。衣,歷城人也。 癸未,武勝軍節度使、御前右軍都統制韓世忠為檢校少保、武勝、昭慶軍節度使,賞平苗、劉之功也。帝遣使賜世忠金合,且御書「忠勇」二字表其旗幟,又封其妻梁氏為護國夫人,給內中俸以寵之。將臣兼兩鎮,功臣妻給俸,皆自此始。 言者論備江之策,宜以鐵索為沈網,橫鎖江岸,以防浮江順流之舟;以木為臥柵,密藏於岸步之下,使戰艦不可得而入。此二者,用力甚少而收功甚大。乙酉,詔付水軍制置使。 丙戌,慶遠軍節度使、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御營平寇前將軍、權主管侍衛步軍使司提舉一行事務范瓊入見。 初,瓊在江西,右正言呂祉首奏其罪,且進取瓊之策,乃召瓊赴行在。瓊住軍南昌,徘徊觀望,詔監察御史陳戩趣其入覲。瓊未拜詔,先陳兵見戩,且剝人以懼之,戩不為動,徐曰:「將軍不見苗、劉之事乎?願熟計。」瓊乃朝服北向謝恩,遂引兵赴闕。既至,未肯釋兵,及入見,面奏乞貸左言等朋附苗、劉之罪;且言自祖宗以來,三衙不任河東、北及陝人,今殿帥闕官,乞除殿前司職事;又言招到淮南、京東盜賊十九萬人,皆願聽臣節制。帝怒。 知樞密院事張浚奏:「瓊大逆不道,罪惡滿盈。臣自平江勤王,凡五遣人致書,約令進兵,瓊皆不答。今呼吸群凶,布在列郡,以待竊發,若不乘時誅戮,它日必有王敦、蘇峻之患。」帝許之。右僕射呂頤浩曰:「臣與瓊舊有嫌隙,不敢獨任其事,願付張浚。」浚退,與集英殿修撰、權樞密院檢詳文字劉子羽謀,夜,鎖吏於浚府中,使作文書皆備。 丁亥,朝退,偽遣御前右將軍都統制張俊以千人渡江,若捕它盜者,因召俊、瓊及御前營副使杜充赴都堂計事,使俊將其眾甲以來。瓊從兵滿街,意氣自若。食已,頤浩等相顧未發,子羽坐廡下,遽取寫敕黃紙詣前曰:「有敕,將軍可詣大理置對。」浚數瓊罪,瓊眙愕,遂以俊兵擁縛付大理,使光世出,撫其眾曰:「所誅止瓊耳。若等固天子自將之兵也。」眾皆投刃曰:「諾。」於是復以八字軍還付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新知兆州王彥,而餘兵分隸御營五軍。 是日,太子帟薨。太子病未瘳,有鼎置於地,宮人誤蹴之有聲,太子即驚搐不止,上命斬宮人。少頃,太子薨,年三歲。詔輟五日朝,殯金陵之佛寺。 戊子,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鄭卒,年五十。執政甫百日,上甚悼之,謂大臣曰:「朕元子猶能自排遣,訃至,殆不能釋也!」常賻外,特賜田十頃,第一區,以撫其孤。 辛卯,詔:「諫官別置局,不隸後省,許與兩省官相見議事。」元豐初,用唐制置諫官八員,分左右,隸兩省,至是始復之如祖宗之故。 升杭州為臨安府。 壬辰,詔范瓊就大理寺賜死。 時大理少卿王衣奉詔鞫瓊,瓊不伏。言者又論瓊逼遷上皇、擅戮吳革、迎立張邦昌等事。章下大理,衣具以責之,瓊詞服。詔以台諫三章,責為單州團練副使、衡州安置。章再上,乃賜瓊死,親屬將佐並釋之。獄吏殺瓊,瓊猶不肯,吏以刀自缺盆插入,叫呼移時死。其弟及三子皆流嶺南。 罷內香藥庫,以其物歸左藏。 甲午,張用與馬友分軍屯確山,麥且盡,眾皆乏食,乃議復往山東。友請所部沿淮巡綽,用識其意,許之。友以本部兵數萬去,自分為七軍。用與曹成、李宏屯光州境內,沿淮答刂木寨,為久駐之計。 初,京城失守,統制官閻瑾遁去,留其婿劉紹先以兵數千屯光州,守臣任詩厚遇之。詩在光四年,頗得其用。故自靖康以來,諸郡多破,而光獨得全。 時金左副元帥宗翰自東平還雲中,右副元帥宗輔自濱州還燕,留左監軍完顏昌守山東地。帝慮其再至,復遣使議和。 庚子,尚書戶部侍郎、宣撫處置使司參贊軍事湯東野試工部侍郎兼知建康。 時建康寓治保寧僧舍,而浙江制置使韓世忠屯蔣山,逐守臣顯謨閣直學士連南夫而奪其治寺。殿中侍御史趙鼎言:「南夫緩不及事,固可罪;然世忠躬率使臣排闥而入,逐天子之京尹,此豈可訓!請下詔切責世忠而罷南夫,仍治其使臣之先入者,此為兩得。」上曰:「唐肅宗與靈武諸軍草創,得一李勉,然後朝廷尊。今朕得卿,無愧昔人也。」乃降南夫知桂州,而以東野知建康府。戍兵故皆群盜,喜攘奪市井,東野峻法繩之不少縱,民恃以安。 知樞密院事、御營副使、宣撫處置使張浚,以親兵千五百人、騎三百發行在。 帝賜川、陝官吏軍民詔曰:「朕嗣承大統,遭時多故,夙夜以思,未知攸濟。正賴中外有位,悉力自效,共拯傾危。今遣知樞密院事張浚往諭密旨,黜陟之典,得以便宜施行。卿等其念祖宗積累之勤,勉人臣忠義之節,以身徇國,無貽名教之羞,同德一心,共建興隆之業,當有茂賞,以答殊勛。」 自王侄、謝亮之歸,朝廷聞鄜延經略使曲端欲斬王庶,疑其有反心,乃以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召端,端疑不行,權陝西轉運判官張郴勸端,不聽。議者喧言端反,端無以自明,至是浚入辭,以百口明端不反。 時明州觀察使劉錫、親衛大夫、明州觀察使趙哲皆在浚軍,浚辟集英殿修撰、知秦州劉子羽參議軍事,尚書考功員外郎傅雱、兵部員外郎馮康國主管機宜文字,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王彥為前軍統制。彥將八字軍以從,太學博士何洋、閤門祗候甄援等俱從行。康國將行,往辭台諫,趙鼎謂之曰:「元樞新立大功,出當川、陝,半天下之責,自邊事外,悉當奏稟,蓋大臣在外,忌權太重也。」 是日,浚軍行,屯雨花台。時東京米升四五千,留守杜充既還朝,副留守郭仲荀以敵逼京畿,糧儲告竭,遂率餘兵赴行在。充先行至江寧鎮,與浚遇,屏人語久之。 初,以靳賽為淮東馬步副總管,屯揚州,已而復叛。辛丑,招撫使王侄與遇於興化縣,侄軍不整,為賽所乘,大敗,制書、金鼓、印文皆為賽所得,侄僅以身免。 壬寅,詔:「迎奉皇太后,率六宮往豫章,且奉太廟神主、景靈宮祖宗神御以行,百司非預軍旅之事者悉從。」 八月,戊申,環慶經略使王似言:「方今用兵之際,關陝六路帥,請皆用武臣。」呂頤浩曰:「臣少識種諤,眇小而為西夏信服。今之武帥,類皆斗將,非智將,罕見如諤之比。」杜充曰:「方今艱難,帥臣不得坐運帷幄,當以冒矢石為事。」帝曰:「王似未知武臣少能知義理;若文臣中有智勇兼資、練達邊事如范仲淹者,豈必親臨矢石,何為多籍武帥!」 己酉,移浙西安撫司於鎮江府。臨安守臣改帶管內安撫使。 壬子,資政殿學士、權知三省、樞密院事李邴,以本職提舉杭州洞霄宮。邴與呂頤浩論不合,力請免,乃有是命。 資政殿學士、同知三省、樞密院事滕康進權知三省、樞密院事,吏部尚書劉珏為端明殿學士、權同知三省、樞密院事,仍許珏綴執政班奏事。 詔尚書吏部侍郎高衛往洪州,仍兼御營使司參贊軍事,沿路因便處置控扼,及具形勢以聞。 時雖下詔堅守建康,而議者以為朝廷陰為避敵之計。呂頤浩因奏事為帝言:「如曾楙尚疑之,況小民乎!宜量留嬪御,掌批奏牘,以固人心。且免令內臣權管,恐其不密,或緣此開端。」帝納之。 甲寅,劉文舜寇舒州,通判權州事鄭嚴遣人以禮侍之,文舜喜,遂入城,秋毫不敢犯。嚴請於朝,以文舜為淮西都巡檢使,賜金帶。嚴,鍾離人也。 龍圖閣待制、陝西節制使王庶罷,徽猷閣直學士、知慶陽府王似為陝西節制使。 初,庶聞金兵退,復入延安,而城不可守,乃移駐洛交,收招散亡。會詔似守長安,庶益治軍,且上章請不能守延安之罪,遂罷去。延安之破也,金人移兵趨環慶路,似選勁兵邀擊於險,兵不能進,故用之。 壬戌,隆祐皇太后登舟發建康,百官辭於內東門。帝猶慮金人南侵,密諭滕康、劉珏,令緩爭取太后聖旨,便宜以行。 癸亥,徽猷閣待制洪晧奏自壽春府由東京出界,呂頤浩曰:「將來崔縱未必不先到。」帝曰:「今奉使欲如王雲者豈易得!」 先是群盜張俊、李貴嘯聚潁上,道益梗,提舉官范潩、張銳嘗招慰之,旋復亂。晧至順昌,聞賊有至近郊以牛驢市物者,約與相見譙門下,晧曉譬切至,曰:「自古無白頭賊。」賊竦悟,請歸報其渠帥。乃為書至其窟穴,俊、貴皆聽命,率所領入宿衛。 乙丑,直龍圖閣、權東京留守判官程昌自京城還蔡,副留守郭仲荀亦引餘兵歸行在,遂以直徽猷閣、京畿轉運副使上官悟權京城留守。仲荀既行,都人從之來者以萬數,離京師數日,始得穀食,自此京師人來者遂絕矣。 先是知唐州滕牧為董平所逐,會群盜八針王民等犯京西,牧自襄陽遣使招之,皆聽命,遂以其眾還桐柏,攻平。民取道蔡州,昌不納,民營城東兩日,無所得而去。牧以民之軍與平戰,平敗,執通判事李祁以行。未幾,牧遷京西轉運判官,唐州遂無主將。京師自悟留守後,命令不復能行,留守司名存而已。 丙寅,帝謂大臣曰:「國用匱乏,政以所費處多。」呂頤浩曰:「用兵費財,最號不貲,故漢文帝不言兵而天下富。」帝曰:「用兵與營造,最費國用,深可戒之。」 丁卯,朝議大夫、京東路轉運判官杜時亮為秘閣修撰、假資政殿學士,充奉使大金軍前使;進士宋汝為授修武郎、假武功大夫、開州刺史,副之。 時朝議以為敵兵且至,而洪晧、崔縱未得前,求可使緩師者。時亮,宣和末嘗為燕山路幹辦官,金許王宗傑入燕,與呂頤浩等五人懼被執,既而釋之。汝為,豐縣人,身長七尺餘,博聞強記,徐州之破,闔族百餘人皆死,至是聞金人南侵,見部使者陳邊事,遣詣行在所。帝納其說,命持書遺金主請和,且致書左副元帥宗翰,略曰:「古之有國家而迫於危亡者,不過守與奔而已。今以守則無人,奔則無地,此所以諰々然惟冀閣下之見哀而赦己。故前者連奉書,願削去舊號,是天地之間,皆大金之國而尊無二上,亦何必勞師遠涉而後為快哉!」時劉豫節制東平,呂頤浩因以書遺之,俾汝為面陳朝廷密意。 光祿少卿范寅敷自金來歸,詔寅敷都堂審問。先是知陝州李彥仙遣小將趙成往雲、朔覘事,比還,念無以自明,乃挾寅敷以歸,至是赴行在。成,正平人也。 庚午,奉安滁州端命殿太祖皇帝御容於建康府天寧萬壽觀。 壬申,帝謂輔臣曰:「高麗入貢人使將至,聞上皇遣內臣、宮女二人來。朕聞之,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朕違遠二聖,已及三年,忽得安信,豈得不喜?上皇當承平之久,以天下之養奉一人,彼中居處服食,凡百粗陋,而朕居深宮廣殿,極不遑安。且朕父母兄弟及妻皆在遠域,惟一子近已薨逝,孑然一身,當此艱難,所以悲也。」言未已,淚下。呂頤浩曰:「願陛下少寬聖抱,恢中興之業。」周望曰:「二聖忽有使來,南歸之期可望,此必金人之意。若非彼意,數人者雖至高麗,高麗亦不肯令來也。」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