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三十二

起旃蒙單閼正月,盡柔兆執徐六月,凡一年有奇。 ○真宗膺符稽古神功讓德文明武定章聖元孝皇帝大中祥符八年(遼開泰四年) 春,正月,壬午朔,詣玉清昭應宮太初殿,奉表上玉皇大天帝聖號;遂奉安刻玉天書於寶符閣,塑御像冠服立侍。帝升閣,備登歌,酌獻;還,御崇德殿受賀,大赦天下。緣河、淮南、兩浙民田經水災者,悉蠲其稅。 乙酉,遼主如瑞鹿原。 丙戌,命耶律世良再伐德寽勒部。 庚寅,宴近臣於會靈觀,以玉清昭應宮奏告禮畢也。 甲午,命兵部侍郎、修國史趙安仁等知禮部貢舉。帝覽諸道貢舉人數減於常歲,因曰:「外郡官吏未體朕意邪?比者詔命累下,但戒其徇私;若能精擇寒俊,雖多何害!」是歲,始置謄錄院,令封印官封所試卷,付之集書吏錄本,諸司供帳,內侍二人監焉。命京官校對,用兩京奉使印訖,復送封印院,始送知舉官考校。 丁酉,遼主獵馬蘭淀。 戊戌,徙棣州城。 先是河北轉運使李士衡、張士遜等言:「河流高於州城者太餘。朝命累年役兵修固,蓋念徙城重勞民力。而去冬盛寒,尚有沖注,若凍解,必致決溢,為患滋深。今請於州之北七十里陽信縣界地名八方寺。即高阜改筑州治,以今年捍堤軍士助役,則永久之利。」詔可,令權度支判官張績、內侍押班周文質乘傳與士衡、士遜等同蒞其事,三月而役成。時故城積糧甚多,或者病其難徙;士遜視瀕河數州方歉食,即計其餘以貸民,期來歲輸新治,公私便之。 先是河決棣州,知天雄軍寇準請徙州滳河,命孫沖按視,還言:「徙州動民,亦未免治堤,不若塞河為便。」遂以沖知棣州。自秋至春凡四決,皆塞之。至是徙州陽信,沖坐事為使者論奏,徙知襄州;復上疏論徙州非便,且著《河書》以獻。既而大水沒故城丈餘。 壬寅,遼東征。東京留守善寧、平章哈里袞奏已總大軍及女真諸部兵分道進討。遼主遣使齎密詔於軍。 二月,壬子朔,遼主如薩堤濼。 于闐國貢於遼。 泗州周憲百五歲,詔賜束帛。 甲寅,宗正寺火,有司奉玉牒屬籍置它捨得免。命鹽鐵副使段煜擇地營宗正寺。 丙辰,西蕃首領嘉勒斯賚等並遣貢名馬,估其直約錢七百六十萬;詔賜錦袍、金帶、供帳什物、茶、藥有差,凡中金七千兩,它物稱是。 丙寅,以楚王元佐為天策上將軍、興元牧,賜劍履上殿,詔書不名。」 丙子,詔禮部貢院:「進士六舉、諸科九舉以上,雖不合格,並許奏名。」 知永興軍、龍圖閣直學士陳堯咨,好以氣凌人,轉運使樂黃目表陳,因求解職,詔不許。己卯,徙堯咨知河南府兼留守司事。帝聞堯咨多縱恣不法,詔黃目察之,盡得其實。帝不欲窮治,止落職,徙知鄧州。 它日,帝謂宰相曰:「或言黃目在陝西條約邊事,雖主將亦罕饒假。」王旦曰:「太祖朝邊臣橫恣,或得一儒臣稍振紀綱,便為稱職。」帝曰:「近聞外官多事依違,黃目苟能如此,亦可嘉也。然不可過當生事,宜密戒之。」 三月,辛卯,中書上群臣應詔所舉官。帝覽之,曰:「皇甫選,人言其好談民政,陳絳亦聞有吏干。」王旦等曰:「選好師慕古人,而臨事迂闊,無益於用。絳制策入等,外任有聲,而性多簡倨。」時李永錫亦在舉中,旦等言:「永錫即頃年妄陳封事被黜者。」帝因曰:「搢紳之士,多恣毀訾,近日頗協附有位,久則便成朋黨,深宜絕其本原也。」 戊戌,趙安仁等上禮部合格人數姓名。帝顧謂宰相曰:「今歲舉場,似少謗議。」王旦曰:「條式備具,可守而行,至公無私,其實由此。」 癸卯,帝御崇政殿覆試,多所黜落;又疑所黜抹者或未當,命宰相閱視之。於是賜進士膠水蔡齊以下百九十七人及第,六人同出身。又賜六舉以上特奏名進士七十八人同《三禮》出身,賜諸科三百六十三人及第、同出身。齊等既考定,帝顧問王旦等曰:「有知姓名者否?」皆曰:「人無知者,真所謂搜求寒俊也。」 故事,當賜第,必召其高第數人並見,又參擇其材質可者,然後賜第一。時新喻蕭貫與齊並見,齊儀狀秀偉,舉止端重,帝意已屬之,知樞密院寇準又言:「南方下國人不宜冠多士。」齊遂居第一。帝喜,謂准曰:「得人矣!」特召金吾給七騶,出兩節傳呼,因以為例。准性自矜,尤惡南人輕巧,既出,謂同列曰:「又與中原奪得一狀元。」 吳人范仲淹,生二歲而孤,母貧,更適長山硃氏,從其姓,名說。讀書僧舍,日作粥一器,分塊為四,早暮取二塊,斷齏數莖,入少鹽以啖之,蓋三年焉。至是登第,除官,始複姓改名,迎其母歸養。 召崇文館檢討馮元講《周易·泰卦》。元因言:「君道至尊,臣道至卑,必以誠相感,乃能輔相財成。」帝悅,特賜五品服。 夏,四月,遼以林牙建福為北院大王。 甲寅,遼國舅詳袞蕭迪里等征高麗,無功而還。 丙辰,遼哈斯罕部請括女真舊無籍者,會其丁入賦役;從之。 樞密使貫寧奏大破德寽勒部,遼主命侍御札拉獎諭,代行執手之禮。 壬戌,以樞密使、同平章事寇準為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 先是准惡三司使林特之奸邪,數與爭。特方有寵,帝不悅,謂王旦等曰:「准年高,屢更事,朕意其必改前非,今所為似更甚於昔。」旦等曰:「准好人懷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當避。而准乃以為己任,此其所短也。非至仁之主,孰能全之!」准之未為樞密使也,旦嘗得疾,久不愈,帝命肩輿入禁,勞問數四,因曰:「卿今疾亟,誰可代卿者?」旦謝曰:「知臣莫如君,惟明主擇之!」帝舉張訁永,又問馬亮,皆不對。帝曰:「試以意言之。」旦強起舉笏曰:「以臣之愚,莫如寇準。」帝憮然,有間曰:「准性剛褊,更思其次。」旦曰:「它非臣所知也。」 及准為樞密使,中書有事關送樞密院,違詔格,准即以聞。帝謂旦曰:「中書行事如此,施之四方,奚所取則!」旦拜謝曰:「此實臣等過也。」中書吏皆坐罰。既而樞密院有事送中書,亦違詔格,吏得之,欣然呈旦,旦令送還樞密院。吏白准,准大慚。 旦每見帝,必稱准才,而准數短之。帝謂旦曰:「卿雖談其美,彼專道卿惡。」旦謝曰:「臣在相位久,闕失必多。准對陛下無所隱,此臣所以重准也!」帝由是愈賢旦。 及准自知當罷,使人求為使相,旦大驚曰:「使相豈可求邪?」准憾之。既而帝問旦:「准當何官?」旦曰:「准未三十,已蒙先帝擢置二府,且有才望,若與使相,令處方面,其風采亦足為朝廷之光。」及制出,准入見,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是!」帝具道所以,准始愧嘆,語人曰:「王子明器識,非准所測也!」 是日,以吏部尚書王欽若、戶部尚書陳堯叟並為樞密使、同平章事。 丙寅,詔申明咸平中條制,凡倉庾所收羨剩,不為勞績。 遼耶律世良破准布,遣人上其俘獲之數。 戊辰,遼主駐沿柳湖。 己巳,女真貢於遼。 壬申,世良討烏爾古部,破之。甲戌,遼主遣使賞有功將校。 世良討德寽勒部,至清泥堝。是時於厥既平,朝議欲內徙其眾,於厥安土重遷,遂復叛。世良懲於部族易叛,既破德寽勒,輒殲其丁壯,勒兵還噶喇河,進擊餘黨。而斥候不謹,其將巴固聚兵稠林中,乘遼師不備擊之,遼師小卻,退陳於河曲。是夜,巴固來襲,會聞遼後軍且至,巴固遂誘於厥之眾皆遁。世良追之,軍至險擊,巴固方阻險少休。遼軍偵知其所,世良不亟掩擊,巴固得以輕騎遁去。獲其輜重及所誘於厥之眾,並遷德寽勒部民,城臚朐河上以居之。 榮王元儼宮火,延燒內藏左藏庫、朝元門、崇文院、秘閣。王旦等請對,帝曰:「兩朝所積,一朝殆盡,誠可惜也!」旦曰:「陛下富有天下,則帛不足憂,所慮者政令賞罰之不當耳。臣等備位宰輔,天災如此,當罷斥。」帝遂下詔罪己,求直言,命丁謂為大內修葺使。 五月,庚辰朔,侍御史知雜事王隨言:「准詔劾榮王元儼宮遺火事,本元儼侍婢韓盜賣金器,恐事發,遂縱火。」詔韓氏斷手足,令眾三日,凌遲死。獄成,當坐死者甚眾,王旦獨請對,言曰:「陛下始以罪己詔天下,今乃過為殺戮,恐失前詔意。且火雖有跡,寧知非天譴邪?」帝納之,減死者幾百人,止降榮王元儼為端王。記室參軍崔昈,坐輔導無狀,亦責官。 辛巳,遼命北府劉慎行為都統,樞密耶律世良副之,殿前都點檢蕭庫哩為都監,以伐高麗。慎行先攜家置邊郡,致緩師期;遼主追慎行還,下吏議責,以世良、庫哩總兵進討。 甲申,命寇準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 辛卯,河北轉運使李士衡等言:「有羨餘錢四十萬貫,絹五千匹,絲三千兩,布二十萬匹,請悉以上供。」詔令本路貯積,勿更輦致。 壬辰,詔於右掖門外創崇文外院,別置三館書庫。時宮城申嚴火禁,帝以群臣更直寓宿,寒月飲食非便,乃命翰林學士陳彭年檢唐故事而修復之。 廢內侍省黃門,其高班內品,改為前殿祗候高班內品。 詔自宮禁逮臣庶之家,一切服玩皆不得以金為飾,嚴其科禁,自是遂絕。 知制誥錢惟演獻其父所賜禮賢宅,優詔賜惟演錢五十萬,令均給六房,仍各賜宅一區。 詔:「契丹國信物,舊用金飾者,並易以錦繡。」 庚子,放宮人一百八十四人。 六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給事中、知荊南府馬亮言:「庶官職田過為優厚,請二三年間權住支給,聊助經費。臣今歲所得米麥四百二十餘石,已牒本府納官訖。」詔獎之。 庚戌,遼主拜日如禮,與瑪都布耶律世勛易衣馬為好。以上京留守耶律巴格為北院樞密副使。 辛未,令諸州以御製七條刻石。 閏月,己卯朔,大赦天下,非己殺人及枉法贓致殺人、十惡至死者,悉原之。 庚辰,王欽若上准詔編修后妃事跡七十卷,賜名《彤管懿範》。 以童子蔡伯希為秘書省正字。伯希家本福州,隨父龜從至京師,才四歲,誦詩百餘篇。帝召入禁中,應對周詳,所誦精習,因命以官。又以龜從久在場籍,善於訓子,召試中書,授校書郎。 戊戌,昭宣使、平州團練使、人內都知秦翰卒。帝甚悼惜,贈貝州觀察使,賻襚加等。翰倜儻有武力,以方略自任,前後身被四十九創,群帥推其勇敢。輕財好施,所得俸賜多均給將士。帝嘗謂王旦曰:「翰盡忠國家,不害人,亦不妄譽人。在先朝嘗言:『與李繼遷款暱,出入帳中無間,可陰刺之。』且言:『臣一內官不足惜,或為國家去此劇賊,死亦無恨。』太宗深賞其忠。」旦曰「雷有終在西川,與上官正、石普多不協,賴翰和解,不然,幾生事。」帝曰:「昨劉承規卒,翰曰:『承規不避眾怨,今必流謗,望悉勿聽!朕益嘉其為人。」其後重贈彰國軍節度使。詔楊億撰碑文,億以翰不畜財,表辭所勢物,雖朝旨不許,而時論美之。 秋,七月,戊午,樞密副使王嗣宗罷為大同節度使。先是嗣宗與寇準不協,累表求罷。准既去位,嗣宗復固請補外,因授以旄鉞,尋命知許州。 庚午,徙知昇州、工部侍郎薛映知揚州;以給事中馬亮為工部侍郎,知昇州;以吏部員外郎李迪為右諫議大夫,知永興軍。帝謂輔臣曰:「大籓長吏,尤難其人。要在洞達物情,遵守條詔,愛民抑暴而已。其或廉而肆虐,或察而滋章,或急掊斂以為公,或曠職務以為怒,如此則何由致治!」 乙亥,以郭崇仁為宮苑使、昭州團練使。崇仁,守文子,章穆皇后弟也,雖外戚,朝廷未嘗過推恩澤,自是凡十年不遷。 八月,癸未,陳州言知州、樞密直學士、禮部尚書張訁永卒。贈左僕射,諡忠定。訁永尚氣節,重然諾,勇於為義。為令守多異政,威惠及民,民皆不敢為惡,而亦不苦其嚴。成都人立廟祀之。帝嘗稱訁永才任將帥,以疾不盡其用。訁永臨終奏疏言:「不當造宮觀,竭天下之才,傷生民之命。此皆賊臣丁謂誑惑陛下,乞斬謂頭置國門以謝天下,然後斬詠頭置於氏之門以謝謂。」帝亦不以為忤。訁永嘗言:「事君者廉不言貧,勤不言苦,忠不言己效,公不言己能,可以事君矣。」又嘗語人曰:「吾榜中得人最多:謹重有雅望,無如李文靖;深沉有德,鎮服天下,無如王公;面折廷爭,素有風采,無如寇公;至於當方面,則訁永不敢辭。」 乙未,以三司使林特為戶部侍郎、同玉清昭應宮副使,太常少卿馬元方為右諫議大夫,權三司使事。帝以特久任三司,高年勤瘁,特置此職,班在翰林學士之上,優其月給以寵之。帝數訪以朝廷大事,特因有所中傷,人以此憚焉。 九月,己酉,注輦國遣使來貢。注輦前古不通中國,其使者舟行涉千一百五十日乃達廣州,約其道路,蓋四十一萬一千四百里。帝待其使者加厚。 庚戌,以工部郎中、知鄧州陳堯咨守本官,知制誥。堯咨性剛戾,數被挫辱,忽忽無聊。帝聞之,以問其兄堯叟,堯叟曰:「堯咨不知上恩保佑,自謂遭讒以至此。望取元犯事尤重者切責之,使知悔懼。」遂詔堯咨曰:「卿知永興日,所為乖當,非獨用刑慘酷也。如擅置武庫,建視草堂,開三門,築甬道,出入列禁兵自衛,此豈人臣所宜?眾論甚喧,不但樂黃目奏也。朕念堯叟朝夕近侍,未欲窮究,姑示薄責,旋加甄敘。卿不內省,但曰為人所傾。自今宜體國恩,改過遷善;不然,當以前後事狀盡付有司。」堯咨乃惶恐稱謝。 嘉勒斯賚始立文法,聚眾數十萬,表請伐夏州以自效。帝以戎人多詐,或生它變,命周文質監涇原軍、曹瑋知秦州以備之。 甲寅,遼師攻高麗之通州,高麗將鄭神勇引兵繞遼師陣後,擊殺七百餘人,神勇戰死。遼師進攻寧州,不克而退。高麗將高積餘追之,敗死;遼師遂取定遠、興化二鎮,城之。 丁卯,遼主與伊勒希巴兵部尚書蕭榮寧定為交契,以重君臣之好。丙子,以旗鼓蘇拉詳袞題哩古為六部奚王。 冬,十月,丙戌,以右諫議大夫慎從吉為給事中,權知開封府。帝召戒從吉曰:「京府浩穰,凡事太速則誤,緩則滯,惟須酌中。有請屬,一切拒之。」又曰:「府吏多與豪右協謀造弊,所宜深察。」及從吉領府事,謗者甚多,帝以問輔臣,丁謂曰:「從吉好言人過,故積眾怨。」帝曰:「當官宜守常道,或強為善以取名,則毀讟必隨至矣。」 辛卯,以翰林學士晁迥權吏部流內銓,知制誥盛度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駁事。迥以父名佺為辭,遂命與度兩換其任。度,杭州人也。 時翰林學士王曾亦領銀台司,宰相議令迥代曾。帝曰:「聯聞外議,謂曾嘗封駁詔敕,自是中書銜之,多沮曾所奏。今若罷去,是符外議。」旦曰:「臣等本無忌曾之意,今茲宣諭,為宰相避謗,請迥與度相易,曾如舊。」帝可之。旦因言:「降敕或差誤有害,勘會失實,臣等省視不至,頒下四方,誠為不當。封駁司官苟能詳覽改正,乃助臣等不逮,必無責之之理。」帝然之。 乙巳,王飲若上《聖祖事跡》十二卷,帝制序,賜名《先天記》。飲若又續成三十二卷,上之。 遼主自八月射鹿至於九月,復自癸丑至於辛酉連獵於諸山。遼主善射多力,嘗遇二虎方逸,策馬馳之,發矢連殪二虎。又嘗一矢貫三鹿,時南京方試舉人,以《一箭貫三鹿》為賦題。駙馬劉三嘏獻《射二虎頌》,遼主嘉其贍麗。三嘏,慎行子也。 十一月,庚申,遼主命汰東京僧,又命上京、中京及諸宮選精兵五萬五千人以備東征。 工部侍郎种放卒。帝親制文,遣內侍致祭,護喪歸葬終南,贈工部尚書。先是有譏放循默者,帝聞之,謂輔臣曰:「放為朕言事甚眾,但外延不知耳。」因出所上時議十三篇。放將卒,忽取前後章疏稿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諸生會飲於次,酒數行而卒。 癸酉,高麗與東女真來貢。 十二月,戊寅,皇子行加冠禮。 辛卯,以皇子慶國公受益為忠正軍節度使兼侍中,封壽春郡王。 甲辰,命樞密使、同平章事王欽若都大提舉抄寫校勘館閣書籍,翰林學士陳彭年副焉,鑄印給之。初,榮王宮火,燔崇文院、祕閣、所存無幾;既別建外院,重寫書籍,故有是命。 是月,遼主自海徼如顯州。 ○真宗膺符稽古神功讓德文明武定章聖元孝皇帝大中祥符九年(遼開泰五年。丙辰,一零一六年) 春,正月,丁未,遼主北還。 庚戌,遼耶律世良、蕭庫哩與高麗戰於郭州西,破之,斬首萬餘級,盡獲其輜重。乙卯,師次南海軍,世良卒於軍。 丙辰,置會靈觀使,以參知政事丁謂為之。 以馬軍副都指揮使張旻為宣徽南院使兼樞密副使。先是旻被旨選兵,下令太峻,兵懼,謀欲為變。有密以聞者,帝召二府議之,王旦曰:「若罪旻,則自今帥臣何以御眾?急捕謀者,則震驚都邑,此尤不可。」帝曰:「然則奈何?」旦曰:「陛下數欲任旻以樞密,臣未敢奉詔;今若擢用,使解兵柄,反側者自安矣。」帝從其言,軍果亡它。 辛酉,同玉清昭應宮副使林特上《會計錄》,詔府祕閣。 癸亥,發內藏錢五十萬貫給三司。 興州團練使德文,少好學,凡經史百家,手自抄撮,工為辭章。帝以其刻勵如諸生,嘗因進見,戲呼之曰「五秀才」。德文數言願得名士為師友,己巳,特命翰林學士楊億與之游。 壬申,以張士遜為戶部郎中,崔遵度為戶部員外郎,並充壽春郡王友。 時王將受經,命中書擇方正有學術者為府官。以士遜平雅和謹,澹於榮利,遵度同修起居注逾十年,每立墀上,常退匿楹間,慮帝見之,搢紳推其長者,因召兩人並命焉。 初,宰相將用士遜等為翊善、記室,帝曰:「翊善、記室,府屬也,王皆受拜。」故以王友命之,令王每見答拜。士遜嘗謁王旦,稱王學書有法,旦曰:「王不應舉、選學士,不在學書。」士遜愧謝。 癸酉,遼主駐雪林。 二月,准布部長朝於遼。 辛巳,遼主如薩堤濼。 丁亥,監修國史王旦等上《兩朝國史》一百二十卷,優詔答之。 庚寅,遼以前東京統軍使耶律罕謨為右伊勒希巴。 壬辰,命修景靈宮副使林特詣兗州景靈宮太極觀設醮,以營建畢故也。宮觀總一千三百二十二區。 甲午,詔築堂於元符觀南,為皇子就學之所,賜名曰資善。帝作記,刻石堂中。命入內押班周懷政為都監,入內供奉官場懷玉為壽春郡王伴讀,仍面戒不得於堂中戲笑及陳玩弄之具。 丙申,以後宮崇陽縣君李氏為才人。 戊戌,遼皇子宗真生,宮人蕭納木錦所生也。納木錦少而黝面,很視,其母嘗夢金柱擎天,諸子欲上而不能,納木錦從後至,與僕從皆升,母心異之。久之,得入宮,侍承天太后。嘗拂太后榻,獲金雞,吞之,膚色光澤異常,太后驚異,曰:「是必生貴子。」命侍遼主。至是舉子,遼主之長子也。皇后無子,取為己子。納木錦漸進為元妃。皇后愛養宗真如己出,元妃顧妒皇后之寵,心常怏怏。 三月,辛酉,遼以諸道獄空,守臣並進階賜物。 癸亥,宗正卿趙安仁言:「唐朝玉牒首載混元皇帝,今請以御製《聖祖降監記》冠列聖玉牒,及別修皇朝新譜,仍別制美名。又請以知制誥劉筠、夏辣並為宗正寺修玉牒官。」從之,名新譜曰《仙源積慶圖》。 庚午,亳州言明道宮成,總四百八十區。詔遣內侍設醮。 夏,四月,遼賑招州民。 王繼忠既見執於遼,薦擢漢人行宮都部署,封琅邪郡王。時伊勒希巴蕭哈綽,方以明習典故,善占對,被寵於遼主。繼忠侍遼主宴,遼主語及哈綽,欲用為樞密使,繼忠曰:「哈綽雖有刀筆才,暗於大體;蕭迪里才行兼備,可任也。」遼主以為黨於迪里,弗聽。戊寅,以哈綽為北院樞密使。 庚辰,司天監言周伯星再見。 丁亥,陝西轉運副使張象中言:「安邑、解縣兩池,除見貯鹽三億八千八百八十二萬餘斤外,恐尚有遺利,望行條約。」帝曰:「厚地阜財,此亦至矣。若過求增羨,必有時而闕。不可許也。」 丙申,賜天下酺。 辛丑,令入內內侍省定群官與諸宮院婚嫁財物之數。先是連姻戚里者,冗費過甚,每納采成禮之日,多領傔從,其家供給飲食,動逾千萬,或有破產者。帝曰:「國家宗支漸廣,此不可不限其制度。」於是多所差減,且賜金帛給其費焉。 五月,甲辰朔,詔以來年正月一日詣玉清昭實宮,上寶冊。又以十一月有事於南郊,行恭謝之禮。諸軍賞賜,並以內藏物充。三司勿催促諸路錢帛,諸州軍監無得以修貢、助祭為名,輒有率斂。 乙巳,邠寧環慶部署王守斌言夏州蕃騎千五百來寇慶州,內屬蕃部擊走之。 丁未,殿中侍御史張廓言:「群官有丁父母憂者,多免持服,非古道也。伏望自今並依禮令解官行服。」詔從之,其官秩當起復及武臣內職,悉如舊制。 丙辰,以景靈宮、會靈觀及兗州景靈宮、太極觀成,釋死罪囚流以下。 丁巳,以向敏中為宮觀慶成使。 己未,河北轉運使李士衡獻助南郊絹布六十萬匹,錢二十萬貫,且言:「六十萬皆合上供者,餘二十萬即本路羨餘,請遣使臣起發。」先是每有大禮,士衡必以所部供軍物為貢,言者以為不實,故是奏條析之。有詔嘉獎,因謂輔臣曰:「士衡應卒有材,然事多忽略,故人往往以虛誕目之。然朝廷所須,隨大小即辦,亦其所長也。」 乙丑,以王旦為恭上寶冊南郊恭謝大禮使。 庚午,太白晝見。 辛未,司天奏:「歲星太陰失度,太白高,主兵在秦外。」帝謂輔臣曰:「秦地控接三蜀,疆境甚遠,軍中不逞輩慮忽聚盜,宜謹備之。嘉勒斯賚與秦、渭熟戶結為釁隙,曹瑋請益屯兵,可如所請。川、陝長吏、監押、巡檢有曠弛者,代之。」 六月,辛巳,比部員外郎、知齊州范航坐受財枉法,免死,仗脊黥面,配沙門島。其子昭時任江南不路提點刑獄,及受代還,至南京,上言願為邊卒,贖父移善地。宰臣言父子罪雖不相及,然亦當降其職任,遂令厘務;從之。 癸巳,京畿蝗,命輔臣詣玉清昭應宮、景靈宮、會靈觀建道場以禱之。 丙申,以虞部員外郎張懷寶、秘書丞韓庶、戶部判官梁固分判三司鹽鐵、度支、戶部句院。先是起居郎樂黃目判三司句院,三司使馬元方言其不稱職,罷之。帝謂王旦等曰:「人言三司官不欲數易,蓋使人幸其更移,不能盡究曹事之弊耳。又,句院乃關防之局,官卑權輕,難舉其職。」旦曰:「三部句院為一司,實為繁劇,縱使重官為之,徒益事勢,於句稽則愈疏矣。若復分三部設官,選才力俊敏者主之,庶乎分減簿領,稍得精意。」故命懷寶等分領焉。 遼以政事舍人吳克昌按察霸州刑獄。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