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十五

起屠維赤奮若四月,盡重光單閼八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至仁應道神功聖德睿烈大明廣孝皇帝端拱二年(遼統和七年。己丑,九八九年) 夏,四月,國子博士李覺上言曰:「昔李悝有言曰:『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貴甚賤,其傷一也;善為國者,使民無傷而農益勸。』所謂民者,謂士工商也。今都下萬眾所聚,導河渠,達淮海,貫江湖,歲運五百萬斛以資國費。而近歲以來,都下粟麥至賤,倉庾陳陳相因,或以充賞給,斗直十錢,此工賈之利而軍農之不利也。竊計運米一斛,費不啻三百錢,侵耗損折復在其外。而輓船之夫,彌涉冬夏,離去鄉舍,終老江湖。糧之來也至重至艱,而官之給也至輕至易。倘不幸有水旱之虞,卒然有邊境之患,其何以救之!臣按諸軍傔人舊日給米二升,今若月賦錢三百,是一斗為錢五十。計江、淮運米工腳,亦不減此數。望明敕軍中,各從其便,願受錢者,若市價官米斗為錢三十,即增給十錢,裁足以當工腳之直而官始獲利,數月之內,米價必增,農民受賜矣。若米價騰踴,即官復給糧,軍人糶其所餘,亦獲善價,此又戎士受賜矣。不十年,官有餘糧,江湖之運亦漸可省也。」帝覽奏,嘉之。 遼主好擊球,嘗與大臣分朋擊鞠,諫議大夫馬得臣上疏諫曰:「臣幸列侍從,得侍聖讀,陛下嘗問臣以貞觀、開元之事。臣聞唐太宗侍太上皇宴罷,則輓輦至內殿;明皇與兄弟歡飲,盡家人禮。陛下嗣祖考之祚,躬侍太后,可謂至孝。更望定省之餘,睦六親,加愛敬,則陛下親親之道,比隆二帝矣。臣又聞二帝耽玩經史,數引公卿講學,至於日昃,故當時天下翕然向風,以隆文治。今陛下游心典籍,分解字句,臣願研究經理,深造而篤行之,二帝之治,不難繼矣。臣又聞太宗射豕,唐儉諫之;明皇臂鷹,韓休言之;二帝莫不樂從。伏見陛下聽朝之暇,以擊球為樂,臣思此事有三不宜;上下分朋,君臣爭勝,君得臣奪,君輸臣喜,一不宜也;往來交錯,前後遮約,爭心競起,禮容全廢,若貪月杖,誤拂天衣,臣實失儀,君又難責,二不宜也;輕萬乘之貴,逐廣場之娛,地雖平至為堅確,馬雖良亦有驚蹶,或因奔擊,失其控御,聖體寧無虧損?太后豈不憂虞?三不宜也。陛下不以臣言為迂,少賜省覽。」疏奏,遼主嘉嘆良久。未幾,得臣卒,贈太子少保,優恤之。 自三月不雨至於五月。戊戌,帝親錄京城諸司系獄囚,多所原減。即命起居舍人宋維乾等四十二人分詣諸道按決刑獄。是夕,大雨。帝因謂侍臣曰:「為君當如此勤政,即能感召天和。如後唐莊宗畋游經旬,大傷苗稼,及還,乃降敕蠲放租稅,此甚不君也。」樞密副使張宏曰:「莊宗不獨如此,尤惑音樂,樂籍中獲典郡者數人。」帝曰:「人君節儉為宗,仁恕為念。朕在南府,音律粗亦經心,今非朝會,未嘗張樂;鷹犬之娛,素所不好也。」 六月,辛酉,遼以燕樂、密雲二縣給民種租,免賦役十年。 初,左正言、直史館下邽寇準,承詔極言北邊利害,帝器之,謂宰相曰:「朕欲擢用准,當授何官?」宰相請用為開封府推官,帝曰:「此官豈所以待准邪?」復請用為樞密直學士,帝沉思良久,曰:「且使為此官可也。」秋,七月,己卯,拜虞部郎中、樞密直學士。嘗奏事殿中,語不合,帝怒起,准輒引帝衣令復坐,事決,乃退。帝嘉之。准初知巴東、成安二縣,其治一以恩信,每期會賦役,未嘗出符移,惟具鄉里姓名揭縣門,而百姓爭赴之,無稽違者。嘗手植雙柏於庭,其後民以比甘棠,謂之萊公柏。 以考功員外郎雲中畢士安知制誥。士安先為越王府記室參軍,宮中謂之畢校書。時詔諸王府僚各獻所著文,帝嘉之,遂有是擢。越王元份請留府邸,不許。 甲申,以知代州張齊賢為刑部侍郎、樞密副使。先是,宰相趙普奏疏言:「國家山河至廣,文軌雖同,干戈未息,防微慮遠,必資通變之材。去年北師入邊,生靈受弊。萬乘軫焦勞之慮,千官無翊贊之功,同僚共事,無非謹畏清廉,唯於獻替之時,稍存緘默,寧濟急須!竊見工部侍郎張齊賢,數年前特受聖知,升於密地,公私識者盡謂當才,不期歲月未多,出為外任。臣在鄧州日,雖聞消息,未測緣由;向來微有傳聞,或雲奏對過當。凡言大事,須有悔尤,其如義士忠臣,不顧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遠方知。齊賢素蘊機謀,兼全德義,從來差遣,未盡器能,慮淹經國之才,弗副濟時之用,如當重委,必立殊功。臣此疏特乞留中,免貽眾怒。」復以札子言:「齊賢德義,素為鄉里所推,中外卿士無出其右。臣慚無致主之能,但有薦賢之志,朝行夕死,是所甘心。」帝納其言,故有是命。 以鹽鐵使張遜為僉署樞密院事。 戊子,有彗出東井,凡三十日。帝避正殿,減常膳。司天言妖星為滅遼之象;趙普上疏,謂此邪佞之言,不足信,帝嘉納之。 威虜軍糧饋不繼,遼人慾窺取之,詔定州路都部署李繼隆發鎮、定大軍護送軍糧數千乘。遼裕悅耶律休格聞之,率精銳數萬騎來邀,北面緣邊都巡檢浚儀尹繼倫,屬領步騎千餘人按行塞上,遇之,休格不擊而過,徑襲大軍。繼倫謂麾下曰:「彼視我猶魚肉耳。彼捷還,則乘勝驅我北去;不捷,亦且泄怒於我,我輩無遺類矣!為今日計,當卷甲銜枚襲其後。彼銳氣前趨,不虞我之至,力戰而勝,足以自樹,縱敗,猶不失忠義。豈能泯然為北地鬼乎?」眾皆憤激從命。繼倫因令軍中秣馬,會夜,遣人持短兵潛躡其後。行數十里,至唐州徐河,天未明,休格去大軍四五里,繼倫列陳於城北以待之。敵方會食,既食,將進戰,繼倫出其不意急擊之,殺其大將一人,眾遂驚亂。休格食未竟,棄匕箸走,為短兵中其臂,創甚,乘善馬選遁。遼師望見大軍,遂潰,自相蹂踐死者無數。繼隆與鎮州副都部署范廷召追奔過徐河十餘里,俘獲甚眾。定州副都部署孔守正又與遼人戰於曹河之斜村,斬其帥大盈等。遼人自是數年不大舉南下,以繼倫面黑,相戒曰:「當避黑面大王。」丁未,授繼倫洛苑使、領長州刺史,巡檢如故。 初,命李繼隆等發兵護送威虜軍饋餉,戶部郎中張洎復奏封事曰:「古者築城聚眾,蓋所以控要害之地,制邊騎之侵,故周城朔方,漢取河湟,唐築受降、臨涇等城,即其事也。今威虜軍等置在平川,地非險阻,帶甲之士不滿萬人,徒分兵熱,何益邊防!今敵兵入境,阻絕糧道,而王師遽出,三鎮之眾,冒炎酷,陟郊坰,充防護軍儲之役,本無斗心。以援送怠惰之師,當北敵輕揚之騎,且行且戰,必貽敗衄。一軍小卻,眾或隨之,則威虜等軍望風而自下矣。安危事勢,昭然可觀,宜因此時,乘大軍之勢,保全士旅,拔壘而旋。如是,則三鎮之眾,出既有名,威虜等軍免覆亡之禍矣。方今河朔未寧,控御之方,宜舉其要。臣以為凡在邊境軍壘,其甲卒不滿三萬人以上者,宜從廢罷,既省供給,又免吞侵。以所管之師外隸緣邊大鎮,甲兵既聚,士馬自強,與夫分兵邊邑,坐薪待然,豈可同年而語也!」 八月,丙辰,大赦。是夕,彗沒。 先是,帝遣使取杭州釋迦佛舍利塔置闕下,度開寶寺西北隅地,造浮圖十一級以藏之,上下三百六十尺,所費億萬計,前後俞八年,癸亥,工畢,備極巧麗。知制誥田錫上疏云:「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血。」帝亦不怒。 庚午,遼放進士高正等二人。 九月,戊子,以知制誥王化基權御史中丞。帝嘗召至便殿,問以邊事,化基曰:「治天下猶植樹焉,所患根本未固;根本固則枝幹不足憂。今朝廷治,邊鄙何患乎不安?」帝然其言。 詔:「今朝官有明於律令格式者,許上書自陳,當加試問,以補刑部、大理寺官屬,三歲遷其秩。」 自河北用兵、切於饋餉,始令商人輸芻糧塞下,酌地之遠近而優為其直,執交券至京師,償以緡錢,或移文江、淮給茶鹽,謂之折中。有言商人所輸多弊濫者,因罷之,歲損國用殆百萬計。冬,十月,癸酉,復令折中如舊。又置折中倉,聽商人輸粟京師而請茶鹽於江、淮,命膳部員外郎范正辭等掌其出納。每百萬石為一界,祿仕之家及形勢戶不得輒入粟,御史台糾之。會歲旱,罷。 靜難節度使趙保忠加同平章事。 帝以歲旱減膳,遍走群望,皆弗應。是夕,手詔賜宰相趙普等,言:「自星變以來,久愆雨雪。朕當與卿等審刑政之闕失,念稼穡之艱難,恤物安民,庶祈眷佑。」時普被疾請告,即以授呂蒙正等。壬申,蒙正等詣長春殿謝曰:「臣等調燮無狀,乞依漢制策免。」帝慰勉之。知制誥王禹偁上疏:「乞自乘輿服御以下至百官俸料,非宿衛軍士,邊庭將帥,悉第減之。外則停歲市之物,內則罷工巧之技。但以感人心,召和氣,變災為福,惟聖人行之。」 中書門下言:「所錄《時政記》,緣皇帝每御前殿,樞密以下先上,宰臣未上,所有宣諭聖語,無由聞知,慮成漏略。乞差樞密副使二人逐旋鈔錄,送中書同修為一書,以授史官。」《樞密院時政記》蓋始此。 十一月,辛丑,鎮州都部署、宣徽南院使郭守文卒。守文沉靜有謀,自曹彬等敗,契丹乘勝深入,命守文鎮常山以經略之。守文既卒,有中使適從北邊來,言武夫悍卒咸為流涕。帝曰:「何以致此?」對曰:「守文得俸祿,皆市牛酒以犒軍士,卒之日,家無餘財。」帝嗟惜良久,即賜其家錢五百萬,仍錄其子。 十二月,庚申,詔省尊號,只稱皇帝。趙普、呂蒙正固請復舊,帝不許。戊辰,群臣上『法天崇道文武』六字,詔去『文武』,餘從之。 自秋徂冬不雨,知制誥田錫上言:「此實陰陽不和,調燮倒置,上侵下之職而燭理未盡,下知上之失而規過未能。」疏入,帝及宰臣皆不悅,出錫知陳州。 ○太宗至仁應道神功聖德睿烈大明廣孝皇帝淳化元年(遼統和八年) 春,正月,戊寅朔,帝御朝元殿受冊尊號,曲赦京城繫囚,改元。 己卯,改乾明節為壽寧節。 太保兼侍中趙普病篤,三上表致政。戊子,以普為西京留守兼中書令。 庚寅,遼主命決滯獄。 二月,丁未朔,除江南、兩浙、淮西、嶺南諸州漁禁。 己酉,改大明殿為含光殿。 賜諸路印本《九經》,令長吏與眾官共閱之。 登州飢,詔賑之。 三月,癸丑,江州言:「德安縣民陳競,十四世同居,老幼千二百餘口,常苦食不足。」令歲貸官米二千石。 自趙普罷,呂蒙正以寬簡居相位,辛仲甫從容其間,政事多決於王沔。沔敏辨,善敷奏,然性苛刻,不以至誠待人,群臣謁見,必甘言以啖之,皆喜過望;既而進退非允,人多怨之。 丁巳,賜太子中允陳省華及其子光祿寺丞、直史館堯叟五品服。先是堯叟舉進士,中甲科,占謝,詞氣明辨。帝問宰相:此誰子?」呂蒙正等以省華對。省華時為樓煩令,即召見,擢太子中允。至是父子又同日面賜章服。 乙酉,遼城杏堝,以所俘邊民實之。 是月,夏州敗李繼遷。 夏,四月,丙午朔,遼嚴州刺史李壽英有惠政,部民請留,從之。 庚午,遼以歲旱,賑諸部飢。 五月,庚寅,女真宰相阿哈貢於遼,封順化王。 辛卯,令刑部署詳覆官六員,專閱天下所上案牘,勿復遣鞫獄吏。置御史台推勘官二十人,並以京朝官充。若諸州有大獄,則乘傳就鞫,陛辭曰,帝必諭之曰:「無滋蔓,無留滯。」還,必召問所推事狀。著為定令。 五月,甲午,詔:「致仕官有曾歷中外職任者,給半俸,以它物充。」 國初錢文曰「宋通元寶」。乙未,改鑄「淳化元寶」錢,帝親書其文,作真、行、草三體。自後每改元必更鑄,以年號元寶為文。 丙申,遼括民田。 六月,丙午,罷中元、下元張燈。 秋,七月,庚辰,遼改南京熊軍為神軍。遼人謀南侵,使詣北嶽廟卜之,神不許,遼人怒,縱火焚廟而去。 丁酉,以御製詩文藏於秘閣。 是月,吉、洪、江、蘄、河陽、隴城大水,開封、陳留、封丘、酸棗、鄢陵旱,賜今年田租之半,開封特給復一年。京師貴糴,遣使開廩,減價分糶。 八月,癸卯朔,秘書監李至與右僕射李昉、吏部尚書宋琪、左散騎常侍徐鉉及翰林學士、諸曹侍郎、給事、諫議、舍人等秘閣觀書。帝聞之,遣使就賜宴,大陳圖籍,令縱觀;翼日,又詔權御史中丞王化基及三館學士並賜宴秘閣。先是藏御製詩文於秘閣,又遣使詣諸道購募古書、奇畫及先賢墨跡,數歲之間,獻圖籍於闕下者,不可勝計。乃詔史館,盡取天文、占候、讖緯、方術等書五千一十卷,並內出古畫、墨跡一百十四軸,悉藏秘閣。 乙巳,令左藏庫籍所掌金銀器皿之屬,悉毀之。有司言:「中有製作精巧者,欲留以備進御。」帝曰:「汝以奇巧為貴,我以慈儉為寶。」卒皆毀之。帝性節儉,退朝,常著華陽巾,布褐、條,內服為絁絹,咸累經浣濯,乘輿給用之物,無所增益焉。 癸亥,李至上疏言:「秘閣自創置之後,載經寒暑,而官司所處未有定製。望降明詔,令與三館並列,敘其先後,著為永式。」帝可其奏,列秘閣次於三館。 己巳,禁川、峽、嶺南、湖南殺人祀鬼,州縣察捕,募告者,賞之。 九月,乙亥,北女真四部請附於遼。 戊寅,崇儀副使郭載言:「臣前任使劍南,見川、峽富人多召贅婿,與所生子齒,死則分其財,故貧人多出贅,甚傷風化而益爭訟,望禁之。」詔從其請。 冬,十月,乙巳,以同州觀察推官河南錢若水為秘書丞、直史館。若水初佐同州,知州性褊急,數以胸臆決事不當,若水固爭不能得,輒曰:「當陪俸贖銅耳。」已而奏案果為朝廷及上司所駁,州官皆以贖論。知州愧謝,然終不改。有富民失女奴,其父母訟於州,命錄事參軍鞫之。錄事嘗貸錢於富民不獲,乃劾富民父子數人共殺女奴,棄屍水中,遂失其屍,罪皆應死。富民不勝拷掠,自誣服。獄具上,州官審覆,皆以為實。若水獨疑之,留其獄數日不決,密使人訪女奴,得之,引以示其父母,皆泣曰:「是也。」富民父子賴以得免。知州欲論奏其功,若水固辭。帝亦聞其名,會寇準薦若水文學高第,召試學士院,而命以此官。 乙丑,賜知白州蔣元振絹三十匹、米五十石。丙寅,賜知鄆州須城縣姚益恭絹二十匹、米二十石。 元振清苦厲節,親屬多貧,不能贍養,聞嶺南物賤,因求其官,寄家潭州,盡留俸祿供給,元振啜菽飲水,縫紙為衣;為政簡易,民甚便之。秩滿遷,轉動使乞留,凡七八年不得代。益恭初為興國軍判官,以清干聞;召赴闕,老幼千餘人遮道,不得發,益恭夜開城門遁去。其在須城,鞭撲不用,境內大治,民數千人三遮轉動使乞留。至是採訪使各言其狀,故有是賜。 十一月,丁丑,知安州、侍御史李范上言:「故殿中丞、通判州事高麗金行成疾革,召臣及州官數人至其臥內,泣且言曰:『外國人任中朝為五品官,佐郡政,被病且死,無以報主恩,泉下亦有遺恨。二子宗敏、宗約皆幼,家素貧,無它親可倚,行委溝壑。』既死,其妻誓不嫁,養二子,織屨以自給。臣竊哀之。」詔以宗敏為太廟齋郎,俾安州月以錢三千、米五石給其家,長吏常歲時存問,無令失所。 時群臣升殿奏事者,既可其奏,皆得專達於有司,頗容巧妄。十二月,左正言、直史館歙人謝泌,請自今凡政事送中書,機事送樞密院,財貨送三司,覆奏而後行。辛丑,詔從泌請,遂著為定製,中外所書疏亦如之。 大理寺丞王濟為刑部詳覆官,屢上封事。帝一日顧問左右:「刑部有好言事者為誰?」左右以濟對,帝遂命通判鎮州。牧守多勛舊武臣,倨貴陵下,濟未嘗撓屈。戍卒頗恣暴不法,夜或焚民舍為盜,濟廉得,立斬之,馳奏其事,帝大喜。都校孫進,使酒無賴,毆折人齒;濟不俟奏,杖脊送闕下,軍府畏肅。連三詔褒獎焉。 庚戌,遼封李繼遷為夏國王。 遼同政事門下平章事室昉請致政,遼主命入朝,免拜,賜几杖。太后遣閤門使李從訓持詔勞問,令常居南京,封鄭國公。 是歲,遼放進士鄭雲從第二人。 ○太宗至仁應道神功聖德睿烈大明廣孝皇帝淳化二年(遼統和九年) 春,正月,丙子,遣商州團練使翟守素帥兵援趙保忠於夏州。 遼禁私度僧尼。先是晉國公主建佛寺於南京,遼主許賜額,室昉奏曰:「詔書悉罷無名寺院,今以公主請賜額,不惟違前詔,恐此風愈熾。」遼主從之。 乙酉,置內殿崇班、左右侍禁,改殿前承旨為三班奉職。 遼室昉等進《實錄》二十卷;遼主手詔褒之,加昉政事令,賜帛六百匹。 戊子,遼選南侵降卒五百人為宣力軍。 辛卯,遼免三京諸道租,仍罷括田。 二月,丁未,遼以涿州刺史耶律旺陸為特里袞。 帝修正殿,頗施采繪,左正言謝泌上疏諫;癸丑,命悉去采繪,塗以赭堊。 監察御史祖吉,坐知晉州日為奸贓棄市。 丁巳,涼州觀察使、判雄州事下邳劉福卒,贈太傅、忠正節度使。福武人,不知書,御下有方略,為政簡易。在雄州五年,境內寧謐,百姓遮轉運使,願追述治跡,以其狀聞,詔許立遺愛碑。諸子常勸福建大第,福怒曰:「我受祿甚願,足以僦舍自庇。汝曹既無尺寸功,豈可營居第為自安計乎!」卒不許。歿後,帝聞其言,以白金五千兩賜其子,令市宅以居焉。 三司嘗建議劍外賦稅輕,詔監察御史張觀乘傳按行諸州,因令稍增之。觀上疏言:「遠民易動難安,專意撫之,猶慮其失所,況增賦以擾之乎?」帝深然其言,因留不遣。其後觀復上疏言:「臣竊見陛下天慈優容,多與近臣論政,德音往復,頗有煩勞。至於有司職官,承意將順,簿書叢脞,咸以上聞,豈徒褻讀至尊,實亦輕紊國體。願陛下所斷之暇,宴息之餘,體貌大臣,與之揚榷,使沃心造膝,極意論思,則治體化源,何所不至!豈與校量金谷,剖析毫釐,以有限之光陰役無涯之細務者可同年語哉!」帝覽而善之,召賜五品服,以為度支判官。 閏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以鄭文寶為陝西轉運副使,許便宜從事。會歲歉,文寶誘豪民出粟三萬斛,活飢者八萬六千餘人。 壬申,遼遣翰林承旨邢抱朴、三司使李嗣、給事中劉京、政事舍人張翰、南京副留守吳浩分決諸道滯獄。 庚辰,以瀛州防禦使安守忠知雄州。守忠嘗與僚屬宴飲,有軍校謀變,衷甲及門。閽吏狼狽入白,守忠言笑自若,徐顧坐客曰:「此輩酒狂耳,擒之可也。」人服其量。 己丑,詔:「京城無賴輩蒱博,開櫃坊,屠牛馬驢狗以食,銷鑄銅錢為器用雜物,令開封府戒坊市,謹捕之。犯者斬,匿不以聞及居人邸舍僦與惡少為櫃坊者同罪。」 是月,命翰林學士賈黃中、蘇易簡領差遣院,李沆同判吏部流內銓。學士領外司,自此始也。 三月,庚子朔,遼賑室韋、烏古諸部飢。戊申,遼復令庫部員外郎馬守琪、倉部員外郎祁正、虞部員外郎崔祐、薊北縣令崔簡等分決諸道滯獄。甲子,遼主如南京。 乙丑,辛仲甫罷參知政事。 己巳,帝以歲旱蝗,詔呂蒙正等曰:「元元何罪,大譴如是,蓋朕不德之所致也。卿等當於文德殿前築一台,朕將暴露其上,三日不雨,卿等共焚聯以答天譴。」蒙正等惶恐謝罪,匿詔書。翼日而雨,蝗盡死。 先是帝召近臣問時政得失,樞密直學士冠准對曰:「《洪範》天人之際,其應如影響。大旱之證,蓋刑有所不平。頃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賕,贓數萬計。吉既伏誅,家且籍沒;而淮以參知政事沔之母弟,止杖於私堂,仍領定遠主簿。用法輕重如是,亢之咎,殆不虛發也。」帝大悟,明日,見沔,切責之。 是月,翰林學士宋白等上《新定淳化編敕》三十卷。 夏,四月,庚午朔,詔罷端州歲貢石硯。 辛巳,以樞密副使張齊賢、給事中陳恕並參知政事,僉署樞密事張遜為樞密副使,樞密直學士溫仲舒、冠准並為樞密副使,張宏罷為吏部侍郎。宏性懦謹,無它策,居內庭,見胥吏必先勞揖。性吝嗇,好聚蓄,不為時所重。仲舒,河南人也。 初,王沔與張齊賢同掌樞務,頗不協。齊賢出守代州,沔遂為副使、參知政事。陳恕筦鹽鐵,性苛察,亦嘗與沔忤。於是齊賢與恕並在中書,沔不自安,慮官屬有以中書舊事告二人者。己丑,左司諫王禹偁上言:「請自今群官詣宰相及樞密院使並須朝罷於都堂請見,不得於本廳延接賓客,以防請託。」沔喜,即白帝施行之,仍令御史台宣布中外。 左正言謝泌上言:「伏睹明詔,不許兩府接見賓客,是疑大臣以私也。天下至廣,萬機至繁,陛下以聰明寄於輔臣,苟非接見群官,何以悉知外事!古人有言曰:『疑則勿用,用則勿疑。』若國祚衰季,強臣擅權,當此之時,可以為慮。今陛下鞭撻宇宙,總攬豪傑,朝廷無巧言之士,方面無姑息之臣,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奈何疑執政大臣,為衰世之事乎?使非其人,當斥而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也!設若杜公堂請謁之禮,豈無私室乎?塞相府請求之門,豈無它徑乎?此非陛下推赤心以待大臣、大臣展四體以報陛下之道也。王禹偁昧於大體,妄率胸臆,以蔽聰明,狂躁之言,不可行用。」帝覽奏嘉嘆,即命追還前詔,仍以泌所上表送史館。 五月,庚子,置諸路提點刑獄官。 乙巳,復置折博倉。 左正言謝泌,數論時政得失,帝嘉其忠藎,丙辰,擢右司諫,賜金紫,並錢三十萬。泌一日得對便殿,帝復面加賞激,泌謝曰:「陛下從諫如流,故臣得以竭誠。昔唐末有孟昭圖者,朝上諫疏,暮不知所在。前代如此,安得不亂!」帝動容久之。 六月,甲戌,忠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潘美卒。贈中書令,諡武惠。 乙酉,汴水決浚儀縣,壞連堤,泛民田。帝昧旦乘步輦出乾元門,宰相、樞密使迎謁於路,上謂曰:「東京養甲兵數十萬,居人百萬家,轉漕仰給在此一渠水,朕安得不顧!」車駕入泥淖中,行百步,從臣震恐。殿前都指揮使戴興捧承步輦出泥淖中。詔興督步卒數千塞之。日未昧而堤岸屹立,水勢遂定,始就次,大官進膳,親王近臣皆泥濘沾衣。知縣事宋炎,亡匿不敢出,帝特赦其罪。 是月,遼南京霖雨傷稼。 秋,七月,癸卯,遼通括戶口。 乙巳,遼詔諸道舉才行,察貪酷,撫高年,禁奢僭,有歿於王事者,官其子孫。 李繼遷聞翟守素將兵來討,恐懼,奉表歸順。丙午,授繼遷銀州觀察使,賜以國姓,名曰保吉。趙保忠又薦其親弟繼沖,帝亦賜姓,改名保寧,授綏州團練使;封其母罔氏西河郡太夫人。 帝飲恤庶獄,慮大理、刑部吏舞文巧詆,八月,乙卯,置審刑院于禁中,以樞密直學士楚丘李昌齡知院事,兼理詳儀官六員。凡獄具上奏者,先由審刑院印訖,以付大理寺、刑部斷覆以聞,乃下審刑院詳議,申覆裁決訖,以付中書,當者即下之,其未允者,宰相復以聞,始命論決。 丁亥,并州言契丹四百餘口內附。帝因謂近臣曰:「國家若無外擾,必有內患。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惟奸邪無狀,若為內患,深可懼也。」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