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旅館之一夜 · 下

傑生決定了無論如何不能幹這回事情。他即時起來把床鋪好,把衣解開,一下跳到床上躺下,可是他忘卻把門關上,等到他想起下床關門的時候,一位姑娘已經走進門來了。傑生坐在床上,兩眼一愣,不知怎麼樣辦法是好;把她推將出去?或是向她說不要?或是請她坐下?怎麼對付呢?傑生這時卻真是難為住了!這位姑娘年約二十左右,身穿著藍布的沒有加滾的很長很長的外衣,完全代表一種樸實的北方的風味。一副很白淨的,很誠實的面孔,迥然與普通的妓女兩樣,看來她的確是一個初次下水的鄉下的姑娘。她走進門來,很羞赧地垂著頭坐下,一聲兒也不響。她的這種可憐的模樣,弄得傑生向她起了無限的同情,傑生本想叫她出去,本想向她說,「我對不起你,我現在不需要你,」但是總是說不出口。傑生想道,倘若我叫她出去,這不要使她很難過麼?這不要使人家笑話她麼?她這樣怪可憐的,但是我又怎麼能留她呢?我對不住我的病在床上的老婆,我對不住我的良心,但是又怎麼對付這一位可憐的姑娘呢?傑生找不出辦法,忽然從口中溜出一句話來:「你是哪裡的人?」 「俺是山東人。」這位姑娘抬起頭來,說了這一句話,又將頭低將下去了。 「你什麼時候到此地的?」傑生又不自主地問了這一句。 「剛剛才四天頭。」 「你一個好好的姑娘家,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沒有法子!」 這位姑娘繼續地說了這句話,帶著很悲哀的,哭的聲音。傑生聽了這種聲音,不知為著什麼,一顆心不禁戰動起來了。 「沒有法子!」唉!這一句話,這四個字,含著有多少的悲哀在裡面!含著有多少的痛苦在裡面!含著有多少人類的羞辱在裡面!或者別人聽見了這四個字以為是常語,毫不注意,毫不能引起心靈的感覺,但是傑生,傑生是一個真實的社會主義者,是一個富有人類同情心的人,如何能不感覺到這四個字的意義呢?傑生這時心裡難過極了,即刻想把她抱在懷裡,好好地撫摩著她的頭髮,安慰安慰她的痛苦的心靈。傑生這時似乎把病在床上的愛人忘卻了,這種忘卻並不是因為傑生現在對於這位姑娘起了肉感,而是因為這位姑娘的悲哀把他的心靈拿住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傑生還是沒有找到對付這位姑娘的方法。傑生後來想道,給她幾個錢請她回去罷,反正她是為著錢而來的。至於我留她住夜,這不是妥當的辦法,而且我的良心絕對不允許我。於是傑生向這位姑娘說道:「姑娘,我不是這樣的人,我給你幾個錢,你可以回去罷!」 傑生說了這幾句話,以為這位姑娘聽了一定是答應的,可是這位姑娘抬起頭來,兩眼閃著悲慘的,令人可憐的光,向傑生哀求地說道:「請你老爺做一點好事罷!俺的婆婆是很厲害的,假若俺現在回去,俺的婆婆一定說俺得罪了客人,不會俺一定要挨打!」 「你的婆婆?你的婆婆逼你做這種事情?」傑生很驚異地問。 「也是因為沒有法子,沒有飯吃!」 「你已經出嫁了麼?你的丈夫呢?」 「俺是童養媳,丈夫還沒有跟俺成親,他於數年前出去當兵去了,到現在他他還沒有消息。」這位姑娘說著哭起來了。「俺也不知他是死還還是活!」 傑生看著她這種情況,自己的兩眼內似覺也起了淚潮的樣子;本想說一句勸她:「你不要傷心,不要哭了!」但是不知什麼原故,語音總吐不出來。同時她的哭聲如針一般刺得傑生的心靈難受。傑生這時也不顧一切了,跳下床來,拿著自己的手帕,為她拭眼淚,她也不拒絕。最後他撫摩著她的兩手,很溫柔地,慈愛地,說出一句話來:「請你不要再哭了!」 這時的傑生簡直忘卻了「請她出去,」他把她拉到床沿坐下,自己跳上床側著身子躺著,請她為他敘述她的家事。她也忘卻了她是為著什麼來的,她此時深深地感覺到傑生對於她的溫情柔意,——這並不是一個男子對於女子的溫情柔意,這是一個人對於人的溫情柔意。這位姑娘雖然到徐州才不過四天,但已經陪過三個所謂「客人」了,在這些客人之中,她似覺今夜這位客人有點異樣,呵,其實她此時也忘記了傑生是客人之類了。別的客人曾摟過她,緊緊地摟過她;曾吻過她,很響地蜜蜜地吻過她;曾說過一些情話,很多的很多的情話;但是這位客人也不摟她,也不吻她,照理講,她應當感覺他不喜歡她了,然而她今夜的感覺為從前所未有過,雖然她說不出這種感覺是如何的深沉,是如何的純潔,是如何的可貴。她是一個無知識的,可憐的,鄉下的女子,或者是一個很愚鈍的女子,但她能感覺得這位客人與別的客人不一樣,絕對地不一樣。當傑生跳上床側下身子的時候,她睜著兩隻有點紅腫的、射著可憐的光的眼睛,只呆呆地向著傑生的面孔望。 傑生這時也莫明其妙她心靈上有什麼變動;他躺好了之後,即拉著她的右手,向她說道:「請你詳細地向我述一述身世罷!」 「好!」 她於是開始敘述她的身世:「俺娘家姓張,俺原籍是山東濟南府東鄉的人。俺爹種地,當俺十歲的時候,俺媽死了,俺爹因為無人照顧俺,又因為俺家窮將下來了,於是就把俺送到婆家當童養媳。俺婆家也是種地,離俺家有五十多里地,那時俺婆家還很有錢。起初,俺婆婆待俺還不錯,俺公公也是一個好人。過了幾年,俺公公忽然被縣裡的軍隊捉去了,說他通什麼匪,一定要槍斃他。俺婆婆那時哀告親戚家門想方法救他,可是誰也不願出力,俺公公終歸冤枉死了。」 「那時俺已經十四歲了,聽見公公死了,只整天整日地陪著婆婆哭。俺丈夫那時是十六歲了,他很老實,很能做活,俺公公死後,種地都全仗著他。俺公公死後第二年,俺鄉天旱將起來了,到處都起了土匪,老百姓種地也種不安穩了。俺丈夫聽了一位鄰家的話,說吃糧比種地強得多,不則聲不則氣地跑了,哼!一直到現在已經五年了。」她說到此地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五年簡直沒有得著他的音信麼?」傑生插著問,同時遞手帕與她拭淚。 「簡直一點兒也沒得著!」她拭一拭眼淚,又繼續嗚咽著說道,「誰曉得他現在是死,是活,俺的命真苦!」 「自從他跑了之後,俺同俺婆婆就搬到城裡找一間破房子住著。俺替人家漿洗補連,天天掙點兒錢糊嗒嘴。俺婆婆時常不老好,害病俺只得多勞些兒。中間有人向俺婆婆說,勸俺婆婆把俺賣掉做小(即小老婆),幸虧俺婆婆不答應。俺婆婆那時還希望俺丈夫回來呢。」 「俺婆倆這樣對答對答地也過了四五年。誰曉得俺山東百姓該倒霉,來了一個張督辦,他的軍隊亂搞,姦淫焚掠,無所不為,實在比土匪還要凶些!現在山東簡直搞得不成樣子,老百姓都沒有飯吃。俺在山東登不住了,俺婆倆所以才逃難到此地來。誰知天老爺不睜眼睛,俺的幾個錢又被哪一個沒良心的賊偷去了。唉!幸虧這個旅館的帳房先生是俺公公的交好,他把咱們收留在他的家裡住著。」 「就是叫你來的這位帳房先生麼?」傑生插著問。 「是的。」 「是他逼你做這種事情麼?」 「俺,俺也不曉得,俺婆婆說,若俺不做這種事情,俺婆倆就要餓死。俺起初不願意做這種事情。俺怎能對得起俺爹和俺媽生俺一場呢?後來俺婆婆打俺一頓,俺才沒法子,」她說到此地又放聲哭起來了。傑生又安慰她兩句,替她拭拭眼淚,她才停止哭。沉默了兩分鐘的光景,她又嘆了一句,深深地嘆了一句:「俺的命真真苦! 唉!可憐的,命苦的,不幸的姑娘!傑生聽了她的一段簡單的,然而充滿著悲哀的,痛苦的歷史,心靈上說不出起了多少層顫動的波浪。難道說這種慘酷的命運是應當的?這樣樸實的,心靈純潔的,毫無罪惡的姑娘,而居然有這種遭遇,請問向什麼地方說理呢?唉!這就叫做沒有理!傑生又想起山東人民受苦的狀況,那種軍隊野蠻的情形,「十八九歲姑娘論斤賣」,喂!好一個可怕的世界!可怕!可怕的很!傑生不由得全身戰慄了。這位姑娘又悲哀地重複了一遍:「俺的命真苦!」 唉!命苦!命苦豈止你一個人麼? 時候已經快到夜半了。傑生看看手錶,知道是應當睡覺的時候了,而且傑生因旅行,因受刺激,精神弄得太疲倦了,應當好好地休息休息。但是這位「陪陪伴」的姑娘呢?請她出去?已經半夜了,請她到什麼地方去呢?不請她出去?到底怎麼辦呢?傑生想來想去,只得請她在床那頭睡下,而且她說了這些話,也應當休息一下了。好,請她在床那頭睡!這位姑娘很奇怪:這位客人真是有點兩樣!他叫我來幹什麼呢?但是她想道,這位「客人」真是一位好人! 兩個人兩頭睡,一覺睡到大天光,傑生醒來時已經八點鐘了。當傑生醒來時,姑娘還在夢鄉里呢。傑生將她推醒;茶房倒水洗了臉之後,傑生從皮包里拿出七塊大洋與她,說道:「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怎好拿你老的錢呢?」 「不拿錢?不拿錢,你回去又要挨打了!」 姑娘將錢接在手裡,兩眼放出很懷疑的、但又是很感激的光,呆呆地向傑生看了一忽兒,於是慢慢地走出門去了。 傑生是等到往開封的車了。傑生在三等擁擠亂雜而且又臭又破爛的車廂中,左右看看同車的乘客,大半都是麵皮黃瘦,衣服破爛,如同乞丐一樣的人們;又想想那位姑娘的遭遇及自己老婆的病和自己的身世,不禁很小聲地沉重地嘆道:「悲哀的中國!悲哀的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