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小說選 · 璫女士

璫女士在前房已扣好了大衣,撳上了手提包,預備出門到車站,忽然又跑回亭子間去,一邊解著衣扣,從床上抱起啼得不住聲的兩個月孩子,急匆匆地把他向胸口餵。孩子含上了自己母親的奶就不哭,搖著一支紫薑似的小手,仿佛表示快活。但這樣不到一分鐘她又聽到前房有腳步聲,她知道是黑來了。她想往外跑,但孩子那一張小口使勁地噙住了娘的奶頭,除非她也使很大的勁就擺脫不了這可愛又可憐的累贅。黑准有消息,聽他那急促的腳步聲就知道。他不說他再想法到崔那裡去探問口氣嗎?要是有希望倒是最簡捷,目前也省得出遠門撞木鐘去。但如果這一邊沒有轉機,她這回去,正怕是黑說的,盡我們的本分,希冀是絕無僅有的了。她覺得太陽心裡又來了一陣劇烈的抽痛,她一雙手機械地想往上伸,這一鬆勁幾乎把懷抱著的孩子掉下了地。她趁勢縮退了胸口,把孩子又放在床上,一轉身跑回了前房去。 黑站在火早已完了僅剩一些熱氣的壁爐前低著頭,她走進房也沒有注意。璫女士先見到他的一隻往下無力的掛著的手,分明凍得連舒展都不能自由了的,又見到他的側臉,紫灰的顏色,像是死:她覺得眼前一暗,一顆心又虛虛地吊了下去。她再沒有能力開口,手腳都是癱軟了的。她在房門口停著,一手按著一個不曾扣上的衣紐。 風越颳得緊,雪越下得密,她覺得她內心的一團火燒得更旺,多量的熱氣散布到四肢白骸,直到毫髮的頂尖。「你們盡來好了,」一個聲音在叫響。一種異常的精神的激昂占住了她的全身。你們盡來好了,可愛的風,可愛的雪,可愛的寒冷,可愛的一切的災難與苦痛,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才有的;我不怕;我有我的潑旺的火,可以克制你們一切的伎倆。你們不要妄想可以嚇得我倒,壓得我倒!我是不怕的,我告訴你們:她覺得胸堂里洶洶的嗓子裡毛毛的有一股粗壯的笑要往外沖,要帶了她的身子望高空里提。這笑就可以叫一切的鬼魅抖戰,她想,心頭一閃一閃地亮。 這世界,這年頭,誰有頭腦誰遭殃,誰有心腸誰遭殃。就說蘩吧,他倒是犯了什麼法,作了什麼惡,就該叫人直拉橫扯的只當豬羊看待?還不是因為他有一副比較活動的頭腦,一副比較熱烈的心腸?他因為能思想所以多思想,卻不料思想是一種干犯人條的罪案。他因為有感情所以多情感,卻不知這又是一種可以成立罪案的不道。自從那年愛開張了他的生命的眼,他就開始發動了一種在別的地方或別的時間叫作救世的婆心。見到窮,見到苦,他就自己難受;見到不平,見到冤屈,他就憤恨。這不是最平常的一點人情嗎?他因為年輕,不懂世故,不甘心用金玉的文章來張揚虛偽,又不能按住他的熱心,躲在家裡安守他的「本分」,他愈見到窮的苦的,他對於窮的苦的愈感到同情與趣味,他在城市裡就非得接近城市的窮苦部分,在鄉間也如此,他一個人伏在沒有光亮四壁發霉的小屋裡不住地寫,寫他眼裡見到的,心裡感到的,寫到更深,寫到天光,眼淚和著墨。文字和著心腸一致地熱跳,直寫到身體成病,肺葉上長窟窿,口裡吐血,他還不斷地寫——他為什麼了?他見到種種的不平,他要追究出一些造成這不平世界的主因,追究著了又想盡他一個人的力量來設法消除,同時他對於他認為這主因的造成者或助長者不能忍禁他的義憤,他白眼看著他們如他們是他私己的仇敵——這也許是因為他的心太熱血太旺了的緣故,但他確是一個年青人,而且心地是那樣的不卑瑣,動機又是那樣的不雜,你能怪著他嗎?好,可是這樣的人這世界就不能容忍:就因為他在思想上不能做奴隸,在感情上不能強制,在言論上不作為一己的檢點,又因為他甘願在窮苦無告的人群中去體驗人生,外加結識少數與他在思想與感情上有相當融洽的朋友,他就遭了忌諱,輕易榮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頭銜,叫人整個的無從申辯,張不到一個正當的告訴的門縫兒,這樣送了命也是白來,如同一個螞蟻被人在地上踏死,有誰來問信——哼!這倒是一個什麼世界! 還是黑的身子先動,他轉過臉望著她,她覺得他的笑容,也是死灰的——死灰的微笑散布在死灰的臉上,像是一陣陰涼的風吹過凍滯的雲空。慘極了!我懂得那笑容,我懂,她心頭在急轉,你意思是不論消息多麼壞,不論我們到什麼絕境,你不要怕,你至少還有我一個朋友,你不要愁,即使臨到一切的死與一切的絕,我還能笑,我要你從我這慘澹的笑得到安慰,鼓起勇氣。 話是說出了口,但她再不能支持全身的虛軟,好在近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了。 璫女士這樣想著覺得身飄飄的仿佛在蔓草路上緩步地走著,一身的黑紗在風中沙沙地吹響。還有一個人和她相併地走著,那是黑。手抱一束憔悴的野花——他們是走向蘩的埋葬處。她眼前顯出一塊墓碑,上面有一行漆色未乾的紅字:「這裡埋著一隻被犧牲的羔羊。」她在草堆向那碑石和身伏了下去,眼淚像是夏雨似的狂瀉,全身頓時激成了一堆不留稜縫的堅冰。 璫女士獨自在黃昏的街邊上走著。雪下得正密,風也颳得緊,花朵在半空里狂舞,滿眼白茫茫的,街邊的事物都認不清楚。街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她只聽得她自己的橡皮鞋在半泥濘的雪地里吱咯的聲響。她的左手護著一件薄呢大衣的領口,(那件有皮領的已到了押店裡去,)右手拿著一瓶牛奶。奶汁在紙蓋的不泯縫處往外點點地溢出,流過手背往下滴,風吹上來像是細繩子縛緊了似的隱隱生痛,手指是早已凍木了的。孩子昨晚上整整的哭鬧了一夜,因為她的奶也不知道怎麼的忽然的幹了,孩子的小口再使勁也不中用,孩子一惱就咬,恨不得把這乾枯的奶頭給咬去,同時小手腳四散地亂動,再就放開口急聲地哭,小臉小脖子全脹紅了的。因為疼孩子就顧不得自己痛,她還得把一個已咬腫了的奶頭去哄它含著,希望他哭累了可以睡,因此她今晚又冒大雪出來多添一瓶奶。 璫女士打了一個寒噤,像是從夢魘里掙醒了回來,一輛汽車咆哮了過去,泥水直濺到她的身上,眼前只見昏暗。她一手還是抓緊著那冰冷的奶瓶。兩條腿則還在移動,但早已僵得不留一些知覺。她一隻手護緊她的胸口,護住她的急跳著的心。這時候只要她一放鬆她自己,她立即可以落在路邊,像一捆貨物,像一團土,飛出了最後的一星意識,達到了極樂的世界。但是她不,她猛一搖晃,手臂向上一抬,像是一隻鳥豁動它的翅膀,抬起了頭,加緊了步,向著黑暗與風雪衝去——一個新的決心照亮了她的靈府,她不愁沒有路走,不怕沒有歸宿。最後的更高的酬報是在黑暗與風雪的那一邊候著,她不停頓地走著。她不停頓地走著。 璫女士一頭想,在悲苦與恚憤中出了神,手裡的那個字條已經被擠捻成細小的末屑散落在身上都沒有覺得。「當然」,她又繼續想,「當然,各人有各人的見解:蘩的過錯是他的逕直,思想是直的,感情,行為,全是直的,他沿著邏輯的圍牆走路,再也不顧這裡頭去是什麼方向,有沒有危險。但我說他『直』是因為我是深知他的,在有的人斷章取義的看也許要說他固執,說他激烈,說他愚笨。也許這些案語都是相當對的,現在果然有飛來橫禍惹上了身,要是沒有救,惋惜他的人自然有,同時也盡有從苟全性命的觀點來引以為戒的。且不說別人,就我也何嘗在某一件事上曾經和他完全一致過?也許一半因為我是女性,凡事容易趨向溫和,又沒有堅強的理智能運用鐵一般的邏輯律法取定一個對待人生的態度,也是鐵一般堅實。記得我每回和他辯論,失敗的總是我,承認了他的前提就不能推翻他的結論,雖則在我的心裡我從沒有被他折服過。他見到窮苦,比方說,我也見到窮苦,但彼此的感想可就不同。我承認窮人的苦惱,但我不能說人不窮苦惱就會沒有。種類不同吧,在我看來苦惱是與生俱來不論貧富都有份兒的;方才那抱著死孩的窮人當然苦惱,但誰敢說在風車裡咆哮過去的男女們就能完全脫離苦惱;再有物質上的苦惱固然不容否認,精神上的苦惱也一樣是實在。我所以只感到生的不幸,自認是一個弱者,我只有一個惻隱的心;自己沒有什麼救世的方案,我也不肯輕易接受他人的。我把我自己口袋裡的錢盡數給了我眼見的窮苦,哪怕自己也窮得連一口飯都發生問題,我自分也算盡了一個有同情心的生物的心,再有我只能在思索體念這些人們的無告,更深一層認識人生的面目,也就完了。他可不然:第一他把人生的物質的條件認是有無上的重要,所謂精神的現象十九是根據物質生活的;第二他把貧富的界限劃得極度的嚴;第三他有那份辯才可以把人間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幸與蹊蹺堆放到財富支配不得均勻與不合公道的一個現象上去。他多見一份窮苦,他愈同情於窮苦;他愈同情於窮苦,他愈恨窮苦,愈要剷除窮苦;跟著窮苦的剷除,他以為人類就可以升到幸福的山腰,即便還不到山頂。這來他的刀口就瞄準了方向。我不服他的理解,但我知道他的心是熱的。我不信他的福音,但我確信他的動機是純潔的。如今他為了他的一份熱心,為了他的思想的勇往,在遭受了不白的冤枉! 來你不在。孩子睡得美,不驚他。跑了一整天,想得到的朋友處都去過。有的怕事,有的敷衍,有的只能給不主重的幫助,崔是無可動搖,傳來的話只能叫你生氣,他是那樣的無禮。我這班車去××,希望能見到更偉大的上峰,看機會說個情講個理,或許比小鬼們的臉面好看些也說不定,你耐心看著孩子,不必無謂躁急,只壞精神,無補益。我明晚許能趕回。黑。 我心裡真害怕,這預兆不好。可憐的黑,為朋友害折了腿怕也是白費。最可恨是崔,他這回的威福我怕是作定的了。他還饒不過我。竟想藉此同時收拾我。哼,你做夢,惡鬼!我總有那一天睜大了眼看你也乖乖地栽跟斗,栽你自己都不相信!蘩,我幾乎願意你死,願意你犧牲,願意你做一隻潔白的羔羊,把你全身一滴滴無辜的血液灌入淫惡的饕餐的時間的口!…… 怎麼樣了呢?她問。 她覺得她的前額滋生著驚悸的汗點,但她向上舉起的手摸著的只是鬢髮上雪花化了水的一搭陰涼。她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這是瘋了還是傻了?」她大聲地說。「就說現在還沒有」,她想:「照這樣子下去要不了三五天我准得炸;」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哪兒都是死的勝利?聽到的是死的歡呼,見到的是死的狂舞,一切都指向死,一切都引向死。什麼時代的推移,什麼維新,什麼革命,只是愚蠢的人類在那裡用自己骨肉堆造紀念死的勝利的高塔,這塔,高頂著雲天,它那全身飛滿的不是金,不是銀,是人類自己的血,尤其是無辜的鮮艷的碧血!時間是一條不可丈量的無厭的毒蟒,它就是愛哺啜人類的血肉。 她知道希望還沒有絕。一個黑,一個她,還得繃緊了來,做他們的事。奶孩子終究是個累贅。黑前天不說某家要領孩子嗎?簡直給了他們不好嗎?蘩即使回來也不會怪我。他不常說我的懷孕是一個極大的錯嗎?他不早主張社會養育孩童嗎?很多母親把不能養育的骨肉送到育嬰場所或是甚至遺落在路旁。那些母子們到分別時也無非是母的眼淚泡著孩子的臉,再有最後一次的餵奶!方才那一張小口緊含著乳頭微微生痛的感覺又在她的前胸可愛的逗著,同時鼻子裡有一陣酸——喔,我的苦孩子—— 她將近走到寓所時,忽然瞥見烏黑一堆在家門口雪泥揉濘的石級上寓著。她心裡一動,但腳步已經邁過。「不要是人吧」她飛快地轉念。更不猶豫,她縮回三兩步轉向那一堆黑黑的留神的察看,可不是人嗎?一塊青布蒙腦袋,一身的襤褸刺蝟似地寓著,雪片斜里飛來,不經意的在點染這無名的一堆。「喂!你怎麼了?」她俯身問。從夢裡驚醒似的,一個破爛的頭面在那塊青布底下探了出來。她看出是一個婦人。「坐在這兒你不要凍死嗎?」她又問那婦人還是悶不作聲,在冥茫中璫女士咬緊了牙辨認那苦人的沒人樣的臉。喔,她那一雙眼!可憐她簡直不能相信在這樣天時除了兇狠的巡捕以外還有人會來關心她的生死。她那眼裡有恐懼,有極度的餓寒,有一切都已絕望了的一種慘澹的空虛。璫女士一口牙咬得更緊了。「你還能說話嗎?」她問。那苦人點點頭,眼裡爆出粗大的水。她手臂一鬆開,露出她懷抱里——璫女士再也不曾意料到的——一個小孩。稀小的一個臉,口眼都閉著的。「孩子?——睡著了嗎?」她小聲問,心裡覺得別樣的柔軟與悲酸。忽然張大了眼,那女人——臉上說不清是哭是笑——「好小姐,他死了。」 她在床前的一張椅上坐下了,心頭空洞的也不知在忖些什麼。窮人懷抱中那死孩的臉趕不去的在她的眼前晃著。她機械地伸手向台上移過水瓶來倒了一口水喝。她又拿起黑的字條。從頭看了又看。直到每一個字都看成極生疏的面目,再看竟成了些怕人的屍體,有暴著眼的,有聳著枯骨的肩架的,有開著血口的,在這群鬼相的中間,方才那死孩的臉在那裡穿梭似的飛快地泅著。同時金鐵擊撞和無數男女笑喊的繁響在她的耳內忽然開始了沸騰。 她聽他的報告,她用心的聽,但因為連日失眠以及種種的憂煩,她的耳鼓裡總浮動著一種搖晃不去的煩響,聽話有些不清明。黑的話雖則說得低而且常有斷續,論理她應得每個字都聽得分明;但她聽著的話至多只是抓總的一點意思,至於單獨的字她等於一個都不曾聽著。這一半也因為提到了崔,她的黑黝黝的記憶的流波里浮起不少早經沉澱了的碎屑,不成形的當然,但一樣有力量妨礙她注意的集中。她從不曾看起過崔,雖則那年他為她顛倒的時候她也曾經感到一些微弱的憐意。他,是她打開始就看透了的。論品,先就不高,意志的不堅定正如他的感情的輕浮。同時她也從他偶爾為小事發怒的兇惡的目光中看出他內蘊的狠毒與殘暴。蘩有好些地方不如崔;他從不為自己打算,不能絲毫隱藏或矯柔他的喜怒;不會對付人。他是鄉下人說的一條『直頭老虎』。但她正從他的固執里看出他本性的正直與精神的真摯,看出他是一個可以交到底的朋友。這三四年來雖則因為嫁給了蘩遭受到無窮的艱苦,她不曾知道過一整天的安寧;雖則他們結婚的生活本身也不能說是滿意,她卻從不曾有一時間反悔過她的步驟。在思想上,在意見上,在性情上,她想不起有和蘩完全能一致的地方,但她對他總存著一些敬意,覺得為這樣的人受苦犧牲決不是無意義的。她看到崔那樣無恥的賣身,賣靈魂,最後賣朋友,雖然得到了權,發到了財,她只是格外誇獎她當初準確的眼力。不曾被他半造作的熱情所誘惑。每回她獨自啃著鐵硬的麵包,她還是覺得她滿口含著合理的高傲。可憐的黑,他也不知倒了哪輩子的霉,為了朋友不得不卑微的去伺候崔那樣一個人。她想像他踞坐在一張虎皮上,手裡拿著生殺無辜的威權,眼裡和口邊露著他那報復的兇惡與驕傲,接著見於手指僵成紫薑嗓音幹得發沙的黑。黑有一句話他有十句話。而且他的沒有一字不是冠冕,沒有一句不是堂皇。鐵錚錚的理滿是他的。但更嘔人的是他那假惺惺!說什麼他未嘗不想回護老朋友,誰不知道我崔某是講交情的,但蘩的事情實在是太嚴重了,他的責任和良心都告知他只能顧義不顧親,有什麼法子?除非蘩肯立刻自首,把他的夥伴全給說出來,自己從此回頭,拿那一邊的秘密獻作進身的禮物——果然他肯那麼來的話,他做朋友的一來為公家收羅人才,二來藉此幫忙朋友,或許可以拼一個重大的肩仔,向上峰去為他求情,說不定有幾分希望。好,他自己賣了朋友就以為人人都會得他那樣的無恥!他認錯了人了,惡鬼!果然蘩可以轉到那一路的念頭,那還像個人嗎?還值得她的情愛,還值得朋友們為他費事嗎?簡直是放屁!喔他那得意的神氣!但這還不管他。他的官話本是在意料中;最可惱的是他末了的幾句話,那是說到她的。什麼同情,什麼哀憐,他整個的是在狠毒的報復哪!說什麼他早就看到她走上那條絕路,他這幾年沒有一天不可惜她的剛愎,現在果然出了亂子,她追悔也已太遲不是,但——這句話璫女士是聽分明了的,很分明——但「璫女士何妨她自己請過來談談呢」?還有一句:「我這裡有的是清靜的房間」!這是他瞄準了她的高傲發了最勁的一支箭!璫女士覺得身子一陣發軟,像要暈。夠高明的,這報復的手段! 她全身頓時激成了一堆不留稜縫的堅冰,眼淚像是夏雨似的狂瀉;一陣痛徹心脾的悲傷使她陷入了迷恍。她直挺在坐椅上有好一晌,耳內聽得遠處有羔羊的稚嫩的急促的啼聲……啼的是床上睡醒了要奶吃的兩個月的孩子。等到她從迷恍中驚起匆匆解開了胸衣去餵的時候。那孩子已經哭得紫漲了一張小臉聲音都抽噎了。 她一個人在晦瞑到了極度的市街上走著。雪花飄落在她的發上,打上她的臉,糊著她的眼眉。頂著一陣陣吼動的勁風她向前挪,一顆心在單薄的衣衫里火雜地跳。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冷砹骨的冷,昏沉,泥濘,壓得人倒的風雪!她一張口呼出一團白雲似的熱氣,衝進雪的氛圍,打一個轉,一陣風來卷跑了。冷氣頓時像毒心的嗆入她的咽喉,向著心窩裡直劃,像一把鋒利的刀。她眼前有三個影子,三道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的昏瞀中閃動。一個是她的孩子,花朵似的一張小臉在綠葉堆里向著她笑。仿佛在說「媽媽你來!」但一轉眼它又變了不滿兩月的一塊肉在虛空的屋子裡急聲地哭。她自己的眼裡也湧起了兩大顆熱淚。又一個是蘩。在黑暗的深處,在一條長極了的甬通的底里他站著,頭是蓬的,腳是光的,眼裡燒著火,他還是在叫喊,雖則聲音已經細弱得像遊絲,他還是在鬥爭,雖則毒蛇似的繚練已經盤繞上他的肢體……「璫,你怎麼還不來」?她聽他說。那兩顆熱淚筆直地淌了下來。再有一個是黑。她望著他的瘦小的身子在黑刺刺的荊棘叢里猛闖,滿臉滿手都扎得血釅釅的,但他還是向前胡鑽,仿佛拿定了主意非得拿血肉去拼出一條路來!再一掣眼他已經轉身來站在她的跟前,一個血人,堆著一臉的笑,他那獨有的微弱的悱惻的笑,對她說:「蘩,真的我一點也不累!」 勇氣果然回來了一些。她走近了一步。「你冷了吧,黑?」 但她這一躊躇,黑似乎已經猜到她心裡的糾紛,因為她聽他說:—— 但她已經走到了她寓處的門口,她本能地停住了。她先不打門,身子靠著牆角,定一定神,然後無力地舉起一隻手在門上啄了兩下。「黑也許在家,」她想。她想見他出來開門,低聲帶笑地向她說,「孩子還沒有醒。」誰也沒有像他那樣會疼孩子。大些的更不說,三兩個月大的他都有耐心看管。他真會哄。黑是真可愛,義氣有黃金一樣重,性情又是那樣的柔和。他是一個天生的好兄弟。但璫女士第二次舉手打門的時候——已經開始覺得興奮過度的反響,手腳全沒了力,腦筋里的抽痛又在那裡發動。黑要足夠做一個哥哥兼弟弟,那才是理想的朋友。天為什麼不讓他長得更高大些,她在哀痛或極倦時可以把腦袋靠著他的肩膀,享受一種只有小孩與女人享受得到的舒適。他現在長得不比她高。她只能把他看作一個弟弟,不是哥哥,雖則一樣是極親愛的。 但她不能不聽黑的消息。 但她不等他往下說急轉過身問:「還用著我出門不?」 但出來開門不是黑。是房東家的人。璫女士急步走上樓。隱隱的有些失望。孩子倒是睡得好好的,捏緊了兩個小拳頭在深深地做他的小夢。她放下了買來的奶瓶,望著堆繡著冰花的玻璃,站在床前呆了一陣子。「黑怎麼還不來?」她正在想,一眼看見了桌上一個字條,她急急的拿起看,上面鉛筆縱橫地寫著:—— 他又笑了。這回他笑得有些暖氣。因為他說的時候想起做孩子時的惡作劇,把雪塊塞進人家的衣領,看他渾身的扭勁發笑。 一陣噁心,璫女士覺得渾身都在發噤,再也支撐不住,心跳得像發瘋。她急忙回過臉。把口袋所有的洋錢毛錢銅子一起掏了出來,丟在那苦人坐著的身旁,匆匆地一揮手,咬緊了牙急步地向前走她自己的路。 …… …… 「肚子餓倒不忙,我們先——」 「現在你該想著了。後房有點心,我去拿給你。」但她轉不到半個身子,腳又停住了,有一句話在她的嗓子裡衝著要出來。她沒有走進房那句話已經梗她的咽喉。「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她覺得不僅她口裡含著這句話要吐,就她那通身筋肉的緊張,心臟的急跳,仿佛都是在要迸出那一句話。怎麼樣了?這一晌是她忍著話,還是話忍著她,她不知道。實情是她想能躲姑且躲。她不問了他冷嗎?她不問了他餓嗎?她現在不是要回後房取點心去嗎?黑為了朋友,為了一點義氣,為了她們母子,在這大冷天不顧一切整夜的到處跑,她能不問他的饑寒嗎?也許他身上又是一個子兒都沒了。他本來就在病,如果一病倒,那她惟一的一支膀臂都不能支使了,叫她怎麼辦?他的饑寒是不能不管的。但同時她自己明白她實在是在躲。因為一看他的臉就知道他帶來消息的形狀是哪一路的。就像是你非得接見一個你極不願見面的人,而多挨一忽兒不見也是好的。不,也不定是怕。她打從最早就準備大不了也不過怎麼樣。大不了也不過怎麼樣!比方說前天黑一跑進來就是事情的盡頭;如果他低著聲音說「他已經沒了」,那倒也是完事一宗,以後她的思想,她的一切,可以從一個新的基礎出發,她可以知道她的責任,可以按步的做她應該做的事,痛苦又艱難,當然,但怎麼也比這一切都還懸掛在半空里的光景好些,爽快些。可憐胸口那一顆熱跳的心,一下子往上升,一下子往下吊,再不然就像是一個皮球在水面上不自主的飄著浮著,那難受竟許比死都更促狹。再加那孩子…… 「暫時不用去,我想,因為我看問題還在這邊。」他說。 「是的」。 「外面雪下得有棉花樣大,我走了三條街,覓不到一輛車。我脖子裡都是雪花水。」 「你說趕火車?」 「你也餓了吧?」 「人生,人生,這是人生?」她反覆的心裡說著。但她走不到十多步忽然感到一種驚慌;那口眼緊閉著像一塊黃蠟似的死孩的臉已經占住她的浮亂的意識,激起一瞬間迷離的幻想。她自己的孩子呢?沒有死吧?那苦女人抱著的小屍體不就是她自己一塊肉嗎?她急得更加緊了腳步,仿佛再遲一點她就要見不到她那寶貝孩子似的。又一轉念間,她的孩子似乎不但是已死,並且已經埋到了不留影蹤的去處,她再也想不起他,她得到了解放。還有蘩也死了,一顆子彈穿透他的胸脯打死了,也埋了,她再也想不起他,他得到了更大的解放。還有黑—— 「一天水都沒有喝一口,但不是你說起我想都想不著。」 這一晚璫女士做了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