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散文集 · 一個行乞的詩人

1.Collected Poems of William H.Davies 2.The Autobiography of a Super Tramp 3.Later Days. 4.APoet『s Pilgrimage 一 蕭伯訥先生在一九○五年收到從郵局寄來的一本詩集,封面上印著作者的名字,他的住址,和兩先令六的價格。附來作者的一紙短簡,說他如願留那本書,請寄他兩先令六,否則請他退回原書。在那些日子蕭先生那裡常有書坊和未成名的作者寄給他請求批評的書本,所以他接到這類東西是不以為奇的。 這一次他卻發見了一些新鮮,第一那本書分明是作者自己印行的,第二他那住址是倫敦西南隅一所碩果僅存的「佃屋」,第三附來的短簡的筆致是異常的秀逸而且他那辦法也是別致。但更使蕭先生奇怪的是他一著眼就在這集子小詩里發見了一個真純的詩人,他那思想的清新正如他音調的輕靈。蕭先生決意幫助這位無名的英雄。他做的第一件好事是又向他多買了八本,這在經濟上使那位詩人立時感到稀有的舒暢,第二是他又替他介紹給當時的幾個批評家。果然在短時期內各種日報和期刊上都注意到了這位流浪的詩人,他的一生的概況也披露了,他的肖影也登出了——他的地位頓時由破舊的佃屋轉移到英國文壇的中心!他的名字是惠廉苔微士,他的夥伴叫他惠兒苔微土(Will Davies)。 二 苔微士沿門託賣的那本詩集確是他自己出錢印的。他的錢也不是容易來的。十九鎊錢印得二百五十冊書。這筆印書費是做押款借來的。苔微士先生不是沒有產業的人,他的進款是每星期十個先令(合華銀五元),他自從成了殘廢以來就靠此生活。 他的計劃是在十先令的收入內規定六先令的生活費,另提兩先令存儲備作印書費,余多的兩先令是專為周濟他的窮朋友的。 他的住宿費是每星期三先令六(在更儉的時候是二先令四,在最儉的時候是不花一個大子兒,因為他在夏季暖和時就老實借光上帝的地面,在涼爽的樹林裡或是寬大的屋檐下寄託他的詩身!)但要從每星期兩先令積成二三十鎊的鉅款當然不是易事,所以苔微士先生在最後一次的發狠決意犧牲他整半年的進款積成一個整數,自己蹺了一條木腿,帶了一本約書,不怎樣樂觀卻也不絕望的投向蕩蕩的「王道」去。這是他一生最後一次,也是最辛苦的一次流浪,他自己說:—— 再下去是—回奇怪的經驗,無叮名稱的一種經驗,因為我居然還能過活,雖則既沒有勇氣討飯,又不甘心做小販。有時我急得真想做賊;但是我沒有得到可偷的機會,我依然平安的走著我的路。在我最感疲乏和餓慌的日寸候——我的實在的狀況益發的黑暗,對於將來的想望益發的光鮮,正如明星的照亮襯出黑夜的深蔭。 我是單身趕路的,雖則別的流氓們好意的約我做他們的旅伴,我願意孤單因為我不許生人的聲音來擾我的清夢。有好多人以為我是瘋子,因為他們問起我當天所經過的市鎮與鄉村我都不能回答。他們問我那村子衛的「窮人院」是怎樣的情形,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因為我沒有進去過。他們要知道最好的寓處,這我又是茫然的,因為我是寄宿在露天的。他們問我這天我是從哪一邊來的,這我一時也答不上;他們再問我到那裡去,這我又是不知道的。這次經驗最奇怪的一點是我雖則從不看人家一眼,或是開一聲口問他們乞討,我還是一樣的受到他們的幫助。每回我要一口冷水。給我的卻不是茶就是奶,吃的東西也總是跟著到手。我不由的把這一部生活認作短期的犧牲,消磨去一些無價值的日制司為要換得後來千萬個更舒服的;我祝頌每一。個清朝,它開始一個新的日子,我也拜禱每一個安息日晚上,因為它結束了又一個星期。 這不使我們想起舊時朝山的僧人,他們那皈依的虔心使他們完全遺忘體膚的舒適?苔微士先生髮見流浪生活最難堪的時候是在無蔭蔽的曠野里遇雨,上帝保佑他們,因為流浪人的行裝是沒有替換的。有一天他在颱風的鄉間撿了一些麥柴,起造了一所精緻的,風侵不進,露淋不著的臨時公館,自幸可以暖暖的過一夜,卻不料——天下雨了。在半小時內大塊的雨打漏了屋頂,不到一小時這些雨點已經變成了洪流。又只能耐心耽著,在這大黑夜如何能尋到更安全的蔭蔽。這雨直下了十個鐘頭。我簡直連皮張都浸透了,比沒身在水裡幹不了多少——不是平常我們叫幾陣急雨給淋潮了的時候說的「浸透了皮」。我一點也不沮喪,把這事情只看作我應分經受的苦難的一件。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露天選了一個行人走不到的地點,躺了下來,一邊安息,一邊讓又熱又強的陽光收干我的潮濕。有兩三次我這樣的遭難,但在事後我完全不覺得什麼難受。 頭三個月是這樣過的,白天在路上跑,晚上在露天寄宿,但不幸暖和的夏季是有盡期的,從十月到年底這三個月是不能沒有蔭蔽的。一席地也得要錢,即使是幾枚銅子,苔微士先生再不能這樣清高的流浪他的時日。但高傲他還是的,本來一個殘廢的人,求人家幫助是無須開口的,他只要在通衢上坐著,伸著一隻手,錢就會來。再不然你就站在巡警先生不常到的街上唱幾節聖詩,滾圓的銅子就會從住家的窗口蝴蝶似的向著你撲來。但我們的詩人不能這樣折辱他的身份,他寧可忍凍,寧可挨餓,不能拉下了臉子來當職業的叫化。雖則在他最窘的日子,他也只能手拿著幾副鞋帶上街去碰他的機會,但他沒有一個時候肯容自己應用乞丐們無恥的慣伎。 這樣的日子他挨過了兩個月,大都在倫敦的近效,最後為要整理他的詩稿他又回到他的故居,虧了舊時一個難友借給他一鎊錢,至少寄宿的費用有了著落。他的詩集是三月初印得的,但第一批三十本請求介紹的送本只帶回了兩處小報上冷淡的案語。日子飛快的過去,同時他借來的一點錢又快完了,這一失望他幾乎把辛苦印來的本子一起給毀了!最後他發明了寄書求售的法子,拼著十本里賣出一兩本就可以免得幾天的凍餓,這才蒙著了蕭先生的同情,在簡短的時日內結束了他的流浪的生涯。 三 但這還只是苔微士先生多曲折的生活史里最後的一個頓挫,最逼近飛升的一個盤旋。在他從家鄉初到倫敦的時候,他雖則身體是殘廢,他對於自己文學的前途不是沒有希望。他第一次寄稿給書鋪,滿想編輯先生無意中發見了天才竟許第二天早上就會趕來求見他,或是至少,爽快的接受他的稿件,回信問他要預支多少版稅。他的初作是一篇詩劇,題目叫《強盜》。 郵差帶回來的還是他的原稿,除了標題,竟許—行都不曾邀覽! 他試了又試,結果還是一樣,只是白花了郵資,污損了稿本。 他不久就發見了緣故。他的寓址是乞丐收容所的變相,他的題目又不幸是《強盜》,難怪深於世故的書店主人沒有敢結交他做朋友!但是他還是嘗試。他又脫稿子一首長詩,在這詩里他薈集了山林的走獸,空中的飛禽,甚至海底的魚蝦,在一處青林里共同咒罵人類的殘忍,商量要秘密革命,趁黑夜到鄰近的一個村莊裡去謀害睡夢中的居民!這回他聰明了另換了不露形跡的地址,同時寄出了兩個副本,打算至少一處總有希望。一星期過去沒有消息,我們的作者急了,不為別的,怕是兩處同時要定了他的非常的作品。再等了幾天一份稿件回來了,不用,那一份跟著也回來了,一樣的不用。苔微士先生想這一定是長詩不容易銷,短詩一定有希望,他一坐下來又產生了幾百首的短詩,但結果還是一樣的為難,承印是有人了,但印費得作者自己擔負。一個靠銅子過活的如何能拿得出幾十個金鎊?但為什麼不試試知名的慈善家?他試了。當然是無結果。他又有了主意,何妨先印兩千份一兩頁的「樣詩」,買三個辨士一份,自己上街兜賣去,賣完了不就是六千個辨士,合五百個先令,整整二十五個金鎊,恰巧印書的費用!但這也得印費,要三十五先令,他本有一些積蓄,再熬了幾星期的餓,這一筆款子果然給湊成了。二千份樣詩印了來,明天起一個大早,滿心的高興和希望,苔微士先生抱了一大卷上街零售去了。他見了人就拉生意,反覆的說明他想印書的苦衷,請求三辨士的幫助。他走了三十家,說幹了嘴,沒有人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也沒有人理會他,一本也賣不掉!難得有一半個人想做好事,但三辨士換一張紙,似乎太不值得了。詩,什麼是詩?詩是幹什麼的?你再會說話他們還是不明白。最後他問到了一所較大的屋子,一個女傭出來應門。他煦例說明他的來意,那位姑娘瞪大了眼望著他。「瑪麗,誰在那裡?」女主人在樓梯上面問。她回說有人來買字紙的。「給他這個銅子,叫他去吧,」一個銅子從樓梯上滾了下來。苔微士先生到手了一個銅子,但他還是央著瑪麗拿這張紙給她主人看。竟許她是有眼光的,竟許她賞識我,竟許她願意出錢替我印書,誰知道!但是樓梯上的聲音更來得響亮而且兇狠了:「瑪麗,不許拿他什麼東西,你聽見了沒有?」 在幾秒鐘內苔微士先站在已經關緊的門外,掌心裡托著一個孤獨的辨士!得,餓了肚子跑酸了腿說幹了嘴才到手了一個銅子,這該幾十年才募得成二十五個金鎊?何況回去時實在跑不動了還得花三辨士坐電車!苔微士先生一發狠把二千份的樣詩一口氣給毀了,一頁也沒有存。 四 為了這一次試驗的損失,苔微士先生為格外節省起見,遷居到一個救世軍的收容機關。他還是不死心,還是想印行他的詩集。這回的靈感是打算請得一張小販的執照,下鄉做買賣去。 這樣生活有了著落,原來每星期的進款不是可以從容積聚起來了嗎?況且販賣鞋帶、針簪、鈕扣還難說有可觀的盈餘。這樣要不了半年工夫就可以有辦法。苔微士先生的眼前著實放了一些光亮。但要實行這計劃也不是沒有事前的困難。第一他身上這條假腿,花他十幾鎊錢安上的,經了兩三年的服務早已快裂了,他哪有錢去另買一條腿?好容易他探得了一處公立的機關,可以去白要一隻「錐腳」。但這也有手續。你得有十五封會員的薦信。苔微士先生這回又忙著買郵花發信了。在六星期內他先後發了一百多封信(這是說花了他一百多分郵花外加信紙費),但一半因為正當夏天出門的人多他得到的回信還是不夠數。在這個時候一個慈善機關忽然派人來知照他說有人願意幫他的忙,他當然如同奉到聖旨似的趕了去,但結果,經過了無數的手續,無數的廢話,受了無數的悶氣,苔微士先生還是苔微士先生!不消說那慈善機關的貴執事們報告給那位有心做好事的施主,說他是一個不值得幫助的無賴!如此過了好些時日才湊齊了必需的薦信,錐腳是到手了,但麻煩還是沒有完。 因為先前薦信只嫌不夠,現在來得又太多了,出門人回了家都有了回信,苔微士先生又忙著退信道謝,又白花了他不少的郵花! 錐腳上了身,又進齊了貨,針、骨簪、鞋帶、鈕扣,我們的詩人又開始了一種新生活。但他初下鄉的時候因為口袋裡還剩幾個先令,他就不急急於做生意,倒是從容的玩賞初夏的風景: 第一晚到了聖亞爾明斯。我在鎮上走了一轉,就在野地里拿我那貨包當枕頭仰天躺下了。那晚的天上仿佛多出了不少星,擁護著慶祝著一美麗的亮月的成午。肢體雖則是倦了的,但為貪著這夜景又過了三兩小時才睡。我想在這夏季里只要有足夠的錢在經過的鄉村里買東西吃,這還不是一種光榮的生活?如此三四天我懶散著走著路,站在溝渠上面看那水從黑暗衝決到光明;聽野馬的歌唱;或是眺望遠處夠高的一個尖頂,別的不見,指點著在千樹林中隱伏著的一個僻靜的鄉村。 但等得他花完了帶著的錢,打開貨包來正想起手做生意,苔微士先生髮見那包貨,因為每晚用做枕頭,不但受飽了潮濕,並且針頭也鑽破了包衣發了銹,鞋帶有皺有疲的,全失了樣,都是不能賣的了!他只能聽天由命。他正快餓癟的時候在路邊遇見了一個窮途的同志,他,一個身高血旺的健全漢子,問得了他的窘況,安慰他說只要跟他一路走不愁沒有飯吃。這位先生是有本事的。喝飽了啤酒,啃飽了麵包,先到了一條長街的尾梢,他立定了腳步,對苔微士先生說:「看著,我就在這兒工作了。你只要跟在我後背撿地上的錢,錢自會來的。」「你只管撿銅子好了,只要小心不要給銅子撿了去!」他意思是只要小心巡警。這是他的法術:僂了背,搖著腿,嗄著嗓子,張著大口唱。唱完了果然街兩邊的人家都擲銅子給他們,但那位先生剛住口就伸直了身子向後跑,詩人也只得跟了跑,——果然那轉角上晃過了一位高大的「銅子」來! 在這一路上苔微士先生學得了不少的職業的秘密,但他流浪到了終期重返回到倫敦的時候,他出發時的計劃還是沒有實現,三個月產息的積蓄只夠他短時期的安息,出書的夢想依舊是在虛無縹緲間。窮困的黑影還是緊緊的罩住他,憑他試哪一個方向,他的道是沒有一條通達的。但在這窮困的道上,他雖則撿不到黃金,他卻發見了不少人道的智慧,那不是黃金所能買,也不是僅有黃金的人們所能希冀。這裡是他的觀察: 家當全帶在身上的人的最大的對頭,是雨。日光有的時候他也不怎樣在意,但在太陽西沈後他要是叫雨給帶住了,他是應受哀憐的。他不是害怕受了潮濕在身體上發生什麼病痛,如同他的有福分的同胞,但是他不喜歡那寒顫的味道,又是沒有地方去取暖。這種尷尬的感覺逢空肚子更是加倍的難受。本來他禦寒的唯一保衛就只是一個飽肚,只要腸胃不空他也不怎樣介意風雨在他體膚上的侵襲。海上人看天邊有否黑點,天文家看天上有否新光,這無家的苦人比他們更急急於看天上有否雨兆。為躲避未來的泛濫他托蔽於公共圖書館,那是唯一現成公開的去處;在這裡空坐著呆對著一頁書,一個字也沒有念著,本來他那有心想來念。如其他一時占不到一空座,他就站在一張報紙的跟前施展那幾乎不可能的站直了睡著的本領,因為只有如此才可以騙過館裡的人員以及別的體面人們,他們正等著想看那一張報紙。要能學到這一手先得經過多次不成功的嘗試,呼吸疏了神,腦袋晃搖,或是身體向著報櫃磕碰,都是可能的破綻;但等得工夫一到家,他就會站直在那裡睡著,外表都明明是專心在看一段最有趣味的新聞。……往往他們沒有得衣服換,因此時常可以見到兩個人同時靠近在一個火的跟前,一個人烤著他的濕襪子。還有那個烤著他那僵乾的麵包……就在這下雨天我們看到只有在極窮的人們中間看得到的細小的恩情;一個自己只有一些的幫助那赤無所有的同胞。—個人在市街上攢到了十八個銅子回去,付了四個子的床費,買過了吃,不僅替另一個人付床錢,他還得另請一個人來分吃他的東西,結果把餘下的一個銅子又照顧了一個人。一個人上天生意做得不錯,就慷慨的這裡給那裡給直到他自己不留一個大子兒。這樣下來雖則你在早上只見些呆鈍與著急的瞼,但到中午你可以看到大半數的寓客已經忙著弄東西吃,他們的床位也已經有了著落。種種的煩惱告了結束,他們有的吹,有的哼,也行彼此打趣常開著口笑的。 這些細小的恩情是人道的連鎖,它們使得一個人在極頹喪時感到安慰,在完全黑暗的中心不感到怕懼。但我們的詩人還是捫索不著他成名的運道。如其他在早上發見一絲的希望,要不了天黑他就知道這無非又是一個不可充飢的畫餅。他打聽著了一個成名的文學家,比方說,他那獎掖後進的熱心是有多人稱道的,他當然不放過這機會,恭敬的備了信,把文稿送了去請求一看,但他得到唯一的回音是那位先生其實是太忙,沒有餘閒拜讀他的大作,結果還是原封退回!這類泡影似的希冀連著來刻薄一個時運未濟的天才。但苔微士先生是不知道絕望的。他依舊耐心的,不怨尤的守候著他的日子。 五 上面說的是他想在文學界裡占一席地的經過的一個概況,現在我們還得要知道苔微士先生怎樣從健全變成殘廢,他回到英國以前的生活。因為要不為那次的意外他或許到如今都還不肯放棄他那逍遙的流浪生涯,依舊在密西西比或是落磯山的一帶的地域款留他的蹤跡。非到了這一邊走到了盡頭,他才回頭來嘗試那一邊的門徑。他不是一個走半路的人。 他是生長在英國威爾斯的,他的母親在他父親死後就另嫁了人,他和他的兩個弟妹都是他祖父母看養大的。他的家庭,除了他的祖父母,一個妹子,一個痴呆的弟弟,還有「一個女傭人、一狗、一貓、一鸚鵡、一斑鳩、一芙蓉雀」。他從小就是大力士,他的親屬十分期望他訓練成一個職業的「打手」。所以每回他從學校里回來帶著「一個出血的鼻子或是一隻烏青的眼睛」,他一家子就顯出極大的高興,起勁的指點他下回怎樣報復他敵手的秘訣。在打架以外他又在學校里學到了一種非凡的本領——他和他的幾個同學結合了一個有組織有計劃的「扒兒手團」。他們專扒各式的店鋪,最注意的當然是糖果鋪。 這勾當他們極順利的實行了半年,但等得我們的小詩人和他的黨羽叫巡警先生一把抓住頸根的日子,他挨了十二下重實的肉刑,他的祖父損失了十來鎊的罰金。在他將近成年的時候他的二老先後死了,遺剩給他的有每星期十先令息金的產業。 他已然做過廠工,學習過裝制畫框,但他不羈的天性再不容他侷促在鄉裡間,新大陸,那黃金鋪地的亞美利加,是他那時決定去施展身手的去處。到了美國,第一個朋友他交著的,是一個流浪的專家,從加拿大的北省到墨西哥的南部,從赫貞河流域到太平洋沿海,都是他遨遊無礙的版圖。第一個本領他學到的,是怎樣白坐火車:最舒服是有空車坐,貨車或牲口車也將就,最冒險是坐軌頭前面的擋梗,車底有並行的鐵條,在急的時候也可以蜷著坐,但最優遊是坐車的頂篷,這不但危險比較的少,而且管車人很少敢上來干涉他們。跳車也不是容易,但為要逃命三十哩的速度有時都得拚著跳。過夜是不成問題的,美國多的是菁密的森林,在這裡面生起一個火還不是天生的旅舍?有時在道上發見空屋子,他們就爬窗進去占領(他們不止一次占到的是出名的鬼屋!) 「做了三年叫化子,連皇帝都不要做了。」但如其我們的乞兒要過三年才能認清此中的滋味,苔微士先生一到美國就很聰明的選定了這絕對無職業的職業。在那時的美國餓死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因為誰家沒有富餘的麵包與牛乳,誰人不樂意幫助流浪的窮人?只要你開口,你就有飯吃,就有衣穿。不比在英國,為要一碗熱湯吃,你先得鵠立多少時候才拿得到一張湯券,還得鵠立多少時候才能拿那券換得一碗湯。那些湯是「用不著調匙的,吃過了也沒有剔牙的愉快;就是這清清的一汪,沒有一顆青豆、一瓣蔥、或是一粒蘿蔔的影子;什麼都沒有,除了蒼蠅」。他們叫化可紀錄的一次是在鮑爾鐵穆,那邊的居民是心好的多,正如那邊的女人是美的多。只要你「站定在大街上飽餐過往的秀色,你就相信上帝是從不曾虧待你的」。他們是三個人合作的,我們的詩人當然經驗最淺。他的職司是拿著一個口袋在街角上等候運道,他的兩個同志分頭向街兩邊的人家「工作」去。他們不但是有求必應,而且連著吃了三家的晚飯;在不到一個鐘頭,不但苔微士先生提著的口袋已經裝得潑滿,就連他們身上特別博大的衣袋也都不留一些餘地。這次討飯的經驗,我們的詩人說,是「不容易忘記的」。因為他們回得家清理盈餘的時候,他們又驚又喜的發見不僅他們想要的東西應有盡有,而且給下來的沒有一個紙包是僅僅放著麵包與牛油。「煎熟的蛤蜊、火雞、童子雞、牛排、羊腿、火肉與香腸;愛爾蘭白薯、甜山薯與香芋艿;黑麵包、白麵包;油煎薄餅,各種的果糕,各式花樣的蛋糕;香蕉、蘋果、葡萄與橙子;外加一大堆的乾果與一整袋的糖果」——這是他們討得的六十幾包的內容簡單的清單。只有三家沒有給的,但另有兩家吩咐他們再去。 到了夏天他們當然去「長島」的海濱去消夏。太陽光,涼風,柔軟而和暖的海水,是不要錢也不須他們的募化。他們不是在軟浪里拍浮,就在青蔭下倦臥,要不然就踞坐在磐石上看潮。但如其他們的消夏計劃是可羨慕,他們的消寒辦法更顯得獨出心裁。美國北省的冬天是奇冷的,在小鎮上又沒有像在英國鄉里似的現成的貧人院可以棲息或是小客寓里出四五個銅子可以買一席地。但如其這裡沒有別的公開寓所,這裡的牢獄是現成的。在牢中的犯人不但有好飯吃而且有火可以取暖,並且除非你犯的是謀殺等罪,你有的是行動的自由,在「公共室」 里你可以唱歌,可以談天,可以打哈哈,可以打紙牌。苔微士先生的同志們都知道這些機關,他們只要想法子進牢獄去,這一冬天就不必擔心衣食住的問題丁。但監牢怎麼進法?當然你得犯罪。但犯罪也有步驟,你得事前有接洽。你到了一個車站,你先得找到那地方的法警,他只要一見就明白你的來意,他是永遠歡迎你的。你可以跟他講價,先問他要一餅的板煙,再要幾毛錢的酒資。你對他說你要多少日子,一個月或是兩個月,這就算定規了。回頭你只要到他那指定的酒店去喝酒玩兒,到了將近更深的時候乘著酒興上街去唱幾聲或是什麼,聲音自然要放高一些,法警先生就會從黑暗裡走過來,一把帶住了你,就說「喂,夥計,怎麼了?在夜深時鬧街是擾亂平安,犯警章第幾百幾十條,你現在是犯人了。」到了法官那裡,你見那法警先生在他的耳邊囑咐了幾句話,他就正顏的通知你說你確然是犯了罪,他現在判決你處七元或十五元的罰金,罰不出的話,就得到監牢里去住一個月或兩個月(如你事前和法警先生商定的)。從這晚上起你什麼都有了,等到滿期出來你還覺得要休養的話,你只須再跑幾里路到另一個市鎮裡再「犯一次罪」。你犯了罪不但自己舒服,就連看守監獄的,法警先生,乃至堂上的法官,都一致感謝你的好意;因為看監牢的多一個犯人就多開一支報銷,法警先生捉到一名犯人照例有一元錢的獎金,法官先生判決一件犯罪也照例另得兩元錢的報酬。 誰都是便宜的,除了出租稅的市民們,所有的公眾機關都是他們維持的。但這類腐敗而有幽默的情形,雖則在那時是極普通,運命是當然不久長的。 但苔微士先生有時也中止他的泊浮的生涯,有機會時也常常歇下來做幾天或是幾星期短期的工。鄉里收穫的時候,果子成熟的時候,或是某處有巨大的建築工程的時候,我們的詩人就跟著其他流氓的同志投身工作去。工作滿了期,口袋裡盛滿了錢,他們就去喝酒,非得喝癟了才完事。他最後一次的職業是「牲口人」,從美國護送牛羊到英國去。他在大西洋上往還不止一次,在這裡他學得了不少航海的經驗與牲畜受虐待的慘象,這些在他的詩里都留有不磨的印象。 在這五年內,危險是常有的,困難經過不少,但他的精神是永遠活潑而愉快的。在賊徒與流丐們的中間他虛心的承受他的教育。在光明的田野間,在馥郁的森林中,在多風的河岸上,在紛孥的酒屋裡,他的詩魂不躊躇的吸收它的健康的營養。他偶爾唯一的抱憾是他的生活太豐滿,他的詩思太顯屯積,但他沒有餘閒坐定下來從容的抒寫。他最苦惱的一次是他在奧林斯得了一次熱病。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上火車,卻反而向著鄉里走去,這使我十分的後悔。因為我沒有力氣走了,路旁有一大塊的草沼,我就爬進去,在那裡整整躺了二天三夜,再也支援不起來走路。 這一帶常見餓慌的野豕,有時離我近極了,但它們見我身體轉動就呶吼著跑了開去。有幾十隻餓鷹棲息在我頭頂的樹枝上,我也知道這草地里多的是毒蛇。我口渴得苦極丁,就喝那草沼的小潭裡的死水,那是微菌的淵藪,它的顏色是天上的彩虹,這樣的水往往一口就可以毒死人的。我發冷的時候,我爬到火熱的陽光里去,躺著寒戰;冷過了熱上了身。我又蜒回到樹蔭下去。四天工夫一口沒有得吃,到這裡以前的幾天也沒有吃多少。我望得見火車在軌道上來去,但我沒有力氣喊。很多車放回聲,我知道它們在離我不到一哩路停下來裝水或是上煤。明知在這惡毒的草沼里耽下去一定是死,我就想盡了法子爬到那路軌上,到了鄰近一個車站,那裡車子停的多。距離不滿一哩路,但我費了兩個多鐘頭才到。 他自以為是必死了,但他在醫院裡遇到一個同鄉的大夫用心把他治好了。這樣他在他理想中黃金鋪地的新世界飄泊了五年,他來時身上帶著十多鎊錢,五年後回家時居然還掏得出三先令零幾個辨士。但他還不死心於他的黃金夢,他第二次又渡過大西洋,這回到加拿大去試他的運道。正好,他的命運在那裡等候著他。他到了加拿大當然照例還是白坐火車,但這一次他的車價可付大了!他跳車跳失了腿,車走得太快,他踹了一個空,手還拉住車,給拖了一程,到地時他知道不對了,他的右腳給拉斷了。經過了兩次手術,鋸了一條腿,在死的邊沿停逗了好多天,苔微士先生雖則沒有死,卻從此變成了殘廢。他這才回還英國,放棄了他的黃金夢,開始他那(如上文敘述的) 尋求文學機緣的努力。 六 這是苔微士先生從窮到通的一個概狀。他的自傳(The Autobiography of a Super Tramp)不是一本懺悔錄,因為他沒有什麼懺悔的。他是一個急性的人,所以想到怎麼做就怎麼做,謹慎的美德不是他的。在現代生活一致平凡而又枯索的日子念苔微士先生自傳的一路書,我們感覺到不少「替代的」快樂,但單是為那個我們正不少千百本離奇的偵探案與聳動的探險談。 分別是在苔微士先生的不僅是身親的經驗,而且他寫的雖則是非常的事實,他的寫法卻只是通體的簡淨,沒有鋪張,沒有雕琢,完全沒有矜誇的存心。最令我們發生感動的尤其是這一點:他寫的雖多是下流的生活,黑暗、骯髒、苦惱的世界,乞兒與賊徒的世界,我們卻只覺得作者態度的尊嚴與精神的健全。他的困窮與流離是自求的,我們只見他到處發見「人道的乳酪」,融融的在苦惱的人間交流著。任憑他走到了絕望的邊沿,在逼近真的(不是想像的)餓死與病死的俄頃,他的心胸只是坦然。他不怨人,亦不自艾,他從不咒詛他所處的社會,不嫉忌別人的福利,不自誇他獨具的天才,不自傷他遭遇的屯遭,不怨恨他命運的不仁,——他是一個安命的君子。他跌斷了一隻腿,永遠成了殘廢,但他還只是隨手的寫來,蕭伯訥先生說他寫他自己的意外正如一隻龍蝦失了一根須或是一隻蜥蜴落了他的尾過了陣子就會重長似的。不,他再不浪費筆墨來描寫他自己的痛苦,在他住院時他最注意最縈念的是那邊本地人對待一個不幸的流浪人的異常的恩情。 有了苔微士先生那樣的心胸,才有苔微士先生那樣的詩。 他的詩是——但我們得等另一個機會來談他的濤了。 四月 (原刊1928年5月《新月》第1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