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滇游日記三十八
譯文
己卯年(崇禎於二年,1639)七月初一至初三日在山麓書館抄書,也是無整夭的晴夭。這之前俞禹錫有僕人回家鄉,請為我帶家信。我考慮自己浮沉不定之身,擔心家裡人已認為是無定河邊的人,如果信到家中,知道我還在,又擔心我反而不在了,便寫了信辭謝他。到這天晚上睡不著,仍寫了一封信,打算明天寄給他。初四日送要寄的家信到俞禹錫的書館,但俞禹錫去了城南的吳家花園。我將返回去,他的書童領我一同前去。過了南關往西走,一里,從城南向北進入那園子。園中有池子有小橋,有亭子在水池中。主人年紀很輕,兄弟二人,一見面就留我在亭中飲酒。傍晚與禹錫一同辭別。這才知道二位主人就是吳麟征之子,新近從四川父親任所歸來。〔吳麟征以舉人的身份,最初在毗陵作教諭,升任南都,所以與俞禹錫相遇,如今出任四川建昌道了。〕 初五日又斷糧。我寫信寄給潘蓮華,回復省城中的吳方生,〔潘氏父子在初八日赴京城參加會試。〕並且與潘蓮華要糧。來不及等待,前去拜見吳家兄弟,沒遇上,立即乘天放晴走出龍泉門,去乾海子遊覽。由九隆池左邊沿北坡向西上爬,一里,到寺後,往南俯瞰峽中的馬家園,就是前幾天閃太史在其中宴請我的地方,從前是馬家的產業,如今賣給閃家了。從此再向西上走,一里,俯瞰它的北峽,就是太保山新城環繞在它上面的地方,才知道它西面就是寶蓋山的山頂,今天是沿著它的南岡上登。又透邀上登三里,開始沿南峽繞著山坡進去。二里,路北的樹木,森然茂密地在上方,路南的樹木,又森然茂密地在下方,各有村莊農舍在林中。那北面的是薛莊,那南邊的是馬莊,那些樹都是梨、柿各種果樹。我過去聽說馬元中有兄長居住在此,元中囑咐我去游一游,並說:「家兄已相等很久了。」到了這裡打聽主人,已歸回城中,莊中空無一人。此時日光剛是上午,就從莊後走向去乾海子的路。此處山峰稍向南曲,山下峽中有深澗,自西北環繞夾谷往東流出去,水聲急驟沸騰,這就是馬家園束住九隆池南塢的上遊了。此處騰湧的山澗中,外流到山塢口,便成伏流看不見了。往南溢出向下漫流的,成為馬家園的內池;往北溢出向下漫流的,成為九隆泉池水,都是此條澗水伏流後再度流出形成的。 於是沿山澗北面的山崖繞著山坡上走,一里,向北折入峽中。二里,稍向下沿著山澗行。此處東西石崖夾峙,水流騰躍在其中鄉路順著澗水上行,大概已穿越到寶蓋山的西麓了。有時涉到水西,有時涉到水東,有時涉水上走。往北五里,漸漸向西,這裡溪水分為兩道流來。由兩條溪流中間登嶺向西北上去,才望見由此往北,分出峽谷往東下延的,是寶蓋山的山脊,又向東下延成為太保山;由此往南,分出峽谷向東下延的,是九隆南山的山脊,又向東下延成為九隆岡。此地是兩者中間下垂的短支脈,踩著它透巡上登,五里才向西越過它的山脊。下瞰山脊西面有峽谷在下方盤繞,非常深,水流在峽中沸騰,這就是沙河的上遊了。峽谷西邊又有一重山橫亘夾住它,那是南下牛角關的山脊,而此處的山脊還只是向東延的旁支。沿北邊的山崖往西行三里多,開始向西南墜下壑谷。又下走三里多,才抵達溪流的東岸。兩岸山崖夾住溪流的岩石極其突兀,溪流歡快地從岩石底往下流,層層疊疊,翻騰洶湧,而蒙密的竹林籠罩著溪流,如玉龍騰踴跳躍在青絲帷帳之中,志書所說的溜鍾灘,莫非就是此地嗎?路沿著東面的山崖下走,向北溯溪行,有個小山洞依傍著山崖,向西俯瞰著溪流。進去坐在洞中,鐘乳石上水珠下滴,如串珠樣下落。出洞,再向北溯溪走三里,有座木橋跨到溪西。越到溪水西岸上嶺,終於與沙河上游分別。 三里,登上往南延伸的山脊。此脊中間低南北都高,南面就是牛角關的山脈,北面高的地方是虎坡,是從西北的山脈延伸而來的。路逆向迎著山勢走,沿北嶺的東坡上走,又是二里,從嶺北向西穿過山坳,這是虎坡。此坡由北沖東邊的蒲蠻寨嶺山脊向西南下延,迴繞成北沖的南峰,向南道巡而去,東面墜到沙河的源頭處,西面環繞成乾海子所在的山塢,南面延過此嶺,略微低伏後在南邊聳為牛角關。又有低伏延伸的山脈,分支往西北掉轉尾部的,是蒲縹的西嶺;正支在東方聳峙為松子山,繞到石甸東面後在南邊的姚關到了盡頭。過到山坳西邊馬上有坑谷墜下西面,路沿北坡往西北行,向西下走五里,走在峽中。溯水流踩山澗,走三里,再次越嶺。又三里,到嶺西,這才見西南方下面的壑谷稍微開闊了些,西邊有峽谷自北向南,與南峽會合後往西延去,有茅屋數間深嵌在峽底,叫鑼鼓寨。〔都是鑼鑼的居住地。〕從這裡繞著東坡向北走,而後轉到西峽之上逆向走。西峽有山自北面的山坳分支往南綿亘,環繞在東面一列山的西邊,路由其中一直穿過北面的山坳進去。三里,涉過北來的小溪,於是向西盤繞這裡的坳脊。二里,走到山坳西邊,它的西南盤繞的壑谷又在下方張開,而路於是向北登嶺,往西北曲折而行,繞著山嶺上升,三里多,登到嶺頭。此嶺從虎坡北面的乾海子東邊分支往西突,又向西延伸為大寨西峰,往西北橫亘在大寨與瑪瑙山之間,這裡是它往東下延的山嶺;它北面是高大的山脊,它南邊是層層壑谷。遠遠望見有數十家緊靠在向西橫亘的山峰下,那就是大寨了。於是往西南盤繞在層層壑谷之上,二里,越過山岡向西下山,又走二里,向西南下到塢中。涉過北來的小峽谷,又向西上走半里,這是大寨。居民住的全是茅屋,但不架樓,也是鑼鑼一類的民族。民俗全是勤苦墾山,五更便起床,昏黑才歸家,所墾種的都是痔薄的山地,僅能種植燕麥、嵩麥而已,沒有稻田。我起初買來米裝好貯存起來,為進山做準備,可顧仆居然不帶上它,到了這裡寨子中都不吃稻米。煮大麥當飯,勉強嚼了些睡下。 初六日天色陰沉。吃了麥飯。由大寨後向西涉過一條小峽谷,立即向西上坡。半里,沿西山向北上升。二里,坡東的峽谷,並列緊束如門一樣,門以內水仍往南流,而山坡峽谷都很平緩,便行走在峽中。又向北一里,有岔路越過西山的山脊,這是去瑪瑙坡的路。我此時想去探究乾海子,從峽中一直往北行,小徑漸漸被遮蔽,水流漸漸縮小。一里,峽中層層累累變為圓珠狀的小阜,就是成為往南綿亘的西山延伸而過的山脈,此處是它平緩的山脊。半里翻過北邊,馬上有坑谷往北下延。由坑谷東邊沿大山往西北行,又走一里後見西邊的壑谷下嵌,中間圓得如環繞的城牆,但谷底非常平坦,這是乾海子了。 路從東山向西走,環繞到海子的北邊,一里,於是急速趕到峽下。東山就是虎坡大脊的山脈,有岔路通向東,越過山脊是去新建的青江壩的路,是進府城的近路。向南下走半里,抵達海子的北邊,就有一眼泉水在北面山麓間,泉水塗塗由此流淌出。海子東西山麓上,都有茅屋背靠山坡前臨海子居住,而西坡上的最為興盛。又走半里,沿山麓進入西麓上的茅屋。這裡的房屋全都在屋前橫了重疊的木頭,出人都要越過木頭。村里人都不懂漢語,見人就走開。房屋側邊的小溪成流的,往南流進海子中。海子大處約有千畝,其中全是青青的荒草。地下是草和土漂浮結成的,也有溪水流貫其中,但只是不能耕種,因為這裡的土不積水。走路的人用腳震動地下,數丈以內都會搖動,牛馬就水草放牧的,只可在岸邊,站在海子中央停久了,就下陷不能起來,所以居屋也全是瀕臨在海子的四周,只是墾種了山坡布滿了麥子,而竟然沒有近水墾為稻田的。它的東南方有峽谷,是兩面的山環繞湊攏形成的,水從此處外泄,路也是從此處通達瑪瑙山,但不能徑直從海子中央橫渡,必須由西南沿山坡山灣而去。於是靠著西邊的山崖往南行一里多,有一圓形清澄的水池在西邊山崖下荒蕪的海子中,池子大處直徑有一丈多,而且圓得如像鏡子,澄澈晶瑩水非常深,也稱之為龍潭。池子在平坦的荒草中卻唯獨不被叢生的草遮蔽,這又是為何呢?又往南一里,經過西南隅的茅屋,此處房屋也很多,有路向西北翻山,說是通到後山去,不知是什麼處所。村南轉到側邊,有水從石崖下流出,流成小溪往東流注。我起初走近小溪,想從荒草中涉過此條溪水,接近水邊荒草和土地就交相下陷,四旁搖動,於是又繞道上登西邊的山灣,繞到石崖之上,就緊靠南山向東行。一里多,有岔道自東峽中上來,往南越過山脊,是新開的道路,為由此去到爛泥壩的路。我於是順山坡下到東峽中。半里,就見峽中橫木架為橋,橋下水塗塗流淌,自北邊海子的菱白蒲草中流出來,衝破峽谷往南下墜『山峽非常狹窄,所以一根木頭就能架橋過河,這是河口中最為瀟徊盤結之處、〔這裡的水往南下流,就成為瑪瑙山後山夾谷中的瀑布了。〕越到橫架的木頭東頭,再上坡,半里,登上它的東岡,由山脊上往東南行。回頭看海子所在的山窩,嵌在它的西北;流出峽中的水,墜到它的西南;它下方東南的山塢中,平緩下墜得十分深,中間夾為山著,叢林重重遮蔽,而在山崖中轟鳴著倒入峽谷的水聲不絕於耳。它前方就見東西兩列山又伸開手臂交相展開,寬廣的峽谷往南延去,海子峽中橋下之水,屢次高懸著從山崖上傾瀉到山著中,往南下流向西轉到羅明壩。於是沿東山,瞰西峽,往東南行一里多,轉向南下走。一里,有路越過東嶺而來,就是大寨往西來的路,順此路往西南下坡。半里,忽然一所房屋盤踞在坡上,向西而居,此屋雖是茅草蓋頂,但屋檐高大窗戶明亮,種了樹環繞著屋子,不像大寨、海子各處的茅屋。姑且進屋打聽這個地方,就是瑪瑙山了。一個房主人衣冠整潔地出來,作揖敬客,是馬元康。我過去知道有座瑪瑙山,認為是扶杖漫步經過的地方,也可以看一下,卻不知是馬家的居住地。馬元中曾給我說過他的兄長在等我,我以為就是九隆池後山的馬家莊,卻不知他家有瑪瑙山的住房。〔瑪瑙山,《一統志》說瑪瑙出產在哀牢山分支的土岡上,我認為在東山後面。這時才知出產在東山後面的,是土瑪瑙,唯有出產在此山的,是由石坑中鑿岩石取得的。這裡的山全是馬家的產業。〕元康一見面就審視著說:「是徐先生嗎?」問他憑什麼知道的。說:「我兄弟談起過您。我盼望您很久了!"原來元中到省里應試時,事先送信囑咐去元康所住的地方,是瑪瑙山,而不是九隆池後山的馬家莊。元康立即挽留客人,殺雞做飯,引見了他的兩個兒子。杳渺靄靄的深山之中,懷疑沒有人跡,卻有此等知己,如同遇見神仙了! 下午,從房屋西邊下坡到峽中,一里轉向北,下臨峽中的水流,上方有許多危崖,藤條樹枝倒覆,鑿裂石崖,就有瑪瑙嵌在其中了。瑪瑙顏色有白有紅,都不十分大,僅如拳頭,這是瑪瑙的礦脈延伸之處。順礦脈深入,間或找得到結成瓜一樣大的地方,大處如升,圓如球體,中間懸空為石礦坑,卻不粘在岩石上。石礦坑中有水養護著它,石質明亮晶瑩,堅硬細密,不同於平常的礦脈,這是瑪瑙的上品,不可在突然間遇到,那些經常堆積著賣給人的,全是挖鑿礦脈得到的。〔那種拳頭大而且堅硬的,價格每斤二錢銀子。更碎小而次一等的,每斤一錢銀子而已。〕此山從海子峽口的橋以東,往南環繞下延,這是它從西向北掉頭之處,也就是大寨西山的西坡了。峽口下游高懸為三級瀑布,都是在深著回崖之間,雖然相距咫尺,只聽得見水聲,但樹叢石崖環擁掩蔽,不能見到瀑布的蹤影,何況是走到那地方呢?坐在瑪瑙石崖洞中,有的下覆如廳堂,有的深似幽深的密室,它們的上方都垂掛著拳曲的枝條,倒著橫著交纏在一起,只有氰氯之氣,己無斧頭鑿子挖鑿的痕跡,不再知它們是出自人工挖掘成的。元康命令鑿右崖的工人停止捶打,去臨近的山著中找來一筐樹蛾,〔是生長在樹上的菌子,菌色黃白,與木耳相比卻有莖有枝,與雞蘿比較則不是生在土裡而是長在樹上,以此作為奇異的物產而已。〕並告訴我說:「山著中的三級瀑布,以最北邊的為最優美。因為山崖崩塌道路斷絕,全然不能走。應當命令僕人停止鑿礦,割草開道,他日就可登上山崖下瞰了。」因此重新上坡,來到他的屋前,於是指點四面群山,審視周圍的地形山勢。元康燒好茶,命令上酒,極盡了山間人家清素的山珍,看那隔夜糙口的麥飯,非說是神仙不可了。 初七日下雨。與元康下圍棋作樂。棋子出產在雲南,以永昌產的為上等,但長期未遇見敵手。元康是棋局中的高手,能夠以雙子先讓我。我於是與他對壘了一整天。 初八日早飯後,想告別但雨又來臨。主人重又留客布局。下午雨停轉晴,同他的次子從屋子右側俯瞰溪流。懸垂在樹上下去、一里,見到古洞,是舊時挖鑿瑪瑙深入進去的洞,高四五尺,寬三尺,用巨樹作為拱圈,支撐著架在下邊,好似橋樑的拱券,間隔一尺多,就支撐著木頭。洞內進去非常深,有的地方木頭腐朽後岩石壓下來,上方穿通成為透亮光的洞。我未進去便下走,仍從樹上往下墜,一里墜到澗底。澗水奔騰洶湧十分湍急,而瀑布懸掛之處都在這裡上下的峽中,各處都不能到達,仍攀著樹枝上登。所攀的樹枝,都結著異形怪果,苔鮮地衣的霧狀鬚根,毛茸茸地蒙在上面。仍是二里,返回房舍。元康再命令他的僕人執著兵器在前引路,命令次子監督率領著他們,從先前來的路上走。二里,抵達峽口木橋的東岡,墜下石崖斬斷竹叢,開鑿台階下走。一里多,凌空下到峽底,就見峽中之水,倒斜著下墜,兩側石崖緊束著水流,水勢十分雄壯,貴州傾瀉的白水河,無此處的深;騰陽高懸傾注的滴水河,無此處的大。水勢既高遠,峽谷又狹窄,激盪狂怒,不再是平常的性子,散為碎沫,倒噴在滿壑谷中,雖然在數十丈之上,仍是霏霏然水珠飛卷雪珠聚集。雲南的瀑布,應當以此為第一,可惜高懸在九天之上,九重深淵障蔽著它,千百年無人能見它一次,我要不是元康之力,即使路過此地也無從看到了。 返回元康屋中,連夜挑燈飲酒,元康又給我講說這一帶幽奇的勝景。這裡前方峽谷中下走五里,有座峽底橋;過橋順峽谷往南出去,有個水簾洞;溯峽谷往北深入,就是三級瀑布的下層。而水簾洞尤其奇異,但道路堵塞難以找到,明天早晨一同前去探洞。這是近處的勝景。越到上江西邊,有處石城插入空中,緊靠雪山之東,人跡無法到達,半夜聽得見鼓樂聲,當地人稱它是鬼城。這是遠處的勝景。上江之東,瑪瑙山之北,山脈環繞峽谷迸裂,當中有處懸崖,峰巒倒拔,石洞深邃,那叫松坡,是他家的莊子。他叔父馬玉麓建了座青蓮閣,在石山的彎曲處,此人已仙逝,今天小叔馬太麓繼續隱居在此,隔一天將一同騎馬前去。這是年距離路途的勝景。我聽說這些話,既喜這一帶奇景多,又喜元康能熟悉這些奇景,而我得以聽說這些奇景。所在地的主人熱情和山間的靈氣,使我能碰到這樣的美事,半夜高興得睡不著覺。 初九日我起床很遲,打算去游上江。元康有兩匹坐騎,一匹去前山未歸來,他要我等坐騎回來明天一同走。我認為遊覽不必騎馬,也不必陪同,只要那指點之功,勝過追隨。我上路時,擔心他陪同,主要是考慮那坐騎還未回來。元康堅決挽留。我說:「等返回途中路過此地,將再停留一日。」於是吃飯後下山。元康命令他的小兒子給我導遊水簾洞。 於是向西下走五里,到峽底,開始與峽口橋下水流的下游相遇。原來流水經過三級瀑布後往北迂迴到四案崖之下,彎曲到此地,是平緩的水流了,有橋跨在水上。過了橋,往西北繞過右嶺的山嘴,是去爛泥壩的路。從橋左登到左側山坡的半坡上,坡上平展開來,有一塘水積在岡頭,數十家人背靠南山居住,這是新安哨,與右嶺繞著山坡走的道路隔峽相對。水簾洞在橋西南的峽底,依傍著右嶺的山麓,幽寂隱秘,深邃阻隔,絕無人走。起初隨著流水去找它,傍著右嶺往西南,行走在荒草荊棘中,三里,找不到,那水流漸漸快要出峽,位於前面山坳尖山的西南角了。只得再轉回來,周圍四處尋找,在絕壁下找到它,它離峽底木橋不到一里,只是荒無路影,深草阻隔無法辨認罷了。這裡的石崖向南,前臨溪流,陡削的絕壁層層疊累而上,高數丈。崖上洞口深邃,重重下覆層層下綴,雖不怎麼深,但洞中全向側旁穿通,好似飛檐樓閣,屋檐窗戶互相重疊。有水散流在外,如垂下的屋檐飛流而下,自石崖下望它,如屋檐水分散懸落,從洞中觀看它,似門帘的外幕,「水簾」的名字,最為逼真。洞中的岩石全是窗權柱子的形狀,互相纏繞,如纓絡旗幟垂掛飄揚,洞雖淺卻得到了玲瓏小巧的情趣。只是旁側無路可上,必須經由如下垂的屋檐處重疊下覆的台階,冒著滴水衝著水波,才得以攀登上去,頗為不便。如果從它側面架梯又連成棧道,穿過側旁進洞,得以斜視外邊垂掛的水簾,只需在洞中觀賞滴水的飛灑,卻不受外邊飛流的澆淋,賞心悅目之處更勝過十倍了。石崖上有懸垂拳曲的枝幹,被水澆淋到的,它們的外邊全結成岩石外殼。大概是石膏天長日久凝結為石胎而形成的,即便是一片葉子一絲樹枝,全都順勢隨形,如雪一樣凝結,如冰一樣包裹,大小都成為相像的形狀,布滿邊沿不偏不倚,這又是雪凝冰裹,也不能如此一樣均勻和逼真的了。我在洞外左側得到一枝下垂的樹枝,它的大處有一滿把,長一丈多,其中樹幹已經腐爛,而結在外層的石殼,厚約五分,中間空如巨竹的竹筒但無竹節,敲擊它聲音非常清越。我不能全枝曳著走,折斷其中的三尺,把它帶下來,並選擇些交纏凝結的枝葉藏在其中,因為葉薄枝細,易於損傷,而筒壁很厚可以借來保護枝葉,攜帶十分方便。水簾洞之西,又有一個旱洞。洞也只有一丈多深,但彎隆下覆在危崖之下,岩石的結體呈各種形象下垂,紛紛然如下綴的玉串,細如刻成的蠶絲,攢冰鏤玉,千百粵片並在頭部,萬朵花蕊簇擁成花穗,有的大處僅如手掌,而石筍石乳糾纏在一起,不下千百個,真正是精巧的雕刻所不能趕上的!我心裡對此感到很奇異,想要敲取卻沒有辦法,恰好馬家兒郎帶著斧頭來到,借來敲擊石乳,用衣服在下邊接著,得到數枝。選擇其中未損壞的兩枝,連同石樹的樹筒,托馬家兒郎帶回瑪瑙山,等我回來時取。於是仍出到橋右,與馬家兒郎告別。就沿右側山坡向西上走一里多,隔溪下瞰著新安哨前行。大雨忽然來臨,在樹下稍作休息。又向西一里多,繞過石坡的山嘴,轉向北行。右側的山坡自四案崖上下起伏向西而來,到此處下墜,而石崖便露出來,有的如芙蓉,花尊簇擁在空中,有的似繡花屏風,錦繡重疊在崖畔,不止一種姿態。往北繞三里,又順著山灣向西轉,一里多,又往北繞過山嘴,於是向北下到峽中。四案崖橫亘的山峰,到此處往西下墜為壑谷,它餘下的支脈又向北轉後突到外邊,路下延穿過它的缺口。二里多,塢底有峽谷自東北延來,於是一同盤結為窪地後往西北出去。路於是傍著西坡的坡腳,順山勢向西轉,其中全是泥沼,踩下去陷在深深的泥濘中,莫非爛泥壩的名字是出於此處嗎?往西北出隘口一里,沿東坡平緩前行,西瞰深墜的壑谷在下環繞,其中有一處村莊,這是爛泥壩村。路從村後分為兩條岔路:一條向西下到塢中,沿村子往西北去的,是去上江的路;一條向北繞山坡走,轉向東北登上山坳的,是去松坡的路。我選擇了去松坡的路,又向正北走一里,傍東坡北面的山嘴,繞著它往東行。半里,就向東北穿過峽谷上走,陡峻地上登半里,那上面峽谷便平坦起來。溯峽谷往東進去,一里,峽谷向西轉,半里,越過西峽往西北上坡。此坡高高隆起,極陡削,一里多,繞過那向東突出的石崖,又走一里多,越過它北邊橫亘的山脊。由山脊上向東北順山坡走一里,路又分為兩條岔道:一條向正北順山脊平行的,被橫放的松枝阻斷了,以阻止人走;一條向東轉入側邊,我姑且順著它走。一里,山坡往東下垂為山脊,稍下降後往東連接到高峰。此峰高高伸展在群山之上,自北往南,在東邊橫截過半天空,好似屏風獨插聳起的樣子,山上松樹密布,密密叢叢,與其他山不同,難道這就是松坡的主峰了嗎?山脊上路又分為兩條:一條越過山脊往北去,一條順山脊往東抵達高峰。於是傍著山脊往南下走,二里,小徑漸漸變小被遮蔽了。我起初順南下的路走了半里,見有壑谷盤繞在下方,繞過高峰的南垂往東去,不知這個壑谷從哪裡出去,心知不是去松坡的路,就仍返回到山脊上,向北行,往東橫截過高峰西面的山塢。二里,山塢北面向西下墜成峽谷,路從高峰西北的山崖上走,繞過山灣,越過前突的山坡,三里多,向西北下到峽中,那下走的路非常陡峻,而且道路荒蕪小徑狹窄,懷疑不是通道。下走二里,有三四個人緊靠北坡打柴,呼叫著向他們問路,才知離松坡不遠,於是轉向西走到峽中平緩前行。 一里多,出了峽口,它西邊的壑谷略為開闊起來,高.岡散布為環形的土阜,便有了參差獨立的氣勢。又向西下走一里多,有村莊房屋正當中間的山窩居住,村中的房屋巨大,楊家在北,馬家在南,就往南趕去。一位老翁頭戴方巾拄著黎莖手杖出門迎接,是馬太麓;元康的長子先已先到此地,給他說起過。老翁驚訝元康不一同前來,我為此說明了先前的意思。老翁正在烹茶,而山雨猛烈來臨。等天轉晴,已是下午,於是向東登坡上了青蓮閣。閣子不大,在石崖之下,是馬玉麓先生隱居修真之處。太麓在這一天剛招來一位僧人住在其中,我剛到,太麓就帶著酒送來飯,便來不及遊覽山崖間的諸處勝景。太麓高齡,有得道者的氣度。有兩個兒子:長子在府城讀書,〔名叫元真。〕次子在山中隨身侍候,〔名叫元亮。〕對我說:此處岩洞很多,也有二三處可以深入的,但路未開闢,將披荊斬棘進洞。此地正當翠微的山間,山崖深墜成的壑谷,還在它的下方,不覺得它幽暗閉塞;亂峰小山,本來就環繞在它上方,不覺得它孤拔高聳。高山西北的支脈,分為雙臂,中間環繞成此處山窩,南面相夾為門,水從中間流出去,而高黎貢山又在外面屏蔽著,真是隱居的勝地,買山來隱居,沒有超過此地的。只是夾谷中無田,米從山麓運上來還有數里遠。〔松坡雖是太麓的居住地,但馬元中的莊子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