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譯文
初三日我在寺中歇歇腳。府中的人在寺前舉行廟會,知府這才出城燒香拜佛。我靠在北邊的廊檐下寫送給陸參將的信,有一個人守候在身旁,請求觀看此信,是馮指揮使的妻弟陳君仲。〔名叫瑛,是岸生。〕說:「此信送給陸君,馮某就將獲罪,請暫緩寄信。我將寫信去催促。」一併帶走了我的信,說:「明天將來代為請安。」不久又有兩個人來到,一個叫謝還拙,一個叫陳斗南。謝還拙以貢生的資格作教官即將愉快地返鄉;陳斗南以凜生的身份被貶黝,再從事武科考試。二君見到我竹箱中有文、項諸公的親筆信,想要回去抄錄一遍,我漫不經心地交給他們去了。天黑後,有河池所的生員杜、曾二君來寺中住宿,對我說:「謝還拙是個遷腐的儒生,而陳斗南就是陳君仲的叔父,俗稱為『水晶』,是說他外表好看但肚中沒有真才實學。」 初四日我清晨起床後想去找陳斗南、謝還拙,等出到寺東邊時陳、謝二人來到了,我同他們返回寺中,坐談了很久。又請求觀看黃石齋的詩帖。很久才離開,我跟隨他們後面去回拜,陳斗南於是送還了諸公的親筆信。觀看他堂屋上的匾額,才知道他的祖父名叫陳學夔,是嘉靖末年的進士,曾任常州府兵使者,在任我縣,有愛女死在任上,葬在西門外,為她在墓碑上題詞說:「這是兵使者陳學夔愛女之墓。我離開之後,不知將把它剷平挖掉呢?還是將同情她保存下去呢?這全在常州府的人了。」到謝君的堂上拜訪,謝君將留我飲酒,可隨行的人找來了,請求回寺,說:「有個陳相公把酒席搬到寺中,相等很久了。」我因為謝君的情意不可推卻,留下稍微飲了一會後動身。到返回寺中時,又領受了陳君仲的酒宴。陳君仲拿出文章請求指正,在這一帶也是佼佼者。對我說起,他的鄰居有個楊君,〔名叫姿勝。〕也是序生,是獨山爛土司的族人,即將去他家鄉,「您可去拜訪他一次,等他一同上路,不僅此去一路不會出意外,而且向前到了貴州境內也有嚮導,這最為方便。」我點頭同意了他。初五日早晨起床,我前去叩見陳君。有個韋老者,由凜生將要入貢了,從前以四等被停考,現在來府城補考,知府認為他的文章不堪入目,又再三命令改寫,於是強逼我為他代筆。我再三推辭,迫不得已,就為他作了兩篇文章。〔一篇叫:《吾何執?》;一篇叫《祿足以代其耕也》。〕飯後,把文稿交給姓韋的,而後去叩拜陳君,陳君已出門到別的地方了。於是返回寺中住下。 初六日把一封信交給吳守備,得到他給的馬票。姓韋的也替我向戚指揮使去要夫票。以為馬和腳夫必定可以得到,到去要馬要夫時,仍然沒有應差的。這天齋戒後占卜,只有思恩府可以走,而走南丹州不吉。那個姓楊的儒生同行的事,也似乎虛而不實。初七日去要腳夫馬匹仍然沒得到。楊姿勝來看望,是阿迷州楊繩武的族人。說起他去貴州還要推遲,而這裡釋站的馬匹非常難要,必須買馬才能上路。我以此事占卜,十分吉利。不久馮指揮使拿來一兩黃金贈送,送酒萊來勸餐,接受了這些禮物。中午後,大雨傾盆,想去楊姿勝處看看坐騎,沒走成。下午雨停後,我寫了一個柬帖託付陳君仲代我觀看楊姿勝的馬。這天是穀雨,占卜的人把甘霖作為上好的徵兆,不知我家鄉有沒有這個風俗? 初九日下著零星雨,天有濃雲,還未全部晴開。軍營中把馬匹折成錢送來,數額不到雇馬的十分之二。這裡的人的刁頑,實在是粵西所僅見的。想要上路,陳君仲未來,暫且等一等他。到中午還未到,終於不能成行。下午,親自去他家,又是出門他往。我寫了封信放在他的案頭告別,就返回寓所,決定為明天步行做準備。從二月十七日到慶遠府,三月初十上路,共二十三天。慶遠府城在龍江的南岸。龍江從西邊的懷遠鎮,北邊緊靠空山,穿過石穴流出來,〔它的源頭從貴州都勻府流下來。〕沿北面一列石山往東流,江流稍小於羅木渡,但兩岸森然嶙峋的怪石超過它。江北岸石峰聳立,中間是會仙山,東邊是青鳥山,西邊是宜山,〔會仙山高聳,宜山矮小。〕再在西邊是天門拜相山,就是馮京的祖墳。都憑臨在江北,中間又開為一個山塢,是往北通向天河〔是縣名。〕的通道。江南就是府城。城南五里處有一座石山,自西往東延伸,似屏風一樣豎立,中間的是龍隱洞山,東邊是屏山,西邊是大號山,又往西是九龍山,都蜿蜒在府城南邊,成為延伸而來的山脈。 府城的山脈自西南方的多靈山發端。多靈山西南是都泥江,東北是龍江,是兩江中間相夾的山脊。向東北延伸六十里,分出支脈而後在府城到了頭。將到府城五里之外,先排列為九龍山,又往東北是大號山,又向北盤結為土山叫做料高山,是府城的案山。又往北便是府城,而龍江截過它的北邊。多靈山的山脈,向正東延伸成為草塘堡南邊的土山脊,在東面突起為石壁山,又往東一直延伸成為柳州府柳江南岸的群山,又向東南在武宣縣的柳江下游與都泥江相會之處到了盡頭。 龍江,是慶遠府的主要河流。府東北部有條小江往南流入龍江,它的源頭髮源於天河縣北境;府東南部則有五碧橋下的諸條水流向北流入龍江,它們的源頭髮源於多靈山東境,都是府城的下流了。府城西南又有條小河自南邊的料高山往北流來,流抵墨池往西流,這就是龍溪。又往西有九龍潭的水自九龍山往北流,與龍溪會合後向西北流入龍江。這是府城的上游。 西竺寺在府城西門外,殿宇非常宏偉壯麗,是粵西所僅見的,然而也十分冷落。它的南面是香山寺,寺前平地上石峰湧起環繞而立,是大門是峽谷,是山峰是屏障,非常精微而奇幻,好像安置在英石盤中的樣子。況且小峰之上,每每有巨樹盤踞著,樹根籠罩纏繞,與岩石融為一體,樹幹屈曲下覆,極似蘇州盆景中雕鑿綑紮而成的模樣。寺西有水池,池中也有岩石。水池北邊知府岳和聲建有香林書院,以保存宋代趙清獻公的故跡。又往西北是黃文節祠,後邊有臥龍石,前邊有龍溪往西流淌。宋代代理知府張自明承襲黃文節的遺風,捐錢數十萬修建了祠堂與龍溪書院,今天建築物的規制已經荒廢但石碑地形圖還保存在祠堂中。它東北面就是西竺寺了。 城內外都是茅屋,居民也是非常困苦,是粵西各府城中最疲敝的地方。〔或許思恩府也是這樣。〕聽說從前繁榮時,江北岸瀕江瞰流的居民也不下數千家,自從戊午年鬧饑荒以來,蠻族盜賊交替出現,終因極為窮困變為荒蕪之地,二十年來未能生殖人口積聚財富,真可悲呀! 圍繞府城的勝景有三處:一是北山,就是會仙山了;一是南山,就是龍隱山了;一是西山,就是九龍山了。龍隱岩在府城南邊五里,是石峰東角落向北迴繞轉折之處。前邊有三個洞口,都是向西;後面通到山背後也有三個洞口,都朝向東南。洞中上下層層疊疊,縱橫連接,無處不貫通。如今將中間通道相交之處,用巨石堵住了洞穴,洞便分為兩半。大體上北邊的一個偏洞口最高敞,前邊有佛寺,僧人淨庵住在寺中;偏在南邊的兩個洞口在山側,最南的洞口前邊有很多宋代的碑刻,張丹霞的諸詩都在那裡;那中間的洞口己無路。我先從南洞口進去,向北穿過暗穴,反而從上層往下俯瞰到它,但無法下去。仍走出南洞口,攀援搜尋到那裡,再帶著火把進洞,終於觀遍了它裡邊的隱秘之處。 北洞口向西高高隆起,前邊排列著三間佛寺,洞高大不妨礙洞中的亮光。洞內放著金佛像,兩旁的碑刻都是近代人的筆跡,沒有宋人的。數丈後稍稍變窄,而偏在南邊一側便黑暗下來了。舉著火把一直向東深入,又走數丈,有岔洞在南邊石崖之上。攀著木梯上登,向南走入洞穴中,有一個窪坑下陷如井一樣,在上面橫放了木板渡過去。又往南,就見西面石壁下有一縷石紋,沿著石崖根部躺臥著,滿是鱗片的石脊蜿蜿蜒蜒,與石崖根部不即不離,這就是所稱的龍「隱藏」之處了。外邊石碑上有碑記,說是這條龍有昂首舉爪的形態,卻沒有看到。又向南進數丈,越過一條隘道,於是俯身沿石階下墜,就見下層洞穴的通道也是成為南北向的縫隙。往南通進去就與中間洞口內的洞穴相通,不知是何人用巨石把它堵塞住了。向北鑽過兩處隘口,仰望頭上,就是在上面橫放木板渡過去之處了。再向北,洞變窄而到了頭,便從橫放木板的石竅攀高空而上。原來從上面下瞰是空懸無底,但從下邊上登卻可以攀跳著上升。仍向北走下木梯,再向東徑直進去,又越過一個隘口,又有岔洞往南去。從岔洞走,漸漸見到前方的洞中有閃閃的亮光,就己經穿透山腹走到後洞口了。又走數丈,抵達後洞口。洞口朝向東南,下瞰平曠的田野;山麓有一條溪流,環繞著往北穿流過山側,就是五碧橋以東的水流往北分出的支流;山前又有一座石山環繞成山塢,成為洞天。仍向北返回到分岔之處,再向東一直深入,又走數丈,就見巨石盤踞在中央。由巨石北邊的縫隙側身擠進去,有枯井凌空下陷,大三四丈,深處也如此。於是懸掛梯子投下火把,命令一個人垂在繩子上下去,兩個人從上面拉住繩子以拴住梯子。那人下去後,我也跟著他下去。又向東南走入了一個石竅,其中又有洞穴,陷下去非常狹窄而且很深,一隻蝙蝠驚竄上去。從西南攀石崖上登,石崖內又有陷入空中的枯井,用火照不見它的底。沿著它上邊向西南走入洞穴,終於無處可通。於是仍然下來,從懸梯上抓住繩子上爬,照著原路一直向西出了前洞口。 南洞口在北洞南邊二百多步的山側,俗稱為雙門洞。洞前宋代碑刻很多,而且方信孺所題「一洞之中分為三個路口」的碑文也在其中。他的詩收載在《一統志》中。它上方又有張自明的《丹霞絕句》,說:「裡面玲瓏外面崔鬼都似玉,好似三生有緣見面來。自有了此山才〔『才』字我認為改作『惟』字好。〕有此洞,遊人到了這裡該捨不得離開。」這是志書未收載的。它的左右又有平定蠻族的諸多碑記,落款都是宋朝人的年月。由洞口向東進去,馬上南北橫向分開,好像「丁」字的形狀。南面忽然有亮光透入山腹,數丈後出了後洞口,這也是後洞口中最南邊的洞口了;北面洞內分出兩個岔洞,正北遠遠望去有亮光,似明似暗;東北的懸崖之上,壘起碎石牆橫堵在洞中。於是先從正北穿過側旁平緩走進去,它下邊有深井,沿著它上面走好像踩在棧道上。數丈後,向北抵達透入亮光之處,就見有洞口在西邊開在五丈之下,而這裡是北洞口的上層。它前邊排列著石柱垂著窗權,飛崖下懸,與下洞好像隔開了。從縫隙間俯身窺視下洞,洞底又平又直;從腳下深入進去,洞前明亮寬敞,恍然是一個廳堂。上層穿過隘口往北轉,昏黑下來不能深入。只得從原路向南返回來,又出了南洞口,在北洞中找來火把,再進去。往北走到分岔之處,就向東北翻過石牆下走,那裡面寬敞宏大深遠,頂上高底下平;轉了數個彎約有二十丈後鑽出了東洞口,就是後洞口中間的一個。它前邊仍然壘起石塊作為門,安了灶堆積著柴火,是當地打柴的人吃飯休息的地方。山崖旁有遺下的糧食,是戊午年躲避盜賊的人貯藏的。洞口內五丈處,有岔洞往東南去,轉向西南,共走十多丈便到了頭。中洞口在南洞口北邊數十步,與南洞口只隔著一座山崖,上下懸絕,成叢的竹林密蔽,必須下山後再上登。搜索了很久,才找到這個洞口。急忙在北洞中找來火把取來火種,由洞口往東進去,它後面的洞壁之上,就是從南面來的上層了。從它下邊走入峽谷,峽谷完後,攀登而上,它南邊就是上層向北轉之處,先前從上俯瞰昏黑得不能下走的地方,但攀著斜坡可以通過其中。從它東面一直前進又有五六丈,有個洞穴穿下去,用大石塊堵塞在洞中,就是與北洞互通的會合而被人從中阻斷的地方。大體上北洞後面通著一個洞口,南洞後面通著兩個洞口,而中洞卻往南通到南洞的上層,往北通到北洞的深奧之中。這座山東、西、南三面無不貫通,唯有山北面不通,但山頂有個蚌蛇洞另外辟出一個境界來了。 蚌蛇洞在龍隱山北面的絕頂。由山麓一里路走到山的東北面,溪水從西北兩座山之間的峽谷中衝破石壁流來,水石交相應和,沖刷著空檬的倒影,拖著翠色流成響聲,自成一個壑谷,幽靜的情趣十分深遠。渡過溪水,共一里,向南攀登山崖上走,兩側的山崖如像剖開的瓜一樣倒垂著,中間下凹好似挖空的一樣,突立的岩石重重疊疊。沿著山崖上登,兩旁優美的樹木成叢的藤葛,蒙蒙密密,飄揚搖曳,不時吹過馨香。上登一里,就見洞口彎然向北,正好與府城相對;前方有土山正當塢中,擋住溪流往西北流去,是環繞山麓成為山塢的地方。洞口的中央;石柱玲瓏連綴堆疊,前邊浮起成為平台,它東面辟開的洞空闊明朗,有很多穿透到外面的孔洞。東邊的石崖完後,轉入石竅中往南進去,開始昏黑下來,須要火把進去,走數丈不再有旁洞,這才出來。仰面眺望東面的石崖之上,又有兩重石完。攀著石崖上登,就見外邊的石完很大,裡邊的石完又重疊連綴在它上方。坐在內完中,前邊對著外完的北面,有一個圓形的孔洞恰當其中,好像明鏡一樣照耀。此洞極幽靜極明朗,可以歇息可以居住,可惜沒有滴水,怎麼受得了到遠處去汲水的艱辛呢! 盧僧洞在龍隱岩北洞的旁邊,距北洞幾十步便是。洞口也是向西但非常狹窄,如今有人在洞中安葬墓穴,可笑呀!進洞後,中間辟開一個石室,從東北攀縫隙上去,又找到一個小石室,它東北的深處頂上懸垂著傘蓋,下邊聳起一個圓形石筍,像人的頭,就是指認為是盧僧的地方了。從前叮江人張自明在京城等候選官,遇到一個僧人說:「您將得到宜州,到那時希望不要相忘。」問:「憑什麼知道此事?」答:「根據定數測知的。」間:「住在何處?」答:「南山。」於是把一灶香交給他,說:「靠這住香來尋找,就知道在什麼地方了。」後來果然得到了宜州,來到南山查訪他,都說:「僧人已離開很久,不知到哪裡去了。」張自明於是拿出香來點燃,香菸徑直進入此洞,跟隨煙氣進洞,便與盧僧相遇。我以為他遇上的,就是這塊形狀似和尚的岩石。有人又說:「盧僧從洞中出來迎接,拿茶給他飲。茶中有鼻注,張自明不能飲下去。侍從的人飲了茶,馬上飛騰而去。張自明終於憤恨而死。忽然有風吹走了他的棺材,葬在九龍洞的岩石間。他的棺材數十年前還露出一個角落,今天岩石便合攏來遮遍了棺材了。」這種說法十分怪異,不值得相信。〔據考察,張自明以戶曹的身份代理宜州的政事,別號叫丹霞,曾修建黃文節祠、龍溪書院,興辦學校,崇尚文治,給百姓的仁政十分深厚。今天書院的地圖碑刻還保存著,可《一統志》不記載,可說是對人物失察。至於當地人極力稱讚他的怪誕之事,又不免是誣衊聖賢了。〕 九龍潭在府城西南五里處的平緩山岡之上,有水潭一亂,淵深無底,而積水常流不停地溢出去,向北流成溪。九龍洞的石山在它南邊,張自明禱告求雨有了應驗,請求朝廷封賜祭典此山。石山的北面,有個岩洞向北,前邊有岩石擋在其中,像樹一樣塞在洞口。由西邊的縫隙進去,它裡邊拓開為巨大的石室,但不怎麼高。後面又有一根石柱,位於洞的中央。前邊立有一塊大碑,寫著「知府張自明之墓」。〔這碑是嘉靖年間的知府立的。〕這確實是石頭,怎麼會是墓呢?從墓東的縫隙舉著火把向南進去,再往南就狹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越下走越矮,不容深入了。仍出到洞口,有一塊碑倒臥在洞前,中間用篆文刻著「紫華丹台」四個大字,十分古樸。兩旁題著一首七絕詩,左邊一行寫著:「百尺之長啊一手獨提,紅日皎月兩頭各東西。」右邊一行只存留下一句,寫著:「成約一旦了結閒遊戲,"以及下一句的一個「赤」字,以下的碑碎了無處可找了。詩句的字體是行草,而極盡這種字體遒勁活潑的妙趣,必定是宋人的筆跡。可惜此碑已碎了,並且失去了題詩人的姓名,實為遺憾!岩洞西邊的下方又有一個峽口,向南進去很深又很窄,舉著火把進去,十多丈就到了頭。洞底有很多石丸如像丹砂,只是石色發黃,不如向武州的那樣晶瑩潔白罷了。往東下去又有一處下覆的石壁,橫向拓開非常寬廣而且很平整。拄著手杖向北眺望,應當與伏羲皇帝時的太古時代不遠了。距岩洞東北四里處,岩石如軍陣一樣排列著,自西排到東如下插的屏風,一直到香山寺前才到頭,俗稱為「鐵索系孤舟」。我觀覽完畢,立即從北行,向東渡過九龍潭往北流的澗水,向東北走三里抵達香山寺。寺中的僧人說:「九龍洞非常深,要換幾次火把;此洞仍是張丹霞墓洞,不是九龍巖。」 會仙山在龍江的北岸,南面正面臨府城,渡江後走半里,就到達山麓。此山陡峻的山崖盤繞重疊,東、西、南三面都無處可上,僅有北面從山側可沿石階上登。路從西麓向北走,抵達山的西北隅,於是向東上登。第一層,岔向南邊是百子岩;第二層,岔向南邊是雪花洞,岔向北邊是百丈深井岩;一直向東登上嶺脊,轉向南是絕頂。這都是西北面的勝境。從東麓向北上登,直達絕壁之下,在最東北角落的,是丹流閣,又沿著山崖向西走是東觀,又往西是白龍洞,又往西是中觀,再往西是西觀。這都是東南面的勝境。東南一面的勝境在絕壁下,而中觀正當正南方的中間;西北一面的勝境在絕頂上,而玄帝殿盤踞在正南方的極高處;而正北方的深井,卻是上邊起自山頂,下邊通達山底,中間辟開深遠的洞穴,獨當一面。 百子崖在會仙山西面山崖的半中腰,洞口向西。由下洞口進去三丈多,踏著石梯凌空上登,上邊又重疊成洞,好像樓閣一樣,前邊的洞口出來又在下洞口的上方。洞雖然不高深,但闢為兩層,自然覺得靈妙奇幻。洞內放著送子菩薩,所以起這個名字。這座山的石色全是青黑色,但洞中的岩石唯獨是褚紅色。南面又有一個洞與上層並列,已是青石了。雪花洞在會仙山西面的山崖上,就在百子崖之上,在絕頂的側邊。此洞朝向西北,前邊有座寺庵供奉著觀音菩薩。側邊用石塊壘砌成平台,台上建了房子,是僧徒住的地方。由觀音菩薩佛完後舉著火把進去,洞口不怎麼寬大;漸漸進去逐漸變高變寬,有石柱石門;轉過幾個彎,又逐漸變窄;腳下的石頭開始崎嶇不平,不再是平坦的洞底了。越過一個小水潭,由它裡邊向南轉後路便斷了。洞在最高處,卻能夠幽深地深入進去,石柱的頂端,水滴不停地滴,僧人用容器接水,足夠供給眾多的人,不必麻煩到遠處去頻繁地取水,所以唯獨此處有僧人居住。我舀水喝下,甘甜清涼不比惠泉差。夜裡住宿在洞側邊的平台上,三面下臨陡絕的壑谷,覺得瀰漫在天地間的浩蕩之氣上通天庭。 絕頂高懸在雲天之中,江流如像衣帶橫在下方,府城如棋盤一樣在它前方鋪開,東面是青鳥山,西面是天門拜相山,都是自北延向南,分在左右擁圍著,好似張開的兩隻翅膀。而宜山就近在西側,因為它矮小適宜一般人攀登而得名,那麼此山壓倒群山的高峻之狀可想而知了。峰頂有座玄帝殿,相當巨大卻無人居住。殿後有片狀的岩石凌空而起,好像鼓動翅膀張開嘴巴的樣子。〔根據張自明的《龍溪書院圖》,絕頂有個齊雲亭,就是此地。〕 深井在絕頂的北面,與雪花洞平排並列。路由二天門往東北行,忽然從山頂中陷下去,周圍大數十丈,深近百丈。四面都嶄然陡削地向下深嵌,濃密的樹叢圍抱下垂,古藤盤結,向下俯瞰不見底,獨有南面的石崖從山頂一直剖下去。下邊有洞,洞口向北,高高向上隆起到達石崖半中腰,洞內下邊平坦中間深遠,反而可以斜視。原來洞上的石崖筆直沒有絲毫縫隙,樹不能順著生長。石崖西北方的峰頭,有岩石橫突在深井中,盤踞在深井的上方,正好與洞口相對。旁邊又有一塊平坦的岩石如像磨刀石,這叫做棋抨石,說是仙人從下邊的洞中出來,升到峰頭下棋。我晚上停宿在雪花洞,有個姓鮑的書生領路來到橫突的岩石上,向四旁俯瞰觀覽,心目全都受到震動。忽然幽景中山風透過縫隙吹來,蘭花香氣襲人,豈止是想插上兩翅飛翔,更想去找全身脫胎換骨的方法了,哪裡能找到百丈長的青絲帶懸掛在轆護上垂到下面去呀!僧人說此洞直通到山南面,穿過江底而後通到南山。通到山南面的說法是有的,如果說穿過江底通到別的地方,卻是憑主觀推測的說法了。中觀在會仙山南面山崖之下。沿石坡上走,到此處就見崩裂的山崖筆直豎立。前邊有三清殿,已坍塌。上邊有玄帝像,緊靠石崖連綴著石壁供奉著它。像後就是洞口,向南。點亮油燈進去,經過一個石室,後邊的石崖馬上向前突起。攀登上去,又見到一個圓形石完,可以盤腿打坐,不怎麼深。它東面的石崖上大大地寫有「四遇亭」三個字。沿著石崖往東走三百步,就到了白龍巖。 白龍洞在中觀東邊的危崖之下,洞向南。進洞口後立即往西行,舉著火把慢慢轉向西北,洞底平坦,越進去越高大;二十丈之內,有石柱懸在中央,長長的撐到洞頂,極為雄偉壯麗。洞內有岔洞往東上走,可西北依然平坦,進去不久越開闊。其中有一塊圓形白石,高三尺,又尖又圓十分平整,極似逐一排列修築而成的樣子,它是仙人的墳墓無疑。墓後有巨石橫亘在中間,四旁愈加寬闊。穿過縫隙進去,那裡面石柱更多。往北深入數丈,過了一個隘口,又走數丈,石壁忽然平地湧起,如蓮花下垂,可下邊無旁洞可以深入。望那上邊重又杳渺深黑,然而離地面有三四丈,沒有台階可登。只好從原路出來,仍經過白石墳墓走到東邊上方的岔洞,攀登而上。這裡的岩石高低不一形成台階,進去數丈,石柱相夾成門。穿過門洞下的石脊往東下走,此處又深又寬,洞底平坦但有許多碎石遍布其中。漸漸轉向北,擔心火把不夠,只好返身由原路出來。我遊覽這個洞,請雲臥閣的僧人作嚮導,到洞口取乾草,未來得及捆火把,所以初次進洞到了白石墳墓便出來了;第二次取了乾草進去,走到高懸的石壁,沒有台階可登便出來了;第三次取了乾草進去,從東邊的岔洞穿過隘口下到深洞之底,將轉向北便出洞來。三次出洞都是由於散草容易燃盡,不能持久。洞口有劉柒的一首絕句詩,非常好,上邊刻著「白龍洞」三個大字。東觀在白龍洞東北二百多步處,前邊有三茅真人殿,殿後彎隆的岩洞覆在空中,洞口向南,洞中如廳堂,也放有金佛像。東西兩側都有幽深的石室,東側的深處在下方,幽深漆黑,西邊的深處在上方,通明透亮。洞前大寫著「雲深」二字,是明朝初年彭指揮使的手筆。殿西有個洞高大彎隆,洞口向東。洞口偏南之處,有根石筍高二丈多,鑿刻成站立的佛像,面向洞外的東方;洞口偏北之處,有座石屏風高三丈多,雕鑿成坐立的佛像,面向西方的洞中。此洞高峻空闊,向西進去數丈,忽然腳下陷為深坑,上邊嵌著危石,洞轉向北進去,更深更大。原來下陷的深坑,穿過危石往北轉到下邊,上面彎隆的山洞,凌駕在危石上向北轉到上邊,中間全是高峻的岩石,橫跨側臥,高架的就成為橋樑,空著的就成為深淵,彼此之間阻隔,不能跋涉,所以無深入的路,僅只是一眼望去的深黑而已。此洞崖壁上有人題字,也叫「白龍」,又叫「白龍雙洞」,才明白白龍洞原來有兩個洞,先前進去之處是西洞,此處是東洞。西洞路平可以行走,此洞岩石深嵌,不容落腳,它的深遠全然不可測。洞口題辭碑刻很多,然而沒有宋人的筆跡,最多的是永樂年間的題辭,有永樂四年(1406)廬陵人金都御史郭子盧的小記說:「此地是陸休服仙翁修煉之處,石床、煉丹灶、仙桃、玉井還保存著。」據《百粵風土誌》,仙翁名字又叫禹臣,是唐代人,難道是他的名與字不同嗎?洞兩旁石完洞穴非常多,都是前人盤腿打坐的場所。殿東有小屋,也全都坍塌。 丹流閣在東觀東北二百多步處,它上方危崖到此處又是一道轉折處了。石崖前邊有兩層小樓閣,都將近倒塌。後面的閣子中放有文昌司命君的坐像。閣子西邊有洞往西進去,洞口向東,非常高。洞口之內,有岩石相夾高聳成為關隘,它上邊建了小屋,也十分幽靜爽朗,都是前人修真養性之處。由洞內向西深入幾十丈,漸漸變窄向北轉去,路也漸漸黑下來,似乎無深入之處,便不忙點燈。閣子北面上方的山崖斷裂開,倒墜到下面的山嶺,北面的路便到了頭,這是中觀東北面的勝景。〔此處的房屋樓閣處處可以居住,如今全都衰敗了,無一人居住,是因為取水艱難。諸洞之中唯有雪花洞有滴水。〕西觀在中觀西邊三百多步的危崖之上,上下都是懸亘的石壁。後面有洞,也是向南。我到中觀時,仰面眺望不見洞,就折向東行;下到山麓後,這才回頭仰視見到洞,來不及再去了。聽說在會仙山西南的層層山崖之上,又有個仙姑岩,由西南面的山麓攀登上去,應當在西觀的上層,雪花洞、百子岩南面的山崖上,沒有正道可通。這是中觀西面山崖上的勝景。宜山在會仙山的西邊,龍江的北岸。它東面又有一座小石山並排聳起,叫做小宜山。兩座山孤懸在群峰之間,根據志書,是因為它又小又矮,適宜一般人攀登,所以得名。舊宜山縣在龍江南岸、西竺寺西邊,正好與此山相對。又有人稱古宜山縣在龍江北岸,難道就在此山之下嗎?宜山縣今天成為附郭縣了。 多靈山最為高聳。山上四季都是春天,美玉般的鮮花與仙境中的果子,在樹上不斷。登上山頂,四面望去沒有遮擋的山。此山在府城西南九十里,永順司鄧宗勝的轄境內,是龍江西南方,都泥江東北方,是分隔這兩條江的山脊。它延伸來的山脈應當起自南丹州分出支脈南下,盤結為此山;往東延伸到青塘的南面,山脊延伸過之處成為石壁堡山;又向東延伸環繞在柳江的南面,成為穿山騷諸處的群山;而後向東在武宣縣的西南境到了頭,在柳江、都泥江兩江相會處之間。 臥雲閣在龍江北面半里處,是周家的別墅。周家兄弟五人,都發奮不凡,〔有五桂坊的匾額。〕在此營建了園林,起名叫金谷園。如今已殘破衰落,荒寂無一人。唯有三處的樓閣還整潔,前後有樹掩映著,幽靜可愛。主人已施捨作為玉皇閣,但閣中沒有神像,恰好一個老和尚從雪花洞分出來守在此地,我同他閒遊在園中。它西南邊面臨龍江,又有個觀音閣,相當優美而且有主管的人,我來不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