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譯文
三十日早晨冷極了。起初下霧隨即晴開,但差夫始終不來。原來此處的鋪司十分奸猾,唯恐我前去歸順州,〔因為去歸順州路遠。〕屢次用滿路都是安南夷人來恐嚇我。這裡的土司姓岑,是寨主,由於接近交夷,也唯知有夷人,不知有中國。夷人路過,總是重重地款待他們,對中原來的人卻漠然視之。交夷也重視庇護此寨,不與它為難。我被客館中的人所迷惑,並且擔心惡夢應驗,這天早上拈了三個閹請求於上天:一個從歸順州走,一個返回下雷州,一個取道向武州。向上天虔誠禱告後拋出來決定去向,得到去向武州的閹。〔客館中的人也用去向武州順利來引誘我。原來是去歸順州必須要長途腳夫,但去向武州可在沿途村子中徵用調換腳夫。〕 下午腳夫到了,只有八名。〔少了兩名。〕至於各個腳夫又不帶米菜,心知他們是短途腳夫,然而沒有可以再等下去的理由,姑且隨他們上路。從寨子宅第溯北來的溪流上行,半里,渡到溪流中的土岡上行,在這裡溪流分為兩條又重新會合。取道走中間又是半里,渡過那在西面夾住山岡的溪流,回頭看去溪流從土山東面的峽中流來,而路通到土山西面的峽谷上。二里,這條峽谷完了,就越過山岡登上山坳。一里,再向東下走而與大溪相遇,於是溯溪流北岸向東北行。二里,有石山突起在溪流北岸,石山上藤枝樹叢濃密,山下道路迴繞在江邊,仰望南北,都是高大清朗的土山,而北山的山頂,不時露出陡峭的石骨,而又突起這座石山擋住道路,高峻突兀,歪斜傾側,行路十分艱難。不過兩旁的樹叢茅草全被割除開了,道路開挖得十分寬闊,這才知道此路就是從胡潤寨走向鎮安府的路,正是交夷經過此地開挖的道路。我想躲避交夷不去歸順州,可反而取道他們所經由的路,方才悔恨被客館中的人出賣了。沿石山往東北走一里,見一位老人在路旁採伐薪柴,轎夫與他交談,便一同往前走。半里,有棵樹斜倒在溪流兩岸,就著樹梢架了橋便渡到溪流的南面,這是南隴村。有幾家人在溪南,轎夫把轎子抬入老人家,便告辭出去了。我想強行挽留他們,老人說:「我們村自然應往前送,但今天晚了,請稍作休息以等待明天早晨,那些腳夫不必留了。」我無可奈何,聽任他們去了。此時天色還可前行數里,但我聽從老人的話,便登上了他的茅屋。老人煮蛋獻水。我問了他的年齡,已有九十歲了。問他有幾個兒子,說:「共有七子。前邊的四個都已死了,唯有後面的三個存世。」他那七個兒子的母親,就是燒火熱水的老婦人,與老人相敬相愛。在這荒涼的人煙斷絕的地方,有此等年壽特高的人,奇了,奇了!一村人講的話都聽不懂,唯有這位老人能講漢話,也不披髮赤腳,〔從下雷州到胡潤寨,那裡的人有一半披著頭髮不束起來。〕並且不吃菸草與檳榔,而且不知道太平府、南寧府各處流官管轄的地方。老人講:「十六日交夷從此路過,自羅洞前往鎮安府,我逃避到山上,他們也一無所動便離開了。」 十一月初一日早晨有霧,但太陽出來十分艷麗。自南面的土隴往東北行,一里,渡到溪北岸。溯溪上行二里,見此溪自東南的山峽中轟鳴著墜下來。原來是峽口兩側有巨石橫亘著如同堤壩,高數十丈,寬十多丈,雷霆轟鳴雪浪傾瀉的氣勢,極其雄偉壯麗,到西南地區以來從未見到過。水從此處下墜成溪向西南流去,路再由山峽北面的山塢溯小溪從東北向上延伸。一里,山塢到了頭,便翻越山嶺而上。一里,到達嶺頭,遇上十多個交夷,一半握著線槍,〔全是朱紅色的槍柄。〕一半肩扛鳥銑,身上帶著藤帽卻不戴上,披髮赤腳,而肩上沒有其他物品。見了我與我互相望著走過去。轎夫與他們交談,說是已打下鎮安府歸來,似乎也是騙人的話。又行走在嶺上半里,再次遇上六七個交夷,握著的武器與先前的一樣,不知大隊人馬還在什麼地方了。從此處下嶺半里,再次與溪流相遇,溯溪往東又走半里,溪水自南邊流來,路通到東面的山坳下,見到一片田疇一個山塢,順著山塢往東北行。一里,有座橋跨在大溪上,此溪自北面的石山側旁流來,向西南流經此處山塢,於是向南轉去沿著山往北流,流出東面山坳的西側。由橋的北頭溯溪向北進去,就是去鎮安府的路,是交夷經過的道路;渡到橋南,順溪流向東北渡過東來的小溪往北走,是羅桐村;由小溪南面沿著山向東進去,是去向武州的路;又從東南方的山縫中前去,是去上英恫、都康州的路。過了橋共走半里,在羅桐村換夫。村子緊靠在山塢北面的石山下。石峰的西邊,就是去鎮安府路的入口處;石峰的東面,就是到向武州要穿越的的,這才得以與交夷分道而行了。等換夫等了根久,村民獻來了雞蛋與甜酒。仍向南渡過東來的小溪,沿石山山嘴轉到它南邊的峽谷向東上走,一里半,登到土隴上,於是又見四面的石山攢聚合攏,而且山脊中又見到有下墜的窪地。又走一里半,繞著土隴進去,見到幾家人在那裡,叫涌村。又換了夫向東行走在山塢中,越過一條小溪,就是羅炯村從東面流來的小溪的上游。二里,便向東北上嶺。此嶺十分陡峻,一里抵達嶺坳,一里越上嶺頭。左右的石崖刺入天空,峻峭陡削之極,而嶺上的路也崎嶇不平荒草密蔽,不如先前來時那一帶寬闊了。越過嶺頭,從嶺上沿東南側的石崖,平緩地走在嶺頭的北面,又沿石崖升登了三里路,越過一條山脊。山脊東面又聳起一座山崖,仍沿著山崖走半里,於是向東南下到壑谷中,一里,到達山麓。從這裡往東北行走在田隴之間,又走一里左右,壑谷環繞之中村落十分繁榮,這裡叫下硬,這裡的水流似乎是從東南方的山峽中流去。於是吃了飯換夫,將近下午蘭五點鐘了。又向東北上到土山峽谷中,不久漸漸向北轉,共二里,住宿在上硬,而胡潤寨的轄境在這裡才到頭。 初二日清早無霧,而太陽十分艷麗。早餐吃得非常早,村民用雞肉當飯。由上硬村向北進入山峽中,一里,登嶺而上,嶺右有許多石峰,嶺左是土山脊。半里,越過山脊向北下行,就是許多拖泥帶水的田間小路,路旁有塗塗的流水,反而從土埂外面奔流到山麓下的洞穴中。平緩地下走半里,又向北行走在田畝間有一里,有村莊在路右的山峰下,這是南麓村。換夫後往北行二里,路右石峰的夾谷中,路左的土隴之上,都有村落。一條小溪隔在其中,有水細如髮絲,反而逆流向南。大概自從越過山脊,東面的石峰、西面的土山,山峰都是連接不斷,這條溪流反而從山外流進來,推想是潛墜到地下的水流。在流水旁等腳夫等了很久,然而腹痛如刀割。腳夫到後,用轎抬著我走,腹痛難以忍受,辨不出天高地低了。向北行三里,有個村莊在路左的山下,再次換了夫上路。從此地起石山再度成排矗立環繞,峽谷中傾斜的山坡高高低低,全是茅草充塞著,不再有先前的田畝了。向東北八里,腹痛稍稍緩解了些,有村莊在路左的石崖之內,呼叫著換了夫。此處的山峽向東北下延,而路便向西北翻越石山山坳。開始上時十分高峻,半里後,越過石山往上走,那以內都是土山。又上走半里,馬上往西北行走在土山峽谷中一里,又平緩下行一里,沿北面的山塢而去又一里,見小溪從西邊的山塢中流來。路涉到溪流左岸又向北行半里,離開小溪,又向西折入土山峽谷中走半里,這是坪懶村。此時顧仆由於等候腳夫走在後面,我便在村中茅屋裡等著煮飯。顧仆到時,恰好飯熟了,我的腹痛已止住了,村民用溪中的螂魚當飯,為此勉強吃了一盂飯。飯後腳夫來到,少了二名,派婦女來代替挑夫。再從村後向西越過一個山坳,共走一里,轉出到後面的山塢,於是向東行。走到山塢,轉向北,共行一里,就見先前的溪流從南邊流來,再次與它相遇。沿溪左往北行十里,又轉向西走入山峽間半里,有個村莊叫六月。等換夫的時間非常久,派兩個婦女來代替轎夫。仍然從北山的半腰上向東走出山峽,半里,於是越過山嶺向北下走,共一里,又從田野中往東北行。不久再次與南來的溪流相遇,仍溯溪往西北行一里,有座石峰非常陡峭,兀立在溪東,數十家人背靠石峰面臨溪流。溪水的西面,田畝環繞,敞開成山塢,這裡叫飄炯,是因為石峰飄渺才這樣叫的嗎?〔本地人把尖山稱為「飄」。〕換夫後,向北登嶺半里,轉向西走入山峽,一里後下走。又往西北一里半,有數間茅草屋在西面山塢中,寂靜無人住,這裡叫上控。前年冬天被鎮安府的叛賊王歪劫掠,一村全空了,無人敢居住。從這裡又向北走半里,折向東南走入石山的峽谷中,又行半里,有上控的居民移居在此。再次換夫上路,已經天黑了。穿過山峽向東南走到石山下,共一里,這裡叫陳炯。陳炯十分開闊,居民非常多,黑暗中聽見呼聲,爭著出來抬轎。又向東一里,路北的石山非常陡峭,山下有村莊,又是聽到呼聲出來替換。又往東一里,陡峭的山峰夾成門狀,路經由其中,這裡叫那硬,地勢特別高峻。走出山峽,住宿在那硬村。這天共走三十五里,是因為屢次停下來等候換夫。 初三日天上有陰雲卻無雨。村中的腳夫黎明就等著出發,可村小夫少,一半是用兒童來代替轎夫,來不及吃飯,便動身,以為離州城近了。向東行半里,正前方有石山巍然高聳。大溪從南邊的峽中穿流而出,流經巍峨的高峰西麓,到達山峰北邊,折頭搗向巍峨高峰北面的峽谷中向東流去。路從西邊來,也是到達巍峨高峰的西麓,渡過溪中的堤壩,順著山麓沿著溪流,也向北折去隨著山峰往東走入北面的峽谷中。原來巍峨之峰與溪北的山峰險峻狹窄形成峽谷,溪流沖搗在峽中,地勢十分險要。巍峨之峰在東邊俯瞰著溪流西面,牆壁樣矗立倒插下來,它的西北角靠著山崖擋著水流,只容得下一個人攀著隘口向東進去,因而設置了柵欄作為關隘,就是北岸寨了。好似山海關扼住東方,撞關高懸在西方,都是水流衝激山體截斷,只不過是景觀大小不同罷了,可深邃陡峭之勢卻尤其厲害。去年冬天,交夷攻打這裡不能攻克便離開了。〔是王歪糾集來的,擄掠了上控村而去。〕進入隘門,這裡的山中間凹向南延伸,再往東去又突起並下臨流水。中間下凹之處可容納數百人,就勢建為寨子,有大頭目守衛。經過寨子東面,又向南沿著山崖走,再走出隘門向南下行。自從渡溪進入關隘以來,到此又是半里路了。於是向東行走在山塢間,南北的石山似門扇樣排列成山塢,中間有平曠的原野,向東宛轉而去,大溪也流貫在其中,曲折地向東走去,南北兩面的山麓下時時有村落背靠著山。而那硬村的腳夫又不同前面的屢次調換,村小而路長,莫非此處全是因為靠近城郭守衛險阻之處,與別的鄉村的規定不一樣,是一向重視的近城十里的站鋪那樣的地方嗎?往東北行走在平坦的田野間,兩次涉過大溪,順大溪的西岸共向東北行五里,沿路右的山崖向南轉,這才與大溪分手。一里,就在路右的村子中換夫,已望得見向武州城了。停宿在向武州繹站中。此州直接隸屬於省里,但由右江道管轄,不供奉應差,特別刁猾頑固。〔投遞了滕肯堂的信,竟然置之不理。〕向武州州官是黃紹倫,加授了參將的銜頭,他的府第向北,後面背靠重重山峰,大溪在他府第北面的山峽中,志書說:「枯榕江在州城南面。」不對。半夜,下起雨來。 初四日在騷站中等候派夫,整天雨勢霏霏。寫了呈遞給黃紹倫的詩,前去叩拜中軍胡某、謝某。〔二人都是貴池縣人,也是漫不經心地挽留我,答應替我通報黃紹倫。〕 初五日冷極了,上午稍微晴開些。腳夫到了,只有六名。有個叫周兵全的人,是土人中管事的人,見到我的詩立即帶進衙門,並且吩咐腳夫離開了,阻攔我稍作停留。下午,黃紹倫用信函送來菜米酒肉。到黃昏時,又作了應和我的詩,用信函送來。初六日凌晨起床,天色已晴開。飯後周兵全〔名叫尚武,表字文韜。〕又拿著書信來到,留我稍作停留;我用腳夫到了立即動身來推辭。隨後腳夫也不來。只好向北走半里,去找大溪。〔就是枯榕江。〕隨著它的支流往東走,一座山峰圓圓地聳起如像獨秀峰,有三層洞,向西屹立。下洞深五丈,又無旁洞,但特別軒敞明亮。可是內外都不能通到上層,仰視中、上二層飄飄渺渺,不放置高梯,無法到達。不久出洞來,環繞山的北、東兩面山麓,又走半里了。共二里,返回寓所。恰好腳夫到了,打算動身。周文韜來坐著挽留,又催促他的同僚梁某〔名叫文煥。〕前去帶贈送的路費來。於是寫了書信感謝黃紹倫,裝了行李,呼喚腳夫趕快離開。到吃完飯,腳夫卻哄然一聲散了伙,無一人了。原來我呼喚他們離開,是催促他們起程,而他們卻誤認為是暫且散夥離開。飯後,命令顧仆去他們家裡催促,已全部進山砍柴去了,另外約定明早的日期。我於是到四周的山上散步,傍晚返回騷站,忽然有一個人來到,禮節十分恭敬,是黃君命令前來挽留的人,他的意思十分厚道誠摯。我用思念名山的心切來辭謝,必定不能留下,托他婉言辭謝。不久謝某、胡某各自登門拜見,都以主人的身份來挽留,而先前那個使者又再三往返。隨即周文韜又隨同大頭目韋守老者來拜見,('』守老」,土話讀作」蘇老」,當權者把守備之職讓他代理。〕誠懇傳達了黃君的諭示,我全都竭力辭謝了。天黑之後,黃君再次送酒米菜肉來,又用親筆信懇切挽留,等病好起床後見一次面,辭語禮節非常恭敬。我不能決定便躺下了。初七日清晨寒冷徹骨,即便是我家鄉寒食節時也不過如此了。天剛拂曉,黃君又送來雞肉酒米。我於是起床寫信答謝他,同意暫留數日。這天天特別明麗晴朗,而州衙前再次趕集,我便把送來的活雞交給僧人代為飼養,買來香蕉煮了肉,斟酒喝醉了。初八日上午,周文韜又拿著黃君的親筆信來到,贈送了銅錢作為在寓所中的費用,並且請在下午等候召見。原來土司都是用夜晚來代替白天,下午才起床梳洗。下午,文韜又來引路在後堂相見,禮節十分恭敬,恨相見太晚。黃君的年齡大我三歲,有五十五了。最初表達了相留的誠意,我用參拜名山苦苦辭謝了他。隨後說:「我知道先生高尚,如果先生不能屈居牢籠,荊棘叢中哪敢棲息鶯鳳?只是這條路上艱難險阻很多,擔心很難馬上前行。恰好有歸順州的使者前來,我將寫信讓他在前邊引路,並轉發文書到歸朝,或許可以到達。」而且胡潤寨是他的女婿,也答應為我發文書。最終商定推遲一天與歸順州的使者同行。於是擺開棋盤下棋,各勝負一次。我於是把行李中存放著的石齋翁的石刻及湛持翁的親筆字拿給他看,他領我瞻仰了欽賜嘉獎的匾額,〔上面寫著「欽命嘉獎」四個字,是崇禎八年(1635)十月十五日因加授向武州知州黃紹倫為參將而立的。〕此時匾額新近裝修過,懸在高高的橫媚上,用一層層蓆子套上保護著,命令全部除去,然後才能見到。很久後返回寓所,太陽將要西下了。文韜又拿著黃君的書信來致謝探望。 初九日在向武州等使者。這一天陰雲四布,想去百感岩,因為僧人外出沒有實現。此地有三個岩洞:正當前方的叫飄琅岩,就是北面的圓峰,重疊著三層山洞;〔中、上兩層不能上去,此時州官也將綁梯子纏架子去窮究這兩個洞。〕在上游的叫白岩寨,〔土音叫不汗,又作北岸。〕在州城西邊數里,就是來時面臨溪流設置了隘門之處;在下游的叫百感岩,在州城東北數里,枯榕江從此洞流進去。這三個岩洞黃紹倫都想窮究,約我同行,我不能等下去了。空閒時會晤了胡中軍口尚及歸順州的使者劉光漢。他們對我講:「從前鎮安府的地域非常寬廣,共轄十三個炯。今天歸順、下雷各自分開設立了州治,而且胡潤也建了寨隸屬南寧府。胡潤寨的東面有上英蛔,還屬於鎮安府,可舊時鎮安府劃屬歸順州的地方,今天已被交夷占據,它的轄地便四分五裂;然而存留著的仍然不小。前些年土官岑繼祥死後,有個兒子岑日壽在賓州,當權者不馬上迎接進州,便客死他鄉,繼位人死絕。那由鎮安府劃分出去的地方,唯有歸順州血緣算是近的,而胡潤寨次一點,田州、泅城州同姓不是同一個祖宗,各自依仗武力垂涎繼承權,甚至假借交夷威脅對方,那田州是其中最厲害的了。」又說:「自歸順州抵達廣南府,南面要經過富州,北面要經過歸朝。歸朝的土司姓沈名明通,與叔父交戰,騷亂既已很多,富州又是他的頭目。現今富州土官李寶的祖先管轄的全是鑼鑼,居住在高山峻岭之上,李氏能安撫他們,得到他們的歡心,李氏的力量於是強大起來,傾軋他的主人,國朝初年竟然得以竊取了州印,而州主沈氏反而受他管轄了。所以至今兩家不停地互相攻戰,各自借交夷來泄憤,道路因此被阻。」〔我觀看了周文韜收藏的歸順州的宗族圖譜,岑浚之子再傳下去沒有子孫,便以鎮安府的二兒子繼承職位,岑繼祥與岑大倫,仍是同一曾祖。〕 周文韜名叫尚武,本來是歸順州人,對我說:「當初,高平莫敬寬被黎氏攻打,帶著妻兒逃奔到歸順州,州官岑大倫接納了他。後來黎氏的軍隊逼近歸順,莫敬寬又逃到歸朝,可妻兒留在歸順州,被黎氏不停地強行索要,居然交給黎氏去了,因此莫敬寬怨恨。〔有人說是姦污了他的妻子,或許有這事。〕及返回高平後,漸漸人口繁殖,財富積聚,而鎮安府又從中勾結,便率軍圍攻歸順。自丙寅年十二月兵臨圍城,丁卯年三月城被攻破,竟然俘虜岑大倫而去。鎮安府又取回來殺了他。」當初,圍城緊急時,州里人因為周文韜讀過書喜愛行義,收集了千兩黃金,四十匹馬,五十匹綢緞,命令數人跟隨騎馬奔去獻給交夷,勸說他們退兵。交人非常狡猾,稍稍後退,接受了黃金,立即乘城中不防備,重又合圍了州城,城幾乎被攻破。到達城下後,把隨行的人盡數殺了,每天早晨把周文韜懸掛在高竿上試鳥銑來恐嚇他,逼他命令投降。懸吊了幾天,他的老母親從城上望見,便用繩子縫出城來。母親抱住竿子在下邊哭,兒子抱著竿子在上面哭,交人被他們母子的節義感動,為他解去懸吊之苦,索取贖金。母親說:「兒子離開或許可得到銀子,我一個老婦人從哪裡去籌辦贖金?'』起初釋放了周文韜讓他走,不到幾步又留下他。說:「這個老女人,哪值得作人質!必定要留下兒子釋放母親以取得贖金。」隨即有個有識之士說:「觀察他們母子的至親情義,必定不是忍心他母親死去的人。」於是仍釋放周文韜進城,用一百二十兩黃金贖回母親。到城被攻破時,又一家人全數被綁了去,編為奴隸有幾個月的時間,母親終於死在高平境內。後來防守的人鬆懈,得以帶領全家逃出來。晝伏夜行,在荒山中逃奔了一個月,才返回歸順,妻兒不丟失一人。立即與歸順遺下的一兩個頭目一同投奔當權者,乞求恢復他們的州主。又遍求鄰境各土司共同援助,這才得以立岑大倫的兒子岑繼綱繼承職位。而向武州喜愛他的節義英勇,留下來作頭目,便在向武安了家。 鎮安府的岑繼祥,是歸順州岑大倫的叔父,從前勾結交夷攻破歸順州,又把被交夷俘去的岑大化贖回殺了。不多久,岑繼祥死後身邊沒有子孫。應該是歸順州的二兒子岑繼常繼承職位,本州的頭目都向著他。可田州、泅城州交相從旁邊來爭奪,竟然勾結藉助境外的夷族,兩州的百姓因而肝腦塗地。雖然爭奪的形勢還未定,可天道喜愛循環如此。〔當初,歸順州無州主,交夷先放回二兒子岑繼常,便繼承了州印。後來又放了岑繼綱,大概是為了重複索取財物。後來當權者把州印交給岑繼綱,而岑繼常返回去穿未做官時的服裝。〕 初十日天色明朗艷麗。未出太陽則很冷,太陽一出就轉暖了。頭天晚上會晤了歸順州的使者,〔劉光漢。〕說去歸朝、富州的路都艱險難走,而交夷尤其不可預測,勸我不要從這條路走。我對此疑惑不定,再次到佛前去拈閹,仍然得到走南丹衛、獨山州吉利的閹。中午以後,周文韜傳達了黃君的命令,說:「不從歸順、歸朝走,可另寫給田州、泅城州的信,找路前去。」我素來不相信田州,文韜也說起這兩州都不是可以借道而走的地方,便決心從東走。這天此地又趕集,拿出黃君賜給的宋代銅錢,挑選各個朝代的都保存了其中的一枚,用其餘的買布來作裹腳布,買來魚肉作菜,又買到一個大的何首烏。到天黑時,黃君拿來綿衣、唐巾、綢裙作為賞賜。 十一日天色明朗艷麗,拂曉寒中午暖。找信箋寫信答謝黃君,可信箋找不到。當門處有居民房屋被焚的,遠近的人都登上屋頂驅滅飛舞的火焰,帶著行李遠遠放在曠野中。原來向武州無土城,而官民都是茅屋,唯有州衙的議事廳及後堂用瓦蓋,所以火勢容易蔓延燃燒。下午,用短摺子回復了黃君。 十二日天色明朗艷麗,拂曉寒冷中午暖和。獨自再去琅山找岩洞,在西面抬頭遠望,不能上去便返回來。〔向武州往東到舊州有五十里。又走三十里是刁村,是土官治理的上林縣的轄境,枯榕江由此流入右江。又走三十里是上林土縣縣城。向武州西南三十里上英酮境內有個吉祥洞,前後透亮,溪水流過洞中,是韋守的居住地。再向東南二十里有個定穩村,有山洞非常奇特深邃,都有石丸、荔枝盆。〕 十三日同韋守老並肩騎馬去百感岩。先經過琅山東面,回頭望見東面有高懸的梯子,是新近綁了去登岩洞的梯子。出了百感岩,越過橫架的棧道,未下梯子,有條岔道向東沿山崖延伸。有岩洞在百感岩東邊,因天晚來不及上登。 十四日韋守老再次相約去游琅山岩。我早早吃過飯,立即先行,出了州城向北走半里,找到大溪,此溪就是枯榕江。隨它的支流向東去游琅山岩。游完後,韋守老還未到,我再去百感岩,游東邊的上洞。又從百感岩的大洞內摸黑穿到洞北,下到百感村。矮個子僧人淨虛拿酒來迎接,於是逆水觀賞了水洞。外邊水深不能進去,約好明天綁木筏進去。於是走一里,向東北走過橋,由百感外村向東南越嶺,二里,往南走上東來的大路。向西一里,走入隘門,路過紅石崖下,它北面的石山上有洞向南,十分空闊。在月光下向西行,共五里,返回騷站客館。 十五日早晨起床,拂曉冷中午暖和,天氣格外晴朗明麗。飯後仍去百感岩。路過琅山岩未上去,向東渡過南曲的小溪,沿向東的溪流走,有岩洞在路北,它下面就是向東分出的中間的溪流流進去的洞穴。聽矮個子僧人來說;「村民未得到州里的命令,不敢綁木筏。」勸阻我轉回去。於是仍來到琅山岩的東北方,觀賞枯榕江、三分水。北面是龍行村。由村子的西南方渡到溪北,越過村東,沿分出來的北溪向東走入山隘。往東北共行五里,溪水向東搗人山下的洞穴中。洞穴上的山崖上有洞,洞口都是向西,洞中非常溫暖,有白舟丸。返回騷站,文進州衙見黃君下棋。入夜後,拿出小荔枝盆、石丸四個,都是天然而成的。 十六日黃君命人相遞去游水洞。 十七日黃君拿手鐲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