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譯文
十八日黎明進城,去取滕肯堂寫的信。走到北關,釋站的坐騎已經到了。我命令顧仆與坐騎都返回壺關等候。滕君也令人把寫的信送來。我仍然進城向他道謝辭別,返回到庵中吃飯。菜齋又拿出金錢相贈。於是從壺關往北行。關外有三條岔道:往東北通向馱朴,走左州,是前些時候從那裡走來的路;往西北通向盤麻,走龍州,是游碧雲洞經過的路;而今天卻是取道走中間的一條,是去太平州的路。五里,漸漸走入山間峽谷。又行五里,路過一個空曠的山谷,十分平坦廣闊而又廣漠荒涼,沒有耕為田地的地方。又走三里,山谷完了,有幾家人在路左。於是折向西走二里,登上樓沓硬,兩旁的山崖陡絕,峽谷中的隘口很狹窄,雖不怎麼高,可石骨嶙峋,覺得地勢險要。穿過隘口稍向西下走,就有一池水塘,積著水擋住關隘,有數十家依傍著它。向西從峽中走三里,越過二硬,高處比樓沓硬高一倍;往西下走,就見石崖高峻陡削,石崖相夾的山塢更深。向北一里,登上大硬,陡絕更超過二硬一倍。越過山坳往北下行,峽谷中的絕壁全都穿雲蔽日。一里,山塢到頭往西轉,它北邊四面的山向中間下墜,下窪成不測之淵。又向西一里,穿過隘口向西下,就見高懸的石瞪旋轉在重重山崖之間,一直下到山腳,不止有一千級了。據考察,府城北面有個蕩平隘,是青蓮山中裂成峽谷的地方。東南方起自樓沓硬,向西北延到此地,其間形成硬的共有四重,兩側山崖重疊綿亘,水流全都墜入壑谷底的洞穴中,並無讓水流通過的缺口,真是一處險要閉塞斷絕的隘口。下來之後,沿北麓行,有個深坑懸在平曠的原野中,往下深陷如陷阱,上面裂開線一樣的峽谷,南北橫向裂開,中間橫跨一塊岩石如像橋樑,隔為兩段,它的南段有石瞪,可順著下去,泉水流聲潺潺,仰視天光,如同踏進了瓦瓮口做的窗戶中一樣。往北行走在田野間,五里,山塢盡處山峰迴轉,又向西登一嶺,下山踏進重重山峽之中。五里後出山,山開始分開聳立,又有許多突兀之峰夾在路旁。又走五里是陵球,有茅屋兩所,是賣酒煮粥的店鋪,這是這一站路的半路上。又向西北行七里,路過土地屯,有個村莊在路左山坡北面的山塢中。又走二里,有小溪從東面自土地屯北嶺的峽中流來,向西南流去。向西橫渡溪流,登上土隴,聽見水聲轟隆隆,在山谷中遠遠迴響,以為就是所渡小溪的上遊了。忽然見有條大溪在路右洶湧奔流,寬處有龍江的一半,自西北向東南流注,下游與小溪合流而去,上游則從石壩上懸瀉,有如雪花飛涌雷霆轟鳴一般。共走二里,抵達四把村,就是石壩攔截水流之處了。原來這條江從歸順州發源,流到安平州境內,又匯合養利州、恩城州的水流,盤旋在山谷間,流到此地共流經四道堤壩,用「把」截流,故而叫做「把」,今天俗稱為「水壩」。往下流抵崇善縣的河口綿埠村,注入龍江。河口在太平府城西七十里。又向西轉走二里,江南岸有層層秀麗的山峰高聳,青翠攢聚碧綠簇擁,瀕江處有座小峰孤零零地突起,下邊斜舉而上方分岔,怒流橫咬著它的腳趾;江水的北面,就是巨大的山峰巍然盤踞著,好像擋住關口扼守的模樣。路走到那巍峨山峰的東面,轉向北,沿北麓走,共五里,到了山的西麓,有個村莊臨江,叫那畔村,是崇善縣北境。又行五里,是叩山村,便是太平州的屬地了。又向西北走七里,天黑時抵達太平站。太平站孤零零地依傍著山麓,只有圍牆繞著的三間房,土牆坍塌茅草零落,不蔽風日,吃飯沒有桌案,睡覺沒有床,可笑呀!這之前,挑夫到了土地屯就進村去換夫,顧奴跟隨他走;我騎馬先到釋站,天黑了很久等待顧奴和行李仍然不來,心中十分懸念;到了一更時,才用三個人送了來,這才釋下了煩亂的心情。這一夜月明如洗,躺在破爛的釋站中就如在冰壺中洗澡。五更時,山風酷寒不能忍耐,竟自用被子蒙頭大睡。 十九日拂曉的太陽鮮明艷麗,四面碧綠的青山明淨清新,如芙蓉映照的景色。向西十里,渡過江就是太平州,數千家鱗次櫛比地依傍在江西岸。西南方有山峰,全都陡峭挺拔,攢聚而立;西北方一座山峰獨立在州城後面,下邊有個向南的洞,洞口有塊巨石在中間突起,騎馬經過洞前,來不及進洞探察,為此而悵恨。州城中的房屋全是茅草蓋頂和土牆,唯有衙門有瓦蓋卻不怎麼雄偉。客人來到,找到管鑰匙的人住進客館,傳了名帖進去,馬上拿名帖來答禮並饋贈了路費。這天在客館中吃了送來的飯,沒有立即上路。 二十日早晨在客館吃粥,再煮飯吃後動身,已是上午了。向西北出了土牆隘門,行走在南北兩山之間。其中平曠的原野直達西邊,田畝似片片魚鱗,不再有荒草充塞的景象了。經過獨立山峰洞口的南面,行三里,過了一座小石橋,村莊房屋相望,與江蘇、浙江一帶的山鄉沒有不同。又走三里,一橋剛過,又過一橋。西面山岡上有一口銅鐘覆在路左,鐘體非常巨大,相傳重三千多斤,是從南面的交趾飛來的。當地人不知它的年代,可形制和顏色好似是新近從模子中鑄出來的,絲毫沒有被風雨陽光剝蝕的痕跡,值得驚奇。但鐘紐被四川人鑿去。當地人說:「還有一口鐘在橋下澗水中,不過亂石磊磊,看去分辨不出。」又向西北走一里,就見江流自西向東流去。又走二里,又有河水向北流入江中,兩座石橋跨在河上。這條河比前邊那條較大,都是從西南山峰間涌流出來的河流。又向西北五里,再過了兩座橋,有三條水流自南面流來,會合之後向北流入江中。此處田中的禾苗豐美,都是南山的各條河流帶給此地的好處。又行二里,就見平坦的原野在西邊到了盡頭,有兩座石峰隔在南北兩山之間,好像把守關口的樣子。穿過其中往西行,又一里,有小溝向南連接到山,這是太平州的西界。越過此溝進入安平州境內,又有村莊在路右岡巒山坡之間。又向西二里,馬上就是安平州。江水在州城的東北方,斜流到州城前,而後向東南奔赴太平州去。又有條小河自西面流來,環繞流貫在州右,向北轉去流入江中,應當就是志書所稱的隴水了。州西南有座山如石壁樣矗立著,仙洞隆起在山下,洞口向北,高敞明潔,洞頂平得像繃緊的篩慢,而四旁滿是孔洞的洞壁玲瓏剔透,石棱棧道高低錯落。洞後高懸的石壁上坐著一尊觀音菩薩像,恍惚是在騰雲攬霧。坐像下方一塊岩石懸在當中,下面開有兩個洞口,上方跨著重重樓閣,裡面橫向拓寬成洞。從那右邊的洞進去,在夾縫中向東轉去,十分狹窄而幽深,因為又暗又窄便出來了。高懸的岩石之外,右邊裂開一個洞口,直通到東麓;從左邊沿石階上去,從東邊轉個彎,就見飛空的棧道跨成橋樑,便到了懸石的頂上。頂上有一個圓形石盆,直徑有一尺多,深四寸,都是石髓凝結成的,雕鑿而成的比不過它。旁邊有石棋盤、石床,是稍加刀斧雕鑿成的。從西邊進去,是深邃的洞穴幽深的峽谷,隨即轉向南,便終於昏黑得無法辨路。然而洞底十分平坦,那峽谷很窄,摸索著前行。很久之後,忽然見南面有隱隱約約的亮光,越加望著亮光往前趕去,就見一個洞口向東南穿透石壁出去,洞口內稍微舒展平直些,南面又形成幽深的峽谷。走入峽中漸漸窄起來,仍舊出到稍稍寬舒之處。向東南走出洞口,洞口非常狹窄,洞口以外就是彎隆的石壁高懸著,向南眺望平坦的壑谷,與前洞所見頓時不同了。很久很久,再次從黑暗中轉出前洞,石壁間雜亂地刻著安平州州官和州人李侯的幾首詩,裡面唯有一首《鄒灑沫》值得誦讀。〔我也應和了兩首。〕隨即便出洞在州衙前遊覽。此州的宅第比太平州的更加整齊些,但百姓的房屋比不上太平州的。客館是瓦蓋的,頗能蔽風雨。然而州城不過是個大村子,連隘門和土牆都沒有。〔太平州州官李恩祀有路費饋贈。安平州州官是李明巒,只有名帖,是太平州州官的侄兒輩。〕 二十一日早餐後,上午才找到挑夫,是前往恩城的。〔開始把坐騎換成車子。〕大體上恩城州在安平州東北,由安平州向西北到下雷州,〔屬南寧府。〕一天半可以到達,而向東北到恩城州,走龍英州,這條路須要四天才到達下雷州。但安平州西邊到達下雷州境內,與交夷〔就是高平夷。〕接壤,〔是所謂的十九硬了。〕現在擔憂交夷來搶劫,用樹木橫塞道路,所以必須繞道前往龍英。由安平向東走一里,立即與江流相遇。那江水自西流向東,是發源於歸順州、下雷州的水流,就是志書所稱的邏水了。水勢比在太平州境內弱一半。又有流經養利州、恩城州的江水,與此江水勢相同,兩條江水在下游會合後流到太平州,流出舊崇善縣。渡過江,馬上有山橫擋在江北岸,於是沿山麓往東行。五里,路北一座山峰像樹枝一樣聳起,如手指一樣翹起,它東北似屏障樣的山崖上,忽然高高裂開中間穿通,如門一樣懸在上方,然而陡峻無法可登。穿過屏障樣山峰東面的峽谷,就向東北轉,這峽谷的東面又突起層層山峰,與穿過的屏障樣的山峰對立相夾而向東北延伸而去。有小河隔在峽谷內,往南流入邏江。正當峽谷中央有個村莊隔在其中,此村懷疑是太平州的轄境,不再是安平州的屬地了。由村後走一里,壘石塊橫亘在山峽間,穿過石牆門往北走,就見峽中平疇廣裹田畝重疊,都是恩城州的轄境了。渡過小河,溯流向東北行五里,折向東,東面的山峰略略中斷之處,有尖峰聳立中間,如人坐著面向東方的樣子。忽然見到一條江水自東流向西,有座石橋非常長而且平整,下面開有五個橋拱,橫跨江水往北上走,江水穿流過橋馬上向東南沖搗進尖峰的峽谷中去。這條江就是志書所稱的通利江,是由養利州流來的水流,它的下游便與邏水會合後下流到太平州。過了橋就有一個山塢聚居著人家,這是恩城州。州衙的大門向北,也很整齊,可村子沒有外牆,與安平州相同。這一天只走了十五里。剛到正午,而州官趙某〔名叫芳聲。〕生病臥床,始終找不到差夫,居然坐著等待。那客館十分簡陋,菜飯也使人不能舉筷子。〔據《一統志》,在田州的叫恩城,在太平府的叫思城。今天田州的恩城已經廢除,而此州的名字又叫恩城,不叫思城,與《一統志》不同,不知是什麼緣故。〕 二十二日早餐後,差夫到了便動身。仍從州城前向西越過五拱橋,就轉彎順江向東行。五里,山間峽谷越來越束攏,江流也逐漸變小,有石壩攔水,水聲如雷。大體在山峽東面盡頭之處,有山峰當中屹立,南北兩面都有大溪流到中立之峰西面會合,那水流才開始大起來成為江流。又向東五里,直達東峰的北面,而北面相夾的山才到了盡頭。於是沿北面峽谷中靠東一側的山崖走,渡過一條小溪,溯中峰北邊的大溪行,向北行走在兩山相夾的峽谷中。二里,再向東轉越過小溪走向東面的峽谷,溯北邊大溪靠北的山崖走,漸漸登山上爬。一里,這才離開溪流,向北登嶺坳。此嶺十分陡峻,石骨嶙峋,鋒利的割著腳趾,光滑的腳下打滑。共往北行二里,這才翻越到嶺頭,這裡名叫鼎促,是養利州、恩城州的分界。向北下嶺二里,路更陡峻得厲害,而危崖蔽日,山風夾著雨露不止,石滑泥濘,更比上山險峻。下山後,有一圓形山谷,四周的山密密層層環護著,中間有平整的田地,唯在東面略略豁開一個口。向著豁口行,我以為水流從這裡流出去;一里路,涉過溪水往北走,就見那溪水是自東而西流去的,不知西面山峰逼仄簇擁,是從哪條峽谷流出去的。溪南有個幾家人的村莊。又向東一里,沿北山東側的山崖向北行,又走一里,溪水從東流來,路於是向北去。又行一里,有石牆橫在兩山峽谷間,不知是什麼地方的分界線。從這裡起向東北行走在成叢的山峰間,峰巒雜亂,忽分忽合。二里,出了山峽,這才有個大山塢,東西橫向豁開,南北開成峽谷。然而塢中有巨大的水流,所以稻田與荒蕪的土隴各占一半。向北走三里,橫向越過這個山塢,直達北面的山崖下,好像無路可通的樣子;走到卻見東北裂開一個缺口,穿過缺口進去,峽谷中山峰陡峭四合,越覺得彎彎曲曲難以走到盡頭。二里,北山完後,那東面的山勢又變得十分開闊,有村莊在平曠的原野間,是向東通到養利州的大道。於是從小徑往北行一里,折向西北行三里,南北兩面相夾的山,似伸長的錐子冒出的竹筍,無處不是奇異之境。又向北行一里,又展開一個大山塢,東西延綿不斷,南北兩面的山如同南邊那個山塢,但南邊的山塢東西兩頭都有成叢的峰巒遠遠重疊著,此處卻前後十分開闊,不知往西去一直到達什麼地方了。於是向東北斜向經過山塢中,共走五里,來到北山在東面的盡頭處,東面的山更加開闊,有村莊在山塢南面,已是龍英州的屬地,它東面隔江處就是養利州了。原來養利州的轄地,西北面到江就到了頭,不到五里路了。又沿山向北行一里,有座小石峰並立在大峰的東邊,路穿過兩座山峰之間,漸漸轉向西,到了這裡北面一列山開始見到有土山,與南面一列石山夾成山塢。又走三里,有村莊面向北方,叫聳酮,有個聳桐站,是龍英州開設的騷站,客館的房屋雖然簡陋但管理騷站的人十分馴順。〔距龍英還有四十多里。〕到釋站雖然才下午,還未吃午餐,便停留在驟站中。自上路以來,已有五天了,雖行走的道路迂迴曲折,路過養利州境內只有幾里,但所經歷的山川十分奇麗,並且連日來晴朗明麗,即使是春秋之季也趕不上了。 二十三日吃飯後等差夫,上午才到。立即橫向跋涉過一個山塢,向北三里,順著土山上登。往西北行一里,登越到土山頭上。山頂的山坳中兩旁都開墾為田地,這裡名叫鱉盤嶺。平緩行走在山頭上,又向西北走半里,這才下土山往東走去。土山北面的山塢中都是獨立的石峰,向北下走很平坦,約一里左右走到山塢底。於是向東北繞著石峰東麓往北走,二里,又有一座土岡橫在前方,西面抵達遠山的缺口處,東邊則與南面的土山相連。上登土岡不怎麼高,越到土岡北面,馬上有水流飄灑著流瀉在道路間,林木成叢藤葛糾纏,頭上覆蓋著林木腳下濕淋淋的,越下走水越深,望見前方的山峰迴壑轉,田地盤繞在山下,這才知道橫亘著的土岡南面,仍在山腰上。又向北二里,下山越過一座橋,有河水自西南向東北流去,在河上用巨樹橫架成橋。過了橋,河水向東流去,路向北抵達石壁下。一里,忽然石壁右方漸漸裂開一道縫,攀裂縫上登,石骨嶙峋,這裡叫大硬。半里路,登上山坳,南北石崖並排夾峙非常陡峻。向西穿過其中,又走半里開始下行,便向西下墜半里來到塢底。此處山峰成叢石壁四合,草木濃密,州里人伐木的,都是從大硬走。向西半里,轉向東北一里,又向西北二里,望見北面石峰間有山洞並排矗立,一個寬一個窄,都是向南。路通到石峰的西面,又穿過峽谷往北走,都是巨石夾住小徑,巨石上面突兀而萬部鋒利。於是向西北共走二里,兩度跋涉石山坳,都不十分高,可岩石全都陡峭成叢,這裡名叫翠村嶺。越過嶺向北下行,山於是分成南北兩列,東西十分開闊,路向東北橫截其中。二里,有座石橋跨在溪上。此溪自西流向東,兩岸的石崖又深又窄,水流縈繞在其中,有塗塗的水聲,過橋後有塊石碑,已被磨滅沒有碑文,擦拭後讀碑,僅見「翠江橋」三個字。此處來往的人,都在橋前取水,點燃木柴燒飯,是從聳炯到龍英州的半路上。過橋後,太陽已偏西,可顧奴與挑夫未到,而且口袋中無米,來不及做飯。等顧仆來到後,命令他與車夫一同吃帶著的冷飯,我拿出菜齋禪師送給的豆腐乾吃了,庭中於是飽飽的。又向東北行一里,向北穿過山間的缺口進去,沿著峽谷越過山岡,共向北走三里,走到有田地的山塢中,又見北面有土山橫在前方。於是渡過一條小溪,共三里,抵達土山下。沿土山南麓向東北上爬,一里,越到嶺東往北行,於是在嶺上向西北行。又走三里漸漸下山,下來後又上山,共一里,又越過一重嶺,便接連不斷地下走一里,到達山北面,就見又形成東西向的大山塢,可日已沉入西山了。於是順著山塢西行三里,向北走入山縫之中,開始有村落。一里,便向北過了一座石橋。橋下的水也是自西流向東,水勢與橫架木橋的溪流相似。橋東北方有石峰陡削懸空而起,就是志書所稱的牛角山了,極似絡雲的鼎湖峰。它西北又獨立著一座山峰,共同成為龍英州位於江口的山。又向西走一里,過了西北方獨立的山峰,抵達龍英,住宿在茅草蓋的客館裡。〔州官名叫趙繼宗,十分年幼。〕 龍英在府城北面一百八十里。〔太平府至太平站有七十里,太平站到聳炯七十里,聳蛔到州城四十里。〕它西面是下雷州,東面是茗盈州、全茗州,〔兩州相距只有一里。〕北面是都康州、向武州,南面是恩城州、養利州,它的轄境很大。三年前被高平的莫夷攻占,人民流離失散,僅存留下空蕩蕩的衙門和城牆基址而已。〔外城牆與宅第的後牆都是厚五尺,高二丈,倒塌之處多於豎立著的。〕土司的州衙向北,衙門前的門樓非常壯麗,二門與廳堂也雄偉整齊,不僅是南寧府、太平府各地的官衙所無,即便是總督衙門也沒有這樣宏偉壯麗。此樓是隆慶丁卯年(隆慶元年,1567)修建的,廳堂上的匾額是天啟四年(1624)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三司贈給的。今日在傷殘毀壞之餘,外牆內壁只保存下遺址,廳堂後面有棺材停放在其中,料想就是前任土司趙政立的靈樞。現在的土司年紀有十八歲,住在廳堂宅院的左廂房中,等棺材出殯後才居住到中間來。當初,趙邦定有七個兒子。死後,長子趙政立無子,就撫養二弟趙政舉之子趙繼宗作為繼位人。可趙政謹此人,是他的大弟弟,曾經統率土司兵救援遼東歸來,便萌發了篡奪長兄之位的心,爭奪不到。趙政立死後,他妻子是下雷州土司的妹妹,趙政謹與她私通,想要以她作內援,但各土州都不服。趙政謹便招引莫夷三次侵入此州,下雷州也暗中援助他,下雷州的妹妹竟然帶著州印及資財積蓄逃到下雷州,而莫夷在州衙門宅第里紮營,州中沒有殘存下來的人了。後來莫夷歸去,趙政謹便在州境內獨斷獨行。當局傳遞文書向下雷州索取官印,因而哄騙趙政謹出任兼管州中政事。趙政謹於是到達南寧,便把他拘捕起來正法了。把印件授予先前趙政立扶養的兒子趙繼宗,就是現在十八歲的那個人,所以創傷仍未恢復。 莫夷攻占龍英州,在三年前;〔即甲戌年。〕他們攻破歸順州,卻是數年前的事了。今天又因歸順州與田州爭奪鎮安府,莫夷再次為袒護歸順而來,幾天前自下雷州向北進入鎮安府,在鎮安境內結下巢穴。我到龍英時,道路上正混亂紛紛,沒聽說他們搶劫擄掠。〔搶劫擄掠的是莫夷各村的零散寇賊,而莫夷首領卻不隨意侵犯。〕 當初,莫夷被黎夷逼迫,章著千兩黃金投奔歸順州,歸順州接受並庇護莫夷,隨後與莫夷的妻子通姦。後來莫夷首領歸去,心中含有怨恨,鎮安府因而糾集他,竟然攻破歸順,把歸順州的官印、族人親屬盡數擄掠了去。後來歸順的當權者知道了事情出在鎮安府,坐著責成他向莫夷索取官印。鎮安府不得已,用千兩黃金前去贖回土司的弟弟及官印奉還當權者。這樣一來既向當局塞責,又可向歸順州的弟弟索取賠償金,但土司的存亡卻不可知了。後來歸順州的弟弟代理州里的政事,州里的轄地仍有一半被莫夷盤踞著,每年不停地入境來索要好處。州里有個土司頭目叫黃達的人,忠心耿耿勇往直前,聚集人馬抵禦莫夷,莫夷也畏懼躲避他,歸順州今天才得以生息繁衍。 鎮安府與歸順州,是近親族人,但世代為仇。鎮安府前次既已糾集莫夷攻占歸順,擄掠了州官而去,到被歸順當權者察覺了他的奸計時,又贖回歸順州的弟弟來塞責,可說是計謀得逞了。沒有多久,身死之後沒有後代,應該是歸順州為繼承人,但田州因為是同姓前來爭奪繼承權。歸順州估計力量趕不上田州,故而又向莫夷乞援。莫夷一向盤踞著歸順州的土地沒有吐出來,今天將以此作為功勞,便驅使著大軍象隊〔有一萬多人,大象只有三隻。〕進入鎮安府紮營。這是歸順州把自己的土地獻給莫夷,而以求取得鎮安府來補償了。莫夷經過下雷州在本月月中,〔聽說是十八日這天路過胡潤寨。〕今天這個事件沒有平定,不知當權者作出什麼樣的處置了。 莫夷唯有鳥銑十分利害,每人有一支,開槍沒有不擊中的,可器械卻沒有多少。當初,莫夷被黎夷逼迫,朝廷提出封賞黎夷保存莫夷的主張。黎夷還不服氣,當權者就曉諭他們說:「從前莫人遵奉朝廷命令,用一個馬江讓黎人居住,黎人難道不可以拿高平給莫人居住嗎?'』黎夷這才說不出話來,莫夷得以生存下來,今夭竟然橫行霸道。中國的眾土司不畏懼國法,卻藉助境外夷族的力量來增強自己,這種逐步發展的趨勢難道可以助長嗎?〔當權者也有不時派遣官吏前去曉諭莫夷首領的,莫夷卻重重地賄賂這些官吏,命官回來報告說:「諸夷因為有仇內鬨,不關中國的事。」難道占據著上地不肯吐出來,侮慢州官一同結盟,還說是與中國無關嗎?〕 二十四日在龍英州等候派夫。 約束夷族有一定的法度,土司的世系斷絕了,都有相應的法令。如今龍英州、鎮安府正該乘此機會,像從前太平府建府時的舊例一樣,整理劃分他們的轄地。可當事的人懼怕引發邊境事端,姑且認為沿襲舊例是有利的,只說:「這是土司互相爭鬥,與中國無關。」不明白莫夷協助歸順州奪得鎮安府後,馬上會就近奪取歸順州的土地。這樣莫夷與歸順州都有所得,可朝廷的邊疆卻在暗中失去了。他們喪失了鎮安府卻不去收取回來,還說仍然歸屬於土司,他們丟失了歸順州賄賂莫夷的領土,被南邊夷族損害了卻不能察覺。這是邊疆地區的一大禍害,可上面的人從哪裡知道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