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長集 · 徐文長文集卷之二十五

徐渭 《徐文長集》
公安袁宏道中郎評點 錢塘許爾京士魏校訂 碑 會稽吳侯生祠碑 徐相公碑 季先生祠堂碑 知清豐沈公祠碑 龐公碑文 劉公去思碑 ○會稽吳侯生祠碑 得娥陪說風神自長 會稽典史吳侯成器徽之休寧人其始仕會稽當海上寶初入內地侯以能將兵知名於是承大吏命提兵守水陸阨塞歷浙東西南直隸與賊遇大小數十戰斬賊首數百級生獲數十人還虜者亦以百計凡戰之處休止督發設守出鬬有方法禁士卒無毫毛擾居人又能舍死先士卒民多知其功者往往就所戰處為建祠刻石今曹娥江其一也父老某等來告厥成請予序事予感而嘆曰。曹娥一弱女子耳。當其吚嚶婉戀。乃不知有門外事。至其赴父之難。眇大江。蹈洪濤。慷慨激烈。有猛丈夫之所不敢為者。夫典史下僚也。動為人所箝傫然何異一女子。至其當國艱難。乃惟知曰吾臣而巳。其仗劍捨身以當事。乃不復知有他計。此其人皆以忠孝植性。歷千萬古而同一道。今其祠若廟岐然兩相望豈偶然哉詩曰 伊昔孝娥。垂笄紞珥。當斯之時。一女子耳。憤江痛父。不得屍所。被發亂流。娥猛如虎。今之仕者。沈伏下僚。傫然長嘆。則怨其遭。有寇在庭。孰敢攘臂。世將棄戈。何況邑尉。桓桓吳公。天植忠孝。先國後身。與娥一道。啟宇崇功。娥江之沚。祠木相望。照暎江水。 ○徐相公碑 事與鬼謀文疑史削 神姓徐名龍佛世鳳陽人宋端平三年三月十三日生當父官會稽學時嘗從道上拾雞卵腋之得白雞以鬬莫有敵者父母憎其俠遂去家為縣獄長未幾改行讀書歸事其父母以孝聞歿而為神至動人主咸淳三年詔封神白衣頂聖入 明人爭奉之天順成化間再拓其居於故所稱學西鬬雞場所、至弘治初乃有沈潤王世威事、潤曰我嘗夜半膠舟淺水、鬼火螢遶、忽失楫、我迷怖號神、忽聞空雞、遂獲楫以歸、世威曰我為老人隨祭南鎮夜歸、忽一白衣告虎至、巳而果赤虎至、我怖不能號、白衣詫虎、虎去、翼我以歸、及別問為誰、曰老夫會稽學西徐姓者也、於是眾益趨信始請鄉先生陸建寧記於石而獄有眾以□神神之跡顧漫不知也某車?系之六年始刪定建寧記復碑於此而舉其義曰、今世之祠神者、固以神神也、至問其所以神神者何、則徒知曰不神、胡獲封於人主、又安能□二男子於鬼窟虎口中、以予按建寧記神之得為神、與其得封、直雲相傳耳、而二男子事亦僅出其口、有無不足據、又烏足以證神之神不神哉、獨鬬雞有場。則眞非無據者鬬雞而出於卵腋卵腋而直從道上無故獲之此則眞神者事耳意當其時用博用獄以自擲弄必有詫呼束縱於圜場中絕奇特異其禍福善滛可以動天而宰幽者。端平咸淳、終神之世、僅三十年、正南渡兵時、宜典籍之不備也、今獄既祠神即不備不宜絕無所識即識又不宜以無據者充也故予取於神卵而腋且拾者以存信、為作歌曰、卵兮伏兮。雌所軄兮。拾且腋兮。倮代羽以翼兮。孰思其故而能得兮。博愊愊兮。戰靡北兮。舍博而徒。掌索纆兮。生俠而雄。歿而不可測兮。遶圜者棘兮。彼稷稷兮。儔善而冤。儔慝而殛兮。 ○季先生祠堂碑 【 代】 先生蚤聞新建致良知之旨既浸溢懼後之學者日流而入於虗也乃欲身挽其敝著書數百萬言大都精考索務實踐以究新建未發之緒四方之士從之游者數百人自筮仕至老且革無一日不孳孳問學者亦且數十年此其卓然以繼絕學覺來者為巳任而處心制行光明夷坦孝友忠信蓋卜諸鬼神、鬼神許之、質諸兒童、兒童信之者矣、間有稍疑之者、謂先生當長沙時以嚴以湼、為人所彈詆罷、罷而獨居禪林著禮書、將有所迎而希也、嗟乎是烏知先生哉、先生先人秉憲為大夫家世祿先生知長沙為太府罷歸者不兩紀身死幾不能殮、骨且未寒而三子巳寄舍於他人、湼者固如是乎、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萑苻之盡殺子大叔之不猛也芟稂莠植嘉禾治何病於嚴哉而況先生之或過於嚴也又其壯年養猶未粹之時乎當長沙之 覲善當軸者以書畀先生先生疑其薦巳也懷之不達及罷啟書果然始推官建寧會寧藩變先生提兵壁分水關院史以鄉試役檄府長及先生先生移書並綰長令城守再二拒院檄勿往即得罪勿顧若為御史得謫則以 慈壽太后及 肅皇帝兩宮故批逆鱗即茲三事其所志不在榮進也亦明矣拂之於顯然之章奏、而顧迎且希於不可必達之故紙、迎且希者固如是乎、先生之學與行仕與處其懿美不可殫舉其大約為人所疑與信則如此噫一疑之、一信之、彼從其疑、我從其信、亦足稱賢矣、乃不得與槩無可信者、一食於鄉之賢、殆十有二年、而先生時往往語其徒曰、吾子孫無顯者、而顯者之先吾所知也、吾死慎勿隨世俗為鄉賢舉、與聞者咸志之常怏怏、一日越中薦紳暨家大人以先生即不樂於校未必不樂於社而祀於社又吾輩之力所易為也議始倡和者向應郁穎上言遂撤巳所居旁舍四楹徙置禹跡寺西林實先生舊著書所以祠先生陳按察鵠胡通參朝臣奔走督率益力助貲者既眾祠所需用旬日告成門以二重垣徑略備潔牲卜吉治主以升鼓吹道周國人喜躍以某職史□□書、某始見先□□木知學也既□從事於學而先生則巳歿、歿而嘗追師之、竊比於聶兵部事新建之義、於是舉也誠快之、書其敢辭、考之古凡功德與言三立者有一焉則祀於國而今先生居其二昌黎乃曰鄉先生釣於某水游於某樹某丘其可指而樂者有三則宜祭於社而今先生獨苦於學其為三可指而可樂者未嘗居其一顧不即祀於國而亟祀於社也於法雖有遺亦從我之信以俟夫疑者之久而自信云爾於是謹書其舉事始終之歲月、與鳩工之人、若先生之世、曰祠始於萬曆二年二月之朔越十五日而成又越五日而主以入鳩工者為里人王煉先生名本字明德別號彭山以進士仕始推官召拜御史以謫歷縣佐長起為禮部郎中再謫歷府佐止長沙知府他若助貲者例得書書於碑之陰為作歌曰 修篁兮叢枝黃熊子兮招提湘潭兮牧長、解佩組兮言歸、依短寮兮長席、載六籍兮以卑棲、髠管毫兮杵杵、惟以遺兮將來、 【 葉】 淹日月之逾幾、靈冉冉其何之、祠靈兮享靈、匪他人兮吾儕 【 葉】 靈之來兮總總挽北斗兮乘箕中參差兮延佇勞騁望兮何如 ○知清豐沈公祠碑 【 代商督學】  後傳較勝此文 贈光祿少卿沈公煉嘉靖中以進士知溧陽與御吏爭可否再調補清豐凡十年稍遷錦衣衛經歷會虜入古北口逼都城時 肅皇帝久居西宮至是特視朝且 詔下百官議眾莫敢聲獨趙公貞吉一開口公輒和之觸諱忌巳而上書請兵二萬人願自效虜退會大風霾公又上書詆分宜直甚乃得罪杖闕下徙置保安既至則益結豪賢為御虜計虜蹂大同塞臣敗績則割漢首以上幸贖公移書詆之又作射虎行籌邊賦及諸謠詞以彈激風刺稍稍聞京師分宜若塞臣畏且銜之其後又削木為檜象令決耦射中則舉觥相賞喝值飢則又散巳財粟活殍以千計將卒割漢首公得之斃杖下者複數人於是遠近無不頌公眞忠氣益功齒分宜黨黨為計日深公由此遂遇禍不數年黨敗 莊皇帝下詔錄舊忠公得贈與蔭而後公知清豐者相繼為某某因邑人意後先經營相與祠公於故唐南將軍霽雲祠畔後若干年某奉命以御史督學北畿至清豐吏士相率以記屬僉曰光祿之死事於曩昔也雖以勁然治茲邑實有惠愛於民且公鄉人也敢以書請予喟然曰西國之刀其鋒之銛至斷犀兕然人得環之則遶指也等於韋今夫忠愛一道也於民則為愛於君則為忠愛柔而忠剛視用之而巳矣柔於邑而剛於廷公眞能審所用哉公三仕為縣其治愛多不能悉錄錄其大槩如此至公為士以文名吾浙中然文主於雄藻類西京、其居常以孝弟節義為經而稍喜俠以故每事必奇鄉人至今談之猶凜凜若生雲詩曰 韋緩弦急。各專所長。水柔火烈。不能相通。鷃翔蓬蒿。鵬摶蒼蒼。莊周所短。智效一鄉。於惟沈公、知柔知剛、方其作宰、用寬斥嚴、如牧而笠、求芻飽羊、及其在廷、掣絛以揚、摶擊惡鳥、則為蒼鷹、等為令耳、一弛一張、式矜小鮮、或借尚方、柔可遶指、勁不留行、我儀圖之、西國之鋼、公死國事、論定棺蓋、鄉里垣塞、祀公者再、清豐之祠、則以遺愛、豈偶然哉、宜南也對、 ○龐公碑文 【 代】  序述無一稚語 天順間御史朱英所疏行兩役法籍縣民為十年而統於坊里之長每一坊一里中長各十人以傾之令民按丁若田五年而卒錢與長為吏辦公私費在坊者主宴在里者主饋曰甲首錢又五夫而長率民詣縣庭審諸役曰均徭歲環逓以為常蓋五年一用民也時頗稱便其後吏肆而長饕所云甲首錢有一貧男子出白金至四五兩者即富家按田而率有如畝滿千出金不數百不巳於是貧者走徙往往以錢累其長其富者不免於詭其畝半其輸與例得蠲丁者至若均徭一不幸得驛庫或捕鹽諸役其在榜中顧直役不過七八金富民承之則誅攫百出不數百金亦不巳又不幸富者兼得兩里役貧者或分得十之一二則身家立破碎於是每當書榜則老胥黠長有朝持空手暮金滿囊者與詭輸相唇齒而民之病極矣南海龐公舊為御史來按浙其所因革予奪悉匪故常知前兩役為病既大且久乃一破其法如一邑中調劑官百所需費若諸顧役不縮不盈與民之丁土相厘合凡丁一田畝十率出若干錢與秋租歲並輸於邑吏明年百所費與諸所役亦歲出庫中錢擇其人掌之且買且顧名一條鞭又刻帖人給一紙令曉然無所謂甲首錢長不得濫索無均徭富者不入驛庫役最重且苦若鹽捕等者不得勒富者募而且歲輸僅若干錢受詭者不得行胥吏無所用其役以自殖蓋自詔下行之至今農始知貴田而櫃檐而食者亦重去其土閭閻熙熙畧始蘇息然亦既十餘年矣諸父老子弟乃始醵金買屋以祠公而屬石上言於予何晚耶詰之則相顧以對曰公亦知永州事乎柳大夫將奪、蔣氏之蛇、而復其賦、蔣氏出涕汪然者以蛇之毒人不若賦法之毒人甚也、龐公易兩役為條鞭是出我水火加之袵席、今也聞且將奪我袵席而復之水火、其毒於蛇也倍幾、予曰誠若是、則父老等之言眾言也。予言者一人之言也眾言也者能致於聞者也予一人言也而又言於石是不能致於聞者也諸父老更進曰、急父母之病者、醫藥不巳也、而兼事於禱祠、甚則且糜股上肉、又安問禱祠、不如醫藥哉、噫是亦可哀也巳、予亦何容於喙、公名尚鵬字少南廣之南海人嘉靖癸丑進士今為副都御史 ○劉公去思碑 嶄秀 今夫以百里之長。而聽斷百里之民。長之心一耳。非有二也。耳與口目一耳。亦非有二也。而百里之民。蓋千萬其心。亦千萬其耳目與口。夫以千萬其心與耳目與口如此其眾也。且鬼匿而狐奸者百出而乘其所不及。至欲以一心一耳目一口以臨之。一不當則強弱倒置。淳黠無所別。書史起而陰把其衡。平者十一。而不平者十九。謗讟興而怨聲作矣。噫然則孰謂聽斷非難哉。劉侯名某者之長我山陰也其才能眞足以起敝而完補破裂特以承某侯後侯恬然安之欲不取赫赫事更張獨其聽斷則眞若止水鬚眉靡所不燭若禹之鑄鼎即有魑魅魍魎亦夔夔睢睢畢露而不可迯其折而低卭之又若權石然無不愜其輕重而後巳自一事至百千事自一日至三年。民蹙而入者。無不踴而出。於是一邑百里之間帖帖若無□而史胥輿台之輩亦縮手重足而退聽無有攫民□錢一粟者在漢史劉陶以孝廉宰順陽無他事特以縣多奸猾陶能摘而發之既去吏民思之復作歌曰悒然不平、思我劉君、何時復來、安此下民、今侯之以召入也、民思而歌之、亦如之未巳也、謀共祠而碑之而屬書於予、噫固其宜也、異時邑校圯侯新之不令勞且費於民江汰天樂侯堤之可十萬丈廣狹長短視田業而責之主者民亦不知有勞凡此皆教與養之大者也。然學不圯。堤不壞。則侯亦不作。吾所謂不獵取赫赫。而必欲功自巳出者。大抵然也。噫有才而不急於名此更難 徐文長文集卷之二十五 【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