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譯註 · 富國第十
[題解]
本篇論述了使國家富足之道,提出了一系列發展經濟的政治原則和方針策略。如「明分使群」、「裕民以政」,用政治手段使社會安定,促使經濟發展;「尚賢使能」、「嚴明賞罰」,用來刺激勞動積極性;「強本抑末」、「開源節流」、「節用裕民」,用來調整生產、消費結構,以保證經濟的良性發展。文章最後還論述了保住自己國家的辦法。
[原文]
10.1萬物同宇而異體,無宜而有用為人(1),數也。人倫並處(2),同求而異道(3),同欲而異知(4),生也(5)。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勢同而知異(6),行私而無禍,縱慾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如是,則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則群眾未縣也(7);群眾未縣,則君臣未立也。無君以制臣,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慾。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故百技所成(8),所以養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9),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10)。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事業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11),而有爭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送逆無禮(12),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色之禍矣。故知者為之分也(13)。
[注釋]
(1)宜:適合,指主動地迎合人們需要的應變能力。為:猶「於」。(2)倫:類。人倫:指各種類別的人。(3)道:思想原則,主張。同求而異道:指有人追求行善,有人追求作惡(楊倞說)。(4)知:通「智」。(5)生:通「性」。(6)知異:認識不同,指所認可的事物不同,即生活追求不同。(7)縣:見9.31注(2)。(8)故:猶「夫」,發語詞。技:有技藝的人。(9)官:職事,職業。(10)分:見5.10注(1)。(11)事業:指勞役之事。有樹事之患:意謂事業難以建立,事情辦不起來。(12)娉(p@n聘):同「聘」,送禮物訂婚。一說指古婚禮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之一的問名,即詢問女方之名。內(n4納):同「納」,指納幣,又稱納徵,古婚禮六禮之一,派人送聘書、聘禮於女家,女家接受聘書、聘禮後復書,婚姻關係就確定了。逆:迎。(13)為之分:雙賓語結構,「之」指代人們。
[譯文]
萬物並存於宇宙之中而形體各不相同,它們不能主動地迎合人們的需要卻對人都有用,這是一條客觀規律。人類群居在一起,同樣有追求而思想原則卻不同,同樣有欲望而智慧卻不同,這是人的本性。人們都有所認可,這是智者和蠢人相同的;但各人所認可的事物是不同的,這是智者和蠢人的區別。如果人們地位相同而智慧不同,謀取私利而不受懲罰,隨心所欲而不會碰壁,那麼人們將奮起爭競,求取私慾,而不可說服了。像這樣,那麼有智慧的人就不能進行治理;有智慧的人不能治理,那麼他們的功業和名望就不能成就;他們的功業名望不能成就,那麼人群就不會有等級差別;人群沒有等級差別,那麼君主與臣下的關係就不能確立。沒有君主來統制臣子,沒有上級來控制下級,那麼天下的禍害就會因為各人的為所欲為而不斷發生。人們需要和厭棄同樣的東西,可是需要的多而東西少,東西少就一定會發生爭奪了。用來供養一個人的,是各行各業的人所製成的產品。一個人的能力不可能同時精通所有的技藝,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從事所有的職業,所以人如果離群索居而不互相依靠就會陷入困境,如果群居而沒有名分規定就會發生爭奪。陷於困境,是一種禍患;爭奪,是一種災難。要消除禍患免除災難,就沒有比明確各人的名分、使人們結合成社會群體更好的了。如果強暴的威脅弱小的,聰明的害怕愚昧的,下民違抗君上,年輕的欺凌年長的,不根據禮義道理來治理政事,像這樣,那麼年老體弱的人就會有無人扶養的憂慮,而身強力壯的人也會有分裂相爭的禍患了。做事幹活是人們所厭惡的,功名利益是人們所喜歡的,如果各人的職事沒有名分規定,像這樣,那麼人們就會有事情難以興辦而互相爭奪功勞的禍患了。男女的結合、夫婦的區別、娶妻出嫁、定親送禮、送女迎親等如果沒有禮制規定,那麼人們就會有失去配偶的憂慮,而有爭奪女色的禍患了。所以智者給人們制定了名分。
[原文]
10.2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1)。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2),故多餘;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3);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禮節用之。余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餘(4)?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義聖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此無它故焉,生於節用裕民也。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瘠以穢;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上雖好取侵奪,猶將寡獲也;而或以無禮節用之(5),則必有貪利糾■之名(6),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此無它故焉,不知節用裕民也。《康誥》曰(7):「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8)。」此之謂也。
[注釋]
(1)臧:通「藏(c2ng)」。(2)彼:猶「夫」,發語詞。「裕民」當作「節用」。(3)肥:使肥沃,施肥。這裡用作被動詞。易:治理。(4)君子:指墨子,見6.4注(4)。《墨子·七患》:「畜種菽粟不足以食之……七患也。」參見10.10。(5)以無:當作「無以」(久保愛說)。(6)利:貪。糾:收。■(ji3o腳):通「撟」,取。(7)《康誥》:《尚書》篇名。(8)若:順。裕:在《尚書》中是寬裕的意思,這裡斷章取義,表示富裕。乃:你。荀子引此語的旨意是上文所說的:君主裕民,則自己也會有富厚之積。
[譯文]
使國家富足的途徑: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並妥善貯藏那多餘的糧食財物。節約費用依靠禮制,使民眾富裕依靠政策。推行節約費用的制度,所以糧食財物會有盈餘;實行使民眾富裕的政策,所以民眾會富裕起來。民眾富裕了,那麼農田就會被多施肥並且得到精心的耕作;農田被多施肥並且得到精心耕作,那麼生產出來的穀物就會增長上百倍。國君按照法律規定向他們收稅,而臣民按照禮制規定節約地使用它們。這樣,餘糧就會堆積如山,即使時常被燒掉,也還是多得沒有地方貯藏它們。那君子哪裡還用擔心沒有餘糧呢?所以,懂得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就一定會享有仁愛、正義、聖明、善良的名聲,而且還會擁有豐富得像山陵一樣的積蓄。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由於貫徹了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的方針。不懂得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那麼民眾就會貧困;民眾貧困了,那麼農田就會貧瘠而且荒蕪;農田貧瘠而且荒蕪,那麼生產出來的穀物就還達不到正常收成的一半。這樣,國君即使熱衷於索取侵占掠奪,仍將得到很少;如果有時還沒有按照禮制規定節約地使用它們,那就一定會有貪婪搜刮的名聲,而且還會有糧倉空空窮困貧乏的實際後果。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不懂得節約費用、使民眾富裕的辦法。《康誥》說:「廣大地庇護民眾啊就像上天覆蓋大地,遵行禮義道德就能使你本人也得到富裕。」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10.3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1)。故天子袾裷、衣冕(2),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3),士皮弁、服(4)。德必稱位,位必稱祿,祿必稱用。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量地而立國,計利而畜民(5),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勝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掩(6),必時臧余,謂之稱數。故自天子通於庶人,事無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7):「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此之謂也。
[注釋]
(1)輕重:指尊卑(參見10.5注(9))。稱(ch8n趁):相稱,合適。(2)袾(zh&朱):同「朱」,大紅色。裷:即「袞」(g(n滾),卷龍衣,即畫有捲曲的龍形圖案的禮服。衣(y@義):著,穿戴。冕(mi3n免):大夫以上的貴族所戴的禮帽。(3)裨(p0皮):一種顯示地位低卑的禮服,諸侯卿大夫覲見天子時所穿。(4)士:官名,其位次於大夫。皮弁(bi4n卞):一種用白鹿皮做的帽子。服:據《儀禮·士冠禮》及本書楊倞注,」服」字下當有「素積」二字。素積:是用白色生絹製成的腰部有褶子的裙。(5)畜:畜養,指安排工作、役使。參見9.1注(7)。(6)掩:同,合。出入相掩:指收支平衡。(7)以下兩句又見於9.15,所以這裡用「故曰」。一說「故」指古書,也通。
[譯文]
所謂禮,就是高貴的和卑賤的有不同的等級,年長的和年幼的有一定的差別,貧窮的和富裕的、權輕勢微的和權重勢大的都各有相宜的規定。所以天子穿大紅色的龍袍、戴禮帽,諸侯穿黑色的龍袍、戴禮帽,大夫穿裨衣、戴禮帽,士戴白鹿皮做的帽子,穿白色褶子裙。德行必須和職位相稱,職位必須與俸祿相稱,俸祿必須與費用相稱。從士以上就必須用禮樂制度去節制他們,對群眾百姓就必須用法度去統制他們。丈量土地多少來建立分封諸侯國,計算收益多少來使用民眾,評估人的能力大小來授予工作;使人民一定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工作一定能產生經濟效益,而這種收益又足夠用來養活民眾,普遍地使他們穿的、吃的以及各種費用等支出能和收入相抵,一定及時地把他們多餘的糧食財物儲藏起來,這叫做合乎法度。從天子直到老百姓,事情無論大小多少,都以此類推。所以說:「朝廷上沒有無德無功而僥倖獲得官位的,百姓中沒有遊手好閒而僥倖獲得生存的。」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10.4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徵(1),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國富矣。夫是之謂以政裕民。
[注釋]
(1)平:整治,這裡指免除,即9.16所說的「幾而不征」。
[譯文]
減輕農田的稅收,整治關卡集市的賦稅,減少商人的數量,少搞勞役,不耽誤農時,像這樣,那麼國家就會富裕了。這叫做用政策使民眾富裕。
[原文]
10.5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貴之者,是貴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1),故使或美、或惡,或厚、或薄,或逸樂、或劬勞(2),非特以為淫泰、誇麗之聲(3),將以明仁之文(4),通仁之順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5),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為之鐘鼓、管磬、琴瑟、竽笙(6),使足以辨吉凶、合歡定和而已(7),不求其餘;為之宮室台榭(8),使足以避燥濕、養德、辨輕重而已(9),不求其外。《詩》曰(10):「雕琢其章,金玉其相(11),亹亹我王(12),綱紀四方。」此之謂也。
[注釋]
(1)割:制,裁斷(楊倞說)。(2)或逸樂或劬勞:《集解》作「或佚或樂或劬或勞」,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改。劬(q*渠):勞苦,勞累。(3)淫:過分,放蕩。泰:過分,奢侈。夸:美好。麗:美好。(4)文:見1.8注(8)。(5)雕琢:雕刻玉器,刻:雕刻木器。鏤:雕刻金器。黼黻文章:見5.13注(2)。(6)管:一種竹製的管狀樂器。磬(q@ng慶):一種石制的彎形敲擊樂器。瑟:一種弦樂器,有二十五根弦。竽:一種像笙而大的樂器。(7)吉:吉事,指祭祀、冠、婚娶等。凶:凶事,指喪事。定:成。(8)台:土築的高台,供觀察瞭望用。榭:建在高土台上的房子。(9)輕重:指尊卑(楊倞說)。(10)引詩見《詩·大雅·棫樸》。(11)相:質料。(12)亹亹(w7i尾):勤勉不倦的樣子。
[譯文]
人生活著,不能沒有社會群體,但結合成了社會群體而沒有等級名分的限制就會發生爭奪,一發生爭奪就會產生動亂,一產生動亂就會陷入困境。所以沒有等級名分,是人類的大災難;有等級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而君主,是掌管等級名分的樞紐。所以讚美君主,這就是讚美天下的根本;維護君主,這就是維護天下的根本;尊重君主,這就是尊重天下的根本。古時候先王用名分來治理民眾、用等級來區別他們,所以使有的人受到褒獎、有的人受到懲罰,有的人待遇優厚、有的人待遇微薄,有的人安樂、有的人勞苦,這並不是特地要用來造成放蕩奢侈或美好的名聲,而是要用它來彰明仁德的禮儀制度,貫徹仁德的秩序。所以給人們在各種器具上雕刻圖案、在禮服上繪畫各種彩色花紋,使它們能夠用來分辨高貴與卑賤就罷了,並不追求美觀;給人們設置了鍾、鼓、管、磬、琴、瑟、竽、笙等樂器,使它們能夠用來區別吉事凶事、用來一起歡慶而造成和諧的氣氛就罷了,並不追求其他;給人們建造了宮、室、台、榭,使它們能夠用來避免日曬雨淋、修養德性、分辨尊卑就罷了,並無另外的追求。《詩》云:「雕琢它們呈紋章,質如金玉一個樣。勤勤懇懇我們的君王,治理著四面八方。」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10.6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淫泰也,固以為王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1)。故其知慮足以治之(2),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則治;失之,則亂。百姓誠賴其知也,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以養其知也;誠美其厚也,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3),以養其厚也;誠美其德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藩飾之,以養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其所是焉誠美,其所得焉誠大,其所利焉誠多也(4)。《詩》曰(5):「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我行既集,蓋雲歸哉!」此之謂也。
[注釋]
(1)材:通「裁」,參見6.9注(1)。制:當為「利」字之誤(王先謙說)。夫:罷了。(2)故:猶「夫」,發語詞。(3)斷:決。覆:掩護,捍衛。(4)《集解》無「也」,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補。(5)引詩見《詩·小雅·黍苗》。荀子以此來說明百姓辛勤勞動以侍奉君主。
[譯文]
至於穿多種顏色的衣服,吃多種口味的食品,積聚多種多樣的財物而控制它,兼併了天下百統治它,這並不是特意要用它們來造成放蕩奢侈,而不過是認為統一天下、處理各種事變、管理萬物、養育民眾、使天下人都得到好處的人實在沒有比仁德的君子更好的了。那仁人君子的智慧足夠用來治理民眾,他的仁愛厚道足夠用來安撫民眾,他的道德聲望足夠用來感化民眾。得到了這樣的人,天下就安定;失去了這樣的人,天下就混亂。老百姓實在是要依靠他的智慧,所以才成群結隊地替他勞動來努力使他安逸,以此來保養他的智慧;老百姓實在是讚美他的仁厚,所以才出生入死來保衛解救他,以此來保養他的仁厚;老百姓實在是讚美他的德行,所以才給他在各種器具上雕上圖案、在禮服上畫上各種彩色花紋來遮蔽裝飾他,以此來保養他的德行。所以仁人君子處在君位上,老百姓尊重他就像上帝一樣,親愛他就像父母一樣,為他出生入死也心甘,這並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所肯定的主張實在好,他所取得的成就實在大,他所帶來的好處實在多啊。《詩》云:「我背糧食我拉車,我扶車子我牽牛,我們運輸已完成,吩咐我們都回去。」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10.7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1)百姓之力,待之而後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後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後聚;百姓之勢,待之而後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2)。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曰:「天地生之,聖人成之(3)。」此之謂也。
[注釋]
(1)這是古代的常語。《左傳·襄公九年》:「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孟子·滕文公上》:「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與此類似。(2)靠了君子的治理,百姓才不會爭奪相殺,所以能長壽。(3)見27.33注。
[譯文]
所以說:「君子靠德行,小人靠力氣。干力氣活的小人,是為有德行的君子所役使的。」百姓的體力勞動,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後才有成效;百姓的合群生活,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後才能和睦;百姓的財物,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後才能積聚起來;百姓的地位,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後才能安穩;百姓的壽命,要依靠君子來治理以後才能長久。父子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親密,兄弟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和順,夫婦之間得不到君子的治理就不歡樂。青少年依靠他的治理長大成人,老年人依靠他的治理得到贍養。所以說:「大自然養育了他們,聖人成就了他們。」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10.8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稅以奪之食,苛關市之徵以難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挈伺詐、權謀傾覆(1),以相顛倒,以靡敝之。百姓曉然皆知其污漫暴亂而將大危亡也(2)。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不死其事者(3),無它故焉,人主自取之也(4)。《詩》曰(5):「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
[注釋]
(1)有:通「又」。掎(j!己):從後拖拉,牽制,指抓住對方弱點。挈:持,抓,指抓住對方弱點。參見15.3注(40)。(2)污漫:見8.24注(2)。(3)粥:同「鬻」。倍:通「背」。(4)《集解》無「也」,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補。(5)引詩見《詩·大雅·抑》。
[譯文]
現在的社會卻不是這樣。在上位的人加重對金錢貨幣的搜刮來掠奪百姓的財產,加重對田地的稅收來搶奪百姓的糧食,加重對關卡和集市的收稅來為難百姓的貿易活動。而且並不是這樣就罷休了,他們還抓住對方的弱點伺機欺詐、玩弄權術陰謀進行傾軋陷害,用這種手段來互相顛覆,來摧殘百姓。百姓明明知道這種人污穢骯髒殘暴淫亂而將導致極大的危難與滅亡。因此臣子中就有人殺死了他們的君主,下級有的殺死了他們的上司,出賣城池、違反節操而不為君主的事業賣命,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君主自作自受的啊。《詩》云:「說話總會有應答,施恩總會有報答。」說的就是這種道理。
[原文]
10.9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1),刺.殖穀(2),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3)。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孰(4),是天下之事也(5)。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制之,歲雖凶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餧之患,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
[注釋]
(1)掩:掩蓋,使有植被,指開墾耕種。表:標記。畝:田壟。表畝:立田壟以作標誌,指明確田界。(2).:古「草」字。(3)率:同「帥」。古代民眾戰時征戰,平時務農;而將帥戰時指揮軍隊,平時便是行政長官,所以管理民眾務農之事。(4)五穀:見8.5注(3)。孰:同「熟」。(5)天下:當是「天地」之誤(久保愛說)。
[譯文]
使天下普遍富足的方法在於明確名分。開墾田地,築好田壟作為標記,剷除雜草,種植穀物,多施糞使土地肥沃,這是農民群眾的事情,掌握農時,使民眾盡力,促進生產發展,增加收益,使老百姓協調一致,使人們不偷懶,這是將帥的事情。使高地不乾旱,窪地不受澇,寒暑和順適宜,而莊稼按時成熟,這是自然界的事情。至於普遍地庇護老百姓,普遍地愛撫老百姓,全面地管理老百姓,即使遇到饑荒歉收旱澇年歲,也使老百姓沒有受凍挨餓的禍患,這便是聖明的君主、賢能的宰相的事情。
[原文]
10.10墨子之言(1),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2)。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3),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4);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5);然後六畜禽獸一而■車(6):黿鼉、魚鱉、鰍鱣以時別(7),一而成群;然後飛鳥、鳧雁若煙海;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8)。夫天地之生萬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9),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有餘不足(10),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注釋]
(1)墨子之言:見10.2注(4)。(2)昭昭:通「懆懆」,憂愁不安。(3)盆:古代一種量器,一盆合十二斗八升。(4)然後:此外,其次。數(sh(暑):計算。鼓:古量器名,一鼓合十斗。參見《廣雅疏證》卷八上。(5)葷菜:有辛臭氣味的蔬菜,如蔥、蒜、韭、姜之類。疏:通「蔬」。澤:水草叢雜之地,低洼有水之地。(6)六畜:見9.21注(3)。■(zhu1n專):通「專」,獨占。(7)參見9.22注(2)。(8)相:指代性副詞,指人。食(s@飼):給……吃,供養。勝(sh5ng生):盡。(9)麻:大麻,其皮韌,可織布。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莖皮可制葛布。齒:指象牙。(10)「有餘」二字為衍文(王先謙說)。
[譯文]
墨子的論調,焦灼不安地為天下人擔憂物資不夠用。他所謂的不夠,並不是天下共同的禍患,而只是墨子個人的擔憂與過慮。現在那土地上生長五穀,如果人們善於管理它,那麼每畝田就可以出產幾盆穀物,一年可以收穫兩次;此外,瓜、桃、棗、李每一棵的果實也得用盆、鼓來計算;其次,蔥蒜之類以及各種蔬菜也多得滿阬滿谷;其次,各種家畜與獵取的禽獸都肥大得一隻就要獨占一車;黿、鼉、魚、鱉、泥鰍、鱔魚按時繁殖,一隻一條能變成一群;再次,飛鳥、野鴨、大雁之類多得就像煙霧覆蓋在大海上;還有,昆蟲和各種各樣的生物生長在天地之間:可以供養人的東西多得不能盡舉。天地長出萬物,本來就綽綽有餘,足夠用來供人食用了;大麻、葛、蠶絲、鳥獸的羽毛牙齒皮革等等,本來就綽綽有餘,足夠用來供人穿戴了。那所謂的物資不夠,並不是天下共同的禍患,而只是墨子個人的擔憂與過慮啊。
[原文]
10.11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隳之也(1),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粗食惡(2),憂戚而非樂(3)。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4),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5),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6),嚽菽飲水(7),惡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8),竭其原(9),而焦天下矣。
[注釋]
(1)隳(hu9灰):《集解》作「墮」,與「隳」通,今據世德堂本改。(2)蹙(c)促):局促不安。衣粗食惡:針對「節用」而言。《墨子·節用》主張穿紺緅絺綌之衣,飲食只要能充飢而不極五味之調,不吃山珍海味。(3)憂戚而非樂:針對「非樂」而言。墨子為民生疾苦而憂愁,認為音樂對於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對於阻止殘酷的戰爭等都毫無用處,所以反對音樂。參見《墨子·非樂》。(4)上:同「尚」。功:是衍文(于鬯說)。(5)敖:通「熬」。(6)褐(h8赫):粗布衣服。帶:腰帶,這裡用作動詞。索:粗繩。(7)嚽(chu^輟):同「啜」(參見17.8注(1)),吃。菽:豆類植物,此指豆葉,古又稱「藿」(參見《詩·小雅·小宛》傳),嫩時可食,是一種粗劣的蔬菜,古人常用以制羹(參見拙著《韓非子全譯》33.38注(3))。嚽菽飲水:形容生活清苦。(8)以:同「已」。(9)原:古「源」字。
[譯文]
天下共同的禍患,是惑亂人心損害社會。為什麼不試探著互相在一起來尋找一下擾亂社會的是誰呢?我認為,墨子「非樂」的觀點,會使天下混亂;墨子「節用」的主張,會使天下貧窮。這並不是要詆毀墨子,而是他的學說不可避免地會導致這種結果。墨子如果權勢大得掌管了天下,或者小一些統治了一個國家,那將會局促不安地穿粗布衣服、吃劣質食品,憂愁地反對音樂。像這樣,那麼生活就一定很菲薄,生活菲薄,就不值得追求;不值得追求,那麼獎賞就不能實行。墨子如果權勢大得掌管了天下,或者小一些統治了一個國家,那將會減少僕從,精簡官職,崇尚辛勤,與老百姓做同樣的事情、有同樣的功勞。像這樣,君主就沒有威嚴;君主沒有威嚴,那麼處罰就不能實行。獎賞不能實行,那麼有德才的人就不可能得到提拔任用;處罰不能實行,那麼沒有德才的人就不可能遭到罷免貶斥。有德才的人不能得到提拔任用,無德才的人不會遭到罷免貶斥,那麼有能力的人和沒有能力的人就不可能得到與其才能相稱的職事。像這樣,那麼萬物就得不到適當的利用,突發的事件就得不到相應的處理,上錯失天時,下喪失地利,中失掉人和,天下就像被熬幹了似的,就像燒過了似的,就像燒枯了似的;墨子即使為此而只穿粗布衣服,用粗繩做腰帶,吃豆葉,喝白水,又怎麼能使天下富足呢?既然已經砍掉了根本,又汲盡了源頭,那就會使天下的財物枯竭了。
[原文]
10.12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1),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吹笙芋、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錭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2),必將芻豢稻梁、五味芬芳以塞其口(3);然後,眾人徒、備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於也(4),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於也,故其罰威。賞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5),汸汸如河海(6),暴暴如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7),使有功,撞鐘擊鼓而和。《詩》曰(8):「鐘鼓喤喤,管馨瑲瑲,降福穰穰(9)。降福簡簡,威儀反反(10)。既醉既飽,福祿來反(11)。」此之謂也。
[注釋]
(1)故:猶「夫」,發語詞。(2)錭:同「雕」。見10.5注(5)。(3)芻豢:見4.12注(3)。五味:甜、鹹、酸、苦、辣,指蜜、鹽、醋、酒、姜等調味品烹製的美味佳肴。(4)是於:等於說「於是」。(5)渾渾:同「滾滾」,水流奔涌的樣子。(6)汸汸(p1ng滂):同「滂滂」,水流盛大的樣子。(7)大(t4i太):通「泰」,平安。(8)引詩見《詩·周頌·執競》。(9)穰穰:形容多。(10)反反(b3n板):慎重和善的樣子。一說同「翩翩」。(11)反:通「返」。
[譯文]
古代的帝王聖人做事就不是這樣,他們知道那當君主的不美化、不裝飾就不能夠統一民心,財產不富足、待遇不優厚就不能夠管理臣民,不威嚴、不強大就不能夠禁止殘暴的人、戰勝兇悍的人。所以一定要敲大鐘、打響鼓、吹笙竽、彈琴瑟來滿足自己耳朵的需要,一定要在器物上雕刻花紋、在禮服上繪製圖案來滿足自己眼睛的需要,一定要用牛羊豬狗等肉食、稻米穀子等細糧、帶有各種味道又芳香撲鼻的美味佳肴來滿足自己口胃的需要;此外,還要增多隨從人員、配備各種官職、加重獎賞、嚴肅刑罰來儆戒人們的心,使天下所有的人民,都知道自己所希望得到的全在君主這裡了,所以君主的獎賞能實行;都知道自己所害怕的全在君主這裡了,所以君主的處罰有威力。獎賞能實行,處罰有威力,那麼有德才的人就能得到提拔任用,沒有德才的人就會遭到罷免貶斥,有能力的人和沒有能力的人就能得到應有的職事。像這樣,那麼萬物就得到適當的利用,突發的事件就得到相應的處理,上得到天時,下得到地利,中得到人和,於是財物滾滾而來就像泉水的源頭,浩浩蕩蕩就像江河海洋,高大堆積就像崇山峻岭,即使時常被燒掉,也還是多得沒有地方貯藏它們,那天下怎麼還會擔心財物不夠呢?所以儒家的學說如果真的能夠實行,那麼天下就會平安而且富足,民眾就能被役使而且有成效,敲鐘打鼓而和睦相處。《詩》云:「鐘鼓敲得冬冬響,管磬相和聲鏘鏘,幸福紛紛從天降。天賜幸福寬又廣,威嚴儀容多端莊。酒醉飯飽德無量,福祿來歸萬年長。」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10.13故墨術誠行(1),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斗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2),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3)。《詩》曰(4):「天方薦瘥(3),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6),」此之謂也。
[注釋]
(1)本節當緊接10.11末。(2)萃:通「悴」。(3)愀然:見2.1注(2)。(4)引詩見《詩·小雅·節南山》。(5)薦:重,一再。瘥(cu¥痤):疫病。(6)憯(c3n慘):曾,乃,竟然。懲:吸取教訓而警戒不干。嗟(Ju6決):語末助詞,表示無可奈何而只能悲嘆的情調。
[譯文]
所以墨子的學說如果真正實行了,那麼天下崇尚節儉卻越來越貧窮,反對爭鬥卻天天有爭奪,勤勞辛苦困頓憔悴卻更無成效,哭喪著臉憂愁地反對音樂卻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和睦。《詩》云:「上天正在連降病,死亡禍亂非常多。民眾開口沒好話,你竟從未警醒過。」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10.14垂事養民(1),拊循之,唲嘔之(2),冬日則為之饘粥(3),夏日則與之瓜■(4),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奸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時務民(5),進事長功,輕非譽而恬失民(6),事進矣而百姓疾之,是又不可偷偏者也;徙壞墮落(7),必反無功(8)。故垂事養譽,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
[注釋]
(1)垂:放下,捨棄。(2)唲(W1蛙)嘔:小兒語聲,引申指哄逗、疼愛。(3)則:表示對比關係的連詞。為之饘粥:是雙賓語結構,「為」是「給……做……」的意思。饘(zh1n氈)粥:古代的稀飯,厚的叫饘,稀的叫粥。(4)■(q(取):大麥粥。(5)傮(c2o嘈):與「嘈」同源,紛雜忙亂的意思。要(y1o妖):通「邀」,求,爭取。(6)恬(ti2n田):內心安靜,泰然淡泊,滿不在乎。(7)徙:移,趨於。壞:毀壞。墮落:衰敗。(8)反:通「返」。
[譯文]
放下生產不管而搞些小恩小惠去養育民眾,撫慰他們,疼愛他們,冬天給他們熬煮稀飯,夏天給他們供應瓜果、大麥粥,以此來苟且騙取一時的名譽,這是一種只求眼前的苟且做法;它可以暫時得到奸邪之人的讚譽,但並不是長久的辦法;其結果,事業必定不能成就,功績必定不能建立,這是用奸詐的辦法來治國的人。急急忙忙地搶時節而使民眾賣力從事勞動,要求生產快速發展、功效迅速增長,不顧民眾是非議還是讚譽,不在乎喪失民心,結果生產發展了而百姓卻怨恨他,這又是一種不可苟且偏激的人;這種人將趨於毀壞衰敗,必定會反而一事無成。所以放下事業而沽名釣譽,不行;因為要成就功業而不顧民眾,也不行:這些都是奸邪不正的辦法。
[原文]
10.15故古人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暍(1),冬不凍寒,急不傷力,緩不後時,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愛其上,人歸之如流水,親之歡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忠信、調和、均辨之至也(2)。故君國長民者,欲趨時遂功(3),則和調累解(4),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說乎賞慶矣(5);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後徐責其在人者,威乎刑罰。三德者誠乎上,則下應之如景向(6),雖欲無明達,得乎哉?《書》曰(7):「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8),和而有疾。」此之謂也。
[注釋]
(1)宛:通「蘊」、「熅」,悶熱。暍(h8赫):中暑。(2)辨:通「平」。均辨:均平,公平一律。(3)趨時:趕時間,爭取時間,緊跟時勢。(4)累(l8i類):禍害,指妨害道德的主觀因素。即《莊子·庚桑楚》所說的「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容動色理氣意六者」、「惡欲喜怒哀樂六者」、「去就取與知能六者」。解:解除,除去。累解:排除一切妨害道德的主觀因素。《莊子·庚桑楚》說:「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可見,「累解」也就是排除主觀因素而虛靜無為的意思,與此文「和調」的意義相似。(5)說(yu8悅):通「悅」。乎:於,比。(6)景(y!ng影):「影」的本字。向:通「響」,回聲。如景向:影子緊隨物形,迴響緊隨聲音,「如景向」比喻民眾的響應積極迅速,緊相追隨。(7)引文見《尚書·康誥》。荀子引用時斷章取義,與《尚書》的句讀、意義均不合。(8)惟:語助詞。懋(m4o冒):勉力,努力。
[譯文]
古代的人做事就不是這樣。古代的君主役使民眾時,夏天不讓他們悶熱中暑,冬天不讓他們挨寒受凍,緊急時不傷害體力,放鬆時不耽誤農時,結果事業成就、功績建立,君主和臣民都富裕,而老百姓都愛戴他們的君主,人們歸附他就像水流入海,親近他高興得就像親近父母,為了他出生入死也心甘,這沒有其他的緣故,而是因為君主極其忠信、調和、公平。所以統治國家領導人民的君主,要想爭取時間成就功業,那麼調和無為,能比急切從事收效更快;忠信公平,能比賞賜表揚更付人喜歡;一定先糾正那些在自己身上的缺點,然後慢慢地去責備那些在別人身上的缺點,這比使用刑罰更有威力。調和無為、忠信公平、正人先正己這三種德行如果真正存在於君主身上,那麼臣民響應他就會像影子緊隨物形、迴響緊隨聲音一樣,即使想不顯赫通達,可能嗎?《尚書》上說:「君主十分英明地來制服民眾,民眾就會盡力勞動,協調而又迅速。」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10.16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誅而不賞,則勤勵之民不勸(1);誅賞而不類(2),則下疑、俗儉而百姓不一(3)。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4);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5);潢然兼覆之(6),養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是何邪?則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7)。故曰:「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辟之若.木(8),枝葉必類本。」此之謂也。
[注釋]
(1)勵:《集解》作「屬」,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改。勵:勤勉。(2)類:法。參見1.14注(1)。(3)儉:通「險」。俗儉:習俗險惡,指僥倖免罪、苟且求賞。(4)服:器服,指顯示不同等級地位的服飾以及宮室車騎等等。申:一再告誡。重:反覆強調。(5)調齊:調劑,調整,使之協調。(6)潢(hu3ng晃):通「滉」,流水大量湧來的樣子,這裡形容君主恩澤的廣大。(7)防:堤防,引申為限度、制度。表:標誌,引申為標準、準則。(8)辟:通「譬」。.:古「草」字。
[譯文]
不加教育就進行懲罰,那麼刑罰用得很多,而邪惡仍然不能克服;教育而不進行懲罰,那麼邪惡的人就不會吸取教訓而警戒不干;只進行懲罰而不實行獎賞,那麼勤奮的人就不能受到鼓勵;懲罰獎賞如果不符合法律,那麼民眾就會疑慮、社會風氣就會險惡而百姓就不會行動一致。所以古代的聖王彰明禮制道義來統一民眾的言行;努力做到忠信來愛護民眾;尊崇賢人、任用能人來安排各級職位;用爵位、服飾、表揚、賞賜去反覆激勵他們;根據時節安排他們的勞動、減輕他們的負擔來調劑他們;廣泛普遍地庇護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像這樣,那麼奸詐邪惡的人就不會產主,盜賊就不會出現,而歸依善道的人就受到鼓勵了。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古代聖王引導人們為善的政治原則平易可行,他對為非作歹的堵塞禁止強固有力,他的政策法令穩定一致,他的制度準則明白清楚,古語說:「上面一心一意,下面就一心一意;上面三心兩意,下面也就三心兩意;比方像草木一樣,什麼根長出什麼枝葉。」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10.17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利而後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後利之、愛而後用之者,保社稷也。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也。
[譯文]
不使民眾得利而從他們身上取利,不如使他們得利以後再從他們身上取利來得有利。不愛護民眾而使用他們,不如愛護他們以後再使用他們更有成效。使民眾得利以後再從他們身上取利,不如使他們得利而不從他們身上取利來得有利。愛護民眾以後再使用他們,不如愛護他們而不使用他們更有成效。使民眾得利而不從民眾身上取利、愛護民眾頁不使用民眾的國君,就能得到天下了。使民眾得利以後再從民眾身上取利、愛護民眾以後再使用民眾的國君,能夠保住國家。不使民眾得利而從民眾身上取利、不愛護民眾而使用民眾的國君,只能使國家危險。
[原文]
10.18觀國之治亂臧否,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1)。其候徼支繚(2),其竟關之政盡察(3):是亂國已。入其境,其田疇穢,都邑露(4):是貪主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不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不能;觀其便嬖(5),則其信者不愨:是暗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6),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須孰盡察(7);其禮義節奏也(8),芒軔僈楛(9):是辱國已。其耕者樂田,其戰士安難(10),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禮,其卿相調議:是治國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愨: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寬饒簡易(11);其於禮義節奏也,陵謹盡察(12):是榮國已。賢齊,則其親者先貴;能齊,則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污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願,躁者皆化而愨(13):是明主之功已。
[注釋]
(1)易:通「埸」,(y@義),邊界。見(xi4n現):同「現、表現,顯露。(2)候:斥候,哨兵。徼(ji4o叫):巡邏,巡察。繚:繚繞,迴環旋轉。(3)竟:通「境」。盡察:極其苛察。亂國多壞人,所以邊境上要用極其苛察的管理措施。(4)露:破敗,指沒有城牆。(5)便嬖(pi2nb@駢臂):君主左右的寵信小臣。(6)俗:當作「屬」,聲近而誤。(7)須:當為「順」字之誤。「順」:通「慎」,小心。孰:同「熟」,仔細,周詳。(8)節奏:指禮節禮儀等方面的具體法度。(9)芒:通「茫」,混沌暗昧,模糊不清。軔:後世作「韌」,柔軟而堅固,引申指怠情而疲沓。僈楛:見4.8注(9)。(10)安:樂,愛好。難(n4n):禍難,指戰爭。(11)饒:寬恕,謙讓。(12)陵:峻峭,嚴格。(13)躁:通「劋」,狡猾。
[譯文]
觀察一個國家的治亂好壞,來到它的邊界,那苗頭就已經露出來了。如果那國家的哨兵來回分散巡邏,那邊境關卡的管理措施極其苛察:這就是個混亂的國家了。進入那國境,它的田地荒蕪,城鎮破敗:這就是個貪婪的君主了。觀察他的朝廷,那地位高貴的人並不賢明;考察他的官員,那處理政事的人並無才能;看看他左右的親信,那被信任的人並不誠實:這就是個昏君了。凡是君主、宰相、大臣和各種官吏這一類人,他們對於貨物錢財的收取和支出的計算,謹慎仔細極其苛察;他們對於禮義制度,茫然無知、怠情疲沓、漫不經心:這就是個可恥的國家了。那農民樂意種田,那戰士不避危難,那百官熱衷於法制,那朝廷崇尚禮義,那卿相能協調地商議:這就是個治理得好的國家了。觀察他的朝廷,那地位高貴的人很賢明,考察他的官員,那處理政事的人很能幹;看看他左右的親信,那被信任的人很誠實:這就是個英明的君主了。凡是君主、宰相、大臣和各種官吏這一類人,他們對於貨物錢財的收取和支出的計算,寬容大方簡略便易;他們對於禮義法度,嚴肅認真、一絲不苟:這就是個光彩的國家了。如果賢德相等,那麼有親戚關係的人先尊貴;如果能力相同,那麼有舊關係的人先當官;他的臣下百官,思想行為骯髒的都變得善良美好,兇狠強暴的都變得樸實善良,狡猾奸詐的都變得忠厚老實:這就是英明君主的功勞了。
[原文]
10.19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上不隆禮,則兵弱;上不愛民,則兵弱;已諾不信(1),則兵弱;慶賞不漸(2),則兵弱;將率不能,則兵弱。上好功,則國貧;上好利,則國貧;士大夫眾,則國貧;工商眾,則國貧;無制數度量(3),則國貧。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故田野縣鄙者(4),財之本也;垣窌倉廩者(5),財之末也。百姓時和、事業得敘者(6),貨之源也(7);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8),潢然使天下必有餘,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故禹十年水,湯七年旱,而天下無菜色者;十年之後,年穀復孰,而陳積有餘。是無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謂也。故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夫是之謂國蹶。伐其本,竭其源,而並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惡也,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9),夫是之謂至貪,是愚主之極也。將以求富而喪其國,將以求利而危其身,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10)。君人者,亦可以覺矣。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
[注釋]
(1)已:止,禁止,不准許。(2)漸:加重。(3)制、數、度、量:布帛的幅面叫「制」,一二三四叫「數」,尺、寸等長度單位叫「度」,斗、石等容量單位叫「量」,這裡都是法度的意思。(4)故:猶「夫」,發語詞。縣、鄙:都是古代的行政區劃單位。周代五百家為鄙,五鄙為縣。此「縣鄙」泛指郊外鄉村。(5)垣(yu2n元):矮牆,此引申指糧囤。窌(ji4o叫):同「窖」。(6)和:指百姓和諧安定。(7)貨:糧食布帛之類叫「財」,錢幣叫「貨」。這裡「貨」與「財」同義,泛指財物。(8)斟酌:原指篩酒,酒篩浸少叫斟,篩得多叫酌。這裡指稅收與賑濟要隨著年成的好壞或多一些、或少一些,也就是調節的意思。(9)不足以容其身:指身亡失國。(10)失國的原因都是貪婪,所以說「所以失之一也」。
[譯文]
觀察一個國家的強弱貧富有一定的徵兆:君主不崇尚禮義,那兵力就衰弱;君主不愛護民眾,那兵力就衰弱;禁止與許諾都不講信用,那兵力就衰弱;獎賞不厚重,那兵力就衰弱;將帥無能,那兵力就衰弱。君主好大喜功,那國家就貧窮;君主喜歡財利,那國家就貧窮;官吏眾多,那國家就貧窮;工人商人眾多,那國家就貧窮;沒有規章制度,那國家就貧窮。民眾貧窮,那君主就貧窮;民眾富裕,那君主就富裕。郊外的田野鄉村,是財物的根本;糧囤地窖穀倉米倉,是財物的末梢。百姓不失農時和諧安定、生產有條不紊,這是錢財的源頭;按照等級徵收的賦稅和國庫,是錢財的支流。所以英明的君主必定謹慎地保養那和諧安定的政治局面,節流,開源,而對錢財的收支時常加以調節,使天下的財富一定像大水湧來一樣綽綽有餘,而君主也就不再擔憂財物不夠了。像這樣,那麼君主和民眾都富足,雙方都沒有地方來儲藏財物,這是懂得國計民生達到了頂點。所以夏禹時碰上了十年水災,商湯時遇到了七年旱災,但天下並沒有面有菜色的人;十年以後,穀物又豐收了,而舊有的儲備糧還有剩餘。這並沒有其他的緣故,可以說是因為他們懂得了本和末、源和流的關係啊。所以,田野荒蕪而國家的糧倉充實,百姓家裡空空蕩蕩而國家的倉庫滿滿的,這可以說是國家垮了。砍斷了根本,枯竭了源頭,把財物都歸併到國庫中,然而君主、宰相還不知道這是壞事,那麼他們的垮台滅亡就可以立刻等到了。拿整個國家來扶持供養他,還是不能夠容納他這個人,這叫做極其貪婪,這是昏君的頂點了。想要求得富裕反而喪失了自己的國家,想要求得利益反而危害了他本身,古時候有上萬個國家,現在只有十幾個了,這沒有其他的緣故,他們喪失國家的原因是一樣的。統治人民的君主,也可以醒悟了。百里見方的小國,是完全能夠獨立存在的。
[原文]
10.20凡攻人者,非以為名,則案以為利也(1);不然,則忿之也。
仁人之用國,將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高(2),致忠信,期文理(3)。布衣紃屨之士誠是(4),則雖在窮閻漏屋(5),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以國載之,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
將闢田野(6),實倉廩,便備用(7),上下一心,三軍同力(8)。與之遠舉極戰(9),則不可。境內之聚也保固(10),視可,午其軍(11),取其將,若撥■(12);彼得之不足以藥傷補敗。彼愛其爪牙,畏其仇敵。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
將修小大、強弱之義以持慎之(13),禮節將甚文,珪璧將甚碩,貨賂將甚厚,所以說之者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誰能忿之?若是,則忿之(14)者不攻也。
為名者否,為利者否,為忿者否,則國安於盤石,壽於旗、翼(15)。人皆亂,我獨治;人皆危,我獨安;人皆失喪之,我按起而制之(16)。故仁人之用國,非特將持其有而已矣(17),又將兼人。《詩》曰(18):「淑人君子,其儀不忒(19)。其儀不忒,正是四國(20)。」此之謂也。
[注釋]
(1)案:語助詞。(2)伉(k4ng抗):通「亢」,極(王念孫說)。參見9.26注(9)。(3)期:通「綦」,參見9.24注(41)。(4)紃(x*n巡)屨(j)句):用麻繩編制的鞋。布衣紃屨:指身份低賤,平民出身。(5)窮閻漏屋:見8.2注(7)。(6)此句前承上省「仁人之用國」一句。(7)見9.9注(1)。(8)三軍:春夏時諸侯大國多設三軍,即上軍、中軍、下軍或左軍、中軍、右軍。此統稱軍隊,指全軍。(9)之:指代「闢田野……三軍同力」之國。舉:行動。極:竭力。(10)聚:眾,指聚集在一起的軍隊。保:守衛。(11)午:通「迕」,逆,迎。(12)撥:折斷。■(f5ng豐):麥芽。(13)此句前承上省「仁人之用國」一句。(14)忿之:當作「為忿」,涉上文「誰能忿之」而誤。因既言」誰能忿之」,則不得又言「忿之」;既言「忿之」,則不得又言「不攻」(王引之說)。(15)旗:通「箕」,箕宿,二十八宿之一(楊倞說)。翼:二十八宿之一。(16)按:乃,就。制:《集解》作「治」,據宋浙本改。(17)矣:《集解》作「也」,據宋浙本改。(18)引詩見《詩·曹風·尸鳩》。(19)儀:通「義」。忒(t8特):疑惑不定,變更。(20)正:長。用作動詞,當……的君長。
[譯文]
凡是進攻別國的,不是因為追求懲除暴虐的美名,就是因為要謀取利益;否則,就是因為怨恨他們。
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將提高志向思想,端正立身行事,達到崇高的政治境界,做到忠厚有信用,使禮儀制度極其完善。身穿布衣、腳穿麻鞋的讀書人如果真能做到這樣,那麼雖然住在偏僻的里巷與狹小簡陋的房屋之中,而天子諸侯也沒有能力和他競爭名望;如果把國家委任給他,那麼天下就沒有誰能遮掩他的崇高德行。像這樣,那麼追求美名的就不會來攻打了。
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將開墾田野,充實糧倉,改進設備器具,上下團結一心,三軍共同努力。別國如果遠距離地興師動眾竭盡全力來作戰,那肯定不行。因為這樣的國家境內所結集的軍隊守衛得很牢固,看情況許可,便會迎擊,擒獲敵方將領像掰斷麥芽一樣容易;而那進攻的國家所得到的還不夠用來醫治傷員、彌補損失。它愛惜自己的武將,害怕自己的敵人,像這樣,那麼謀取利益的就不會來攻打了。
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將謹慎遵行小國與大國、強國與弱國之間的道義,禮節將十分完善,會見時贈送的玉器將很大,貢獻的財物將非常豐厚,用來遊說對方的人一定是正派有禮善辯聰慧的君子。那別國的君主如果有人心的話,誰還能怨恨他呢?像這樣,那麼出於怨恨而動武的人也就不會來攻打他了。
追求美名的不來攻打,謀取利益的不來攻打,要發泄怨憤的也不來攻打,那麼國家就會像磐石一樣穩固,像恆星一樣長壽。別人都混亂,只有我治理得好;別人都危險,只有我安穩;別人都喪權失國,我便起來制服他們。所以講究仁德的人在國內當權,不單單將保住他所有的,還要兼併別人的國家。《詩》云:「善人君子忠於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10.21持國之難易: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貨寶單而交不結(1);約信盟誓,則約定而畔無日(2);割國之錙銖以賂之(3),則割定而欲無猒(4)。事之彌順(5),其侵人愈甚,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雖左堯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辟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佩寶玉、負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也,雖為之逢蒙視(6),詘要、橈膕(7),君盧屋妾(8),由將不足以免也(9)。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10),則不足以為持國安身。故明君不道也(11),必將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後節奏齊於朝(12),百事齊於官,眾庶齊於下。如是,則近者競親,遠方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暴炙之(13),威強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揮(14),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15)。故曰:「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此之謂也。
[注釋]
(1)單:通「殫」,盡。(2)畔:通「叛」。(3)錙銖(z9zh&資朱):古代重量單位,古代說法不一。一說六銖為一錙,四錙為一兩。「錙銖」比喻極微小的數量。(4)猒(y4n厭):通「厭」,滿足。(5)順:《集解》作「煩」,據《韓詩外傳》卷六第二十三章改。(6)逢蒙:朦朧,懵懵,模糊地,指不敢瞪大眼睛而只是眯著眼睛。(7)詘(q&屈):通「屈」。要(y1o腰):古「腰」字。橈(n2o撓):通「撓」,曲。膕(gu¥國):膝後彎曲處。(8)君:當為「若」字之誤。盧:通「廬」,奴僕住的簡陋小屋。(9)由:同「猶」。(10)將:猶「以」。參見《古書虛字集釋》。繁:通「敏」,敏捷,指殷勤。(11)道:由,遵行。(12)節奏:見10.18注(8)。(13)暴(p)鋪):同「曝」。暴炙(zh@至):日曬火烤,這裡比喻名聲顯赫而能威懾別人。(14)拱揖:兩手相握作揖,比喻閒適、容易。(15)烏獲:秦國的大力士,能舉千鈞。焦僥(y2o堯):傳說中的矮子,身高三尺。
[譯文]
保住自己國家的難易之法:用侍奉強暴之國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是困難的,採取使強暴之國侍奉我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就容易了。因為用錢財珍寶去奉承強暴的國家,那麼錢財珍寶送光了而邦交仍然不能建立;和他們訂盟約、立誓言吧,那麼盟約簽定後沒幾天他們就背信毀約了;割讓國家的尺寸之地去賄賂他們吧,那麼割讓完畢後他們的欲望卻沒有個滿足。侍奉他們越依順,他們侵略別人就越厲害,一定要到財物送光、把國家全部拿來送給他們,然後才罷休。即使你身邊有堯、舜那樣的賢人,也沒有能靠這種辦法來避免滅亡的。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讓一個姑娘脖子上繫著寶珠、身上佩著寶玉、背著黃金,而碰上了山中的強盜,即使對他只敢眯著眼睛看,彎腰、屈膝,像家裡的婢妾,仍將不可避免那厄運。所以,如果沒有使本國人民團結一致來對抗強國的辦法,只靠說好話、獻殷勤、跪拜請求而誠惶誠恐地去侍奉他們,那是不能夠保住自己的國家、使自己安然無恙的。所以英明的君主不這樣做,而一定要修訂禮制來整治朝廷,端正法制來整治官吏,公正地處理政事來整治民眾,從而使禮儀制度在朝廷上得到嚴格執行,各種事情在官府中治理得有條不紊,群眾在下面齊心合力。像這樣,那麼鄰近的國家就會爭先恐後地來親近,遠方的國家也會表達出仰慕之情;國內上下團結一心,三軍共同努力;名聲足夠用來向別國炫耀而威懾他們,武力足夠用來懲處他們;從容地指揮,而強暴的國家沒有不奔走前來供驅使的;拿它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大力士烏獲與矮子焦僥搏鬥一樣。所以說:「採取侍奉強暴之國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是困難的,採取使強暴之國侍奉我的辦法來保住自己的國家就容易了。」說的就是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