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議兵
譯文
臨武君和荀卿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之道。趙孝成王說:「請問用兵的要領是什麼呢?」 臨武君回答說:「上取得有利於攻戰的自然氣候條件,下取得地理上的有利形勢,觀察好敵人的變動情況,比敵人後行動但比敵人先到達,這就是用兵的要領。」 荀卿說:「不對。我所聽說的古代的方法,大凡用兵打仗的根本在於使民眾與自己團結一致。如果弓箭不協調,就算是是後裔也無法用它來射中微小的目標;如果六匹馬不協調一致,那麼造父就無法依靠他們到達遠處;如果民眾不親近歸附君主,那麼商湯、周武王也不一定能打勝仗。所以善於使民眾歸附的人,才是善於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領就在善於使民眾歸附自己罷了。」 臨武君說:「不對。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勢有利;所施行的,是機變詭詐。善於用兵的人,神出鬼沒,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孫武、吳起用了這種辦法,因而無敵於天下。哪裡一定要依靠使民眾歸附的辦法呢?」 荀卿說:「不對。我所說的,是仁德之人的軍隊、是稱王天下者的意志。您所看重的,是權變謀略、形勢有利;所施行的,是攻取掠奪、機變詭詐:這些都是諸侯幹的事。仁德之人的軍隊,是不可能被欺詐的;那可以被欺詐的,只是一些懈怠大意的軍隊,羸弱疲憊的軍隊,君臣上下之間渙散而離心離德的軍隊。所以用桀欺騙桀,還由於巧拙不同而有僥倖獲勝的;用桀欺騙堯,拿它打個比方,就好像用雞蛋擲石頭、用手指攪開水,就好像投身水火、一進去就會被燒焦淹沒的啊。仁德之人上下之間,各位將領齊心一致,三軍共同努力,臣子對君主,下級對上級,就像兒子侍奉父親、弟弟侍奉兄長一樣,就像手臂捍衛腦袋眼睛、庇護胸部腹部一樣;所以用欺詐的辦法襲擊他與先驚動他之後再攻擊他,那結果是一樣的。況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圓十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方圓百里的情況;治理方圓百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方圓千里的情況;治理方圓千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天下的情況;他的軍隊一定是耳聰目明,警惕戒備,協調團結而齊心一致。所以仁德之人的軍隊,集合起來就成為有組織的隊伍;分散開來便成為整齊的行列;伸展開來就像莫邪寶劍那長長的刃口,碰到它的就會被截斷;向前衝刺就像莫邪寶劍那銳利的鋒芒,阻擋它的就會被擊潰;擺成圓形的陣勢停留或排成方形的隊列站住,就像磐石一樣巋然不動,觸犯它的就會頭破血流,就會稀里嘩啦地敗退下來。再說那些強暴之國的君主,將和誰一起來攻打我們呢?從他那邊來看,和他一起來的,一定是他統治下的民眾;而他的民眾親愛我們就像喜歡父母一樣,他們熱愛我們就像酷愛芳香的椒、蘭一樣,而他們回頭看到他們的國君,卻像看到了燒烤皮膚、刺臉塗墨一樣害怕,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樣憤怒;他們這些人的情性即使像夏桀、盜跖那樣殘暴貪婪,但哪有肯為他所憎惡的君主去殘害他所喜愛的君主的人呢?這就好像讓別人的子孫親自去殺害他們的父母一樣,他們一定會來告訴我們,那麼我們又怎麼可以被欺詐呢?所以仁德之人當政,國家日益昌盛,諸侯先去歸順的就會安寧,遲去歸順的就會危險,想和他作對的就會削弱,背叛他的就會滅亡。《詩》云:『商湯頭上旗飄舞,威嚴恭敬握大斧;就像熊熊的大火,沒有人敢阻擋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趙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稱王天下者的軍隊採用什麼辦法、採取什麼行動才行?」 荀卿說:「一切都在於大王,將帥是次要的事。請讓我就說說帝王諸侯強盛、衰弱、存在、滅亡的效驗和安定、危險的形勢。君主賢能的,他的國家就安定;君主無能的,他的國家就混亂;君主崇尚禮法、看重道義的,他的國家就安定;君主怠慢禮法、卑視道義的,他的國家就混亂。安定的國家強盛,混亂的國家衰弱:這是強盛與衰弱的根本原因。君主值得仰賴,那麼臣民就能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仰賴,那麼臣民就不能為他所用。臣民能被他使用的就強盛,臣民不能被他使用的就衰弱:這是強盛與衰弱的常規。推崇禮法、考核戰功,是上等的辦法;看重利祿、推崇氣節,是次一等的辦法;崇尚戰功、卑視氣節,是下等的辦法:這些是導致強盛與衰弱的一般情況。君主喜歡賢士的就強盛,不喜歡賢士的就衰弱;君主愛護人民的就強盛,不愛護人民的就衰弱;政策法令有信用的就強盛,政策法令沒有信用的就衰弱;民眾齊心合力的就強盛,民眾不齊心的就衰弱;獎賞慎重給人的就強盛,獎賞輕易給人的就衰弱;刑罰威嚴的就強盛,刑罰輕慢的就衰弱;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精善堅固便於使用的就強盛,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粗劣而不便於使用的就衰弱;謹慎用兵的就強盛,輕率用兵的就衰弱;指揮權出自一個人的就強盛,指揮權出自兩個人的就衰弱:這些是強盛與衰弱的常規。 「齊國人注重『技擊』。對待那些『技擊』,取得一個敵人首級的,就賜給他八兩黃金來贖買,沒有戰勝後所應頒發的獎賞。這種辦法,如果戰役小、敵人弱,那還勉強可以使用;如果戰役大、敵人強,那麼士兵就會渙散而逃離,像那亂飛的鳥一樣,倒下覆滅也就沒有多久了。這是使國家滅亡的軍隊,沒有比這更弱的軍隊了,這和那雇取傭工去讓他們作戰也就差不多了。 「魏國的『武卒』,根據一定的標準來錄取他們。那標準是:讓他們穿上三種依次相連的鎧甲,拿著拉力為十二石的弩弓,背著裝有五十支箭的箭袋,把戈放在那上面,戴著頭盔,佩帶寶劍,帶上三天的糧食,半天要奔走一百里。考試合格就免除他家的徭役,使他的田地住宅都處於便利的地方。這些待遇,即使幾年以後他體力衰弱了也不可以剝奪,重新選取了武士也不取消對他們的周濟。所以國土雖然廣大,但它的稅收必定很少,這是使國家陷於危困的軍隊啊。 「秦國的君主,他使民眾謀生的道路很狹窄、生活很窮窘,他使用民眾殘酷嚴厲,用權勢威逼他們作戰,用窮困使他們生計艱難而只能去作戰,用獎賞使他們習慣於作戰,用刑罰強迫他們去作戰,使國內的民眾向君主求取利祿的辦法,除了作戰就沒有別的途徑;使民眾窮困後再使用他們,得勝後再給他們記功,對功勞的獎賞隨著功勞而增長,得到五個敵人士兵的首級就可以役使本鄉的五戶人家。這秦國要算是兵員最多、戰鬥力最強而又最為長久的了,又有很多土地可以徵稅。所以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這並不是因為僥倖,而是有其必然性的。 「齊國的『技擊』不可以用來對付魏國的『武卒』,魏國的『武卒』不可以用來對付秦國的『銳士』,秦國的『銳士』不可以用來對付齊桓公、晉文公那有紀律約束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那有紀律約束的軍隊不可以用來抵抗商湯、周武王的仁義之師;如果有抵抗他們的,就會像用枯焦烤乾的東西扔在石頭上一樣。綜合齊、魏、秦這幾個國家來看,都是些追求獎賞、投身於獲取利祿的士兵,這是受僱傭的人出賣氣力的辦法,並不講尊重君主、遵守制度、極盡氣節的道理。諸侯如果有誰能用仁義節操精細巧妙地來訓導士兵,那麼一舉兵就能吞併危及它們了。所以,招引、募求、挑選,注重權謀詭詐,崇尚功利,這是在欺騙士兵;講求禮制道義教育感化,這才能使士兵齊心合力。用受騙的軍隊去對付受騙的軍隊,他們之間還有巧妙與拙劣之別,用受騙的軍隊去對付齊心合力的軍隊,拿它打個比方,就好像用小刀去毀壞泰山一樣,如果不是天底下的傻子,是沒有人敢嘗試的。所以稱王天下者的軍隊是沒有人敢試與為敵的。商湯、周武王討伐夏桀、商紂的時候,從容地指揮,而那些強橫暴虐的諸侯國也沒有不奔走前來供驅使的,除掉夏桀、商紂就好像除掉孤獨的一個人一樣。所以《泰誓》說:『獨夫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所以軍隊能大規模地齊心合力,就能制服天下;小規模地齊心合力,就能打敗鄰近的敵國。至於那種招引募求挑選來的、注重權謀詭詐、崇尚功利的軍隊,那勝負就沒有個定準了,有時衰,有時盛,有時保存,有時滅亡,互為高下、互有勝負罷了。這叫做盜賊式的軍隊,君子是不用這種軍隊的。 「齊國的田單,楚國的莊蹻 ,秦國的衛鞅,燕國的繆蟣,這些都是一般人所說的善於用兵的人。這些人的巧妙、拙劣、強大、弱小沒有什麼相似的,至於他們遵行的原則,卻是一樣的,他們都還沒有達到使士兵和衷共濟、齊心合力的地步,而只是抓住對方弱點伺機進行欺詐,玩弄權術陰謀進行顛覆,所以仍免不了是些盜賊式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這些人的軍隊就都是和衷共濟、齊心合力的軍隊,可說是進入禮義教化的境地了,但還沒有抓住那根本的綱領,所以可以稱霸諸侯而不可以稱王天下。這就是或強或弱的效驗。」 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做將領的原則。」 荀卿說:「智慧沒有比拋棄猶豫不決更高的了,行動沒有比不犯錯誤更好的了,事情沒有比毫無悔恨更美的了。做事到了沒有後悔的地步就到頂了,不能要求它一定成功。所以制度、號召、政策、命令,要嚴肅而有威勢;獎賞刑罰,要堅決實行而有信用;軍隊駐紮的營壘和收藏物資的軍庫,要周密而堅固;轉移、發動、進攻、撤退,既要安全而穩重,又要緊張而迅速;偵探敵情、觀察其變動,既要隱蔽而深入,又要多方比較而反覆檢驗;對付敵人進行決戰,一定要根據自己已了解清楚的情況去行動,不要根據自己懷疑的情況去行動;以上這些叫做六種策略。不要熱衷於當將軍而怕罷免,不要急於求勝而忘記了有可能失敗,不要只以為自己有威力而輕視外敵,不要看見了那有利的一面而不顧那有害的一面,凡是考慮事情要仔細周詳而使用財物進行獎賞時要大方,這些叫做五種要權衡的事。不從君主那裡接受命令的原因有三種: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駐紮在守備不完善的地方,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打不能取勝的仗,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去欺負老百姓,這叫做三條最高的原則。大凡從君主那裡接受了命令就巡視三軍,三軍已經穩定,各級軍官得到了合適的安排,各種事情都治理好了,那麼君主就不能使他高興,敵人就不能使他憤怒,這叫做最合格的將領。一定在戰事之前深思熟慮,並且反覆告誡自己要慎重,慎重地對待結束就像開始時一樣,始終如一,這叫做最大的吉利。大凡各種事情成功一定在於慎重,失敗一定在於怠慢,所以慎重勝過怠慢就吉利,怠慢勝過慎重就滅亡,冷靜的謀劃勝過衝動的欲望就順利,衝動的欲望勝過冷靜的謀劃就兇險。攻戰要像防守一樣不輕率追擊,行軍要像作戰一樣毫不鬆懈,有了戰功要像僥倖取得的一樣不驕傲自滿。慎重對待謀劃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戰事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軍吏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士兵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敵人而不要大意,這叫做五種不大意。謹慎地根據這六種策略、五種權衡、三條最高原則辦事,並且用恭敬而不大意的態度來處理一切,這叫做舉世無雙的將領,他就能與神明相通了。」 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稱王天下者的軍隊制度。」 荀卿說:「將軍為戰鼓而犧牲,駕馭戰車的死在韁繩旁,各級官吏以身殉職,戰士死在隊伍中。聽見戰鼓的聲音就前進,聽見鉦、鐃的聲音就後退;服從命令是最重要的,取得戰功在其次;命令不准前進卻前進,就像命令不准後退卻後退一樣,它們的罪過是相同的。不殺害年老體弱的,不踐踏莊稼,對不戰而退的敵人不追擒,對抵抗的敵人不放過,對前來投順的不抓起來當俘虜。凡是討伐殺戮,不是去討伐殺戮那百姓,而是去討伐殺戮那擾亂百姓的人;百姓如果有保護那亂賊的,那麼他也就是亂賊了。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順著我們的刀鋒轉身逃跑的就讓他活命,對著我們的刀鋒進行抵抗的就把他殺死,前來投順的就赦免其罪。微子啟歸順周朝而被封在宋國;曹觸龍負隅頑抗而被斬首於軍中;商王朝那些降服周朝的民眾用來養身的生活資料,和周朝的人沒有什麼兩樣;所以近處的人歌頌周朝而且熱愛周朝,遠處的人竭盡全力地來投奔周朝,即使是幽隱閉塞偏僻邊遠的國家,也無不前來歸附而聽從役使,並且喜歡周朝,四海之內就像一個家庭似的,凡是交通能到達的地方,沒有誰不服從,這可以稱作是人民的君長了。《詩》云:『從那西邊又從東,從那南邊又從北,沒有哪個不服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稱王天下的君主有討伐而沒有攻戰,敵城堅守時不攻打,敵軍抵抗時不攻擊,敵人官兵上下相親相愛就為他們慶賀,不摧毀城郭而屠殺居民,不秘密出兵搞偷襲,不留兵防守占領的地方,軍隊出征不超過預先約定的時限。所以政治混亂的國家中的人民都喜歡他的這些政策,而不愛自己的君主,都希望他的到來。」 臨武君說:「說得好!」 陳囂問荀卿說:「先生議論用兵,經常把仁義作為根本。仁者愛人,義者遵循道理,既然這樣,那麼又為什麼要用兵呢?大凡用兵的原因,是為了爭奪啊。」 荀卿說:「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仁者愛人,正因為愛人,所以就憎惡別人危害他們;義者遵循道理,正因為遵循道理,所以就憎惡別人搞亂它。那用兵,是為了禁止橫暴、消除危害,並不是爭奪啊。所以仁人的軍隊,他們停留的地方會得到全面治理,他們經過的地方會受到教育感化,就像及時雨的降落,沒有人不歡喜。因此堯討伐驩兜,舜討伐三苗,禹討伐共工,湯討伐夏桀,周文王討伐崇國,周武王討伐商紂,這兩帝、四王都是使用仁義的軍隊馳騁於天下的。所以近處喜愛他們的善良,遠方仰慕他們的道義;兵器的刀口上還沒有沾上鮮血,遠近的人就來歸附了;德行偉大到這種地步,就會影響到四方極遠的地方。《詩》云:『善人君子忠於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李斯問荀卿說:「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在四海之內兵力最強,威力擴展到諸侯各國,但他們並不是依靠仁義去從事戰爭,而只是根據便利的原則去做罷了。」 荀卿說:「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說的便利,是一種並不便利的便利。我所說的仁義,才是極其便利的便利。那仁義,是用來搞好政治的工具;政治搞好了,那麼民眾就會親近他們的君主,喜愛他們的君主,而不在乎為君主去犧牲。所以說:『一切都在於君主,將帥是次要的事。』秦國四代都有勝利,卻還是提心弔膽地經常怕天下各國團結一致來蹂躪自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衰落時代的軍隊,還沒有抓住根本的綱領。從前商湯流放夏桀,並不只是在鳴條追擊的時候;武王誅殺商紂,並不是甲子日早晨之後才戰勝他的;而都是靠了以前的措施與平時的治理,這就是我所說的仁義的軍隊。現在你不從根本上去尋找原因而只是從枝節上去探索緣由,這就是社會混亂的原因。」 禮,是治理社會的最高準則,是使國家強大的根本措施,是威力得以擴展的有效辦法,是功業名聲得以成就的要領。天子諸侯遵行了它,所以能取得天下;不遵行它,所以會丟掉國家政權。所以,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兵器不足以用來取勝,高聳的城牆、深深的護城河不足以用來固守,嚴格的命令、繁多的刑罰不足以用來造成威勢,遵行禮義之道才能成功,不遵行禮義之道就會失敗。 楚國人用鯊魚皮、犀兕皮做成鎧甲,堅硬得就像金屬、石頭一樣;宛地出產的鋼鐵長矛,狠毒得就像蜂、蠍的毒刺一樣;士兵行動輕快敏捷,迅速得就像旋風一樣;但是兵敗垂沙,唐蔑陣亡;莊0 起兵造反,楚國被分裂成了三四塊。這難道是因為沒有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兵器嗎?這是因為他們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並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楚國以汝水、潁水作為天險,以長江、漢水作為護城河,把鄧地一帶的山林作為它的邊界屏障,拿方城來圍繞保護自己,但是秦軍一到而鄢、郢就被攻取了,像摧枯拉朽一樣。這難道是因為沒有要塞險阻嗎?這是因為他們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並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商紂王將比干剖腹挖心,囚禁了箕子,設置了炮烙的酷刑,隨時殺人,臣下心驚膽戰地沒有誰能肯定自己會壽終正寢,但是周軍一到,他的命令就不能在下面貫徹執行了,他就不能使用他的民眾了。這難道是因為命令不嚴格、刑罰不繁多嗎?這是因為他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並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 古代聖王的兵器,不過是戈、矛、弓、箭罷了,但是敵國不等他使用就屈服了;他城牆不整修,護城河不挖掘,要塞不建立,機智變詐不施展,但是他的國家卻平安無事地不怕外敵而又能昌盛,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由於彰明了禮義之道而用名分來協調臣民,適時使用人民而真誠地愛護他們,因而臣民附和君主就像影子和迴響一樣。有不遵從命令的,然後再用刑罰來懲處他,所以懲罰了一個人而天下都服了,罪犯也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知道罪責在自己身上。所以刑罰用得少而威力卻行於四方,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遵行了禮義之道的緣故。古代帝堯治理天下,只殺了一個人、懲罰了兩個人而天下就治理好了。古書說:「威勢高舉而不使用,刑罰設置而不施行。」說的就是這個啊。 大凡人們的行動,如果是為了賞賜和表揚才去做的,那麼看見對自己有損害就罷手不幹了。所以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不足以竭盡人們的力量、使人們獻出生命。現在做人民君主的,他們用來對待下面老百姓的,其中沒有禮義忠信,而大抵只是使用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控制臣民來獲得他們的功用罷了。強大的敵寇到來,讓他們去把守危險的城邑,就一定會叛變;讓他們去抵抗敵人進行戰鬥,就一定會敗北;讓他們干費力艱苦繁雜的事,就一定會逃跑;他們渙散地背離了,臣民反過來制裁了他們的君主。所以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作為一種辦法,實是一種受僱傭的人出賣氣力的辦法,它不足以團結廣大民眾、使國家的風俗淳美,所以古代的聖王認為可恥而不遵行它。古代的聖王提高道德聲譽來引導人民,彰明禮制道義來指導他們,盡力做到忠誠守信來愛護他們,根據尊崇賢人、任用能人的原則來安排他們職位,用爵位、服飾、表揚、賞賜去一再激勵他們,根據時節安排他們的勞動、減輕他們的負擔來調劑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政策法令已經確定,風氣習俗已經一致,如果還有人違背習俗而不順從自己的君主,那麼百姓就沒有誰不怨恨厭惡他,就沒有誰不把他當作禍害妖孽,就像要驅除不祥一樣要除掉他,這種情況發生以後,刑罰就從此產生了。這種人便是重刑所施加的對象,恥辱還有哪一種比這個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為有利的事嗎?但是重刑加到了他身上啊。本身如果不是發瘋、糊塗、愚蠢、淺陋的人,誰能看到了這種處罰而不改過自新呢?這樣做了以後,百姓就明明白白地都知道要遵從君主的法令、依順君主的意志而愛戴君主。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能被善道所感化、修養身心、端正品行、不斷奉行禮義、崇尚道德,百姓就沒有誰不器重尊敬他,就沒有誰不親近讚譽他,這種情況發生以後,獎賞就從此產生了。這種人便是高官厚祿的授予對象,光榮還有哪一種比這個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為有害的事嗎?可是用高官厚祿來扶養他們的啊。凡是人,哪一個不願意這樣呢?明明白白地把高貴的官爵和優厚的獎賞擺在他們的前面,把彰明罪行的刑罰與最大的恥辱放在他們的後面,即使要他們不變好,可能麼?所以民眾歸順投奔君主就像流水奔向大海一樣,君主所在的地方就得到全面的治理,君主採取措施的地方人們都受到教育感化而順服:殘暴、兇狠、膽大、強壯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忠厚老實,偏頗、邪僻、搞歪門邪道、偏私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大公無私,驕傲自大、尖刻傷人、競搶不讓、糾纏不休的一類人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和氣溫順,這叫做深廣的教化、極大的一致。《詩》云:「王道真大滿四海,徐國已經來朝拜。」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啊。 大凡兼併別國的君主有三種方法:有依靠德行去兼併別國的,有依靠強力去兼併別國的,有依賴財富去兼併別國的。那個國家的人民景仰我的名聲,讚賞我的德行,想做我的下民,所以打開國門清除道路來迎接我進城。我依靠這國家的民眾,沿用它的住處,而百姓都安寧,對我制訂的法律與頒布的命令沒有人不順從。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大,兼併了別國而兵力越來越強。這是依靠德行去兼併別國的君主。那個國家的人民並不是景仰我的名聲,也不是讚賞我的德行,他們只是害怕我的威武,被我的勢力所脅迫,所以他們雖然有離開我的心思,也不敢有背叛我的打算。像這樣,那麼戰士就要越來越多,給養一定化費很大。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輕,兼併了別國而兵力越來越弱。這是依靠強力去兼併別國的君主。那個國家的人民並不是景仰我的名聲,也不是讚賞我的德行,而是因為貧窮而追求富裕,因為飢餓而想吃飽,所以空著肚子張著嘴來投奔我求食。像這樣,就必須發放那米倉地窖中的糧食來供養他們,給他們財物來使他們富足,委任善良的官吏來接待他們,已經滿了三年,然後這些歸附的老百姓才可以信任。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輕,兼併了別國而國家越來越貧窮。這是依靠財富去兼併別國的君主。所以說:依靠德行兼併別國的君主稱王,依靠強力兼併別國的君主衰弱,依靠財富兼併別國的君主貧窮。這種情況古今是一樣的。 兼併別國容易做到,只是鞏固凝聚它很難。齊國能夠兼併宋國,但不能凝聚,所以魏國奪走了宋國。燕國能兼併齊國,但不能凝聚,所以田單奪回了它。韓國的上黨地區,方圓幾百里,城池完備、府庫充足而投奔趙國,趙國不能凝聚,所以秦國奪取了它。所以,能兼併別國的土地而不能凝聚,就一定會被奪走;不能兼併別國又不能凝聚自己本來擁有的國家,就一定會滅亡。能凝聚自己的國家,就一定能兼併別國了。得到別國的土地就能凝聚,那麼再去兼併就不會有強大而不能兼併的對手了。古代商湯憑藉亳,周武王憑藉鄗,都不過是方圓百里的領土,而天下被他們統一了,諸侯做了他們的臣屬,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他們能凝聚取得的土地啊。凝聚士人要依靠禮義,凝聚民眾要依靠政策。禮義搞好了,士人就會歸服;政治清明,民眾就安定。士人歸服、民眾安定,這叫做最大的凝聚。靠這種政治局面來守衛就牢不可破,靠它來出征就強大無比,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稱王天下者的事業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