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求靈魂的現代人 · 第七章 原始人
「原始的」(archaic)一詞的意思是最初的、最早的。雖然討論涉及當今文明人類的重要事情,是一件費力而又不討好的任務,但若要討論原始人,我們則明顯站在了一個更為有利的位置。在討論現代人的時候,我們通常試圖獲得一種居高臨下的觀點,但實際上,我們會和所討論的對象一樣,有著同樣的預設,會被同樣的偏見所蒙蔽。然而,在討論原始人時,我們可以遠離他們生活的時代和世界,我們的智力也比他們更為發達。那麼,我們顯然可以占據一個有利的地位,可以俯視他們的世界,以及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的意義。
上面最後一句話限定了本章所要涉及的主題。雖然我限制自己只對原始人的心理生活進行探討,但我還是很難在如此短小的篇幅里把原始人的樣貌描繪得很清楚。因此,我把自己的主要任務限定為使得這幅畫面足以包括一切,而不涉及人類學中關於原始種族的發現。通常在談及人時,我們的腦子裡不會想到他的解剖結構——比如顱骨的形狀,或者他的膚色,我們所指的是他的心理世界、意識狀態和生活方式。既然這些都屬於心理學的研究主題,那麼,我們在這裡主要談論的是原始人的心理。雖然加上了這樣一個限定條件,但實際上,我們拓寬了我們的主題,因為並非只有原始人的心理過程是原始的。當代的文明人也表現出了這些原始的心理過程,而且其表現形式,也並非只有現代社會中偶爾出現的「返祖」(throw-backs)現象。相反,每一個文明人,不論他的意識發展水平如何,在更為深層的心理層次上都仍然是一個原始人。就像人的身體將我們與哺乳動物緊密地聯繫到了一起,並且表現出許多早期進化階段的殘餘特徵,甚至可以追溯到爬行動物時代一樣,人的心理同樣也是進化的產物,倘若追溯其起源的話,我們將看到大量的原始特徵。
當我們第一次接觸原始民族,或閱讀關於原始人心理的科學著作時,原始人的奇怪之處不能不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列維—布留爾(Lévy Brühl)是原始社會心理學領域的權威人物,他始終堅持認為,心理的「前邏輯的」(pre-logical)狀態與我們的有意識觀點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作為一個文明人,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原始人會無視明顯的經驗教訓,為什麼會斷然否認最明顯的因果關係,為什麼會把一些屬於意外或自然結果的事件僅僅簡單地用「集體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s)來解釋。列維—布留爾的「集體表象」指的是一些廣泛流傳的、具有不言自明的真理性的觀念,如關於精神、巫術、草藥的作用等原始的觀念。雖然我們完全能夠理解人可能會死於衰老或某些致命的疾病,但對原始人來說卻並非如此。當老年人去世的時候,他們並不相信是因為年老的緣故。他們會爭辯說,還有人的年紀比他更大呢。同樣,沒有哪個人會因為疾病而死去,因為有些人得了同樣的疾病卻康復了,還有人從來都不會染上這種病。在他們看來,真正的原因始終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殺死一個人的,不是精靈,就是巫術。很多原始部落認為,只有在戰鬥中死亡才是唯一的自然死亡。還有一些部落甚至認為,戰死沙場也不是自然死亡,殺死一名戰士的,不是巫師,就是帶有魔法的武器。這種古怪觀念有時候的表現形式甚至讓人印象極為深刻。例如,一個歐洲人射殺了一條鱷魚,發現鱷魚的肚子裡有兩個腳鐲。土著人認出,這兩個腳鐲是不久前被鱷魚吃掉的兩個婦女的所有物。這樣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歐洲人永遠也不會有什麼懷疑,但土著人卻根據列維—布留爾稱之為「集體表象」的那些預設,對它進行了出人意料的解釋,指責這是巫師所為。土著人解釋說,有一位不知其名的巫師召喚了鱷魚,命令它把那兩名婦女帶給他。鱷魚執行了這一命令。但是,鱷魚肚子裡的腳鐲又是怎麼回事呢?土著人堅持認為,鱷魚從來不吃人,除非它受命這樣做。而腳鐲是鱷魚從巫師那裡所獲得的獎賞。
心理的「前邏輯」狀態的一個特徵是解釋事物的方式變幻莫測,上面的故事就是一個絕好的例子。我們之所以說它是「前邏輯的」,是因為在我們看來,這樣一種解釋似乎完全不合乎邏輯。但是,它之所以給我們這樣的印象,完全是因為我們是從與原始人截然不同的假設出發的。如果我們像原始人一樣,相信有巫師和神秘力量的存在,而不相信存在所謂的自然因素,那麼,我們就會覺得他們的推斷非常合理。事實上,原始人並不比我們更具有邏輯性或更缺乏邏輯性。他們的預設與我們不同——他們與我們的區別僅在於此。原始人的思想和行為建立在他們自己的預設之上,而他們的預設與我們的預設是不同的。在面對一切不同尋常並因而使他們感到困擾、害怕和震驚的事物時,他們都會將其歸咎於我們所說的超自然起源。當然,對原始人而言,這些東西不是超自然的;相反,這些東西是他們的經驗世界的一部分。當我們說「這棟房子因為遭受雷擊而燒毀了」的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是在描述事件的自然順序。當原始人說「一個巫師使用雷電點燃了這棟房子」的時候,他們同樣也覺得是在描述事件的自然順序。在原始人的經驗中,所有事件——只要它們不同尋常或讓人印象深刻——都能用類似的原因來解釋。在以這種方式解釋事物時,原始人就和我們一樣:通常不會審視自己的假設。在他們看來,疾病和所有的不幸都是幽靈或巫術造成的,這是一個毋庸置疑的真理,就像我們斷定任何一種不幸都是由自然原因導致的一樣。我們不會把疾病歸因於巫術,同樣,原始人也不會把它歸因於自然因素。原始人的心理活動與我們的並沒有根本的區別。正如我說過的,他們與我們的區別,僅僅在於他們的預設與我們的預設不同。
人們通常認為,原始人的情感和道德觀念與我們的不同——也就是說,他們心理的「前邏輯」狀態也與我們的不同。毫無疑問,他們的道德標準也與我們的不同。如果問一位黑人酋長如何區分善惡,他會說:「如果我偷走了敵人的妻子,就是善的;如果敵人偷走了我的妻子,那就是惡的。」在很多地區,踩別人的影子是非常無禮的舉動,而在另一些地區,如果用鐵刀而不是燧石刀剝海豹皮,那便是不可饒恕的罪孽。但是,說實話,難道我們不也認為用鋼刀吃魚、在室內戴著帽子、嘴裡叼著雪茄向女士打招呼是邪惡的舉動嗎?不論對我們還是對原始人來說,這些事情都與倫理無關。真誠而又忠實的殺手有之,虔誠而盡責地施行殘酷宗教儀式的人有之,出於正義的信念而犯下殺人舉動的人亦有之。其實,原始人和我們一樣,也會快速地對某一種倫理態度做出評價。他們的善與我們的善是一樣的,他們的惡也與我們的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善或惡的表現形式,但倫理判斷的過程是一樣的。
同樣,人們往往認為,原始人擁有比我們更為敏銳的感官,或者說原始人的感官與我們的有所不同。不過,他們高度發達的方向感、聽覺和視覺完全是因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用到,因而獲得發展。如果碰到了從未經歷過的情形,他們也會反應得十分緩慢且笨拙。有一次,我讓一些目光像鷹一樣敏銳的土著獵人看雜誌上的圖片,圖片上畫的是一些連我們的孩子都能一眼認出的人物形狀。但是,這些獵人把圖片翻來翻去,就是看不出圖片上畫的是什麼,最後,他們中有一個人用手指描著人形的輪廓,然後大聲說道:「這些是白人。」其他人都歡呼了起來,把這譽為一個偉大的發現。
很多土著人表現出來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精確方向感,其實是練習的結果。在森林和叢林中,他們要具有辨別方向的能力,這一點非常重要。就連歐洲人,只要在非洲待上一小段時間,也會開始留意一些他在過去連做夢也不會去注意的東西;他之所以會這樣做,是因為他害怕會陷入迷路的絕望境地,儘管他有指南針。
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表明原始人的思想、情感和感知方式與我們有根本的區別。從本質上說,他們的心理功能與我們是一樣的,只是他們的主要假設與我們不同。相形之下,下面這一事實就變得相對不那麼重要了,即他們所擁有的或者似乎擁有的意識範圍比我們的狹窄,而且,他們並不是有很強能力進行專注的心理活動,或者根本沒有能力進行專注的心理活動。這最後一點,確實會讓歐洲人感到很奇怪。例如,我和土著人的交談從來不會超過兩個小時,因為到了這個時間他們總會說自己累了。他們說與人交談太難了,雖然我只是隨意地提了一些非常簡單的問題。但是,在外出狩獵或旅行時,這些土著人卻表現出了驚人的專注力與耐力。譬如,為我送信的信使可以一口氣跑75英里[1]。我還看到過一個懷孕6個月的婦女,在華氏95度[2]的天氣里,背著一個孩子,一邊抽著長菸斗,一邊圍著一堆烈火,跳了幾乎一整夜的舞,居然沒有累垮。不能否認,原始人在面對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時,是能夠集中注意力的。如果是讓我們試著專注於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那我們很快也會發現自己的專注力是多麼薄弱。其實,我們也和原始人一樣,都依賴情感的潛流(emotional under-currents)。
不管在善的方面還是惡的方面,原始人確實都比我們更為單純、更為幼稚。這本身並不會讓我們感到奇怪。然而,當走近原始人的世界時,我們會感到有什麼東西異常奇怪。我盡己所能地對此進行了分析,發現這種感覺主要來源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原始人的基本預設與我們不同——或許我可以這樣說,他們生活在一個與我們不同的世界裡。在我們不了解原始人的預設時,他們是一個難解的謎,但如果我們了解了他們的預設,那一切就變得相對簡單了。我們同樣也完全可以這樣說:當我們了解了自己的預設,那麼,原始人也就不再是一個謎了。
我們所做的是一種理性的預設,認為每一件事都有一個自然的而且可感知的原因。我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這樣的因果關係是我們最為神聖的信條之一。在我們的世界裡,一切看不見的、主觀武斷的和所謂的超自然力量都沒有合理的地位——除非我們跟隨著現代物理學家的腳步,去探索微小、神秘而且似乎會發生匪夷所思之事的原子世界。但是,原子世界離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世界太遠了。我們顯然還反感有關看不見的、主觀武斷的力量的觀念,因為在不久之前我們才剛剛逃離了夢和迷信的可怕世界,為自己構建了一幅配得上理性意識的宇宙圖景——這是人類最新且最偉大的成就。現在,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服從理性法則的世界裡。誠然,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一切事物的發生原因,但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這些原因,而這些發現將與我們的理性預期相一致。這是我們的希望,我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原始人也認為他們的假設理所當然一樣。當然,有時也會發生偶然事件,但這些偶然事件僅僅只是意外,而且我們也承認,它們有自己的因果關係。人類的心理通常喜歡秩序,而討厭偶然事件。偶然事件以一種可笑並因而讓人惱火的方式,干擾了事件原本可以預測的發展進程。就像討厭無形的力量一樣,我們也反感偶然事件,因為它們特別容易讓我們聯想到撒旦座下的小鬼,或者下凡神靈(deus ex machina)的任性妄為。它們是我們在深思熟慮之時最壞的敵人,持續威脅著我們的一切事業。雖然人們公認它們與理性相對立,理應受到鄙視,但我們還是不應該不給它們應有的位置。阿拉伯人比我們更尊重它們。他們在每封信里都會寫上Insha-allah,意思是「如真主所願」,因為他們認為,只有這樣信才能寄到收信人手裡。儘管我們不願意承認偶然因素的存在,儘管所有事件事實上都遵循一般規律,但不能否認,我們隨時隨地都會遇到不可預料的偶然事件。還有什麼比偶然更為不可見、更無規律的呢?又有什麼比偶然事件更難以避免、更讓人討厭的呢?
如果仔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我們也可以說,事件的因果關係會遵循著普遍的規律,但這一理論只在大約一半的時間裡有效,而在另外一半時間裡,偶然的魔鬼則可以隨心所欲。偶然事件也有其自然的原因,而且,我們常常會悲哀地發現,其實這些原因也是司空見慣的。偶然事件之所以讓我們惱火,並不是因為其原因不為我們所知這一事實,而是因為它們總是不時地以一種明顯任意武斷的方式降臨在我們身上。至少,偶然事件給我們的印象就是如此。偶然事件總是讓人惱火,即使是一位徹頭徹尾的理性主義者也會被激得詛咒它。不管我們怎樣解釋一個偶然事件,都無法改變它會對我們產生影響這一事實。生存的條件越受到規律的支配,偶然事件就越不可能發生,我們也就越不需要保護自己免受它的傷害。雖然如此,但我們每個人還是時時會把偶然事件發生的可能性考慮在內,或者會期待偶然事件的發生,雖然官方「信條」並不贊同這樣一種信念。
因此,我們假定(這個假設就相當於一個積極的信念),任何事情都有其自然的原因,而且,我們至少設想這些原因是可知的。但與此相反,原始人則認為,每一件事情都是看不見、無規律的力量促成的——換句話說,每一件事情都是偶然發生的。只是他們不用「偶然」這個詞,而是稱之為意圖(intention)。在他們看來,自然因果關係只不過是一種假象,不值一提。如果有三個婦女到河邊打水,一條鱷魚咬住了中間那個婦女,並把她拖進了河裡,那麼,我們對事物的見解會讓我們斷定,中間那個婦女被咬住純屬偶然。在我們看來,鱷魚咬住她這一事實其實非常自然,因為這些動物有時確實會吃人。但原始人卻覺得,這樣的解釋完全抹殺了事實,沒有對這整個激動人心的故事做任何的解釋。原始人認為,我們看待事物的見解流於表面,甚至可以說是荒謬的。其實,他們這種說法亦有其道理所在,因為如果這一事件沒有發生的話,我們一樣也可以用同樣的偶然性解釋來說明。我們所採用的這種方式其實並沒有對事件做出什麼解釋,但歐洲人的偏見卻讓我們很難看到這一點。
原始人期望一種解釋能夠提供更多的信息。我們所說的偶然因素,對他們而言是一種任意武斷的力量。因此,咬住中間的那個婦女,就是鱷魚的意圖所在——這是每一個人都能觀察到的。如果鱷魚的意圖不在於此,那麼,它就會去咬另外兩個人當中的一個了。但是,鱷魚為什麼會有這種意圖呢?這些動物通常是不吃人的。這一斷言是正確的——就像有人說撒哈拉沙漠通常不會下雨一樣正確。鱷魚確實是種膽小易受驚的動物。考慮到它們的數量,它們咬死的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而要說它們吞下一個人,確實是意料之外且極不自然的事件。這樣一個事件需要解釋。鱷魚是不會主動奪人性命的。那麼,又是誰命令它這樣做的呢?
原始人在下定論時,通常以周圍世界中所發生的事實為基礎。當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時,他們當然會驚訝不已,並想要去弄清楚事情發生的具體原因。就此而論,他們的行為與我們完全一樣。不過,他們比我們更近了一步。他們擁有一種或多種理論可以解釋導致偶然事件的任意武斷的力量。我們說:純屬偶然。他們卻說:這是深謀遠慮的意圖。他們主要強調的是因果關係鏈上那些混亂且令人困惑的裂痕——那些沒有表現出科學所預期之因果關係的偶然事件,它們構成了另外一半的一般事件。他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適應了符合一般規律的自然;他們所懼怕的是無法預測的偶然事件,因為這些偶然事件的力量讓他們看到了一種不受控制而又無法估量的動因。在這一點上,他們又說對了。他們害怕每一件不合常規的事情,這是可以理解的。我曾在埃爾貢山(Mount Elgon)以南的地區待過一段時間,那裡有很多食蟻獸。食蟻獸是一種膽怯的動物,通常在夜間活動,因此比較少見。如果有人碰巧在白天看見一隻食蟻獸,土著人就會認為這是一件不同尋常且極不自然的事情,他們的驚訝程度不亞於我們在發現一條逆流而上的小溪時感到吃驚的程度。如果我們了解真實的情況,即河水之所以逆流,是因為它突然克服了地心引力的作用,那這樣的消息就會讓我們非常擔憂。我們知道自己的周圍有大量的水,因此很容易想像,如果水不再遵循地心引力定律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原始人在面對他們世界裡所發生的事件時,情形也是這樣的。他們對於食蟻獸的習性了如指掌,但當它們當中的一隻違背了自然的法則時,那它所需要的活動範圍就無法估量了。原始人對事物的本來面貌有著深刻的印象,如果一件事情違背了他們世界的規則,那他們就會面臨種種無法預測的可能性。這樣一個例外是一種不祥之兆,是一種凶兆,堪比彗星、日食或月食。因為在他們看來,食蟻獸在白天出現,是一件沒有自然原因的非自然事件,因此其背後必然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這種力量會使宇宙法則失效,它會使人感到恐慌,必然會喚起人們採取不同尋常的安撫措施和自我防禦行為。他們必定會喊來鄰近的村民,不惜一切代價把那隻食蟻獸挖出來,然後殺死。另外,那個看見食蟻獸之人的最年長的舅舅必須獻祭一頭牛。那個看見食蟻獸的人要跳進祭獻坑裡,接受牛的第一塊肉,隨後,他的舅舅及其他參加儀式的人也跟著吃這頭牛的肉。通過這種方式,來自自然的危險且無常的力量就消除了。
至於我們,如果水不明原因地開始往山上流的話,我們肯定會感到恐慌,但如果白天看見食蟻獸,看到一個新生的白化病患者或者日食、月食之類的事情,我們並不會感到吃驚。我們知道這樣一些事件的意義和作用範圍,但原始人不知道。對他們來說,一件件普通的事件組成了一個連貫的整體,其中包括他們自己以及其他所有的生靈。因此,他們極其保守,別人平時怎麼做,他們便跟著怎麼做。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發生了破壞這個整體之連貫性的事情,他們就會覺得其秩序井然的世界裡出現了裂縫。一旦出現裂縫,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天知道會發生什麼。所有在任何一個方面有些引人注目的事情,都馬上會被人同這一異常事件聯繫起來。例如,有一位傳教士在他的房子前面豎起一根旗杆,為的是能在星期天升起英國國旗。但是,這一單純的樂趣卻使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的這一舉動不僅奇特,而且令人不安,不久之後,一場災難性的暴風雨從天而降,而旗杆自然成了人們眼中的罪魁禍首。這就足以引發一場反對該傳教士的起義了。正是普通事件的規律性,才使得原始人在他們的世界裡擁有了一種安全感。在他們看來,每一個例外事件都是一種不可控的力量所發出的威脅性舉動,必須將其消除。它們不僅暫時性地中斷了事物的正常進程,而且還預示著其他不詳的事件。
這樣的事件之所以讓我們覺得十分荒謬,那是因為我們忘了自己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是怎樣看待世界的。一頭牛犢生下來就有兩個頭、五條腿。在隔壁村子裡,有隻公雞下了一個蛋。一個老太太做了一個夢,夢見天空中出現了一顆彗星,不久,鄰近的小鎮上就發生了一場大火災,次年戰爭爆發。從遠古時期一直到18世紀,歷史都是以這種方式記載的。這種將事實一一羅列出來的做法,雖然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但對原始人來說卻意義重大、令人信服。而且,與我們的預期截然相反的是,他們的發現卻相當有道理。他們的觀察力相當可靠。由來已久的經驗告訴他們,這樣的聯繫是真實存在的。在我們看來,將孤立、偶然的事件堆積在一起是毫無意義的——這是因為我們只關注獨立的事件,以及這些事件發生的具體原因——但在原始人看來,這種堆積卻完全符合邏輯,包含了一系列徵兆以及它們所預示的事件,它是以一種前後完全一致的方式表現出來的邪惡力量的致命的爆發。
那頭長著兩個頭的牛犢與戰爭完全是同一回事,因為這頭牛犢只不過是戰爭的預兆。原始人認為,這種聯繫之所以毋庸置疑、令人信服,是因為就世界上的事情而言,偶然事件的變化無常要比規律性和符合規律重要得多。他們密切關注不同尋常的事件,因此,他們比我們更早發現偶然事件都是成組發生或連續發生的。所有從事臨床工作的醫生都知道病例會重複出現這一規律。烏茲堡有一位精神病學老教授,每當遇到特別罕見的臨床病例總是說:「先生們,這是一個極為特別的病例——明天我們還將會遇到一個與它相似的病例。」我曾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過八年,在這八年間,我也經常觀察到這樣的事情。有一次,醫院接診的一位患者處於罕見的意識模糊狀態(twilight-state of consciousness)——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這種病例。沒出兩天,醫院又接診了一位相似的患者,不過這也是最後一個。「病例復現」(Duplication of cases)是我們在診所里開的一個玩笑,但從遠古時代起,「復現」就是原始科學中的一個事實。最近,有一位研究者大膽地提出了這樣的觀點:「巫術就是叢林中的科學。」毫無疑問,占星術及其他占卜方法都可以被稱為古代的科學。
有規律地發生的事情之所以很容易觀察到,是因為我們已經對它有所準備。只有當事件發生的進程被任意武斷地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打斷時,我們才需要知識和技能。通常情況下,被委以觀察事物這一重任的,是部落里最聰明、最敏銳的人。他的知識必須足以解釋所有不同尋常的事件,而且,他的本領必須足以戰勝這些事件。他是偶然事件這一主題的學者、專家和行家,同時也是部落傳統知識的檔案保管者。他受到部落成員的尊敬和敬畏,享有巨大的權威,但卻又不那麼至高無上,以至於他的部落成員私下裡深信,附近的部落里有一位比他更為強大的巫師。最好的藥物從來都不能在近處找到,而只能在儘可能遠的地方找到。我曾在一個部落里待了一段時間,他們對其年長的巫醫極為敬畏。不過,他們也只是在牛和人有小毛病的時候才去請教他。若碰到任何嚴重的疾病,他們就會從外地另請一位權威人物——花費重金把一位遠在烏干達的巫師請來——這種做法與我們別無二致。
偶然事件通常成系列或成組出現,數量或多或少。在預報天氣時,有一條古老的、屢試不爽的規律是,如果接連幾天都是下雨,那麼明天也會下雨。常言道:「禍不單行。」還有一句是:「不雨則已,一雨傾盆。」這些眾人皆知的智慧就是原始的科學。人們相信它,敬畏它,然而,受過教育的人卻覺得好笑——直到某件不同尋常的事件發生在他們身上為止。我要向你們講一個頗不愉快的故事。我認識一位婦人,一天早上,她被床頭柜上傳來的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她四處查看了一下,找到了原因:原來是她的大玻璃杯上部四分之一處裂開了。這讓她感到非常奇怪,她按鈴又要了一個玻璃杯。大約5分鐘後,她又聽到了同樣的奇怪聲響,杯子的頂部又裂了一圈。這一次,她感到非常不安,又讓人送來第三個玻璃杯。不到20分鐘,同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杯子的頂部又裂了一圈。這樣的事故連續發生了三次,三次對她來說太多了。她當場就放棄了對自然原因的信仰,並搬出了「集體表象」取而代之——她開始相信有一種不可控制的力量在發揮作用。許多現代人都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只要他們不是太過頑固——當他們遇到無法用自然因果關係來解釋的事件時,就會改變信仰。我們自然寧可否認這樣的事件。它們之所以令人不快,是因為它們打亂了我們世界的有序進程,並使得一切事情看起來都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件在我們身上所產生的影響表明,原始的心理還沒有消亡。
原始人相信存在不可控制的力量,這絕非人們一直以來所認為的空穴來風,而是有經驗作為其基礎。我們通常稱之為迷信的東西,在偶然事件的分組中被證明是有一定道理的。不同尋常的事件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發生,是有一定機率的。我們不要忘了,在這個方面,我們的經驗並非完全可信。我們的觀察並不充分,因為我們的觀點使得我們忽略了這些事情。例如,我們絕不會嚴肅認真地把我們身上所發生的下列事件當成一個序列:早上,一隻鳥飛進了你的房間;一小時後,你在街上目睹了一起車禍;下午,你的一位親戚過世了;晚上,你的廚師把湯碗打翻了;深夜,當你回到家,發現鑰匙不見了。而原始人則不會忽略這一系列事件中的任何一件,因為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與他們的預期不謀而合。而且,他們是正確的——他們的正確性遠遠超過了我們所願意承認的程度。他們對之流露出焦慮的預期是合理的,而且相當有用。他們堅稱,這樣的一天是不吉利的,所以,在這天應該什麼事情都不做。在我們的世界中,這樣的事情會被斥責為一種迷信,但是,在原始人的世界裡,這卻是非常恰當的識時務之舉。與我們受到保護且富有規律的生活相比,原始世界裡的人們所遭遇的偶然事件要多得多。當你到了荒郊野外,你是不敢太過亂碰運氣的。歐洲人很快就體會到了這一點。
一個普韋布洛印第安人(Pueblo Indian),如果感到情緒不對,他就不會去參加族人的集會。一個古羅馬人,如果在離開家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他就會放棄當天的計劃。這在我們看來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但是在原始的生活條件下,這樣一種徵兆至少會讓人謹慎行事。當我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時,我的身體的活動可能就會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我的注意力就會容易分散;我還會有點兒心不在焉。結果,我就會撞上什麼東西、被什麼東西絆倒、失手摔掉什麼東西,或者忘記做什麼事情。在文明社會中,這些都只不過是芝麻小事,但是在原始森林裡,這些則意味著致命的危險。在滿是鱷魚的河面上,架一根被雨水浸透的樹幹,走在上面,邁錯一步都將送命。又比如,我在茂密的叢林中丟失了指南針,或者忘了給步槍裝子彈就闖進了叢林中犀牛聚集的地方。如果我滿腦子都想著自己的事情,那我就可能會踩到一條鼓腹毒蛇。在夜幕降臨時,如果我沒有及時穿上防蚊靴,那麼11天後,我就有可能死於熱帶瘧疾。而如果我在洗澡時忘了閉緊嘴巴,就足以讓自己感染致命的痢疾。在我們看來,注意力不集中是導致這些事故的自然原因。但原始人卻認為,這些事故是受到客觀制約的凶兆或巫術。
但是,也許這不只是一個注意力不集中的問題。我曾去過位於埃爾貢山南部基多希(Kitoshi)地區的卡布拉斯(Kabras)森林旅行。在那裡的茂密草叢中,我差點踩到一條鼓腹毒蛇,幸好及時跳開了。下午的時候,我的同伴打獵回來,面色死一般的蒼白,四肢都在發抖。他險些被一條7英尺[3]長的樹眼鏡蛇咬到,這條蛇從一個白蟻穴上猛地撲向了他的後背。毫無疑問,要是他沒有在最後關頭一槍打中這條蛇,他一定就死於非命了。到了晚上9點鐘,我們的營地遭到了一群飢餓的鬣狗的襲擊,這些鬣狗曾在頭一天晚上把一個人從睡夢中嚇醒並咬傷了他。雖然有篝火在燃燒,但它們還是衝進了廚師的小屋,把廚師嚇得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翻過圍欄,跑了出來。此後,我們整個旅行過程中再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故。這樣的一天便足以讓我們當中的黑人深思了。在我們看來,這只不過是事故頻發的一天罷了,但對他們來說,這卻是一個凶兆所導致的不可避免的結果,這個凶兆是我們在旅程的第一天進入荒野時發生的。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們正在試圖渡過一條小溪,但卻連人帶車全部掉進了水裡。當時這些黑人男孩互相使了一下眼色,好像是在說:「看吧,這下開了個好頭。」「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天又下起了一場熱帶雷雨,把我們一個個淋成了落湯雞,以至於我因此發了好幾天燒。在我的朋友外出打獵差點送命的那個晚上,當我們幾個白人坐在一起面面相覷時,我忍不住對他說:「我感覺麻煩好像在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你還記得我們出發之前在蘇黎世你告訴我的那個夢嗎?」當時,他做了一個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噩夢。他夢見自己正在非洲打獵,突然遭到一條巨大的樹眼鏡蛇的襲擊,他嚇得大叫一聲,驚醒過來。這個夢讓他非常不安,此時,他對我承認說,他認為這個夢預示著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會死。當然,他曾以為會死的人是我,因為我們總是希望會死的是「別人」。但是,後來恰恰是他自己生病了,得了嚴重的瘧疾,並因此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一個生活在世界上某個沒有毒蛇、沒有瘧蚊的角落裡的人,在閱讀這樣的對話時,常常會覺得不以為然。我們必須想像,在熱帶的一個夜晚,天空呈現天鵝絨般的藍色,原始森林中一棵棵巨大的樹幹投下了大片陰影,夜空下傳來一陣陣神秘的聲音,一堆孤獨的篝火旁架著上了鏜的步槍,還有蚊帳、燒開後可以飲用的沼澤水,除了這些以外,最為重要的是,一位年老的南非白人清醒表達的一個信念:「這裡不是人類的國度——而是上帝的國度。」在這裡,掌權者不是人類,而是自然——動物、植物和微生物。有了與這個地方相匹配的心境之後,我們便能夠理解,為什麼在別處讓人失笑的事物,在這裡卻顯露出了意義。這是一個充滿了不受控制而又變化無常之力量的世界,而原始人卻不得不每天與這樣一個世界打交道。對他們來說,不同尋常的事件絕非兒戲。他們有自己的結論:「這不是一個好地方」「今天不吉利」,而又有誰知道,通過遵循這些警告,他們避免了多少危險?
「魔法就是叢林中的科學。」一個徵兆往往就會讓原始人立即調整行動進程,放棄已有計劃,並轉變態度。鑒於偶然事件通常都是接連發生的,而且原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心理上的因果關係,因此,這些都是非常適宜的反應。多虧了我們片面地強調所謂的自然因果關係,我們才學會了將主觀的、心理的東西與客觀的、自然的東西區別開來。相反,在原始人看來,在外部世界中,心理的東西與客觀的東西是合而為一的。在面對異乎尋常的事物時,並不是他們很震驚,而是事物本身非常驚人。它是神力(mana)——一種被賦予了魔力的超自然力量。在他們看來,我們所說的想像和暗示的力量是一種從外部施加在他們身上的無形力量。他們的國家既不是一個地理上的實體,也不是一個政治上的實體。那是一片包含了他們的神話、宗教,以及他們所有的思想和情感(雖然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功能)的領土。他們的恐懼局限於某些「不吉利」的地方。死去之人的靈魂棲居在這片或那片樹林裡;山洞裡住著魔鬼,任何走進山洞的人都會被勒死;遠處的山上住著條大蟒蛇;那座小山便是傳說中某位國王的墓地;凡是靠近這眼泉水、那塊石頭或那棵樹的婦女都會懷孕;那個淺水灘有蛇精把守著;這棵參天大樹會發出聲音,呼喚某些人的名字。原始人是不懂心理學的。心理事件往往以一種客觀的方式發生於他的外在世界。就連他們夢中見到的事物,在他們看來似乎也是真實的;而這就是他們關注夢的唯一緣由。埃爾貢搬運工人堅持認為,他們從來都不做夢,只有巫師才會做夢。於是我就問巫師是否如此,他對我說,自從英國人入侵了這片土地,他便不再做夢了。他告訴我,他的父親仍然會做「大的」夢(big dreams),由此得以知曉羊群走失去了哪裡,母牛在何處生小牛,戰事何時會發生,瘟疫何時會流行。此時,地區長官(District Commissioner)成了那個無所不知的人,而他們自己則變得一無所知了。他和一些巴布亞人(Papuan)一樣順從,也認為那些鱷魚多半都投靠英國政府去了。有一次,一名土著犯人從當局手裡逃了出來,但在試圖過河的時候被鱷魚咬得血肉模糊。於是,他們得出結論說,這條鱷魚一定是屬於警方的。他告訴我,現在上帝只在英國人的夢裡講話,而不再對埃爾貢人的巫師講話了,因為權力已經掌握在了英國人的手中。夢的活動範圍已經遷居他處。有時候,土著人的靈魂會游移他鄉,巫師就會像抓鳥一樣把它們捉住,關在籠子裡;有時候,一些陌生的靈魂會遷入他們的村莊,並帶來疾病。
心理事件的這種投射(projection),自然會導致人與人、人與動物、人與事物之間建立起在我們看來不可思議的關係。有一次,一個白人射殺了一條鱷魚。消息一傳開,馬上就有一大群人從鄰近的村子裡跑來,激動地要求他賠償。他們解釋說,這條鱷魚是他們村的一位老婦人,在他開槍的那一刻,那位老婦人過世了。這條鱷魚顯然就是她的叢林靈魂(bush-soul)。還有一次,一個人射殺了一隻正準備襲擊他的牛的獵豹。就在那一刻,附近村子裡的一名婦女死了。於是,她與那隻獵豹就被當成了同一體。
列維—布留爾造了一個詞,叫「神秘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用來表示這些奇特的關係。在我看來,用「神秘」一詞不太恰當。原始人並不認為這些事有什麼神秘之處,而認為它們是完全自然的。只有我們才會覺得這些事很奇怪,因為我們似乎對這些心理現象(psychic phenomena)[4]一無所知。然而實際上,這些心理現象也發生在我們身上,只不過我們用了更為文明的方式來表達它們而已。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認為,他人的心理過程與我們的心理過程是一樣的。我們以為,令我們愉悅或嚮往的事物,同樣也能令別人愉悅或嚮往,而我們認為不好的事物,在別人眼裡同樣也不好。直到最近,我們的法庭才採用了一種心理學的立場,在宣判的時候承認罪行的相對性。胸無城府的人仍然痛恨「朱庇特可為之事,公牛不可為」(quod licet Jovi non licet bovi)的教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依然是人類的一項偉大成就,至今都沒有被超越。但我們仍然不願意承認自己身上所存在的一切邪惡、低劣的品性,而把所有這些品性都歸咎於「別的人」。我們之所以必須批評和攻擊他人,原因就在於此。然而,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低劣的「靈魂」會從一個人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衣冠禽獸和替罪羔羊,就像過去的世界裡滿是巫師和狼人一樣。
心理投射(psychic projection)是心理學中最為常見的事實之一。它與列維—布留爾所說的神秘參與是同一回事,不過,列維—布留爾認為神秘參與是原始人所獨有的特徵。我們只不過是給它起了另外一個名字,而且通常情況下,我們並不承認自己因此而感到內疚。我們自己身上一切屬於無意識領域的東西,往往都可以在隔壁鄰居身上看到,然後,我們會據此對待我們的鄰居。雖然我們不再讓他們喝毒藥,也不會用火燒死他們,或者用釘把他們釘死,但是,我們會懷著最深的信念,宣布一定要用道德來裁決他們。而通常情況下,我們在鄰居身上看不慣的東西,卻恰恰是我們自己低劣的一面。
道理其實很簡單:原始人之所以比我們更容易產生投射,是因為他們的心理尚處於未分化狀態,不能進行自我批評。在他們看來,每一件事情都是完全客觀的,他們的語言也明顯地反映了這一點。我們稍微發揮一點幽默感,就能在腦海里描畫出一個豹女(leopard woman)的樣子。我們常常把人比作一隻鵝、一頭母牛、一隻母雞、一條蛇、一頭公牛或者驢。這些都是我們很熟悉的用來挖苦人的不雅綽號。但是,當原始人賦予一個人「叢林靈魂」的時候,其中並不含有道德裁決的毒藥。原始人太崇拜自然了,他們是不會這樣做的;他們太過關注事物本身的樣子了,所以不會輕易地做出判斷,因此也就不會像我們一樣傾向於做出道德裁決。普韋布洛印第安人實事求是地宣稱,我屬於熊圖騰(Bear Totem)——換句話說,我是一頭熊——因為我爬下梯子的時候不像人一樣面向梯子,而是背向梯子,姿勢就像熊一樣。如果一個歐洲人說我有熊性,那他話里的含義可能和原始人沒有什麼大的出入,只是在意義上稍微有一點差別而已。我們在原始社會中遇到叢林靈魂這一主題時,曾覺得它非常奇怪,但現在在我們看來,它與許多其他事物一樣,都只不過是一種修辭手段而已。如果要對這些比喻做具體的解釋,那我們就要回到一種原始的觀點。例如,我們有一個醫學術語叫「處理病人」(handle a patient),具體地說,這個術語的含義是把手放到患者身上,用手來進行治療。而這正是巫師對他的病人所做的事情。
我們之所以覺得叢林靈魂很難理解,是因為這樣一種看待事物的具體方式會讓我們感到困惑。我們無法把「靈魂」想成一個實體,可以轉移並棲息在一頭野獸身上。當我們把某個人描述為一頭驢的時候,我們並不是說他在各個方面都像驢這種四足動物。我們的意思是,他在某一特定方面跟驢很像。就問題中所涉及的這個人而言,我們只是將其人格或心理的一個部分隔離了開來,並用驢的意象來將這個部分加以具體化。因此,對原始人來說,豹女是真有其人,只是她的叢林靈魂是一頭豹子。在原始人看來,既然一切無意識心理生活都是具體的、客觀的,那麼,他們就會推測,如果一個人可以被描述為豹子,那她就擁有豹子的靈魂。如果將這種具體化再推進一步的話,那他們還會認為,這樣一個靈魂以一頭真實豹子的形態居住在叢林裡。
這些由於心理事件的投射而產生的認同(identifications)創造了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不僅包含人的肉體,還包含人的心理。他在某種程度上與這個世界合為一體了。人絕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相反,更確切地說,他只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例如,在非洲,原始人還遠遠沒有達到因為擁有人類權力而獲得讚譽的境界。他們連做夢也想不到要把自己當成造物主。他們動物分類學的頂端不是人類(homo sapiens),而是大象,其次是獅子,然後是蟒蛇或鱷魚,接下來才是人類以及其他較為次要的生物。他們從未想過自己有可能支配自然;只有文明人才竭力想要支配自然,並因而竭盡全力去發現自然的原因,因為這些自然原因是他們打開自然秘密實驗室大門的鑰匙。正因為如此,文明人才極為痛恨不可控制的力量,並千方百計否認它們的存在。這些不可控制的力量的存在,也就等於證明了他想要支配自然的企圖終究是徒勞。
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原始人的突出特點在於他們對待變幻無常之偶然事件的態度,他們認為,對於宇宙間發生的事件而言,偶然因素要比自然原因重要得多。偶然事件有兩個方面:一方面,它們事實上通常成系列出現;另一方面,它們通過無意識心理內容的投射——換句話說,通過神秘參與——而被賦予了一種明顯的目的性。誠然,原始人並沒有做這種區分,因為他們非常徹底地將心理事件投射了出來,以至於和物理事件融為了一體。在他們看來,意外事件是一種不受控制而又有意圖的行為——是一種有生命的存在做出的干擾——因為他們沒有認識到,只有當他們在不同尋常的事件上投入了自己的驚訝或恐懼這些內心力量時,這些事件才能影響到他們。在這裡,我們確實要謹慎行事。一件事物是因為我們覺得它美才變美的嗎?眾所周知,古往今來有很多偉大的思想家都曾絞盡腦汁思考過這樣一個問題:究竟是太陽的光輝照亮了世界,還是人類的眼睛憑藉它與太陽的關係而看到了世界?原始人相信是太陽照亮了世界,而文明人則認為是眼睛看到了世界,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只要他們進行思考,且不犯詩人的通病就行。為了支配自然,他們必須除去自然的心理屬性;而為了客觀地看待世界,他們必須將自己所有的原始投射都收回。
在原始的世界裡,一切都具有心理的屬性。一切事物都被賦予了人的心理的元素,或者也可以說,被賦予了人類心理的元素,被賦予了集體無意識的元素,因為那個時候還不存在個體的心理生活。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要忘了基督教洗禮這一神聖儀式的意圖,它對人類心理的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洗禮賦予人類一顆獨特的靈魂。當然,我並不是說洗禮儀式本身是一種具有魔力的、會產生立竿見影效果的行為。我的意思是,洗禮的觀念能把人從對世界的原始認同中提升出來,把他變成一個超越於其之上的人。人類提升到這個觀念的層次,這一事實就是最深刻意義上的洗禮,因為它意味著一個超越了自然的精神人(spiritual man)的誕生。
在對無意識的研究中,有一條自明之理,即一旦有機會,每一項相對獨立的心理內容就會被擬人化。在精神病患者的幻覺和靈媒傳遞的口信中,我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這一點。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一個有自主性的心理成分被投射出去,就會產生一個看不見的人。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一次普通的降神會上會出現幽靈,以及為什麼原始人會看到鬼魂。如果將一個重要的心理內容投射到某個人身上,那麼,他就會變成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也就是說,他就會被賦予能夠產生非同尋常之效應的能力。他或她往往會變成一個巫師、女巫、狼人,等等。原始人相信,巫師常常會捕捉在夜間遊蕩的靈魂,並把它們像鳥一樣關進籠子裡,這種信念就恰好證明了這一點。心理投射賦予了巫師超自然的力量,這些超自然的力量能夠使動物、樹木和石頭開口說話,因為它們是心理活動,因此它們會迫使個體不得不信服。出於這一原因,一個精神病患者會任由自己聲音的擺布,卻束手無策。所投射出來的,是他自己的心理活動。他意識不到,他自己就是那個用他的聲音說話的人,同時也是那個聽到、看到並服從的人。
原始人相信,偶然的不可控的力量與神靈和巫師的意圖相對應,從心理學的觀點看,這一信念是極為自然的,因為這是從他們所看到的事實中得出的必然結論。在這一點上,我們千萬不可自欺欺人。如果我們向一個聰明的土著人解釋我們的科學觀點,他一定會認為我們迷信得可笑,而且會說我們的邏輯性缺乏到丟人。他相信,世界因為太陽的照耀而明亮,而不是因為人的眼睛看到才明亮。我的朋友山湖(Mountain Lake)是普韋布洛的一名酋長,有一次,他非常嚴肅地讓我解釋清楚,因為我說出了奧古斯丁(Augustinian)的教義:太陽不是神,而是神創造了太陽(Non est hic sol Dominus noster, sed qui illum fecit)。他手指著太陽,非常憤怒地說:「一直在天上行走的太陽是我們的父親。你可以看到他。他是一切光和生命的來源——世界萬物都是他創造出來的。」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他喊道:「就連一個獨自進山的人,離了他也無法生出火來。」這些話把原始人的觀點完美地表達了出來。支配我們的力量來自於外部世界,我們只有憑藉這種力量才能存活下去。在我們身上,宗教思想依然保持著這一原始的心理狀態,儘管我們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了神,但是,無數人仍然以這種方式思考問題。
在談及原始人對變化無常之偶然因素所持的看法時,我曾表達過這樣一個觀點,即這種態度是服務於某一目的的,因而具有某種意義。我們能否至少暫時在這裡大膽假設,原始人對不可控力量的信念是以事實為依據的,而不僅僅從心理學的視角看才有其合理性?這個假設聽起來極為驚人,但是,我並不打算才出油鍋又跳火坑,去證明巫術是真實存在的。我只想探討一下,如果我們採納原始人的觀點,也假定一切光明都來自於太陽,事物本身是美麗的,且一個人的部分靈魂是一隻豹子,那麼,我們將得出什麼樣的結論。通過這樣做,我們便接受了原始的神力觀念。根據這種觀點,美的東西會打動我們,而不是我們創造了美。某一個人是魔鬼——我們並沒有將我們自己的邪惡投射到他身上,從而使他變成魔鬼。有些人——具有神力人格的人——本身就讓人印象深刻,而絕不是我們的想像力使然。神力的概念認為,外部世界中存在著某種分布廣泛的力量,它們會產生許多異乎尋常的效應。凡是存在的事物,都會起作用,否則,它就不是真實的。是它固有的能量才使得它成了真實的。存在是一種力場(field of force)。正如我們所能看到的,原始人的神力觀念從本質上說是一種粗糙的能量理論。
現在,我們很容易就能理解這種原始的觀念了。但當我們試著進一步探究其含義時,就會遇到困難,因為它們與我上面講到的心理投射過程完全相反。這些含義是這樣的:使一名巫醫成為巫師的,不是我們的想像力,也不是我們的敬畏;相反,他本身就是一名巫師,他把自己的魔力投射到了我們身上。鬼魂並不是我們心理的幻覺,而是自己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儘管這些陳述是從神力觀念中合理地推論出來的,但我們還是猶豫再三,不願接受,而開始四處尋找更能讓我們感到舒心的心理投射理論。這個問題無非就是:通常情況下,心理,也就是精神或無意識,是從我們內心產生的嗎?或者說,在意識的早期階段,心理實際上是否以不可控制之力量的形式存在於我們之外,它們擁有自己的意圖,並在心理發展的過程中慢慢地進入我們的內心?分裂的心理內容,用我們現代的術語來說,一直都是個體心理的組成部分,還是從一開始就是獨立存在的心理實體,按照有關鬼魂、祖先的靈魂之類的原始觀念而存在?它們是在人類發展過程中逐漸體現在人類身上,從而逐漸慢慢地在內心構築起我們現在稱之為心理的世界的嗎?
這整個觀念都讓我們感到充滿了矛盾和危險,不過,我們有能力理解類似的東西。不僅篤信宗教的老師,而且普通的教員也都認為,往人類心理中植入以前沒有的東西,是有可能的。暗示和影響的力量就是一個事實證據;甚至最為時興的行為主義(behaviourism)也希望在這個方面得出一些影響深遠的結果。有關心理建構之複雜性的觀點,以原始的形式表現在了許多廣泛傳播的信念中,例如,鬼魂附體、祖先的靈魂轉世、靈魂的轉移,等等。當有人打噴嚏,我們現在依然會說:「上帝保佑你。」意思是說「我希望新的靈魂不會傷害你。」在我們自身的發展過程中,當我們經歷許多矛盾衝突,最終塑造出一個統一的人格時,我們會覺得,自己好像也經歷了一個複雜的心理成長過程。既然人的身體由一些孟德爾單位(Mendelian units)所攜帶的遺傳因子構建而成,那麼,人的心理以相似的方式聚合而成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們當今的唯物主義觀點中存在的一種傾向,也可以在原始思想中看到。不論是當今的唯物主義觀點,還是原始的思想,都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即個體只不過是一個結果(resultant):首先,他是自然因素導致的結果;其次,他是偶然事件導致的結果。根據這兩種說法,人的個性並非憑其自身而獨立存在,而是客觀環境中所包含的各種力量的偶然產物。這與原始人有關世界的觀點完全一致,原始人認為,單個的人絕不是獨一無二的,而始終都可以與其他任何一個人相互交換,是可有可無的。通過這種狹隘的因果關係論,現代唯物主義又回到了原始人的立場上。但是,唯物主義者比原始人更為激進,因為唯物主義者比原始人更加系統些。原始人的觀點前後不一致,但這也是他們的優勢,他們把超自然的神力人格當成是一個例外。在歷史的演變過程中,這些擁有超自然神力人格的人被抬高到了神的地位;他們變成了英雄和國王,由於吃了返老還童的食物而與眾神一樣長生不老。在原始社會中,我們也可以找到這種有關個體長生不老及價值永存的觀念,尤其是在他們對於鬼魂的信仰,以及那個時代的神話故事中,當時,死亡還沒有因為人類的疏忽或愚蠢而降臨到世界上。
原始人沒有意識到他的觀點中所存在的這個矛盾。我們遇到的搬運行李的黑人很肯定地對我說,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死後將會發生什麼。在他們看來,人死了就是死了;他不再呼吸,屍體被抬到了叢林中,讓鬣狗吃掉。這是他們白天的想法,但晚上就不是這樣了:到處遊蕩著死者的靈魂,它們給人畜帶來疾病,襲擊並勒死在夜間行走的遊人,它們還會幹出其他一些暴力舉動。原始人的頭腦中常常充斥著這樣的矛盾想法。這些矛盾想法會讓一個歐洲人擔心得要死,但他卻忘了,其實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也存在著一些非常相似的東西。我們有一些大學認為,神的干預(divine intervention)這個觀點是不值一提的,但是,神學(theology)卻是課程設置的一部分。一位自然科學研究者可能會認為,把某些動物物種身上所發生的最為細微的變異都歸結為是上帝所為,簡直是一派胡言,但是,在他內心的一個角落,卻存放著非常虔誠的基督教信仰,每到禮拜天他都會把這個信仰拿出來展示一番。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因為原始人的前後矛盾而大驚小怪呢?
從原始人的粗淺思想中是不可能衍生出任何哲學體系的。它們只能給我們提供一些自相矛盾的觀念(antinomies)。然而,正是這些自相矛盾的觀念,成了一切心理能量的不竭源泉,並為所有時代、所有文明提供了思考的問題。原始人的「集體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s)的確是深奧的現象,還是僅僅只是看上去深奧呢?我無法回答這個大難題,但是我可以講一講我在埃爾貢山區的部落里所觀察到的一些現象。我四處搜尋和打聽有關宗教觀念和宗教儀式的蛛絲馬跡,結果一連幾個星期都沒有任何發現。當地的土著人允許我去任何地方查看,並毫無保留地給我提供信息。我不需要翻譯幫忙便可以跟他們交談,因為很多老人都會講斯瓦希里語(Swahili)。一開始,他們還有些不情願,但熟悉了之後,他們便很熱心友善地接待了我。對於宗教習俗,他們一無所知。但我沒有放棄,最終,在又一次毫無收穫的談話快要結束時,一位老人大聲說:「清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走出小屋,把口水吐在掌心上,然後把手舉起來對著太陽。」我讓他們把這個儀式演示了一下,並請他們做了精確的描述。他們把手放在嘴巴前,用力地把唾沫吐在手心上或者朝著手心吹氣。然後,他們把手翻轉過來,手掌朝著太陽。我問他們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他們為什麼要在手心上吐唾沫或者吹氣。我問的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回答我說:「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若想得到一個解釋,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徹底相信,他們只知道要做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他們也常常用同樣的姿勢來迎接新月。
讓我們做一個這樣的假設:我第一次來到蘇黎世,我來到這座城市的目的是調查當地的習俗。首先,我在郊區安頓了下來,附近有一些人家,慢慢地,我和這幾家人有了一些接觸。之後,我對繆勒(Müller)先生和梅耶(Meyer)先生說:「請你們給我講一講你們的宗教習俗。」兩位先生都吃了一驚。他們從來都不去教堂,對教堂的事一無所知,並斷然否認他們有任何的宗教習俗。一天早晨,我驚奇地發現繆勒先生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在花園裡忙碌地跑來跑去,把一些彩色的蛋藏了起來,並放置了一些奇特的兔子玩偶。我當場(in flagrante delicto)抓住他。「你為什麼對我隱瞞這個如此有趣的儀式?」我問他。「什麼儀式?」他反問我,「這不算什麼儀式。復活節的時候,每一個人都這麼做。」「可是,這些玩偶和彩蛋的意義是什麼——你為什麼要把它們藏起來呢?」繆勒先生愣住了。他一無所知,就像他也不知道聖誕樹的意義是什麼一樣。但是,他依然一直做著這些事情。他很像原始人。埃爾貢人的先祖們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嗎?很可能不知道。原始人只做他們所做之事——只有文明人才會試圖去弄清楚他們做的是什麼。
前面提到的埃爾貢人的儀式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顯然,這是一種對太陽的獻祭,對於這些土著人來說,太陽是茫古神明(mungu),也就是超自然的神力,或者是神聖的力量,不過,只有在它升起的那一刻是這樣。至於他們把唾沫吐到掌心上的舉動,那是因為根據原始人的信仰,唾液中包含著個人的超自然神力,具有治癒疾病、驅邪避魔和維持生命的力量。而至於他們向掌心吹氣,那是因為氣代表風和靈魂——是roho,在阿拉伯語中是ruch,在希伯來語中是ruach,在希臘語中是pneuma。這個動作意味著:我把我鮮活的靈魂獻給了上帝。這是一種無聲的、用動作表示出來的祈禱,說出來就相當於這句話:「主啊!我願把我的靈魂獻給你。」這僅僅只是巧合,還是說這一思想早在人類出現以前就已經被孕育出來了呢?對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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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1英里約合1.61千米。——譯者注
[2] 華氏95度為35攝氏度。——譯者注
[3] 1英尺約合0.3米。——譯者注
[4] 這裡的心理現象指的是分裂和投射。——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