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親記 · 第十七齣~第二十四齣
第十七齣 遙奠
【鷓鴣天】〔旦上〕夫配邊城已喪身。孤魂無主我無親。可憐漠漠沙場鬼。猶是深閨夢裏人。
啼哽咽。淚交加。賤妾腸千結。良人天一涯。滿擬終身同白首。爭知撒手臥黃沙。風瀟瀟。雨漠漠。魂飛障海頭。骨冷蠻山角。從此王孫夢不歸。斷腸芳草年年綠。奴家指望丈夫再有相逢之日。誰想張解囘來。說我丈夫死在途中。丈夫。我和你再不能彀相會了。從此恩情斷絕。今日聊具涼漿水飯。紙錢一陌。不免望空遙奠一番。以表夫妻之情。丈夫。你被人陷害死無辜。鸞鳳分飛隔兩途。遙想天涯埋白骨。且將杯酒奠兒夫。
【香羅帶】兒夫周解元。新亡逝魂。空中暗聽妻訴言。共偕夫婦。指望到百年也。丈夫。誰想沒福分享安然。饑寒共守七八年。待死和你重相見。細思量難上難。丈夫。非是我貪生也。你臨別之時。曾分付我來。懷抱孩兒要保全。
含寃吿奠妾心酸。兩淚滂沱落未乾。未審一靈知覺否。且將烈火紙燒殘。
【前腔】燒殘這紙錢。怎的隨風亂飜。紙灰。怎生得到我夫骸骨邊。囊中留得一錢看也。只這銀錢紙尙猶慳。可知道與錢沒分緣。丈夫。你只爲借錢喪。莫不是見錢心轉酸。張員外。你只爲二十錠生錢也。拆散夫妻不再圓。
〔淨末上〕金將石試方知色。人爲財交始見心。張千。說我在外面。〔末見旦介〕周娘子。員外在外面。〔旦見淨介淨〕周娘子。一拜還一拜。省欠來生債。你欠我許多生錢。沒得還我。你丈夫又死了。在此孤單獨自。有何主意。〔旦〕員外。義重如山山不重。恩深如海海非深。奴家丈夫方死。骸骨未冷。待孝滿。備辦還員外。〔淨〕那有許多長本錢。太歲頭也被你哄白了。我不管。若無錢還。你隨我囘去。〔旦〕
【雁過沙】兒夫喪天涯。做不得孟姜女千里送寒衣。沒盤纏取他骸骨歸。有何顏更隨別人去。受饑寒只爲全節義。這兩錠生錢權且放遲。〔淨〕
【前腔】見你哭啼啼。不由人也傷悲。你一身在此無倚依。不如寄跡吾家裏。這兩錠生錢方可放遲。
周娘子。你欠我許多銀子。終不然罷了。〔旦背介〕我若不順從。必遭毒計。且詐許他。〔轉介〕員外。待奴家生兒月滿。方可隨員外去。〔淨〕服藥墮胎如何。〔旦〕服藥墮胎。終有一失。壞了腹中孩兒猶自可。倘壞了奴家身體。負了員外許多心情。〔淨〕張千記了。待娘子分娩之時。可多送些米肉來調理。〔旦〕不勞掛心。
〔淨〕佳期已定一言中。
頓使吾心喜氣濃。
〔末〕有緣千里能相會。
〔旦〕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十八齣 局騙
【鳳凰閣】〔生上〕家鄕何處。囘首重重煙水迷。鴛幃幾度夢空歸。他那裡應疑我是鬼。音書難寄淚頻滴。煙嵐瘴雨。
殭屍豈是曾參殺。天救寒儒身苟活。單衣怕見楚天秋。餒腹欲餐胡地雪。梧桐巢破鳳凰分。雲水程遙魚雁絕。天涯別恨五更鐘。旅邸離愁千里月。周羽。自從金山廟中。神明託夢。張文釋放。未得恩宥。不敢還鄕。只得街頭上叩謁豪門。胡亂度日。不知家中妻子分娩不曾。又不知是男是女。幾時再得完聚。正是夫妻兩地愁無盡。身類孤蓬恨怎消。你看這等天氣。好淒涼人也。
【小桃紅】寒侵短褐。飢攪空腸。舉目無親黨也。只聽得嘹嘹嚦嚦。雁兒過瀟湘。疎辣辣兩三行。雁兒。你吃的是稻和糧。宿的是蓼花汀。游的是蘆花盪也。煞強似我饑寒無所傍。比似我被拘囚。怎如得雁過衡陽。
【下山虎】一似蘇卿海上牧守羝羊。他那裏怎知我到在大澤久藏。慇懃要寄個音書。無奈上林路長。慢囘首家鄕珠淚汪。苦我妻子應無恙。未審何年情再講。我周羽好痴。竟不想饑寒死在衰草路傍。說什麼松菊猶存三徑荒。
【蠻牌令】遺腹子也生養。若是生得個男兒。如今漸年長。只怕我妻重婚嫁。不敎他學文章。我好痴。教孩兒學甚文章。比似我書讀五車。那曾上金馬玉堂。我欲待潛地逃囘。又沒有盤纏。少不得乞丐遶街坊。早難道衣錦還鄕。
【前腔】幾度夢還鄕。妻子又驚惶。只道我是沙漠鬼。問我魂魄在何方。休道夢裏囘還。便是今日囘去。似這般憔瘦形骸。一逢著故舊妻房。他道我是活骷髏。不是舊日才郞。
【尾聲】千愁萬恨都撇漾。未知素餐淡飯在何方。那些個酒解愁腸。
【亭前柳】〔淨丑上〕咱兩個。每雙雙。終日恣猖狂。請人來吃酒。把他做錢當。遠觀有個窮酸相。請他來吃酒。騙他一場。
〔淨〕老兄作揖。一向久違。久別。久疎。久闊。〔丑〕一向久仰。外日深擾。〔生〕學生不是這裏人。〔淨〕貴處。〔生〕學生是河南開封府封丘縣人。〔淨〕正是。兄的姓百家姓上有的。〔生〕學生姓周名羽。〔丑〕我正思量得起。貴表是兩個字的。〔生〕字惟翰。〔丑〕正是。兄爲何到此。〔生〕被人誣陷。〔淨〕被人誣陷。快拿他來。〔生〕不是這裏人。是我學生那裏人。〔淨〕若是我這裏人。不敢欺說。聞愚兄弟名。都是怕我的。〔生〕老兄上姓。〔淨〕姓丟。〔生〕貴表。〔淨〕丟不孫是我學生。〔生〕此間。〔丑〕倏才盛就是在下。〔生〕怎麼有這等姓。〔淨〕丟得來。倏得去。纔爲好漢。那一年在貴省做些小買賣。偶逢一陣驟雨。在宅上躱雨。多蒙老兄何等款待。謝之不盡。〔生〕多有慢了。〔丑淨〕老兄曾有貴寓麼。〔生〕還沒有。〔淨〕這等就不家懷了。旣沒有。到弟家裏。住兩三個月。〔丑〕到小弟家裏。住四五個月。〔淨〕到我家裏住半年。〔丑〕到小弟家裏住八九個月。〔淨〕到我家裏住十來個月。〔丑〕到我家裏住一年。〔淨〕兄弟看將起來。光陰易過。扯來扯去。一年就過了。如今請周兄到酒店中接風。〔生〕不曾相識。何以克當。〔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轉東過西。此間就是。酒保在那裏。〔末上〕味招雲外客。香引洞中仙。二位又來了。〔淨〕不要做聲。〔末〕吃多少酒。〔淨〕盡醉方休。〔末下淨〕周兄請上坐。〔生遜坐介丑〕周兄。不要說我兄弟名。就是見了我這帽子。也嚇一跌。看帽。〔淨跌介〕周兄。還有一件。我這裏人最欺生。你如此打扮。認你是別處人。就要欺你。把這帽子與我換了。〔換介〕你看帶了這帽子。就像我這裏人了。〔末持酒上〕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酒在此。〔丑〕哥哥。把酒來嘗一嘗如何。〔淨〕拿來我嘗。〔丑〕如何。〔淨〕問急了。〔丑〕如何。〔淨〕又問遲了。〔丑〕如何。〔淨〕好。在這裏。兄弟你也嘗一嘗。〔丑〕哥哥嘗了。我不消嘗。周兄。你那裏酒。不知怎麼樣吃。〔生〕我那裏主人整酒。客出令。〔丑〕與我這裏不同的。我這裏主人整酒。主人出令。〔生〕怎麼到是主人出令。〔丑〕主人整酒來奉客。行一個難令。如行不出。多奉幾杯酒。若是客出了令。都罰了主人家。所以主人整酒。主人出令。這等哥哥舉一令。〔淨〕我學生沒有甚麼令。就把曆日爲題。遇時節飮一杯。無時節徑過。〔生取酒介丑〕得令得酒。〔淨〕我說起。正月元宵。我飮酒。〔丑〕什麼酒。〔淨〕賞燈酒。乾。二月是周兄。〔生〕二月無節。〔淨〕無節逕過。三月是兄弟。〔丑〕三月淸明。我飮酒。〔淨〕什麼酒。〔丑〕掃墓酒。乾。四月是周兄。〔生〕四月無節。〔丑〕無節逕過。五月是哥哥。〔淨〕五月端陽。我飮酒。〔丑〕什麼酒。〔淨〕解綜酒。乾。六月是周兄。〔生〕六月六。〔淨〕你洗浴。逕過。七月是兄弟。〔丑〕七月七夕。我飮酒。〔淨〕什麼酒。〔丑〕吃巧酒。乾。下半年從左轉。八月是哥哥。〔淨〕八月中秋。我飮酒。〔丑〕什麼酒。〔淨〕月華酒。乾。有來有往。禮無不答。九月是兄弟。〔丑〕九月重陽。我飮酒。〔淨〕什麼酒。〔丑〕登高酒。乾。十月是周兄。〔生〕十月朝。〔丑〕鬼節不准。十一月是哥哥。〔淨〕十一月冬至。我飮酒。〔丑〕什麼酒。〔淨〕一陽酒。乾。十二月是周兄。〔生〕十二月歲除夜。〔淨〕難得歲除夜。請一杯。周兄那裏糯米糶多少一擔。〔生〕不過五六錢銀子一擔。〔淨〕不當什麼貴。一年吃得一杯酒。兄弟你奉菜。我奉周兄一杯酒。
【排歌】今日相逢。喜氣甚濃。一杯解開愁容。劉伶每日喜匆匆。但願樽前酒不空。〔合〕歌一曲。飮數鍾。人生何處不相逢。容顏醉。廝和哄。一齊拚卻醉顏紅。
周兄在此沒什麼吃。待我去買些什麼來。〔生〕不消得。〔丑〕快來些。〔淨下丑〕我也奉一杯。
【前腔】解佩留貂。喜氣甚濃。勸君且自從容。休將酒數問石崇。歌罷桃花扇底風。
〔合前丑下末上〕叫小廝拿等子來會鈔。〔生〕酒保。丟倏二兄在那裏。〔末〕他兩個去了。〔生〕原來他兩個去了。我也去罷。多謝了。〔末〕酒錢也不還。往那裏去。〔生〕實不相瞞。學生是異鄕人。他二人替我接風。酒錢不該我還。〔末〕誰來請你。快稱銀子。〔生〕我身邊分文沒有。那得還你。待我叫他轉來。丟倏二兄轉來。〔末怒介生看帽介末〕
【雙鸂■〈氵束鳥〉】看伊家孱弱瘦臉。怎說出無理之言。旣來飮酒。怎推得囊裏無錢。枉被人打數拳。到底難免。
【前腔】〔生〕非干是我相輕賤。聽哀吿望相憐。念我是他鄕流落此間。驀然見他兩個。抵死相牽要請歸。誰知他先自分散。
【前腔】〔末〕聽詐言未必然。休得要喬廝埋寃。到官司廳上明台判。〔生〕你若要到官。拚一命先喪黃泉。
〔末結打介生〕救人。救人。〔外上〕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放手。放手。你爲何扯著他。〔末〕李公公。這漢子領兩個人來。吃了五百文錢酒。竟沒得還我。如今扯他到官府去。〔外〕漢子。你爲何吃了酒。不還酒錢。〔生〕公公容稟。我學生是異鄕人。偶到貴處。適間遇著丟倏二人。請我到此吃酒。不知他兩個那裏去了。〔外〕你被他騙了。我這裏鄂州界上騙賊極多。你被他哄了。酒保。他身邊沒錢。吉他也沒得還。這銀子明日到我柜上來取。〔末〕好造化。正是合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下生〕多謝公公。〔外〕
【高陽台】聽汝言談。觀伊舉止。君家甚處居住。姓甚名誰。爲何來到此處。〔生〕聽啓。我是封丘縣裏世業儒。表字維翰。姓周名羽。被他人陷害。配來邊地。
【前腔】〔外〕聽取。君有何能。今從何業。離家還是何時。家有何人。一一說與吾知。〔生〕非虛。胸中頗有萬卷書。奈飢來一字不堪煑。有妻郭氏。別來已經年矣。
〔外〕原來是位飽學。失敬了。也罷。你到我家下。訓幾個蒙童。你心下何如。〔生〕若得收留。感恩非淺。
【簇御林】〔外〕聽言語。眞可悲。果是知書本分儒。可憐流落無依倚。不如寄跡吾家裏。〔合〕好傷悲。相逢到此。不由不淚如珠。
【前腔】〔生〕蒙收錄。感大德。自愧無能難塞責。猶如失壘燕孤飛。向畫堂深處雕梁語。〔合前〕
〔生〕自嘆一身如轉蓬。
荷君收錄我孤蹤。
〔外〕今日得吾提掇起。
免敎落在汚泥中。
第十九齣 得胤
【憶秦娥】〔旦上〕遭磨難。遭磨難。可憐挨得身分娩。身分娩。兒身雖在。父身不見。
夢葉熊羆喜氣舒。家貧難寫弄璋詩。奴家自從兒夫別後。饑寒度日。只爲保全腹內孩兒。受張敏無限禁持。感謝天地。已得分娩。生下孩兒。方纔滿月。我有萬千之事。難對你說。望你長成。與父親做個報寃之主。
【霸陵橋】七個月在娘懷抱間。早沒了親爹。卻敎娘受孤單。有誰與孩兒做主。只得吿取蒼天。我親的只有孩兒在眼前。念你是周家骨血。異日繼祖宗香菸。嗏。願你容易長。容易養。休忘了四不知荊娘願。
【字字雙】〔丑〕娘行孤苦自孀居。獨睡。見說生下好孩兒。奇異。他爹邊配未囘歸。憂慮。寡婦孤兒受慘淒。何濟。
〔見介〕周娘子。且喜令郞彌月。老身特著小廝煑一碗羹湯。少刻就送來。〔旦〕多謝婆婆。〔丑〕借令郞與我看一看。呀。眉淸目秀。與周秀才一般模樣。可慶。〔末持米肉上〕白粲表芹意。紅葉不須題。〔見介旦〕掌事哥到此何干。〔末〕員外特著小人送米肉在此。〔旦〕何勞員外費心。我決不受。請收囘去。〔末〕
【綉停針】員外傳語。休得錯寫弄璋詩。令男女特來賀喜。〔旦〕賀什麼喜。〔末〕賀你掌上明珠。喜今朝彌月之時。聊藉此略表芹意。將來薄禮肉和米。望娘子休怪物輕微。幸笑留勿罪休推。
【前腔】〔丑〕寡婦孤兒。員外相憐芹意美。送將來米肉甚周濟。可收留在此充飢。〔旦〕你不知他們就裏。只指望同諧連理。這些小意我先知。送將來禮物雖週備。還少一件。〔末〕還少甚麼。我去就取來。〔旦〕只少一紙休書。
請收囘。我決不受。〔末〕若不受。莫非悔嫁員外之心。〔旦〕員外旣要娶我。教他親自登門。方可成親。〔末〕娘子請受了這米肉。〔旦〕米肉無功怎受之。〔末〕一言已定做夫妻。〔丑〕根深不怕風搖動。〔旦〕樹正何愁月影移。〔末下丑〕娘子。米卻不受他的罷了。肉該受了他的。〔旦〕趙婆婆。受了他這一塊肉。我這一塊肉著於何處。
【山坡羊】我孩兒方纔出世。奈家貧如何存濟。何時等得。等得他成器。兒長成只愁娘做鬼。黃河尙有。尙有澄淸日。豈可人無得運時。思之。頓敎人淚暗垂。傷悲。頓敎人淚暗垂。
【前腔】〔丑〕嘆娘行亡卻夫壻。最堪憐遭他毒計。你孩兒長大。長大必聰慧。他異日終須報父隙張員外你這等欺心。一朝罪滿。罪滿盈餘日。也有收綸罷釣時。〔合前〕
烈女須當守困窮。
絕交不近富豪翁。
假饒就有烏江難。
誰肯沉埋枯井中。
第二十齣 妄想
【長汚歌】〔淨上〕多想那佳人。今朝一定爲姻契。
花不香兮蜂不採。酒不美兮人不沽。自家爲周娘子不能彀一宵恩愛。且喜他生下孩兒。已曾著張千送米肉去。怎麼還不見囘來。〔末上〕蘭香本是無心物。著意栽時不肯香。〔見介〕稟員外。周娘子米肉不受。〔淨〕他怎麼不受。〔末〕小人說不受這米肉。莫非悔嫁員外。周娘子說多多上覆。旣要娶奴家。選定吉日良時。親自登門。就可成親。〔淨〕今晚就去。〔末〕今日晚了。明日去罷。〔淨〕今晚怎麼熬得過。
【烏夜啼】昔日痴迷。抵死推辭不肯隨。他今朝夫死。難受饑寒。怎守節義。安排筵席赴佳期。嫦娥自降臨凡世。〔合〕銀燭交輝。從今整頓做乘龍佳壻。
【前腔】〔末〕守志難移。潔似秋霜淸似水。若不是機關奇巧。怎得嬌姿許諾無辭。今宵神女下瑤池。襄王親降巫山底。〔合前〕
專待嫦娥離月宮。
洞房花燭影搖紅。
若還果得成姻契。
堪効天邊翼鳥同。
第二十一齣 剖面
【遶地游】〔旦上〕寃家亂道。心事多奸狡。逼婚姻強來鬧炒。寧甘死誓。不同偕老。
象爲牙而身喪。翠爲羽而體分。奴家只因一貌。被張敏起不仁之心。害我丈夫性命。豈有再嫁之理。爲因懷著孩兒。只得佯言詐許。我尋思起來。曾聞烈女有斷臂剔目。以守貞節。奴家豈惜一貌。玷辱此身。他今日若來。只得毀壞花容。絕他狂妄之念。天呵。只爲奴家。害得家破人亡。可知道貴妃亡國。綠珠敗家。
【集賢賓】臨鸞任取紅臉消。管甚麼粉悴脂憔。斷送我兒夫。只爲奴一貌。配千里。只爲秋水多嬌。魂消夢杳。隔萬山。只爲眉山生得恁巧。人去遠。眼中人。只爲鏡中人好。
【鶯啼序】荊釵裙布。還有甚妖嬈。張敏。忍把我一家都壞了。可知道壞唐朝貴妃豔冶。石季倫爲綠珠嬌巧難描。那毛延壽故畫了漢昭君。未爲錯了。
【啄木兒】若得容顏破。節義高。身體髮膚何足道。奴若要靑史名標。少不得血汚剛刀。便做受之父母難全孝。自知早被嬋娟誤。卻不道承恩不在貌。
【普賢歌】〔淨末衆上〕洞房花燭瑞香浮。今日乘龍結鳳儔。花貌正嬌羞。及早下粧樓。勝似廣寒孤眠虛度秋。
〔淨分付介末報介淨〕娘子拜揖。〔旦〕員外。今日到我寡婦之門何干。〔丑掌禮科淨〕家中筵席完備。請娘子囘家做親。〔旦〕員外宅上。少什麼金釵十二。娶寒家貧賤之婦。〔淨〕家下雖有幾個賤內。怎如得娘子一貌如花。〔旦〕原來只爲奴家一貌。故見如此。正是漆爲有用膚裂。龜因殼勝刳腸。只爲奴家一貌。平地生波。員外少待。我開鏡梳粧。纔好上轎去。〔淨〕不須梳洗。帶孝也倒俏。〔旦對鏡介〕今日只見我的麵皮。不見丈夫之面。卻不痛殺我也。
【黃鶯兒】開鏡使人愁。舊日容顏消瘦了。鏡台。我多時不見你。只爲鸞孤羞把菱花照。麵皮麵皮。只因窈窕。〔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丑科旦〕招人鬧炒。使奴家失業無依靠。若不爲兒曹。一身拚死。我將這段妖嬈呵。都喪在蓬蒿。
〔丑〕銀台熒燭月光高。嘹亮笙歌遶畫梁。畫皷輕敲龍笛響。新人移步出蘭房。〔丑科旦〕
【前腔】擔擱度年少。擔擱添煩惱。麵皮禍根芽。做出災不小。原來你誤我。如今有何難處。將伊壞了。免得此身落在他圈套。〔淨〕等久了。好心焦。〔旦〕你且免心焦〔淨〕眞個如花似月。〔旦〕謾道如花似月。管敎月缺與花飄。
〔丑〕蓬萊仙子試新妝。蓮步徐徐出畫堂。前唱後隨夫婦禮。笙歌合奏鳳求凰。〔丑科旦〕
【尾聲】傷心提起這剛刀。要全身。難全美貌。張員外你放心前去。〔淨科旦〕將一段禍根苗。與君斷送了。〔剖面介衆下介淨〕
【念佛子】潑賤人。忒執拗。口欠食。身上無衣。我憐伊美貌。欲做夫妻。你無知把麵皮剖破。看滿身鮮血淋漓。自傷殘貌美。空費我心機。
【前腔】〔旦〕畜類奸謀輩。爲富不仁不義。論他弓莫挽。他馬莫騎。我自思家貧貌美。陷我夫身喪溝渠。有何顏中伊毒計。
【前腔】〔淨〕貧窮輩。太無知。買柴如束桂。有朝餐。沒夜食。你守節成何濟。〔旦〕我守節貞潔如冰。不比你畜類之輩。肯重偕犬羊爲壻。
【前腔】〔淨〕太不是。太不是。不肯重婚配。毀壞花容。再作區處。〔旦〕更言痴。更言痴。少什麼人家女。誓不將身來輕棄。請出去。請出去。論疾風暴雨。不入寡婦門兒。
毀貌太無情。
心中忿不平。
相逢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淨末下旦弔場嘆介〕 【鎖南枝】張員外太不仁。無端把我夫喪身。逼奴強爲婚。寧死不依允。今割破。兩放心。待兒長成。說與報寃恨。
剖破花容眞可悲。
寃家從此兩分離。
從今不染乾紅色。
免被傍人講是非。
第二十二齣 誑妻
【出隊子】〔老旦上〕貞烈賢女。貞烈賢女。凜似秋霜淸似水。我夫相約赴佳期。爲甚麼霎時忙走歸。莫不是佳人守節未許。
【前腔】〔淨〕思之叵耐。思之叵耐。潑賤婆娘沒道理。麵皮割破太無知。毀壞花容惹是非。激得我怒從心起。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可惡可惡。剖壞花容。眞乃可惜。我如今見院君。須索說一個謊。〔見介老旦〕員外親事成了。〔淨〕成了。〔老旦〕我不信。〔淨〕不信問張千。〔老旦〕你去時。周娘子怎麼待你。〔淨〕他見我一到。就請床上坐。〔老旦〕不信。〔淨〕只問張千。他就來了。我去接他。〔下老旦〕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只道周娘子心如鐵石。一旦改了。且住。知他是眞是假。我如今潛地到他家。看他動靜。便知分曉。正是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淸方見兩般魚。〔下旦上〕
【杜韋娘】寃家難脫離。只得把花容傷毀。〔老旦上〕蓮步忙移。且到周家門裏。〔見介〕爲甚好容顏。卻被刀傷毀。
〔旦〕院君忽到寒門裏。仇人一見嗔先起。家有好賢妻。唆夫見識迷。〔老旦〕伊家休假意。切莫心疑忌。昨日已應承。今當姊妹稱。〔旦〕當初只道伊賢惠。今朝激得奴心碎。不及共追陪。有勞尊步囘。〔老旦〕娘子。你出言何太燥。眞僞猶難道。你且謾寧心。聊爲試石金。娘子你休急性。知我是眞是假。此來必有緣故。〔旦〕院君。你來的意兒。我曉得了。院君請坐。聽奴吿稟。
【二鶯兒】遭貧困。受饑寒。有誰來管取。被你兒夫廝禁持。千般苦。萬般推拒。何不看我花容傷毀。這顯跡如何瞞你。細思之。卻見來張員外家有這般賢妻。
【前腔】〔老旦〕非是我從來敬你。從來羨你。苦諫我兒夫不肯依。他歸來說你和他完聚。眞僞未知。特來探取。今見你花容傷毀。細思之。方信道周秀才家有這般賢妻。
【集賢賓】〔旦〕奴聞院君賢惠。也將言苦諫多時。只爲花容恁遭際。今割破從此分離。難提怎語。怨只怨我兒夫做鬼。苦只苦我孩兒無倚。〔合〕傷心處。提起舊恨新愁。多少淚滴。
【前腔】〔老旦〕娘兒兩口難度時。少不得忍餓躭飢。這都是我兒夫相連累。你淒涼便是我的孤恓。休疑慮。我有釵兒與你權充口食。念你貧別無他意。〔合前〕
【啄木兒】〔旦〕蒙尊賜。豈敢辭。院君的釵兒是員外的。旣割面迴避惡名。死也難受你的東西。我兒幼小。望你相憐濟。此恩勝似錢和米。〔合〕淚空滴。有誰人不可憐。要相逢又被嫌疑。
【前腔】〔老旦〕貞潔意。淸似水。這些兒眞可取。只怕你貧受饑寒。壞了周氏孩兒。天若可憐周家主。保全此子能成器。〔合前〕
見你孤窮受慘淒。
花容割破你休疑。
雪隱鷺鶿飛始見。
柳藏鸚鵡語方知。
第二十三齣 誚夫
【卜算子】〔淨上〕周氏太愚痴。空把花容毀。
佳人有意郞君俏。紅粉無情浪子村。周娘子割破花容。不敢對院君說。若是知道。如何是好。〔老旦上〕佳人守節凜如霜。不惜金刀壞素妝。萬事未成休指望。從今過去莫思量。〔見介〕員外。周娘子叫你來。〔淨〕我不信。〔老旦〕只問張千。請你去牀上坐。〔淨〕不信。〔老旦〕問張千。周娘子要吿你。〔淨〕怎麼吿我。〔老旦〕吿你持刀割破花容。〔淨〕他自家割壞的。干我什麼事。〔老旦〕
【駐雲飛】將我胡瞞。卻被傍人作話傳。不肯聽奴諫。剖壞佳人面。嗏。只指望夢巫山。卻被雨收雲散。花本無心。蜂蝶空飛倦。到不如紙帳梅花獨自眠。早難道心堅石也穿。
【前腔】〔淨〕嘆我興盡空還。譬如訪戴山陰雪夜船。他不肯偕姻眷。我再不將他戀。嗏。花貌賽嬋娟。果然堪羨。不肯相從。稱不得吾心愿。不指望郵亭一夜眠。誰把鸞膠續斷絃。
〔老旦〕當初不肯聽忠言。
剖壞花容我意歡。
〔淨〕今世不思花裏宿。
終年休向酒家眠。
第二十四齣 就教
【風馬兒】〔旦上〕玉碎香消鏡台荒。綠雲繚亂懶梳粧。十二年來無倚傍。孤兒寡婦。苦志傲冰霜。
百年光景如梭擲。三月韶光似箭催。奴家丈夫因遭遠配。別時有七個月身孕。不幸丈夫身喪。吃盡萬千苦楚。如今孩兒長成一十二歲。叫名瑞隆。爭奈家貧力薄。不能送他讀書。如今林學士家。開一義學。不用束修。不論親疎遠近。都去就學。不免教他出來。送他去。瑞隆那裏。〔小生上〕
【前腔】月冷萱堂夜迢迢。感風木。動悲號。父骨何處沙場草。從離娘懷抱。恨無由得報劬勞。
〔見介旦〕孩兒。玉琢方成器。木揉始作輪。勤學爲君子。不學爲小人。你是沒爺的孩兒。你父親臨別之時。再三囑付。教你讀書。只是頑劣。不肯勤學。后街林學士家開義學。我如今送你去讀書。休得仍前兒戲。〔小生〕謹依母親慈命。〔旦〕
【宜春令】兒今去。讀聖書。步花街。穿柳衢。人煙聚處。市井闤闠。書生輩。學堂中。俱是富室之兒。〔內讀書介〕猛聽得讀書聲沸。我只得引領孩兒。步入街除。
此間已是。孩兒。你去請先生出來。〔小生〕先生有請。〔外上〕
【翫仙燈】兀坐書齋。有誰人來就學。
〔小生〕先生拜揖。〔外〕小官是何處。〔小生〕家母在外面。〔見介外〕娘子到此。有何見諭。〔旦〕奴家特送小兒求教。〔外〕書是我學生教。館是林大人開的。還等林大人出來問他。書童。請老爺出來。〔末上〕
【稱人心】玉堂金馬無心戀。一經敎子相傳。
〔見介末〕娘子是何處。〔旦〕奴家是前街周羽之妻。〔末〕失敬了。原來維翰令正。到此何干。〔旦〕特領小兒就學。望乞容納。〔末〕周維翰別後。沒有令郞。〔旦〕乃是遺腹之子。〔末〕可憐。〔外〕周維翰是何等人。〔末〕乃是吾輩朋友。被人陷害。遠配他方。不想令郞如此長成了。可曾取名麼。〔旦〕取名周瑞隆。〔末〕取得好。何人取的。〔旦〕拙夫臨別。取下此名。〔末〕周娘子。老夫開的是義學。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令郞在此。就吃我的飯。讀我的書。待朔望日方使他囘來。不須掛念。〔旦〕多謝。孩兒過來。拜了先生。〔小生〕望先生開我愚蒙。啟我茅塞。他日成名。不敢有忘厚恩。〔外〕讀書以懈惰荒淫爲戒。勤勵不息自強。〔旦〕大人與先生請上。妾身有一拜。〔外〕弟子拜先生。禮之常也。豈有父母拜先生的禮。〔旦〕此一拜。求先生大人可憐。此子是無父之兒。
【一封書】蒙容納意美。望哀憐無父兒。兒頑劣無知。望示罰。休恕罪。我那兒。若得你讀書成大器。莫忘了先生指敎迷。〔合〕讀詩書。但勤劬。期取功名天下知。
【前腔】〔外〕吾開學在此。要人才來聚會。伊令嗣貌美。想是聰明智慧的。老先生。他寡婦貧居猶敎子。富室緣何不讀書。〔合前〕
【前腔】〔末〕觀此子可喜。〔外〕大人何喜。〔末〕那容顏多秀麗。看此子可悲。〔外〕大人何悲。〔末〕父身亡。母敎兒。先生。你與我專心勤敎誨。娘子。管取你孩兒成大儒。〔合前〕
【前腔】〔小生〕爹何處未歸。嘆家貧敎娘慘淒。今日裏訓誨。守娘親豈敢違。便做成名榮貴日。早難道雙親未老時。〔合前〕
終日攻書莫憚勞。
賢哉娘子敎兒曹。
世上萬般皆下品。
思量惟有讀書高。
〔旦〕我兒。你在此讀書。不要頑。先生要打。〔小生欲隨介旦〕我去就來看你。〔下外〕林大人。令郞爲何兩日不出來。〔末〕待我叫他出來。書童。叫大叔出來讀書。〔下書童馱丑上〕
【大齋郞】我是富家兒。不怕肚中飢。先生敎我讀詩書。讀書有何益。一日還我吃三廚。
〔丑科外〕放了書包。過來作揖。〔丑揖介外〕過來與這學生作揖。〔丑〕他姓周。〔外〕怎麼你曉得。〔丑〕他的娘與張員外耍子的。〔外〕咄。過來作揖。〔丑揖介外〕周瑞隆讀什麼書。〔小生〕讀古文。〔外教小生依讀介〕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拿去謾謾讀。丑驢拿書過來。教你山水歌。〔丑〕皮匠阿哥。〔外〕良工善得丹靑理。輒向茅茨畫山水。〔丑〕張公慣會裁靴底。日出卯時方做起。〔外〕地角移來方寸間。天涯寫在筆鋒裏。〔丑〕楦頭放在皮擔間。鑽兒放在皮盝裏。〔外〕一片石。數株松。〔丑〕一塊蠟。數根騌。〔外〕遠又淡。近又濃。〔丑〕皮又爛。底又鬆。〔外〕不出門庭三五步。觀盡江山千萬重。〔丑〕出門走得三五步。脫了■〈琉，去王亠〉兒轉來縫。〔外〕你兩人在此讀書。我到城中探一朋友就來。不可頑。消盡平生志氣。結成童稚寃仇。〔下丑〕周瑞隆。我和你耍子。〔小生〕我不曉得耍子。〔丑〕我和你跌交。〔小生〕不曉得。先生囘來要打。〔丑〕我和你扎朦。〔小生〕怎麼扎朦。〔丑〕把帕兒包了眼睛。我拿住你。我打你。你拿住我。你打我。不許賴。先扎你。〔包介小生摸住丑打介小生〕如今該扎你。〔丑〕先生來咳嗽爲號。〔包介小生哄丑介外上丑摸住外打介外〕那個教你的。〔丑〕周瑞隆。〔小生〕學生在此讀書。〔外〕也罷。拿書過來背。〔小生背書介丑背介外揪跪介外〕周瑞隆過來羞他。〔羞介丑打小生介〕
【駐雲飛】打你無知。偏你聰明把我欺。我吃飯強似你。你會讀成何濟。嗏。打你沒爹兒。快出門去。再後休來。惱我肝腸碎。〔合〕多謝先生指敎迷。
【前腔】〔小生〕枉做男兒。鳳入深林被鵲欺。空受喬才氣。〔丑〕放你娘的屁。〔小生〕自恨時不遇。嗏。若得金榜掛名時。報娘恩義。他日身榮。方顯男兒志。
〔合前外〕不許爭鬧。若再鬧。打二十板。天色晚了。收書放學。〔丑科外〕周瑞隆明日早來些。〔小生〕是。
〔外〕讀書休得恣猖狂。
〔丑〕枉會讀書沒住房。
〔小生〕休道朱門生餓殍。
〔合〕也曾白屋出朝郞。
〔外下丑〕周瑞隆。你走那裏去。方纔先生來。你卻不說一聲。〔小生〕一時間說不及了。〔丑〕放屁。〔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