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親記 · 第一齣~第八齣
第一齣 開宗
【滿庭芳】〔末上〕文墨周生。糟糠郭氏。家道蕭然。因官差役。無錢使用。遣妻張郞吿債。張郞見色。將實契虛塡。信僕奸謀。殺人性命。屈把周生陷極邊。單身婦。因財被逼。此際實堪憐。節婦貞堅。遺腹孩兒要保全。剛刀立志。毀傷花面。詩書敎子。喜中靑錢。棄官尋父。旅館相逢話昔年。歸來日。寃仇已報。夫妻子母再團圓。
張員外爲富不仁。
周維翰因妻陷身。
背生兒棄官尋父。
守節婦敎子尋親。
第二齣 對雪
【稱人心】〔生上〕彤雲靉靆。茅屋頓成銀界。淒涼寥落。更兼凍餒。對梅花間竹。不堪憔悴。柴門半掩。有誰訪戴。
不爨井晨凍。無衾牀夜寒。囊空恐羞澁。留得一錢看。小生姓周。名羽。字維翰。本貫河南府封丘縣人氏。有妻郭氏。夫妻兩口。半生命蹇。百事無成。書讀五車。空勞困苦。簞瓢陋巷。人不堪其憂。雷轟薦福。天何苦相迫。正是歲月無情頭漸白。乾坤許大眼誰靑。要學楚國屈原。好似江潭見放。貧如首陽伯夷。也待採薇而食。寶劍瑤琴。雄心尙在。玉堂金馬。望想徒賒。縱然酒飮千鍾。其實難逢開口笑。便做詩成七步。多應吟出斷腸聲。正是富貴盡從勤苦得。讀書何事尙饑寒。我想起來。有等讀書人呵。
【懶畫眉】鳳閣鸞台做了棟樑材。芸省蘭堂做了詞賦魁。也有玉堂金馬轉天街。也有做閫帥琴堂宰。書偏我讀你呵。敎我十謁朱門九不開。
【前腔】蓉褥花茵暖相偎。穿的是紫綬羅欄錦繡堆。用的是銀瓶犀筯薦金杯。睡的是翠被香衾蓋。書偏我讀你呵。敎我撥盡寒爐一夜灰。
彤雲密布海天低。
可畏連朝六出飛。
江上晚來舟滿載。
漁翁披得玉簑歸。
第三齣 修築
【菊花新】〔小生上〕歌謠滿道傳揚。果然四海名香。黃河水決恁洶茫。那風波怎當。
下官封丘縣宰是也。才非雉錦。政忝鳴琴。桃李爭開。河陽一縣之吏治。松菊無恙。彭澤三徑之襟懷。桑雉未馴。粟雞難飯。黃河水決。波濤激怒於蛟龍。瓠子堤崩。民俗將隣於魚鱉。早上差人打聽去了。未知若何。待他囘來。便知分曉。
【劉袞令】〔末上〕黃河決。黃河決。千里怒波生。百里民居。漂沒已盡。風波稍平息。災禍猶可憫。築了瓠子堤。風波始平治。
〔見介小生〕探聽黃河水決。事體若何。〔末〕甚是來得洶湧。〔小生〕怎見得。〔末〕只見日月昏暝。雷霆大震。慘慘黯黯數重雲霧。罩定乾坤。凜凜烈烈幾陣猛風。撼開山嶽。只見浪滔滔似雪山萬丈。打著天拍著太陽。雨瀟瀟似銀燭千條。瀉平地頓成滄海。鎭日間只聽得淅淅溹溹。豁豁喇喇。房屋吹得東倒西歪。滿縣中只見傾傾動動。倥倥傯傯。唬得百姓每腳慌手亂。巉巉岩岩。崎崎嶇嶇。高山中樹木盡皆拔倒。可惜嗶嗶剝剝。叮叮噹噹。房簷上瓦片捲起如飛。溼溼淋淋。有眼難開。嚇得客人每不敢出路。戰戰兢兢。有足難行。打得蟲蟻兒半死深林。須臾波濤之間。頃刻雲霧之內。只見神光萬丈。閃閃爍爍。燦燦爛爛。似掣電爭明。殺氣數重。昏昏沉沉。陰陰深深。似奇花亂吐。拂拂霏霏。似三春驟雨。轟轟劃劃。如九夏雷鳴。不知是陽侯神。靈胥神。憑夷神。海若神。天吳神。壬癸神。和誰鬥戰。多應是涇川君。洞庭君。南海君。宮亭君。丹陽君。北海君。各顯威靈。正是黎民遇難實堪哀。瓠子堤崩潮正來。高似禹門三汲浪。險如平地一聲雷。〔小生〕這地方什麼人管的。〔末〕黃德保正。〔小生〕你快喚來。〔末應下叫介丑上〕
【柰子花】保正身役難當。差科日夜常忙。修築瓠子多勞攘。那由咱半些說謊。差遲只落得取著吃捧。
〔見介小生問介〕保正。黃河洶湧。瓠子堤崩。快報人戶修理。〔丑〕爺爺叫小的報那一個修理。〔小生〕把人戶三等開著。上等出銀兩買木石。中戶做夫。下戶不要科擾。生員吏戶量情。限半月修完。〔丑稟介〕地方廣闊。望老爺寬限幾日。〔小生〕也罷。限一月。叫快手你就同黃德去。
【柳絮飛】疾忙修築河堤。河堤。管取目下完備。完備。併力同心去修理。要救百姓民居。民居。〔合〕萬事免災危。一縣始平治。
【前腔】〔醜末〕小人謹領台旨。台旨。修築怎敢差遲。差遲。儻有頑民不從的望老爺與我行提。行提。〔合前〕
千里築河流。
堤防及早修。
懼法朝朝樂。
欺公日日憂。
〔醜末弔白〕若依官法。一棒打殺。將大戶放在一邊。要他銀子。中戶買木石。下戶做夫。〔末〕何官無私。何水無魚。到那一家開手去。〔丑〕到周羽家去。他是一個懦儒。就把他開手。
計就月中擒玉兔。
謀成日裏捉金烏。
第四齣 遣役
【靑玉案】〔旦上〕奇花不得東君力。深院無人與栽植。嫩臉嬌姿甘岑寂。淒涼寥落。等閒虛度。兩淚時頻滴。
妾本郭氏女。今作周家婦。良人家素貧。賤妾豈辭苦。採桑南陌頭。汲水西澗滸。荊釵不値錢。布裙綻且補。只恐婦道虧。何以謝父母。譬如憔悴松。絲蘿托非所。陽春一旦生。枯松在翹楚。此是女蘿根。豈爲荊布伍。願言執婦儀。秉心事君子。奴家周秀才之妻。丈夫只爲家貧。每日憂慮。待他出來。勸解一番。多少是好。
【一翦梅】〔生〕鎭日愁來懶看書。誰念寒儒。誰濟寒儒。謾思家裏有賢妻。難解愁眉。難展愁眉。
〔見介旦〕官人。古雲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原憲鶉衣百結。顏子簞瓢陋巷。阮宣子家無擔石。范史雲甑裏生塵。此數君子。何嘗不知命。你且安貧守道。以待一舉成名。終不然常如此狼狽不成。〔生〕娘子。文章雖滿腹。不如囊裏錢。又道是飢來據空床。一字不堪煑。安貧守道。我豈不知。爭奈身衣口食。無所措辦。交我如何是好。〔嘆介旦〕官人。
【醉太平】何須嘆息。算從古聖賢。都經災厄。簞瓢陋巷。那顏子未有憂色。思昔。絕糧陳蔡自絃歌。那夫子幾曾憂戚。讀書守道。他日自然榮貴赫奕。
【前腔】〔生〕然則。家徒四壁。論安貧樂道。吾豈不識。爭奈衡門掛席。家空更無擔石。悽惻。幾番空甑暗生塵。這光景怎生捱得。空有五車書籍。不能勾救半霎時貧窘相迫。
【不是路】〔醜末〕事體已逼。文書緊急在朝夕。此間就是。不免徑入。〔生〕保正首領何來。〔醜末〕爲築河堤。官司差你做夫役。〔生旦〕好難測。瘦怯怯書生沒氣力。身隻單丁口欠食。把別人選擇。可憐見將咱一名換易。〔末〕好不識。官司立下文籍。點起花名都上冊。到官司。〔生〕這個。我去不得。〔丑〕伊頑不去我受責。〔生旦〕淚空滴。萬苦千辛皆遍歷。夫婦分離誰痛惜。這堤怎塞。料做鬼在黃河岸側。〔醜末〕慢空憂鬱。慢空憂鬱。
【白搗練】〔丑〕我待說將來。又道相逼。也非干過分取索。周先生。若有錢來買放。何必怨嗟。何必疑惑。〔生旦〕受饑寒。甘岑寂。要錢時那取貫百。〔丑〕有甚麼釵梳也罷。又沒釵梳解當。誰行吿求。誰跟底尋覓。〔末〕聽他言。不明白。〔丑〕沒錢時須當借易。目下文書緊急。官司限期。莫誤時刻。〔生旦〕形單影隻。淒涼已極。誰知道遭著官差。把夫婦散折。
【尾聲】〔末〕兩兩悲啼有何益。〔生旦拜介〕若得週全感大德。〔丑〕你這等拜也沒用。惟有靑蚨是上策。
〔生〕保正哥你卻差了。生員吏戶都是免差。怎麼差我。〔丑科介末〕本縣大老爺差他不動的。就與你去見大老爺。〔丑勸介末〕黃保正你不容我拿人。違了限期。我若去受苦。你也一定不免。〔丑〕你且坐定。不要忙。待我對他說。〔末〕有甚麼說。去見官。〔丑〕拿他去見官。不過打二十板子。拶一拶罷了。難道問他死罪不成。周先生。這是甚麼東西。〔生〕這是鎖人的索。〔丑〕你就不聰明。這不叫做鎖人的索。叫做穿錢的繩。你有銅錢銀子拿些出來。替你顧人做夫。就是了。〔生〕一貧如洗。從何而來。〔末〕不要錯打了帳。我若要銀子。拿去買棺材。燒死人也不要他。只要你去見官做夫。〔丑〕他怎麼去做得夫。〔轉身介〕容我算計。〔生〕求見敎。〔丑〕我有一條門路在此。〔生〕有甚麼門路。若有就依你。〔丑〕前村張敏員外。廣放生錢。你何不去借些來。我和你是好朋友。看你這等苦楚。難道不與你出力。我就替你煎些江山白兒。上下用一用。顧一個人代替就是了。〔生〕我與他平生不曾識熟。他怎麼肯借與我。〔丑〕他只要利錢。不管生熟。〔生〕旣如此。牌子放我一放。我去借了便來。〔末〕你是在官人役。你倒去了。我那裏去尋你。〔生〕要銀子。必須我去。〔丑〕周先生。你是在官人役。他怎麼肯放你。叫娘子去借便了。〔生〕他是女流。怎麼去得。〔丑〕卻又不明白了。到此田地。還說得太平話。〔生〕娘子沒奈何了。你只得去走一遭。快取紙筆過來。〔旦遞介丑〕多借些。少也不彀。〔生寫介〕立借契人周羽。爲因缺欠使用。情願借到張處白銀。〔住介〕且住。娘子。張員外不知肯借與我。不肯借與我。我將文契空著。你去借得一錠。塡上一錠。借得兩錠。塡上兩錠。切不可忘了。〔旦〕我自來不出閨門。怎麼去得。〔生〕你終不然看我死。
〔旦〕我去人家怎吿求。
〔生〕不然差我築河流。
〔末〕路當險處難迴避。
〔丑〕事到頭來不自由。
〔旦先下介末〕我同你到縣前去。〔丑扯介〕他銀子已借去了。不消是這等。到我家去便了。〔生朝內叫介〕娘子。你借得銀子。竟到黃保正家來。〔內旦應介〕
第五齣 吿借
【小蓬萊】〔淨上〕巨萬家私頗有。聲名播滿皇州。只愁白首時光短。可惜少個風流。
肥馬輕裘得自然。一生不惜買花錢。東君不與行方便。人未圓時月已圓。自家姓張。名敏。字好學。家住封丘。名揚一郡。富足堪並於陶朱。機謀不下於黃石。見佳人卽起謀心。遇嬌娥不顧親識。只被院君不從。故此心中鬱鬱。幾時得遂念頭。那時燒香禮佛。言之未已。院君早到。〔老旦上〕
【前腔】造物安排已久。人世裏空設機謀。早知老矣。不思無後。又不早囘頭。
〔見介〕員外。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你如今萬廩千倉。粟陳貫朽。每日勞勞碌碌。使盡機謀。如今半百之秋。又無男女。還不修善。更待何時。〔淨〕院君。那錢財田土。是累人之物。我有巨萬家私。怎得不用機謀。你教我修。修不得了。
【八聲甘州】〔老旦〕錢財雖有。暫借人權管。令伊看守。你說豪富。我將古人比與你聽。石崇豪富。〔淨〕也不讓他老王戎謾把牙籌。〔淨〕他怎趕得我老桑田尙然曾變海。豪富如何常保守。勸君何不及早囘頭。
【前腔】〔淨〕何必恁過憂。論爲財主須用機謀。當今時世。使不得良善溫柔。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勸伊且開懷暢飮歌謳。
【前腔】〔老旦〕休休。北邙山多古坵。儘是昔日英雄。奪相爭侯。惟有江山依舊。前人田土。後人收留。〔嘆介〕孤身旦夕誰送老。兩鬢瀟瀟今已秋。細思。休得要使盡機謀。
【前腔】〔淨〕兒孫註定有。說甚麼修與不修。如今天道。管什麼有後無後。竇十郞有五子終是死。鄧伯道無兒名譽留。勸伊把閒言閒語都勾。
叫張千。〔末上〕〔淨〕西莊上那個欠銀子的。可鎖在水牢裏。東莊上叫你去討銀子。又討不來。你好不了事。如今再有不還的。可發到火牢裏去。油也逼出他的來。〔旦上〕
【賞宮花】家貧勢孤。只有夫和婦。築堤官差緊。缺少鈔支吾。求人須求大丈夫。救人須救急時無。
奴家少長閨門。那識路途。一路問來。此間已是張員外門首。有人在此麼。〔末〕娘子何來。〔旦〕要見院君。煩請通報。〔末〕員外。有個娘子在外面。要見院君。〔淨〕生得如何。〔末〕生得標緻。〔淨〕待我自去。〔老旦問介淨〕院君。有個婦人在外面尋你。還你生錢的。〔老旦〕我那裏有生錢借人。待我去見他。〔淨〕待我去見他。〔老旦〕男有男行。女有女伴。怎麼你去。〔見介淨老旦〕裏面請坐。娘子誰家宅眷。到此何干。〔旦〕奴家是后街周羽之妻。〔淨〕原來是周維翰令正。學生爲何不曾識面。〔旦〕奴家甘貧守道。不敢妄出閨門。因此不識富豪長者。〔淨〕今日來此貴幹。〔旦〕奴家丈夫被官差役。缺少使用。特來府上要借兩錠生錢。有一紙文契在此。院君請收了。〔淨〕借多少。〔旦〕只要兩錠。〔淨〕便多借幾錠何妨。〔老旦〕他只要兩錠。如何要多與他。〔淨〕院君。有本多生利。你取銀子來。〔老旦〕員外。周娘子在此。你放尊重些。不可囉唣。我去取銀子來。〔下淨科介老旦上〕員外。銀子在此。〔淨〕待我與他。〔老旦〕還是我與他。周娘子。銀子在此。請收了。〔淨〕周娘子。利錢一些也不要。〔旦〕員外院君請上。待奴家拜謝。
【剔銀燈】念奴家時乖運乖。吿求人出於無奈。多蒙大德深感戴。事畢後償還恩債。〔合〕官差只不過費財。得錢去兒夫事解。
【前腔】〔淨〕又何勞娘子自來。要錢時小生當貸。從今利息吾不愛。愧倉卒無物相待。〔合前〕
【前腔】〔老旦〕這佳人莫非是禍胎。引得他瘋狂顚怪。〔淨〕留周娘子吃飯去。〔老旦〕他兒夫望得錢來解。事關心怎留他在。〔合前〕
〔旦〕得錢便去救兒夫。
〔淨〕再要錢時只問吾。
〔旦〕求人須求大財主。
〔老〕救人須救急時無。
〔老旦下淨弔場〕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老旦暗上聽介〕周維翰的娘子十分美貌。來借銀子。他這文契也不及看他的。就與他兩錠銀子去了。且看他文契。怎麼樣寫的。〔讀介笑介〕妙妙妙。這文契原來是空頭的。正中吾計。我如今要圖他也不難。多塡他娘幾十錠幾百錠。也不打緊。他沒錢還我。這老婆就是我的了。〔老旦下在內叫介淨〕來了。〔落文契下老旦上〕虧心折盡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貧。〔拾文契介〕這是周維翰的文書。員外方纔說空頭文契。要多塡上些。准折他妻子。天理難容。我且藏過了。〔欠身坐介淨上〕走開待我尋。〔老旦〕尋什麼。〔淨〕不要取笑。在這裏了。〔老旦〕員外。那周羽秀才。出於無奈。著妻子問你借銀二錠。你怎麼見文契空頭。就起不良之心。要虛塡文契。准折良人之妻。此事斷然不可。豈不聞呂紀公唐太宗之事乎。那呂紀公要奪劉職之妻。那劉職發憤自殺。以致亡國。那唐太宗要取鄭仁基之女。聞其女已許嫁陸爽。遂深自責。他萬乘之君。尙且若此。你是庶民之家。如何虛塡實契。謀奪人妻。是何道理。〔淨〕我若有此心。今生早死促滅。〔老旦〕
【川鮑老】平生莫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君無子孫。休把陰隲損。他夫婦怎交兩分。夫妻廝守。誰無百夜恩。須思忖。必竟是人心相似。休折害子孫。
【前腔】〔淨〕區區一個招不得。十二金釵是甚人。若論富翁。誰不貪紅粉。他容貌見著喜欣。若得他來。還你尊卑分。都休論。若得他生男育女。到添得個子孫。
【四時花】〔老旦〕你若娶秦樓女。楚館人。我也甘心不論。若還他果少錢債。從君折准。評論。你這裏虛飄飄塡寫契文。他那裏實柸柸擔著戰兢。直待要喜孜孜意欲做親。怎忍見眼睜睜夫妻兩分。你爲富不仁。心腸忒狠。豈不聞石崇劫掠商賈。將三斛明珠。換得綠珠。後來只因那綠珠呵。將金谷園變作榛荊。
【四時花】〔淨〕心腸小。見不深。有甚十分打緊。總有萬語千言。只是不聽。詳論。你這裏氣吽吽惡發怒嗔。我心中喜欣欣意欲做親。古昔賢妻也從夫順。不是老張誇口。管交綠窗女自到吾門。
〔老旦〕員外欺心上有天。〔淨〕院君休把我埋寃。〔老旦〕分明指與平川路。莫把忠言當惡言。〔下淨〕咄。還不走。〔科介〕正是見物不取。失之千里。終不然罷了。還叫張千出來商議。張千那裏。〔末上〕簇簇花街遠。潭潭華屋深。忽聞呼喚語。側耳聽淸音。員外有何分付。〔淨〕我有一事對你說。不可泄漏了。〔末〕男女怎敢。〔淨〕張千。后街周維翰妻子來與我借錢。生得十分標緻。將一紙空頭文契來。不曾塡上數目。竟自去了。我如今欲多塡上些。他斷然不得還。妻子就屬了我。你道好麼。〔末〕好。員外塡多少。〔淨〕塡上一千錠。〔末〕太多。〔淨〕塡五百錠。〔末〕也多。塡二十錠勾了。〔淨〕忒少。〔末〕一本一利算來也該四十錠了。〔淨〕你明日去討。〔末〕未該月。怎麼去討。〔淨〕未該月。明日到他家去。只說往南莊取債。在他門首經過。員外問尊相前日訟事如何了。他若說起借錢的事情。你就對他說。生錢早還了一日免一日的利錢。問他有甚麼田園房屋。有甚麼金珠首飾。員外都要。他若兩件俱無。你就踹將進去。便說員外家中有的是空房。不若搬到員外裏邊住下。先生與員外管些帳目。娘子在裏邊權做當頭。看他怎麼說。〔末〕小人到他那裏還有婉轉的話與他說。
【好姐姐】〔淨〕最喜周家美妻。吾心下貪他嬌媚。文書空頭。落吾圈套裏。〔合〕作區處。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前腔】〔末〕婦人全沒見識。只求個安貧拙計。來日取錢。將言說與伊。〔合前〕
索錢說合只憑伊。
只爲佳人美貌奇。
不施萬丈深潭計。
怎得驪龍頷下珠。
第六齣 催逋
【喜遷鶯】〔生上〕雙眉頻皺。問乾坤爲何令人不偶。花縣征徭。衡門貧困。兩事不堪搔首。〔旦〕九萬鵬程須展。五百靑蚨終有。
〔生〕娘子。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只因做夫生受著你去張員外家借生錢。如今又該月了。本利算來那得還他。〔旦〕官人。別人家欠了一二百錠。不似你這般煩惱。待他來時。轉幾個限期。奴家勤苦女工。漸漸還他。不須熬煎。
【雁過聲】〔生〕思之這一籌。朝夕爲此躭生受。不要說兩錠錢。我身衣口食尙且不能勾。許多錢終不得干休。〔旦〕那有干休之理。〔生〕他來索錢。敎我如何措手。〔旦〕轉幾個限期就是了。〔生〕也不會思前算後。你只說轉限呵。過了一日又添一日利。〔旦〕官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早難道明日愁來明日愁。
【前腔】〔旦〕何必恁過憂。也不將伊僝僽。〔生〕教我把甚麼還他。〔旦〕兩錠銀我自旋補還湊。〔生〕本利算來。就該四錠了。〔旦〕前日張員外也曾說來。〔生〕說甚麼。〔旦〕他道利錢並不收。〔生〕自古道吃酒圖醉。放債圖利。那有不要利錢的。〔旦〕他是財主家。終不然將虛言相誘。〔生〕倘不依前言如何。〔旦〕那其間只得吿求。〔生〕終不然下禮與他。〔旦〕事出無奈。正是路當險處難迴避。事到頭來不自由。
〔末上〕要將頰舌說嬌娥。未審嬌娥意若何。紅粉無情留意少。靑蚨有數謾塡多。此間已是周秀才門首。有人在此麼。〔生〕有人在外面叫。莫非又是差築黃河的。〔旦〕黃河事情完了。又來怎麼。〔生〕待我去看來。〔見介〕足下何來。〔末〕在下是張員外家裏。〔生〕原來是掌事哥。失敬了。少待。〔轉身介〕娘子。你教我不要憂。言之未已。討債的已來了。如何是好。〔旦〕留他進來吃茶謾謾把言語囘他。〔生〕掌事哥裏面請坐。待茶。〔末見旦介生〕前日寒荊到府。多蒙員外應付。又蒙院君款待。重承足下扶持。〔末〕不敢。院君說大娘子來促了。甚是多慢。〔旦〕多謝多謝。〔生〕娘子你去看茶來。〔旦下末〕員外早間說你到南莊討債。打從周先生門首經過。可進去問一問周先生。訟事如何了。故此輕造。〔生〕沒有什麼訟事。前者爲因黃河水決。差學生做夫的事。多蒙員外掛念。〔末〕築河的事。只消員外一個帖兒。或府或縣說一說就罷了。何須使錢。不要說員外。就是在下。也認得一二分。〔生〕正是。學生全不知。適纔正與房下在此說起生錢的事。偶爾掌事哥到來。〔末〕生錢還未該月。何必掛懷。〔生〕雖未該月。學生日夜在心。〔末〕倒是先生講起。我在下纔敢說。員外的生錢。早還一日。省了一日利錢。若到該月來。就是四十錠了。〔生〕休要取笑。學生止得兩錠。本利止該四錠。〔末〕四十錠。〔生〕若是四十錠。不是我家。差了。〔末〕怎得差。其時有親筆文契麼。〔生〕怎麼沒有文契。〔末〕員外一應文契。都是在下掌管。不知今日曾帶得來否。〔生〕若是帶得來。借看一看。大家明白。〔末作檢介念票介〕立票人周羽。羽字是羽毛之羽。在此。〔生〕借來一觀。〔末〕前者一個好朋友也討去看。就扯碎了。以後是我代還員外。〔生〕我學生不是這樣人。〔末〕雖然如此。君子小人不同。遠觀觀罷。〔生念介〕是了。不好了。娘子快來。〔旦上〕怎麼說。〔生〕當初我與你空頭文契。教你借一錠塡上一錠。你可曾塡得麼。〔旦〕我救你心忙。不曾塡得。〔生〕只道我埋寃你。這些小事托你不得。如今怎麼好。〔旦〕員外這等欺心。幹這等沒天理的事。〔未〕你夫妻二人。休得喬廝埋寃。難道四十錠生錢。終不然不還罷了。〔生〕那有不還之理。若是四錠該月送還。若說四十錠。自然沒有得還。〔末〕不要是這等講。過來與你商量。你家有甚田園房屋。値十兩的抬做十五兩。我與你在員外面前方便。就是了。〔生〕明明當面笑人。若有田園變賣。不來吿求了。〔末〕有首飾金珠。員外也要。〔生〕怎麼得有。〔末〕兩件俱無。怎麼了。且來。我與你外面講話。〔旦〕那裏去。就是這裏說罷。〔生〕當小心不小心。前日文契上塡了兩錠。那見如此。〔末〕我有一句知己話對你說。我家卻有空房屋。先生與娘子在此生受。莫若搬到我員外那裏住下。先生門前管些帳目。娘子在裏面吃些安樂茶飯。權做當頭如何。〔生〕我是欠債寒儒。豈是賣老婆的保傭。〔打末介〕
【女冠子】我妻借錢將文約去。又誰知中他謀計。虛塡二十錠來胡覓。反說道不要利。上覆員外。君子愛財。取之有理。只怕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合〕到今敎人怎生區處。
【前腔】〔旦〕那時一剗花言語。又誰知中他毒計。早知落在圈套裏。寧甘死做夫役。一身拚死。誓無他志。勸君莫作虧心事。東嶽新添速報司。〔合前〕
【前腔】〔末〕欠錢休得埋寃財主。終不然有不還之理。當初好意相憐濟。到今日卻推拒。我把好言勸你。不信由你。我員外心性不是好的。只怕臨崖失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合前〕周羽。你打便打得好。還了生錢去。
〔生〕要索錢時眼下無。
〔旦〕口甜心苦意何疎。
〔末〕酒中不語眞君子。
〔衆〕財上分明大丈夫。
〔末下生旦弔場旦〕官人。不該錢又沒得還他。怎麼又打他。〔生〕你不知道。他教我到他家裏柜上管些帳目。把你權做當頭。我到是那話兒。〔旦〕這等可惡。少打這狗才。〔下〕
第七齣 傷生
【靑香兒】〔淨上〕周娘子儀容絕妙。見了他皮膚發燥。張千昨日去索錢。緣何更無消耗。
劉郞一見武陵花。從此春心蕩也。昨日張千去索錢。待他來便知分曉。
【前腔】〔末上〕終日與人尋鬧。說著這般堪笑。他們守節甚靑標。東人枉自焦躁。
〔淨〕張千你囘來了。索錢之事怎麼了。〔末〕〔西江月〕男女登門取索。便將錢數教知。夫妻兩口盡驚疑。都說虛塡文契。並無田園房屋。又無首飾金珠。那佳人心如磐石不差移。這段姻緣想未。〔淨〕想未。你倒吃了周家的酒。倒來我面前支吾。取板子來。打這狗才。〔末〕那裏曾吃他的酒。〔淨〕旣不吃酒。怎麼臉是紅的。〔末〕吃了酒滿面紅的。那有半邊紅的。半邊白的。〔淨〕這是怎麼說。〔末〕小人被周羽打了一掌。所以紅的。〔淨〕罷了。罷了。我家一隻犬子。也無人敢打。快去拿了周羽來。〔末〕不要拿他。若要他妻子成事。除非殺了周羽。〔淨〕此言一似針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你且訪問。差周羽做夫的是誰。〔末〕是黃德。〔淨〕把黃德殺了。〔末〕爲何殺了黃德。〔淨〕當初黃德差他做夫。曾得他兩錠銀子。如今民安事妥。與黃德討錢不肯還。將他挾仇殺死。這個人命。不怕周羽不認。我如今著人殺了黃德。把屍首抬在周家後門。潛地令人伺候。待他囘來。必然移屍。登時叫破。地方吿到官府。害了周羽。他妻子卻不是我受用。此計如何。〔末〕此計甚妙。只是沒人去。〔淨〕你就與我去。〔末〕小人去不得。養馬的宋淸。此人心粗膽大。倒去殺得。〔淨〕叫他出來。〔末〕員外。宋淸來時。只說要打他。待小人勸。後面謾謾與他說。〔末叫介丑上〕聽得叫宋淸。兩腳不曾停。不是飯兩碗。定是酒三瓶。〔見末介末〕員外惱著你哩。須要仔細。〔丑〕大哥。員外惱我。望你方便。〔末〕曉得。宋淸當面。〔淨〕宋淸你在那裏。叫你纔來。〔丑〕我在後園看爹。〔末〕看馬。〔淨〕你爲何把我的馬養瘦了。取板子來打這廝。〔丑〕不是瘦了。昨日下一個駒兒。〔淨〕旣是昨日下駒。怎麼不來報。〔丑〕正是貴人多忘記。昨日爹在林學士家吃酒。宋淸來報。說爹馬下駒兒了。爹說甚麼顏色。我說點子靑。爹說我正喜的是點子靑。可賞。〔淨〕我且問你。你吃那個的。穿那個的。〔丑〕吃爹的。穿爹的。〔淨〕老婆誰討的。〔丑〕爹討的。〔淨〕兒子誰養的。〔丑〕爹養的。〔淨〕胡說。我心上有事。你可替我幹得事麼。〔丑科〕休言世上無難事。就是偸天我也行。〔淨〕天都會偸。也罷。我諸般寶貝俱有。只少一塊五色天鑲一個屛風。你去偸來。〔丑〕爹與我一根梯子上去。〔淨〕那裡有上天梯。〔丑〕我也沒有拿雲手。我受了爹爹厚恩。無恩可報。故此說偸天我也行。不過是奉承爹爹。若說天果然偸得。這便是欺天了。〔淨〕我要去殺個人。〔丑〕殺人。〔淨〕不要嚷。恐外邊人聽得。〔丑〕殺幾個。〔淨〕殺一個。〔丑〕殺兩個。好做一擔挑。〔淨〕我要殺黃德保正。你可認得麼。〔丑〕認得。只是沒刀。〔淨〕取刀與他。〔末〕刀在此。〔丑〕你看。純鋼打就。久煉成之。斬人無血。削鐵如泥。我先殺個。看你們怕也不怕。〔淨末〕怕。〔丑〕你們怕。他也怕。〔淨〕殺了黃德。把屍首抬在周羽後門首。〔丑〕爹又來沒志氣。我家殺人。倒與周羽粧門面。還抬到自家廳上放下。把大門開了。放人進來看。人說張員外好狠。人都殺一個在家裏。〔淨〕我有計。你二人躱在一邊。周羽見了屍首。必然移屍。你二人就叫破地方。成事囘來。重重賞你。〔末丑〕曉得。〔淨〕
【刮鼓令】他家裏最貧。我威風。人共聞。要他妻房歸順。做事不成。被人笑哂。今夜裏去殺人。把屍首抬在周家後門。〔丑〕殺人。〔合〕恐隔牆有耳。且低聲。那窗外豈無人。
【前腔】〔丑〕蒙驅使宋淸。旣知恩。當報恩。今夜持刀潛去。管敎他一命傾。若取那佳人。先請宋淸吃幾瓶。〔合前〕
事到頭來不自由。
三人不可泄機謀。
敎他雖無紀信難。
算來也有屈原愁。
〔淨下末丑弔場〕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如今就去黃德家裏問一聲。〔丑〕正是。轉灣抹角。此間便是。黃保正在家麼。〔內〕不在家。縣前去了。你是誰。〔丑〕我是宋。〔末〕差了。周羽。〔丑〕我是周羽。前日他差我做夫。得我兩錠銀子。原來沒有我的名字。今日特來問他討銀子。他還了我便罷。若不還我。殺也殺他一刀。〔內〕周先生使不得。叫他明日還你。〔丑〕叫他仔細些著。〔末〕我和你在此等他囘來。道由未了。黃德來也。〔淨扮黃德醉上〕吃了卯時酒。昏昏直到酉。〔末〕他醉了。我和你正好動手。黃保正那裏吃得這樣醉的。過來。我與你這裏講話。〔殺介〕宋淸哥好手段。如今把屍首抬在周羽後門首去。〔移屍介下〕
第八齣 移屍
【天下樂】〔旦上〕風動柴門客到家。瀟瀟疎雨打梨花。殘燈剔盡無聊賴。盼不歸時懸望他。
我丈夫從早出去。這時候還不囘來。教我望得眼穿腸斷。好恓惶人也。
【步步嬌】莫不是寄跡在誰門下。莫不是友朋們相攀話。他平日不肯多言。莫不是醉倒麼。他從來不會飮酒。莫不是與人相爭。有些牽掛。他也不是生事的。這早晚我也不該在此久站。我是個婦人家。只合閉門在家中坐。
〔旦下末丑移屍上〕只敎他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此間已是他門首。且放下。我和你只躱在一邊。待他移屍。我們就叫。〔虛下生上〕
【步步嬌】滿頭風雪歸來晚。羞覩妻兒面。身寒步不前。雪慘天昏。路迷不見。〔跌介〕什麼東西。把我絆這一跌。又道天上與人間。第一要行方便。
【忒忒令】天敎我時乖運蹇。不知是何物。待我移過了一邊。免敎人又遭一絆。原來是個醉漢。漢子去罷。天色晚。何不將身囘轉。一任徑風穿。又不是被兒溫。衾兒暖。猶貪著醉眠。
漢子起來。呀怎麼溼淥淥的。想是他吃醉了。都吐在身上。
【玉交枝】這般腌臢寒賤。我周羽沒得吃的。不濟事。似你有得吃的。又吐在身上。也不濟事。又未知發跡甚年。這等不成才的。不要管他。我自開門進去罷。又一件。若還凍死在門兒畔。雖然不償他的命。少不得做個干犯。不免叫娘子掌燈出來。與他些熱湯水吃。救他一命。卻不是好。娘子開門。〔旦執燈上〕日暮空山遠。天寒白日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官人你囘來了。怎麼出去這一日。〔生〕娘子。我有一把米在此。你且收了。〔旦〕你爲何兩手都是鮮血。〔生〕不好了。將燈來看。我只道是吃酒醉的。原來是殺死的。怎麼好。雪天家裏沒半錢。閃得人云陽市上遭刑憲。送周羽一番兒不能勾見天。天見周羽不相憐。
娘子。四顧無人。我和你抬他別處去罷。
【一撮棹】心驚戰。急扶抬。莫久延。〔旦〕抬在那裏去好。〔生〕禁聲。只恐怕有耳在隔牆。只恐怕有耳在隔牆。那其間風聲怎免。爲寃家添淚漣。爲寃家添淚漣。
〔生旦抬屍下末丑上叫介〕周羽殺人。同妻郭氏移屍。〔內〕曉得了。〔末〕如今地方已叫破了。你去說與黃德哥哥黃文知道。我去報與員外得知。〔丑科〕正是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