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教 · 獅子 (依據歐里庇得斯的悲劇《美狄亞》寫作)

三島由紀夫 《殉教》
一 一九四六年十月某日早晨,川崎家面對後院的一間房子裡,有兩個人最先吃早飯。川崎家一直死守著老一套家規,自打戰爭一結束,又加上今年夏天主人去世,這些曾為維護家規作出貢獻的當事人,又親手逐漸打碎了這些家規,提前吃早飯就是一個例子。面對面坐著吃飯的這兩位「當事人」,就是長著一張老酒鋪招牌一般臉孔的乳母阿勝和管家橫井。想當年,主人家屬未用餐之前,下人們是絕不可以提前吃早飯的。如今,這兩位老人搶在頭裡坐在橫井六鋪席的房間裡吃飯,一是因為他倆都上了歲數,格外醒得早,不僅肚子不能照老規矩辦,而且年紀大的人需要吃熱飯;二是兩個老人需要做伴兒一起吃飯。這兩條是他們添加在家庭憲法附錄之中的。每天早晨,阿勝一睜開眼,就把女傭美代喊起來做飯。戰時囤積在倉房裡的四五袋子黑市米,依然繼續在遭蟲蛀。 在別人眼裡,這兩位老人就像一對老夫妻,其實他們只是清淨無垢的戀人關係。主人死後,孤苦勞作一生的兩個老人更加親密了。稍顯年輕些的橫井,如今老是覺得阿勝同主人發生過關係。 「昨天我去了大井的白龍師傅家,」乳母依然是一副過去的口氣,都這把年紀了,說出話來聲音反而顯得更加嬌滴滴的,「白龍師傅說了,這個家族氣數還沒有盡,不過總會有到頭的時候。」 「是啊,白龍師傅家我也是常來常往,」——老管家有個習慣,說起話來講究抑揚頓挫,就像密談似的,「這可是個很老的話題嘍。滿洲事變一結束,老爺插手滿洲,據說那可是最艱苦的日子呀。老爺一時無法從滿洲事業中抽出手來原因就在於此。小姐本來是到滿洲看看風景的,沒想到在那裡成了家,住到了奉天。弄成那副樣子再回來,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不過,我才不相信占卜那一套呢。」——話雖這麼說,那位目前他們應該稱為「姑爺」的男子,竟然有著一股魔力,能把東京的小姐弄到遙遠的奉天去。除了死去的妻子,橫井再沒有同別的女人交往過的經驗,鑒於此,他只能認為是受了災星的引誘。他打心眼裡瞧不起那號人,那人對待下人的態度同老主人完全不同,他有時帶些土產送給下人們,顯得親密無間,不斷給予鼓勵,使人在生活之中不知不覺解開了心裡的各種疑懼。照橫井的觀念,主人對下人不表現出親切,這才是對下人的最大尊重,所以他覺得,一旦受到主人的親切對待,反而是對自己的侮辱。 「可是在我看來,如今的姑爺倒是個堂堂男子漢呢。」 「我討厭那金牙。」 橫井憤憤地說。 「不就三顆嗎?」 她倒知道得很清楚。也難怪,家什疏散時,阿勝都一一在場,這個女人甚至各間屋子每個抽屜裝了幾塊手帕,她都能閉著眼睛全部數出來。 ——鋪滿陰涼地的後院也次第浮現出光亮。秋日純正的陽光透過一排排杉樹,在地面上映出一條條陰影。放眼庭院,兩位細心的老人也許從條條樹影中回憶起數月之前,老主人下葬那天,那裡曾經張掛著的黑白間隔的吊帳吧。 「那個人要是不在了,該有多好。」 橫井似乎想檢驗一下自己飄搖不定的敵意,對新主人時不時用唾棄的語調稱呼。比起橫井,阿勝的敵意更具有細密而優柔的層次,敵意更富於動物性的生氣。 「小姐(繁子結婚後,阿勝依然頑固地這樣稱呼她)苦楚的根源全在這位姑爺,這一點連美代都知道。這幾天出外旅行,到現在還沒回來。 「再說,小姐一旦離開姑爺,很難生活下去啊,真是可憐!夜裡睡不著覺,眼睛布滿血絲,因為是已故老母親留下的神經質症,看來也只能自己苛待自己的身體啦。」 ——這時,美代來報告說,繁子的獨生子親雄醒了。幼小的親雄睡在遠離母親的樓上臥室里,近來養成個習慣,因為急等著上幼兒園,起床前一覺醒來,總是從床上伸出手,獨自將剛能夠到的窗戶上的擋板推開。 「他打開窗戶在唱歌呢。」——美代掃著後院,用百舌鳥一般高亢的東北腔,向面對面坐在六鋪席房間裡的兩個老人報告說。 「他想念媽媽,總是睡不安穩。從小就這樣神經過敏,可不是什麼好事。」 「怪可憐的,我這就過去吧。」 阿勝站起身子,橫井問她: 「今天是什麼客人?」 阿勝將手指伸進織著「如源」二字的緞子筒形腰袋裡,一邊很爽快地捋著一邊回答: 「就一個人。艾格烏斯少校三點鐘之前趕來參加茶會。少校的夫人昨晚打來電話,說她患感冒不能來。這邊呢?看樣子姑爺也不大可能趕回來。只有兩個人的茶會,是夠冷清的。」 二 親雄由橫井領著去了幼兒園,繁子這才醒來。九點了,擋雨窗的隙縫裡流進來樹脂般晶亮的光線。 最近幾天來,丈夫壽雄所謂「因公出差」沒有回來,但繁子每個夜晚都要為他鋪好床才能睡著覺。哪怕是空寂而冰冷的床鋪,身邊不望著它就無法合眼。如此說來,一張空蕩的床鋪,對她來說也是很溫存的。為什麼呢?因為那裡不再發出令人嫉妒的鼾聲,任她為所欲為,直到閉上眼睛。一種原因是因為繁子身子發燒,不管睡哪張床都無法一覺到天亮。她不斷更換枕頭和床鋪等待睡意。可是,誰也不能睡兩張床。繁子每天清晨一睜開眼看到的是,雜亂無章像墳墓一樣冰冷而空漠的「另一張床」,這使她感到很頭疼。 她從不快的預感中醒來。早晨是可怖的,這是病人熬過暗夜迎來的早晨。繁子從殘酷的不祥的夢境中醒來,感到嘴裡充滿血腥味兒。莫非噩夢中流血的印象還殘留在嘴裡?不是的。每當月經來潮那天,繁子常常從這種感覺中醒來,那天一整天裡吃什麼都帶著血腥味兒。 ——自打看到大撤退時令人心酸的情景以來,繁子變得神經過敏,儘管自己房間裡不擺任何紅色的東西,夢中的流血照樣很無情。自從在奉天迎接停戰到回歸國內,這期間不尋常的景況執拗地反覆出現於夢中。她十九歲到滿洲旅行,待在父親公司所在地奉天期間,與陪同她的公司職員朋友的壽雄墮入愛河。繁子這種急劇的初戀,猶如大陸地方捲起的一股疾風,一時被沙塵迷住眼睛,失去了方向。現在想想,壽雄確乎是個堪稱「閃電戰」這一諢號的老手,他精於此道,暗施手腕,就像一個高明的外科醫生,不必執刀,即可讓你初嘗痛苦的滋味。對於外科醫生的信賴,來自不必長久忍受痛苦,單憑想像的力量就能將病症切除盡淨。哥哥的干擾,反而促使繁子盲目地結了婚。親雄誕生,過了三年戰爭結束——於是,噩夢大致就在八月十五日後充滿神秘寧靜的奉天街道開始了。 八月末,蘇軍進來了。當時身為父親公司職員的哥哥原是中尉,有人告發他隸屬於特務機關,哥哥立即被帶往某地。第二年,也就是今年春天,壽雄夫婦抱著親雄乘安奉線踏上撤退的旅程。這列火車遭到土匪的襲擊,地點是宮原站附近。乘客們無路可逃,便跑進荒野那些積水的窪地。那些池沼中生長著蘆葦般高高的茂草,水面到處漂浮著一米多厚的草叢,只要沉入水裡就能藏身。但是大多數乘客喜歡群集一處,如果都奔向同一個地方,就會濺起水花,所以壽雄毅然改換方向,朝著不適合隱身的草叢的一角跑去。他懷裡抱著兒子,身子浸在水中。親雄的小臉蛋兒微微顫慄著,沒有一點孩子般的紅暈,驚恐地睜大著病態的雙眼,受洗的教徒一般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下半身泡在水裡。 「不用害怕。沒有什麼可怕的,不准哭。」 母親一邊啜泣,一邊稍稍斜睨著眼睛,死死盯著很可能為一家三口招來殺身之禍的親雄那張微微開啟的小嘴兒。做母親的將手掌貼在孩子的小臉上,只要他哭喊一聲,就用手掌按住他的嘴,將他悶死。 長久的沉默。清脆的槍聲打破了這種沉默,接連又響了好幾發。池沼依然一片靜謐。抑或僅僅把頭露出水面的幾個傷亡人員,沒有來得及喊叫就沉到水底去了。只見不到五十米遠的一處草叢盪起寬闊的水浪,那裡的水面一片艷紅。那是經雨淋濕的紅磚頭的顏色!——當時,池沼遙遠的周圍,出現兩三個狙擊手,未等下面的槍聲響起,遠處飄來類似笑聲的尖銳的悲鳴。就這樣,一場打野鴨子的比賽這才正式呼天搶地地開始。 襲擊結束了,繁子在清晨開出的列車車廂一隅坐下來,當她遙望著背後那片發生慘劇的閃光的沼澤地時,一時暈過去了。等她重新清醒過來,太陽已經熱烘烘地照耀著車內,耳畔一直響著親雄抽抽噎噎的哭聲。她注視著親雄的嘴巴,正打算粗暴地用手掌捂住,壽雄制止了她。 ——繁子睜開眼來,按響了電鈴,她想潤一潤沾滿血一般黏糊糊唾液的嘴巴,正巧阿勝跪在門口,繁子叫她拿水來。隨即又暫時將頭放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任憑早晨殘酷的陽光在眼皮內翻卷。 繁子癱軟地坐在被窩裡,緊閉雙目,仰起頭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阿勝用以同情作盾牌的好奇的目光望著繁子的姿態,伸出手很麻利地一一打開擋雨板。兩塊擋雨板碰到一起,發出健康而乾爽的響聲。廣闊的榻榻米走廊上,灑滿豐沛而清冽的秋日的陽光。 「今天星期幾?」 阿勝對突然投過來的目光一時惶惑起來,「今天嘛……」她裝出正經的樣子回答: 「星期幾來著?大概是星期二吧?」 繁子本想用這類無聊的對話開始這一天的生活,她的企圖被阿勝意味深長的回答打破了,既然如此,她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對阿勝來上一招。 「怎麼連星期幾都不記得啦?」 「可不,一旦上了年紀……」——她開玩笑地說,讓人感到話裡有話。 「怎麼這樣回答!連你都想耍弄我……你們也都合計好了?」 這樣一來,繁子理所當然應該到來的嗚咽終於開始了。阿勝本來很放心地俯視著她,這時又重新振作起被傷害的那點兒可憐的喜悅之情。她曾經抱過少女時代的這位不幸的女主人。往昔那種僅存於主婢之間甘美的情愛鼓舞和激勵著阿勝。 「您都說到哪兒去了?小姐。我們大家一致巴望小姐幸福啊。誰要是耍弄小姐,我決不饒她!」 繁子微笑了,淚光中露出濕潤而晶亮的牙齒。 「我要報仇!」 「當然可以。」 「我要殺人!」 「當然可以。」 阿勝的贊同本屬巧於應付,猶如一個收購贓物的商人,對罪犯抱有那種親切而缺乏定見的意味。 三 除了親戚之外,能自由出入於這座庭院的首先當推菊池圭輔。不是「能」,而是這樣「做」了。這位相信自己受到人人喜愛的朝氣蓬勃、舉止瀟灑的中年紳士,也一心想從那些自己不喜歡——例如繁子——的人的身上獲取一些好感。其標誌就是他能在這座庭院裡出出進進。當然,誰也不好硬阻止他。 上午九點,吃早餐時繁子幾乎未動過筷子,她站在西式房間的凸窗前整理水盤的插花。一個人影打停在門口的車子上下來,正要從窗邊穿過庭院,一眼注意到了繁子。 「哎呀,早上好!」 他仰起頭望著她,脫下帽子,一頭波浪形的青春秀髮,在秋陽里閃耀著光輝。 「今晚你能來嗎?一起來吧。」 「壽雄能不能趕回來,還不知道呢。」 「昨天給他打了電報,不要緊,今晚來得及。不過,我是特來問你的,晚上究竟來不來。」 「啊,快請上來吧。」 ——圭輔長期處於繁子父親的精神上的兒子的地位,實業界認為這兩個人是不可分離的夥伴關係。但是,圭輔是個不懂義理人情的人,他所保有的愛情(即使對於自己的女兒也一樣),是極盡安樂死式的愛情。因為那位有哮喘病的川崎源藏老人,出於對大豆、鐵礦石和滿洲豬的眷戀,盲目地出手經營大陸商業,又在戰爭失敗後的最後時機里,死守著信譽不良的一大筆「滿鐵」的股票不放,最後雞飛蛋打。圭輔認為,對於這樣的人還是任其自我滅亡為好,這就是他的愛情。但是,他為討好留下來的繁子,遂將大撤退中死去老丈人、去就未定的她的丈夫加以錄用,讓他進入自己正在籌備中的新公司。而且,壽雄很中圭輔的意。這位深深體驗過滿洲狂暴的朔風的青年,精力旺盛,似乎帶有些無政府的味道。他置身於戰後人世雜駁的東京,覺得來到了一塊神奇的地方。 ——這幾個星期以來,作為一個父親,他為女兒恆子的戀愛問題傷透了腦筋,終於在昨天和十年來共享魚水之歡的女人,一起到熱海作了短期的旅行。昨天一早在銀座米倉理了發,涼爽的頭髮仍在耳後蓄積著艷麗的回味。所以,他一看到眼前的繁子那副妄自尊大的樣子,只想早一點逃離。他強忍住哈欠,就像一個心懷叵測的人,小狗一般天真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圭輔對於失去母親的獨生女的情愛,和那些出於嫉妒而拚命折騰自己的人迥然不同。女兒能勇敢地獨來獨往,對他來說端的有趣。二十四歲——和繁子相差一歲——未婚,戰時入伍的學生中,同恆子抱頭哭別的男人出奇地多,這對圭輔來說也很有趣。他看到女兒對自己撒謊也不臉紅,簡直使他高興得要死。他的享樂型的利己主義是很徹底的,對女兒他是個「好父親」,對職員他是個「好經理」,對朋友他是個「好夥伴」,對全社會的人,他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這對他來說非常滿足,只要確信人人都愛自己,愛情的問題就已全部售罄,再去愛別人就成為多餘。他對十年來不即不離的女兒的情愛,對於新職員壽雄的厚意,最終都是對於把他看作「好人」這一觀點的感謝,而決不會超出這種觀點。可以說,他對繁子莫名其妙的厭惡,也許出自相反的緣由。 他正在籌建的公司是專門上映美國電影的演出公司,是獲得大阪S商店系統出資的一家大企業。公司辦公室設在戰火中幸免於難的自家住宅中,暫時騰出自己的書齋和亡妻的臥室以及一間客廳,不過還是擔心有被接收的可能。起初作為秘書錄用的壽雄,奉天時代曾在「日滿」電影公司干過,這種經歷對實際工作很起作用。例如在地方城市設立劇場,向縣廳申請營業許可證,這些繁雜的事務都交由他辦理。壽雄東奔西走,出色完成了任務。但是,他和圭輔家屬共居同一屋檐下的辦公室里,又有奉天時代「閃電戰」的諢號,按理說,壽雄也不會老老實實待著啥事不乾的。 由於手腕兒過於高明,結果他只得到了女人——這個越背越重的包袱。要想同時得到金錢和地位,則需要更加巧妙的笨拙。說起繁子,他也僅僅得到了繁子。 恆子愛打籃球,這項運動使她渾身不長一點兒贅肉,有著針魚般修長的身子和結實而又白嫩的肌膚。一天,壽雄送走客人從後門回來,偶爾看到恆子在自家球場同朋友一起打網球,他瞥見了她那短褲下面的大腿。她的球打飛了,正要到對面草叢中撿回來。壽雄一邊瞟著草叢裡閃動的白嫩的雙腿,一邊對恆子的朋友說道。 「鞋帶鬆開啦。」 「哦,真的。」 那位略顯肥胖、看來性格溫柔的姑娘,隨即將球拍夾在胳肢窩裡,蹲下身子。當她站起來的時候,她誤以為從後門突然進來的壽雄是恆子的男友。「不好意思,」那姑娘行過禮又分別看看回來的恆子的臉和壽雄的臉,「很想喝點兒冷水,到哪兒去拿呢?」 「我去端來吧。」 壽雄間不容髮,連忙去取水。 他端著杯子回來時,兩個女子似乎早已談論起這位「滿洲歸來的人」了。恆子的朋友忍住笑,帶著認真的表情接過杯子,肥碩而可愛的手心兒不停揉搓著手帕。他把喝剩下的水遞給恆子,恆子沒有喝。 壽雄代替她同恆子一起打網球,恆子似乎提不起勁來,只是義務性地跑動著,然而,打過來的球很有力度,使他甚感驚訝。已經摸透她父親圭輔的脾氣的壽雄,徵得圭輔的允許,將這兩個尚未踏進過舞廳大門的女子帶到舞廳來。不過,恆子依然很少開口。但在暝暝暮色中送她到門口,她卻微微噘起小嘴,弄不清是恨是媚,表現一副倔強的神情。 「今天一整天,什麼事兒也沒發生。」 她諷刺地說。這是得知繁子和他之間最初的交往經過的人嘴裡說出的風涼話。壽雄故作驚奇,回應道: 「會有什麼事要發生嗎?那太遺憾啦。」 「您好不正經!我討厭不正經的人。我真想奉勸繁子小姐一聲呢。」 「還是由我勸她好了。」 壽雄有些迷醉了。兩人握手告別,恆子手上的涼意,在他手心裡似乎留下清冽的刺疼。 ——最近幾周以來,圭輔所苦惱的所謂恆子的戀愛問題,正是她和壽雄經過這番交往而形成的關係。唯獨這一次,使得圭輔目瞪口呆,他切實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樂趣。圭輔認為,世上的父母在這種場合,無論採取何種手段都是愚蠢的。 「我說你呀,」他用一副天生的親密的語調對壽雄說道,「這次制定的憲法,列有重婚罪這一條!」 「真是對不起。」 壽雄的眼裡閃耀著對圭輔不可動搖的信賴的光輝,這正討得了圭輔的歡心。圭輔屬於那種時時提醒自己並不天真,而又格外具有人們特有的天真的人。實際上,他根本沒有想到會失去這位和他很投合的下級——徹頭徹尾把他看作「好人」的心腹。不僅如此,他還想進一步被看作「好人」呢。 「如果你真心實意要追恆子,」圭輔不動聲色地說,「那就乾脆同繁子小姐分手,怎麼樣?」 壽雄突然覺察到這並非用諷刺口吻說出的話,實際上,他在這位未來的「老丈人」的面前,時常提起他對繁子很感頭疼,事實上已經不是夫妻之類的話。繁子凶暴的嫉妒,猶如母獅子的利爪,從在奉天的第一年起,就弄得他痛苦不堪。 圭輔介入恆子的戀愛問題的起因,和恆子過去所經歷的全然不同。這回她是堂堂正正向父親求援的。一天晚上,就寢前父女兩個聽罷WVTR廣播,想聽的節目全部結束,關上開關,恆子急不可待地問父親,有沒有喜歡上別人家的夫人。 「嘿嘿,」這位父親即便談起男女之間的事也從不膽怯,「要說喜歡嘛,從廣義上說不知有多少人呢,但嚴格地說只有兩個人,這兩位夫人你也都認識。」 「我可是第一次啊。」 恆子有些神經質地笑了。她的話也可以理解成頭一回聽父親說起這件事。圭輔更加顯現出睏倦的神色。 「爸爸不是有意瞞你,過去你沒問過,我也就沒說。」 「不是,我是說我自己。」 「哎,你搞同性戀啦?」 「哪裡呀!」 她讓父親給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喝了起來。 「少喝點。」 恆子愛撒嬌,只要父親一喝酒,她也跟著喝個沒完。圭輔這樣阻止她,也是這位父親的口頭禪。 「不過,那個人可是滴酒不沾呀!」 「那個人,指誰呀?」 她帶著一副不太認真的表情,沒有回答父親的問話: 「能待在滿洲,真是少見啊。」 「你是說繁子?」 「真討厭,爸爸。」 ——圭輔大致弄明白了。女兒說出這些來,如果自己表現很驚奇,那是有失體面的。一切都應裝作早已知曉的神色。當然,這種態度只能對一切事情預先加以諒解。 「壽雄君好是好,不過也是有老婆孩子的。」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嘛,那個人正要和繁子小姐分手呢,孩子我可以領養。」 「真是胡鬧。倒是挺有意思啊。」 當夜他們談到很晚,圭輔也認為這次說的都是真心話。根據恆子和壽雄編織出來的無情而又自私的結論,這回由於菊池家將被接收,為支付財產稅遲早要脫手的川崎家的住宅,先要由圭輔從壽雄手中買過來,圭輔和恆子一旦住進去,壽雄就申請離婚,再由疼愛親生女兒的他將孩子領養回去。這樣一來,變得一身輕的繁子可以另尋再婚的對象,最好寄居到父親的故鄉去。圭輔本想說:「這一切能否順利進行,首先要看壽雄君是否像你所說的那樣厭棄繁子。」但話到嘴邊又打住了。這個問題,無論如何考慮,都不應由圭輔提出來,他只要感到有趣就行了。從現實上說,不管恆子他們的戀愛如何進行,最要緊的莫過於將川崎家的住宅弄到手。圭輔到底是圭輔,他雖然作如是想,但還是一直藏在心裡,連連幾周來都是心情鬱悶地過日子,輪番將恆子和壽雄叫來,聽取他們真正的意圖。兩個人的說法固然有道理,但繁子這個無助的不幸的女子究竟會幹些什麼,圭輔和他們兩人一樣麻木不覺。 「真正的愛情是強大的。」這位大正時代受過教育、頗有幾分傷感的自由主義者,發出早已過時的感慨,「祝賀你們純潔無瑕的愛情的日子早一天到來。沒有愛情而過著結婚生活,這是最不道德的。我和世上大多數做父親的想法稍有不同,你們的問題由你們自己解決,我很佩服壽雄君的勇氣和能力。」 壽雄深感驚訝,但恆子聽慣了父親如此風格的演說。圭輔清楚知道,壽雄的愛情里含有幾成對未來的設想,但是沒有設想的愛情是最不可信賴的,所以他對這一點反而感到很放心。擺在眼前的房產問題,因為壽雄已經逼使繁子訂下法律條款,剩下的只等說服繁子同意了。今晚將她邀來,四個人一起吃頓飯,圍著家中的餐桌,說說笑笑就把這個問題端出來解決掉。所以,今晚一定要請繁子出席。 圭輔一走進客廳,就來到剛才經繁子整理過的菊花旁邊。 「這是你插的嗎?真漂亮!表面上似乎漫不經心,但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顯得渾然一體。」 其實,圭輔根本缺乏這番風流。他那看起來似乎具有西洋式風流的人生觀,是在打字機的響聲、悅耳地撕去支票的聲音、無數的名片以及精於折算的借據對照表中所涵養成功的。他用小狗一般天真的眼神觀察繁子,這個女子確實美麗!只可惜,她對美的自信已經被一個男人徹底拔除了!可以說這個女人的美,已經變成一種無所憑依、缺乏外延的美了。她那青黑的眼圈兒,明顯地在哭訴自己滿心的苦惱!不知不覺,繁子養成了一種令人不快的習慣,她總是翻著白眼兒看待別人。 「這可是相隔七年後看到的日本菊花啊。」 「可不……說得也是。」——圭輔漫應著,繁子的不幸使他感到害怕。面對他人的不幸,他也仿佛受到了傳染。他欠起半個身子說道: 「今晚請務必賞光。」 「好吧,到時我帶點兒酒去。我陪您到酒庫里走走,看挑些什麼為好。怎麼樣?」 川崎源藏是有名的洋酒搜集專家,除了至親好友以外,從不對外公開。這就為傳聞更增添一層神秘的色彩。 「好,那太感謝啦。這座酒庫的酒早在空襲前就倒騰光了,因為預先知道這一點,總會取出些來另外珍藏的。」圭輔說到這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哎,對了。恭敬不如從命,其實也不是什麼非得開新瓶的宴會,上回我來拜訪時享用的尊尼獲加就很好。還剩下一半吧?」 「嗯,還放在原處,家裡誰也沒有動一下。」 「啊,那太好啦!就請帶上那瓶吧。」 這種索然無味的對話使得圭輔超過了應該回去的時間。 汽車喇叭聲和一連串的怒罵使得他們兩個大吃一驚。就像上完一堂毫無生氣的課的小學生,圭輔立即跑到窗外觀望。只見一群孩子翻動著黑乎乎的雙腳向門口奔逃。司機從停車處的車廂里探出身子,抓住一個孩子髒污的胳膊,那孩子一邊掙扎一邊笑,司機也是一邊笑一邊望著主人。 「怎麼啦?」 聽司機說,那些孩子趁著司機打盹的工夫,調皮地按響了喇叭,他逮住其中一個領頭的。 「帶到這裡來。」 遠遠看去,正在笑著的孩子臉色一下子呆住了。 繁子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圭輔連忙眼含微笑,走過來拿一塊餅乾,接著又回到窗邊。 「瞧,」他指著站在一旁的繁子,「這位阿姨獎勵你們,表揚你們幫我叫醒了司機叔叔。」 他靈機一動,也派給繁子一個角色。圭輔小心翼翼,免得弄髒新衣服的袖子,從窗台儘量伸展著胳膊,將餅乾丟到孩子手中。然而,那孩子一時領會不了大人們的瀟灑,他只是呆呆仰望著這位滿面春風的中年紳士。繁子為這一瞬間的悲憫暗自傷感起來。 終於,這位孩子王又浮現出成年人一般的微笑,慌慌張張行了個禮,當場一點點咬起餅乾來了,抑或他認為只有這樣才是合乎道理的做法。「惡作劇還討了便宜」、「也分給叔叔一半吧」,司機也從旁逗引他。這時,躲進前院樹林裡偷看的孩子們,三三兩兩來到窗戶下邊,個個都髒兮兮的。他們慢慢圍攏過來,臉上都帶著可怖的僵硬的表情,往昔孩子那種自然流露的羞澀的微笑,再也看不到了。他們沉默不語,貓一般赤腳走過石子兒路面。 他們臉上的那種莫名的悲戚,對於圭輔來說,他既弄不明白,也絲毫感覺不到。眼下的他,對這些談不上喜歡的髒污的一群客人,只要博得他們的好感就行了。他立即大踏步去端來盛著餅乾的果盤。 「來,伸出手,一人一塊。好髒的手啊!是腳是手,都看不清楚啦。洗乾淨再看,也許就是腳啦,」他對站在一旁的繁子送去一個可愛的笑容,「好了,沒有啦,對這位阿姨道聲謝謝,阿姨把好吃的點心都送給你們啦。」 孩子們走了,圭輔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 「大凡孩子嘛,總是很可愛的。」 撒謊,他肯定想說:「看,我這個人也有十分可愛之處呢。」結果一時說走了嘴。 ——這個小小的口誤不料激怒了繁子。如果這話所指的孩子們是繁子的孩子,還不至於使她如此生氣。這種場合,圭輔那種厚顏無恥、令人掃興的善舉,針對同她毫無關係的人群,為此,一瞬間這位男子就把自己毫無戒備的姿態,展現在她面前。這樣一來,繁子就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圭輔對她帶有無言的廣泛的輕蔑,於是原形畢露。而且,圭輔意外地聽到她反覆說著怨恚的話語。 「我可不認為他們可愛,即使回到國內也還是不得不看到這些孩子,真叫人掃興。本來我以為回到國內之後,能真正看到理想中的孩子們的啊!」 圭輔趕緊設法退避。 「這都因為戰爭影響太大的緣故。不過,孩子們總是對喜歡他們的人表露真正的童心,這倒是很奇妙的事。」 這句話更加激怒了繁子。 「什麼童心?是乞丐根性。淺薄的成年人,都痛痛快快地把孩子變成了乞丐。」 「你說的這個,也許有些道理,不過……」 「成年人不管走到哪裡,只喜歡看到有人拍手喝彩。孩子對此心領神會,為了討好成年人,個個都學會了拍手喝彩。不是嗎?」 「——這個……」圭輔一時恍惚了,「真愛鑽牛角尖兒啊!」 隔了老大一會兒,他才覺得繁子的話觸到了自己的痛處,就像負傷者過了一陣子才感到疼痛一樣。 圭輔的一顆好心反而成了驢肝肺,他被感傷的悲戚徹底摧垮了。但他並不放鬆琢磨報復的手段。 「我們進行了一場爭論,我輸啦——我認輸!」 他的目光帶著令人同情的悲戚,這樣一來,繁子無疑也會心軟下來,從而覺得對不起他。在那之前,還是靜待時機,攻其不備更加有效。——誰知,繁子卻繼續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姿態,圭輔不由忘記了平時的耐心。 「我說繁子小姐,一碰見你我就成了輕薄的人。不過,作為家庭成員,我自以為是個非常善解人意的父親。就拿女兒的戀愛來說,世上一般的父親所不能允許的事我都能原諒。因為我對女兒絕對信賴。例如……」——圭輔在椅子上有點坐不住了,「例如,這次壽雄君和女兒的出差地點是同一個地方,作為父親,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既不責備女兒,也不責備你的丈夫。」——他瞥了一眼繁子的臉色,似乎想檢驗一下自己這番話的效果。 「要問為什麼,因為我對自己的女兒抱有絕對的信賴。」 「為什麼他們出差的地點……」她本想說些諷刺他的話,無奈聲音打顫,不成其諷刺了,「您怎麼知道您的女兒同我丈夫出差的地點一樣?作這種想像不覺得難為情嗎?」 「因為我親眼看到恆子吩咐女傭向壽雄君的旅館發電報。」 「我不相信!」 「——不過,什麼都不信那不是愛。懷疑丈夫的不忠其結果就等於懷疑自己的愛。然而,在這個世上,只相信愛也僅僅是夢中的故事。如果做到互敬互愛那自當別論,假若有一方沒有嘗到愛……」 繁子靜靜垂著頭,看上去就像睡著了的人。——於是奇怪的是,圭輔心中泛起一股衝動,他如今很想向這位自己任意傷害過的女人乞求憐憫。 「我的心並非一生下來就這般冷酷無情,」——說著說著,這位孤獨的男人眼裡溢滿淚水,「以往,我的心曾感受到的憐憫,不止一次陷我於危境。」 繁子站起身,兩隻手嚴嚴實實捂在臉上,走出了屋子。門又關上了,滿含著陰鬱的長長的啜泣聲漸去漸遠。 圭輔走到窗前,用瑩潤而清亮的嗓音高聲喊叫司機的名字。 「我該回去啦!」 ——接著,他站在午前窗外照射進來的明麗的陽光下,用指甲彈去沾在西服衣袖上的小線頭兒,那線頭兒伴著金光閃閃的眩暈,暫時像微細的小蟲飛舞起來。 四 臨近中午,裡邊大門的門鈴連響了三聲。阿勝正在閱讀佐藤紅綠的《俠艷錄》。 安江大吃一驚,連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淒悽惶惶地說道:「你要幹什麼呀?」 「放開我!弓彥這小子,看我把他宰了扔掉!」 「又發脾氣了,來,稍等一下再說。」安江極力抓住他不放…… 阿勝讀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感到厭倦,這時只得拋下這段最有趣的文字,好容易站起身來,接著又泛起躊躇。往昔,說到阿勝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無論是在草坪上舉行遊園會,或是平常臨時有十人以上的來賓用餐,她都要一邊忙著指揮廚子、女侍和女傭幹活兒,一邊記掛著湯汁不要涼了,冰激凌不要化了等雜事。就連那些跟著跑來跑去的人,心中也有一種「看我現在忙的」那種優越感。有時氣喘吁吁地在走廊上碰見了,就說句笑話,或到廚房裡模仿一下客人的怪模樣,哈哈樂上一陣子,或者趁著高興再敲碎一隻珍貴的小盤子。華麗的夜宴上,阿勝一直在一種夢遊病般的氣氛中忙忙碌碌。無論是那時的阿勝,還是如今變成家庭瑣事的同情者、聽到鈴響也要百般動腦筋的阿勝,都只是同一個阿勝。也就是說,宴會也好,家庭矛盾也好,對於她來說都一樣。不管哪件事,她都憑著愛管閒事的人所特有的那種惹人膩煩的認真態度加以對待。 二道門的門鈴和大門的不一樣,總帶著一種柔和而惆悵的音色。要是連響三下,那就是壽雄。近來,繁子要阿勝整日待在家裡,所以,她把送親雄去幼兒園的五個小時輕鬆的差事讓給了橫井,阿勝連橫井看大門的任務也攬過來了。因此,壽雄歸來時,她應立即跑去開門,本不該有絲毫猶豫的,然而有時她又直犯嘀咕,例如:自己十一點半就吃完了午飯,繁子的午飯可以藉口她「心情不佳」而不予準備,但是主人突然歸來,他的午飯將如何安排?還有,菊池圭輔來訪,繁子哭成了個淚人兒,壽雄忽然來到她面前,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呢?這些都使她忐忑不安。 由於遲遲不開門,壽雄便從旁邊的窗欞向家中窺探。老女傭看到明朗而茂密的庭樹前面,他那快活微笑著的肩膀和閃亮的金牙。 「啊,辛苦啦!」 阿勝將要打開門還沒有打開的當兒,壽雄忙不迭送來一聲親切的招呼。 「您回來啦?」 「啊,辛苦啦,家務事很累吧?」 阿勝是繁子的人,聽到如此親切的問候,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立即搶過他手裡的皮包。 「不用了,我還不到需要你幫我拎皮包的年齡。——阿親挺健康吧?去幼兒園啦?啊,跟橫井在一起,」他一路嘮嘮叨叨地說著,登上了樓梯,「肚子差點兒餓死啦,胳膊抬不起來了。火車裡很擠,連一根煙都不能抽,從S市一直站著呢——飯好了,立即告訴我,我在書齋里。」 ——吃過飯,阿勝退去,壽雄聽到繁子沿著迴廊向這裡走來。不管愛還是不愛,妻子這樣出現使他有些受不了。本該憎恨自己的妻子,如今卻像應召的藝伎一般出現了。他盯著廊檐邊攤開的報紙,始終沒有抬頭。 「回來得很突然呀。」 「哦,接到經理的電報。」 兩人就像交肩而過的女子,互相用眼睛窺探著對方。 壽雄因為圭輔有要緊事找他,便直接去了辦公室,圭輔不在,他又追到外國電影發行有限公司,當時,圭輔告訴他繁子和自己之間發生爭吵的事,但他沒有提及女兒和壽雄之間的事情。所以,壽雄今天看到繁子精心的化妝自然感到嫵媚動人,他哪裡知道這化妝其實是一種詛咒。 繁子的眼睛張起一面令人憂慮的大網,時刻準備著,不分粗細地緊緊抓住剛剛同女人分別的男人特有的優越的倦怠、火焰般的心扉和一副熱烈的情懷。但是,他的火車之旅繁雜的疲勞無疑將削弱這些纖細的印象。 說起壽雄,他在光憑熱情不起作用的時候,往往顯得驚人的笨拙。繁子越來越冷淡,他的笨拙也愈演愈烈,繁子反而覺得這個焦頭爛額的他更可愛。這是一場充滿矛盾的悲劇的愛。一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女人,當她覺察他的愛已經冷卻,但還想將這種冷卻的愛情繼續糊弄下去的時候,她無疑就會掃興地棄他而去。然而,面對伴隨冷卻的愛而產生的萬般困難,他又不能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加以處理,他的這種意外的笨拙,反而在女性心中催生一種別樣的愛情,於是又使別離越發困難起來。這種事也是常有的。繁子也與此例庶幾相似。而且,這種超乎常理的愛的羈絆,將昭示著愈來愈大的傷害,甚至走向悲慘的死亡! 「剛才菊池先生來過了。」 「我見到他了,他因為你的事,心情很不快活。聽說你的話傷害了他的感情,是嗎?要是這樣就糟啦。」 ——繁子心想,要是圭輔連這些都告訴了壽雄,那麼圭輔作為父親將自己女兒的艷聞在她戀人的妻子面前加以暗示的錯誤,她也不得不加以挑明。因此,壽雄的一番話,要麼是強行遮醜;要麼是暗布防線,二者必居其一。 「有什麼糟的?」 「要對菊池先生好一些才行。」 「未來的老丈人吧?」 「瞧你說的!」 繁子用陰鬱而俊美的眼睛望著丈夫,她打破了執意不在這位可憎的丈夫面前流淚的自戒。他那令人一眼看穿的故作姿態的笨拙,或許通過那種悲劇之愛引出了她無盡的淚水。 「菊池先生對我的侮辱,使得不管多麼剛強的女人也會失掉站起來的勇氣。他當著我的面,說到你和恆子相親相愛,一起旅行,他的話只是為了傷害我的心。你說,大丈夫總是仗劍在外,戰鬥不止。看來,這真是一場出色的戰鬥啊!我想,比起生一次孩子,不如進行三場戰鬥更好。」 壽雄絲毫不為所動。一個他所不愛的女人的眼淚,缺乏使他感動的力量。自己和恆子的關係意外地由圭輔之口告訴了繁子,使他感到雙肩卸掉重負的輕鬆。作為丈夫,他沒有理所當然地給以否定。他沒想到,這種不置可否的徹底的怠慢,對於女人來說,反而被誤解為一種心安理得的默認。 「我不知道菊池社長對你說了些什麼,我要你同他不要傷了和氣,不是為了那件事,而是為了這個家。你知道的,菊池先生的宅邸將被接收,而且,為了繳納財產稅,這裡的房子也要連同地皮一起變賣,屆時沒有任何買主肯比菊池先生出更高的價錢了。」 「這是我的房子,決不賣給菊池先生。賣掉房子,我們就不得不搬出去,儘管如此,要是賣給別人,我們一起搬走;如果賣給菊池先生,眼下再明白不過的是,我一個人獨自像乞丐一般被趕走,而你卻留在這個家中。」 「看你說到哪兒去了!繁子……」 「不,我不賣!……啊!」——她輕輕仰起身子,緊盯著壽雄的臉,「看你的臉色,我明白了,你已經賣掉了……一點兒都不跟我商量……這可是父親留下的宅子啊!」 嫉妒具有穿透力。壽雄招架不住了,他從前也曾經歷過這可怕的一瞬。 ——她不愧為壯年時代曾被稱作「財界新太陽」的川崎源藏的女兒。這位太陽的愛女,具有從細微縫隙里透過的一絲柔軟的光明和能將草木曬蔫的強烈的熱量。尤其是那獅子般的瞳孔中噴出的火焰,使得繁子的眼睛更加可怖。壽雄看到這陰森的一瞬間,是在停戰後的奉天。除了繁子本人以外,只有他知道這個秘密。 除去匆匆結婚的幾個月,那時是他們最為和睦相處的日子。敗戰後的奉天對他們來說,情投意合、肌膚相溫的氣息以及艱險的求生欲望互為表里,縱然壽雄有天大本事,也無暇轉移目標。戰爭一結束就開始靠變賣家財過日子,夫妻倆在奉天相當於銀座的一家華人經營的洋貨店裡做臨時工,在繁子充滿愛的關照下,他們生活得十分富裕。小兩口兒一天勞累歸來,回到家中,繁子坐在夜間火爐旁換衣服,她那從內衣裸露出來的光亮而渾圓的酥肩上,總是留下她的丈夫一排青春的齒痕。 一天早晨,壽雄在繁子的邀約下順路探望從未去過的繁子哥哥的住宅,只見門口圍著一堆人,一位白俄出身的女傭站在門邊,正在聲嘶力竭地用日語講著一件驚人的事。聽她說繁子的哥哥是特務機關領導下的陸軍中尉,他的秘密身份暴露了,今早已被蘇軍抓走。戰爭一結束,有關的軍事機密文件一概被焚毀,這件事明顯是有知情的日本人告發。當時流行告密,日本人互相戒備,人心惶惶。 聽到那些人可怖的談論,繁子一時也和他們一樣面帶憂愁。他在哥哥空蕩蕩的房子裡轉了一圈兒,東西全被帶走了,一張紙片兒也沒留下。 但是,當她沿著布滿積雪的石階走向大街的時候,壽雄覺察到一直低著頭的繁子,嘴角邊似乎掛著滿意的微笑。 「有什麼可喜的事嗎?」 她抬起頭,果然是一副嫻靜的笑容。不過壽雄感到,她的眼睛裡閃耀著陰暗的光芒。 「你有什麼心事吧?」 「告密者是我。」 「你?——」壽雄大喊起來。可他一點也不懷疑,對於這件駭人聽聞的事實,他只能堅信無疑,否則他無法解釋由繁子的眼神中所感受到的顫慄。他就像大白天親眼看到車禍的人,相信一切事實。「——是啊……你完全可能。」 「哥哥反正不會回來了,今明兩天,哥哥將被帶到一個無人的空地,附近的人們會聽到一聲槍響,他們將誤以為是打靶練習呢。我們再也見不到那雙深陷的金魚眼啦!今天晚上,咱們兩個擺酒慶功,下班後從小攤子上買點兒菜,好嗎?」 ——繁子的哥哥不喜歡壽雄,嘲笑他們兩人的婚姻。停戰後,壽雄他們和他雖然又恢復了形式上的交往,他作為軍人,平時言行謹慎的態度中,也不斷流露出粗鄙的諷刺的話語。他曾說,回到國內就好了。他打算一回到國內就把壽雄趕走,為了報復繁子同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結婚,再將她嫁給一個令人討厭的闊老頭子。儘管這對兄妹本來是同一父母所生的同胞兄妹。就像世上常見的那樣,哥哥和妹妹互相憎惡,歸根結底是因為兩人有血緣關係,除此之外別無解釋。 ——那時繁子沉靜的微笑和陰暗的眼神中的恐怖,壽雄在這一瞬間又品味到了。他說著說著,不由自主開始了平素那種吐露真情的述懷。 「我沒有愛上任何一個別的女子。我每每感到愛的義務,從來沒有一次感到愛的權利。老實說,我所遇到的女人都使我想到愛的義務,你也一樣。你也沒有使我想到愛的權利啊!」 「不要再哭哭啼啼地訴說啦。」 「儘管我曾背叛過你,但可以說這種背叛從未使我嘗受過偷情的甜蜜。一切種類的愛情,只是教給我『完成義務』的一種極為吝嗇的道德的喜悅。早知如此,還不如享受偽善者的快樂更好。我這個人只會施行卑微的純粹的善行,要教我去爭風吃醋,那算找錯了門徑。」 「我不想聽你為自己開脫。我們已經到達愛與不愛之爭的彼岸了。你愛我不愛我,只不過小事一樁。」 「你撒謊!」——不知何時,壽雄已經坐在廊緣、穿上冰涼的庭院木屐,一邊說話一邊像對什麼東西著迷似的,微笑著走向庭院。這裡沒有一塊農地,然而,夏日火熾的陽光下,依然布滿了焦褐色的苔蘚。壽雄透過充滿小鳥鳴囀、閃現一絲光亮的縫隙,仰望著耀眼的庭樹的梢頭。 「啊,真是好天啊!」——家庭的紛爭,工作的辛勞,後撤時的痛苦回憶……所有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沒有給那占有心靈一角的光明、渺茫、無憂無慮的思緒罩上一絲陰翳。不論是地位、名譽和金錢,所有令青年人一心嚮往的東西,在他身上,都不像國內青年那般徒具乾癟無味的形式,而是將聚眾吃喝、笑口常開、紙醉金迷的遊樂,同認真的工作巧妙區分開來,此種生活堪稱一種「愚痴的天國」般的象徵世界的詩歌。他既無思想觀念;又無煩難的哲學。然而,其中繁子所具有的深深苦惱,對他來說絲毫沒有價值,至於自己對此有否責任則另當別論。她說睡不著覺,但既然活著,總該睡上幾個小時;她又說喝不下水,但是不喝水是無法活著的。——他既然對女人未曾感到過愛的權利,女人也都從未被他所愛過,要是這樣,他就不該非難別人而將一切歸功於自己。繁子似乎忘記了「活著」,至少忘記了像他那樣地「活著」。 「從這裡望過去——」繁子像個睏倦的孩子有事叫住正要走出屋子的母親一般說道, 「你很像我的哥哥。」 「這是當然的,」——他漫不經心地揉搓著附近一棵開著白花的胡枝子,隨手扔掉,回過頭去,「因為我穿著你哥哥的西服。可不嘛,從這裡看過去,你倒像一頭鐵檻中的母獅子呢。你的頭髮在陽光下就像獅子的鬣毛。」 繁子沒有理睬,立即輕輕擺動著身子,揚起雪白的掌心,示意讓他過去。 「來,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要給我什麼我就過去。」——壽雄就像在年長的女子面前多少有些反感似的回答。 「給你一樣好東西。」——繁子站起身子去拿梨。 女人決定要干某件事情的那副輕佻的樣子,壽雄早已領教過多次了。他一邊走向繁子,一邊感到眼下莫非到了必須使事情立即有個了結的時候嗎? 「我呀,想問你一件事,只要你回答一聲就行了。」——她擺出一副削梨子的姿勢,過分地將腰彎得很低很低,唯獨聲音十分響亮。 「只要回答『yes』或『no』就行了。只要得到你的回答,繁子從此以後不再為難你。只有這件事情,請你如實回答我。」 「好吧,我說,你立即把梨給我。」 「我問你,昨晚在S市旅館,你和恆子在一起了?」 「我要說是在一起,你就能安心嗎?告訴你在一起,能解決你什麼問題呢?啊呀,這就叫夫妻?」他的話滴水不漏,不時夾雜著些嘲諷,「對於你來說,最重要的不就是我愛不愛恆子這個問題嗎?比起這個,住不住同一旅館這件事實又算得了什麼呢?」 「不是愛的問題,對於女人來說,事實更重要。」 「好吧,吃完我再說。」 他將一大片梨用力塞進嘴裡,鼓脹著兩腮,用果盤接著順嘴角流下來的甜汁,毫無顧忌地望著妻子的臉。繁子呢?似乎意識到壽雄正盯著自己,她重重地將沾滿半透明果汁的清亮的水果刀放進盤子裡,又把擦過手的手帕塞進袖筒,不由用指尖兒扣緊衣領,仿佛突然受到一陣寒氣的侵襲。 壽雄用手帕揩揩嘴唇,像個說話嗓門很大的少年,挺起了腰杆兒。 「睡過了呀,我和恆子一起。」 此時,繁子抬眼峻厲地望著壽雄,他從她的目光中感到一種東西訇然崩塌了。繁子在低聲啜泣,接著痛苦地反轉過身子,左手支撐著廊緣,紋絲不動。這種場合時光的推移,對於壽雄來說,宛若沉重的流冰相互碰撞,實在難以承受。 「謝謝。聽了你的話,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力量。這種力量今後將使我無所畏懼……」 「說得對,你不好好生活下去就將一事無成,這正是我所希望於你的。」——壽雄也不看繁子的臉,只管滔滔不絕地說著這些刻薄的話語。繁子怔怔望著他,難道這些都是真心話?然而,壽雄似乎害怕保有使繁子獲得安慰的餘地,眼下處於這種慘澹的場景,他拚死維護自身的心靈不受傷害。「反正今晚要到菊池先生那裡痛痛快快鬧上一陣子的。我該走了,我們分別去他那裡吧。」 ——然而,兩點鐘前他出發的時候,繁子卻牽著在幼兒園吃罷便當回來的親雄的手,歡天喜地地送壽雄出門。艾格烏斯少校本來就是繁子的客人,但也應該由壽雄待在家裡迎接他。不過,壽雄馬上要去民間情報教育局,時間緊迫,只好由繁子一人接待了。 親雄按平時的習慣,由父親牽著手走到大門口。 「阿親呀,幼兒園好玩嗎?」 「比在家裡好玩多啦。」 壽雄感到一種無形的敵意,他放開了孩子的手。 五 一輛漂亮的棗紅色四六年款的奧茲莫比爾轎車,發出驟雨般的響聲,沿著石子路面駛來,此時正是午後三時整,陽光越發透明起來,物影也愈益寧靜了。艾格烏斯少校是美國籍愛爾蘭人,繁子的母親留學時代,經熟人介紹寄居在一位家風嚴謹的教授家庭里,艾格烏斯是這家的兒子。當時七歲的艾格烏斯少校對於東方來的貴客十分親熱,繁子母親回日本時,她時常回憶那時候的情景,說「他抓住我的裙子不放,一邊流著糖果般大顆的眼淚」,她於心不忍,甚至打算放棄回國的念頭。據母親說,少年有一頭波浪形的鬈髮,面色微黑,很像日本人。繁子的父親死後不久,這位少校突然來訪,繁子看到他的頭髮,覺得母親說得一點不差。後來,她曾一度和丈夫受少校的邀請出席過茶會,聽說少校對日本茶道很感興趣,作為回禮,這次特地邀請到川崎家的茶室品茶,時間就定在今天。誰知下午來了電話,由於夫人患感冒不能來,改成少校一人單獨來訪。 茶室位於庭院的一角,這是川崎源藏晚年拜入表千家,仿照京都表千家之總堂茶室「不審庵」建造的。這座只有三鋪席大的褊狹的茶室,要接待身軀高大的艾格烏斯少校,很令人放心不下。少校慢慢從茶室特有的小門鑽進去,一時有些惶惑,不知那副壯實的身軀應該擺在何處。繁子再三勸請,少校這才好不容易坐下來,戴著金戒指的粗大的手指敲打著肥胖的小腿,說道: 「糟糕的是,我的心理解茶道,但我的腿卻不理解我。」 「只要心理解了,學習茶道的目的也就達到了。」——繁子的一口英語使人感到很乏味。 但是,經過兩三次的交往,繁子明白了,艾格烏斯寬容大度的心懷十分符合茶道的精神。雖然是美國人,但少校的人格帶有凱爾特人溫潤的深沉和陰翳。夫人也是一位與之相配的優雅而嫻靜的婦女,她的化妝不很惹眼,一副不願顯山露水的心態,每每透出一股柔情。 放下茶勺,點茶儀式結束了。繁子一般在茶席上不大愛開口的,然而今天卻無拘無束地搶先暢談起來,她問起了夫人的健康。 「妻子來日本之前身體很好,這次感冒可以說完全是個例外,即所謂『二百十日』,」艾格烏斯言談瀟灑,可是在窗外光線的映照下,他那圓睜的茶褐色的眸子卻閃現著幾分憂愁,「不過,妻子不能生孩子,倒是個遺憾。我之所以要帶她到日本來,是想換個地方,氣候變了,身體有了良好的變化,也不是絕對不能生孩子吧。——首先,日本是著名的出生率最高的國家啊。」他十分認真地說。 「您是不是有些不大舒服?」——突然,他那溫和的茶褐色的眼睛盯著繁子,仿佛要把她整個包裹起來。那視線無限寬廣而又明亮,猶如陽光普照的原野。 「您的臉色顯現著極大的悲哀。」 「艾格烏斯先生,請聽我說,」繁子用哭訴者特有的尖利的嗓音說,她的話有些吞吞吐吐,就像一個游泳者的苦澀的調子,「沒有比我丈夫更不誠實的人了。」 「我不知您是什麼意思。能不能明確告訴我,您為何這樣悲傷?」 「壽雄從未為我的事費過神,他只知道侮辱我。」 「夫人,再明確些,再明確些。」 「壽雄另外有了情人,他把這座宅子賣給了那個女人的父親。」 「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違反常理的事情。」 「請聽我說,丈夫以前是那樣愛我,如今卻這般嫌棄我。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假如,眼下我完成一樁孕育已久的心愿,逃到貴國去,能否請求不要把我趕出你們的國家呢?」 只有這位外國人能正確理解她的苦惱。他很清楚,這不是嫉妒,而是她本人為確立自己生存的意志的力量驅使她產生一種復仇的行為。——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少校似乎朦朧地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向左右微微搖晃著腦袋錶示同情。 不過,艾格烏斯少校一向認為,柏拉圖所謂「為希臘帶來最大福祉的那種『亂心』」,只不過是離奇的反論。按照他的信念,苦惱是催發人生結出更多豐碩果實的機緣,否則就應該是走人宗教的機緣。 「哪個國家會把您趕出去呢?對於一個把您正確的意志看成邪惡的國家,我決不會在那裡保有國籍。不過,夫人,您的苦惱依然像季節變化。宛若酷烈的夏天,夏季的陽光保證了金秋的豐稔。而且,那一棵棵稻穗,只想到唯獨自己承受烈日的炙烤,其實誰都一樣。在這樣的季節里,一切都陷入不幸,您的苦惱只不過是為贏得豐饒而遭遇不幸的一種形式罷了。」 「可是這苦惱是我的,並非是其他人的。」 「您不必把自己的苦惱看得那麼嚴重。」 「那就等於對我說:『你不要再活下去了。』」 「夫人,」——艾格烏斯少校傾聽著遠方寂靜大街上的微微市聲。秋日的庭院,樹木靜靜擺動著枝葉,似乎終日飄溢著篝火餘燼的香氣。他指著院子說: 「請看,秋天的太陽把所有的樹木打扮得多麼美麗!晴朗的天空,深含餘韻的蔚藍色里,包蘊著將人的心情引向平穩與調和的力量。百鳥鳴囀,日本的群山紅葉初染。人的靈魂隨處都在建造一種無形的樓閣,您沒聽見一陣陣木槌的響聲嗎? 「下個星期天,妻子將邀請您去遊玩,她是最能給您安慰的人,對這點我毫不懷疑。」 六 繁子感到毒花花的夕陽在自己的臉上留下清晰的輪廓,告訴她已經沉思好久了。她憑几而坐將近一個小時了。她遙望窗外,晚霞猶如火中的孔雀,展開羽翼遮蔽著西邊的天空。 當要決心殺人的時候,不管是誰總要思索一些時辰的。但這對於決心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這就像自殺者,通過儘可能長久地等待,儘量運用近似無意識和偶然的方法,捕捉施行自殺的機會。繁子與此不同。她打算在完成「陷丈夫於痛苦」這一長久的謀劃之前,再次細細品味一下這一構想帶來的快樂。 圭輔的臉上充滿善意,他噘起小嘴,拿起威士忌酒瓶讚不絕口。啊,多麼甘甜的美酒!他用一兩句話對不在場的繁子進行了紳士般的諷刺。諷刺是多麼美味的佐酒小菜,尤其是酒精成分很高的洋酒。——他對普通人的苦惱具有淺薄的蔑視。如果是深刻的蔑視倒也好說,而是像西洋盤子一樣膚淺的蔑視。——他像一個蹩腳的理髮師。一旦被同夥兄弟的剃刀傷了臉,十天不忘;然而,自己傷了顧客的臉,五分鐘就忘了。——他愛笑,只是無意義的笑。他的笑完全缺乏惡意的內容。聽到他的笑聲,同聽到哭聲沒有太大差別。他固然不會發出真正的笑,卻能帶著平靜的表情生活著——這個人完全缺少作惡的悲憫的意欲(這本身就是作惡),要是能從地上消失該有多好!這種善意的滅亡,將給大地增加多少光明啊! 「爸爸,我也要喝。」 「少喝些吧,壽雄君還是不能喝酒嗎?嫁到這種沒出息的人家裡,有損爸爸的名譽。」 他像一位善解人意的父親,一邊頗有策略地說著笑話;一邊向恆子的酒杯里倒酒,接著又給自己倒滿了酒。恆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用纏繞在手指上的手帕輕輕拍拍胸脯,「啊,真難受!」她笑著嘀咕道。 「你怎麼啦?」壽雄問。「胸疼。」她回答。壽雄向她的胸脯伸過手去,恆子立即一本正經起來,伸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彎了過去,不住發抖。她像兔子一樣目無表情地死死凝視著他。她露出牙齒,齒縫之間倏忽閃現一下舌頭。——身子突然痛苦地扭動著翻倒了。 她的身子從椅子滑落到地板上,漸漸聽到她活著時巧加掩飾的本能的嗓音,只聽見什麼「咯呀」、「噢呵」、「哦嘎」等聲音。乳房、面頰和胴體像貓兒一般在桌椅腿上摩擦,臉上塗滿慘白的白粉,與她十分相合。她的頭顱撞在地板上,發出可怕的聲響。她的雪白的大腿像蜘蛛似的在地上亂爬亂動。大腿上滲出的汗珠,如惺忪的眼睛一般平靜。 ——同她隔著一張桌子的她的父親,同樣在狂熱地又蹦又跳,他的呻吟和歡笑同樣毫無意義。一個「苦惱的人」所有不同場景的角色他都嘗受了,實在夠可憐的。他拚命眨巴著小狗似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呢?他連自己的苦惱也看不到了。他的嘴裡好容易吐出一大團善意的血塊來,隨後入睡了。他終於明白了,如果不這樣就無法安眠。 ——繁子歷歷如繪地想像著毒藥所能起到的效用。她不由忘記了「陷丈夫於痛苦」的原因和目的,對於她來說,這是生來就有的一種思考。因而,她很可能輕易拋棄自己,而這種自我拋棄具有和愛極其相似的構造,一切道德的顧慮都將在它面前崩潰。為了折磨丈夫,她將自己所有的喜悅(其中包括至今仍從丈夫那裡獲取的各種形式的喜悅)全都付諸犧牲,也絕不後悔。這好似一種道德的自律。為什麼呢?因為這種自律可以泰然自若地踐踏她的本來的欲求。 不過,繁子這種隨心所欲的生存方式,看樣子抑或是危險性最小的。所謂危險,不就是「幸福」的思考嗎?為這個世界帶來戰爭,帶來惡劣的希望、虛假的明天、夜裡鳴叫的雞以及極為殘虐的侵略,這些都是「幸福」的思考。繁子對幸福不置一顧。這就意味著,她或許已經奉獻於另一高度的安寧秩序。 繁子典當了自己殘留的一點兒幸福,打算購買一種確實的不幸。這不同於沒有紅利的幸福債券,而是一種實打實具有紅利的基礎牢固的股票。這種密切附著於生活本身的不幸,不像幸福一樣,它不是從生活中擺脫出來的幽靈,而是眼下繁子的生活最需要的東西。於是,「陷丈夫於痛苦」,成為她活下去的力量,正如艾格烏斯所說,這不是她正當的欲求和意志。假若繁子是個稍具內省力的女子,當她發現在自己心靈各處尋覓不到「折磨丈夫」的欲望時,她一定感到驚訝。 ——繁子面對夕陽輝映的窗戶打開硯台盒。從入水口掉落的水滴承受著毒花花的光線,變成了血滴。然後,她攤開捲紙,憑藉執拗的手指的力量,拿起芳香的中國墨,惡狠狠地研磨起來。 七 橫井接手這項差事,臨出門時總要發幾句牢騷,逗得阿勝笑個不停。他身穿舊時武士的禮服,一開口就叫苦連天,實在令人發笑。一會兒說:「我決不會再發牢騷了。」一會兒又鄭重地解釋道:「我本來就不打算發牢騷嘛。」這就使得他的不滿更增添一層可愛的色彩。 「是喝剩下的那瓶吧?地窖中的威士忌有的是,為何偏要帶這半瓶酒去呢?」 阿勝瞅著包裹在絲綢包袱皮里的尊尼獲加酒瓶問道。橫井像小孩子一般遮遮掩掩。 「——我不是死要面子,但幹這種差事也實在夠寒磣人的。對方一定會笑話,怎麼連用人都如此潦倒不堪。夫人這樣做,也許是故意讓單獨去菊池家赴宴的那個人丟臉吧?」 「小姐不去嗎?」 「她讓我帶封信去呢。」 「給我瞧瞧。」 兩個老人臉靠著臉,一起閱讀繁子的信。 菊池先生: 今日承蒙光臨敝舍,招待甚為不周,且言語粗魯,十分失禮,敬請原諒。我因昨晚心緒不佳,徹夜難眠。故不由自主,多有冒犯。想必心情不快,耿耿於懷吧?雖屬一己之願,但求寬恕,今後若能繼續往來不輟,當深感榮幸。 今晚盛宴本已期盼良久,鑒於今早如此失敬,如立即應約前往,則心情難以安住。且身體多有不適,故無法出席,萬望給予諒解。他日登門道歉,屆時還請恆子小姐多多指教。自此翹首以盼。 今晚之盛筵,丈夫不再路過家中,他將徑直前往府上。上次所提到的尊尼獲加,忘記交給丈夫帶去,故將另派橫井專程送達,謹請受納。 打開地窖,新進來的洋酒很多,本該立時呈送。無奈時間緊迫,且無暇開倉。鑒於上次已有吩咐,故將剩下的半瓶送去。日後拜訪當持新品前往。請勿見怪,敬希諒宥。 代向恆子小姐問好。 致敬 菊池圭輔先生 川崎繁子 十月某日 「小姐真可憐!從來沒有如此低三下四過。一個那麼心高氣傲的人,眼見著被徹底打垮了。」 「這可是白龍師所說的氣數已盡了呀。人一沉到了底兒,就會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夫人把信和酒交給我的時候,從來沒有那樣高興過。」 「要是回來晚了,碰到停電,那可就糟啦,快去快回吧。」 「又非得去擠電車不行嗎?我的這把老骨頭,一挨擠就會有人感到疼,怪可憐的呀!」 阿勝送走橫井,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她回頭一看,火紅的夕陽將自己的身影映在拉門的玻璃上。她穿一身素淨的大島綢衣服佇立不動,漫天的晚霞劈頭蓋腦映射到她的身上。 八 平時一過五點鐘,她就為肚子空空的親雄準備好晚飯,陪他坐在飯桌旁邊吃飯。唯獨今天晚上,母親沒吃一點東西,只在一旁照料著。對於親雄來說,如此出奇的親切,使他感到寂寞難耐。其實,母親不吃東西陪著兒子,不僅限於今天一天,只是今晚上這樣關懷備至,卻是頭一遭兒。做母親的這般盛情,弄得正在吃飯的孩子盡把飯粒掉落在膝頭上。雖說是上幼兒園的年紀,但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有著一張紅紅的臉蛋兒。不過,早熟的他,對於家中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知道得比阿勝和橫井都要詳細。細加分析一下,不管是戀愛、妒忌、憎惡和遺產等,親雄本是不該知道內中道理的,但孩子的皮膚卻能準確無誤地感知大人的不幸與幸福。就連氣味的濃淡也能聞到。而且,當他看到此種不幸之中起伏著的大人那種莫名其妙的開朗的情緒,孩子的心理就會敏感地產生陣陣痛楚。 親雄在幼兒園一碰見小朋友們明朗的笑顏,就不由縮起身子,滿心憂鬱。過去培養起來的奉天大街上的記憶日益淡薄,而安奉線遭受襲擊的恐怖卻消失不掉。死去的人漲紅了臉躺在地上,依然瞪著眼睛。瞧,那是多麼可怕的眼神啊! 來到東京,第一眼看到繁華的街景,並未激起孩子的任何好奇心。祖父哮喘發作,死去,母親悲慘的嗚咽,趁著守靈的夜晚,叔母同一個素不相識的紳士在二樓的陽台上接吻,這一系列慘澹的事件,遠遠帶著未知的危險的色彩,向孩子秘密的需求諂媚。對於眾多的孩子來說,一部分受到未來生存的憧憬所支配,然而對於受到獨特的母親的做派影響所培養起來的親雄來說,這一部分也許受到死的支配。 今晚母親的關懷是一種不祥的關懷,他親身感受到這一點,嘴邊始終掛著健朗的微笑。他尊重母親的不幸。他朦朧感到自己不可能具有這種不幸,因此才萌發這樣的尊敬。 孩子天生的本領,就是使自己在父親面前也能裝作一個可愛的孩子。父親愛他,其實他是憎恨父親的。這是一種劇烈的富於幻想的憎惡。他在夢中和父親你追我趕,不是親雄被殺,就是父親被殺。而且奇妙的是,父親被他殺死之後,他不是為父親哭喊,而是為悲嘆父親之死而傷心的母親哭喊,他在哭聲中醒來了。 庭院的蟲鳴已經衰微,胡枝子的白花看上去像幽靈一般。親雄天一黑就不願到院子裡去。花叢沙沙作響,他握著湯匙,睜著病態的清澄的眼睛,「啊」地驚叫了一聲,湯汁順著湯匙流到袖口上。 「膽小鬼!那是小狗,小狗到院子裡玩耍呢。」 阿勝用布巾給他揩了揩袖口,然而,親雄看到的是更可怕的東西。他驚叫時,母親的眼睛在他眼睛正對面,幾乎同時充滿恐怖地瞪著他,白眼珠十分明顯。剎那之間,那眼睛和親雄的眼睛合二為一了。不用說,這些都沒有被阿勝覺察。 青苔上傳來狗的足音和喘息。 「快追!勝婆,快!」 阿勝故意逗弄地慢騰騰站立起來,親雄額頭爆出了青筋。 「快,勝婆!」 「哎,汪汪。」——阿勝背對母子,站在廊緣上擺開一副舞劍的勇敢姿勢,揮動著手臂。「走,走,到一邊去。」 親雄翻著眼皮望望母親,她從敏感的兒子身上移開視線低下了頭,面頰上印著睫毛的陰影。一股擁塞心頭的悲傷襲擊著親雄。電燈光冷冷地映照在亮晶晶的盤子上,他「嘩啦」一聲丟下手裡的湯匙,從坐墊一下子翻倒在榻榻米上,盡情地嚎哭起來。親雄一邊哭,一邊感到燈泡的光輝立即從淚水的霧氣中消失了輪廓。 「怎麼突然變得這樣啦?」 「我想哭,就讓我哭吧!」 繁子和阿勝像望著倒在路旁的陌生人,眼瞅著在榻榻米上拚命掙扎的親雄的小小軀體。阿勝把手伸到親雄背後,想把他抱起來。親雄扭轉著身子反抗,更加嚎啕大哭起來。 「看來一時安靜不下來,隨他去吧,」母親露出慘白的表情,「他太任性了。」 「根本不是任性。」 孩子哭喊著,不是因為任性而哭喊。親雄知道,對於這一點——自己哭喊的感情上的起因——母親心中一清二楚。 「究竟因為什麼呢?是在撒嬌嗎?唉,真奇怪。」 「不像是撒嬌。」 繁子顯現出一副祈禱的面容。這一瞬間,她多麼希望有一種力量將她置於死地。她的嘴唇在顫慄,——她本來很繁忙。 「困了吧?勝婆,快幫我抱過來,今天我陪他睡。」 阿勝驚訝地盯著女主人的臉。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親雄哭累了,滿臉淚水,緊閉著眼睛。接著,又很老實地將脖頸靠在阿勝的手掌上。論年齡,他的身子顯得太輕了。阿勝抱著他正要走出屋子,這時電燈熄滅了。 「哦,又停電啦。」 「不礙的,勝婆,」——繁子滿心快活,體態輕盈地首先站起來,「我去拿蠟燭來,你先這樣抱著。」 ——繁子手裡護著蠟燭登上樓梯,一團巨大的陰影罩在阿勝懷中的親雄臉上,搖曳不定。 「哇,真像探險隊!」 「聽話啊,勝婆快要跌倒啦。」 阿勝跌跌撞撞,像扔包袱一般,將壽雄的小身子往床上一摜。繁子把手燭放在圓桌邊上,這張圓桌親雄玩「魯濱孫漂流記」遊戲時,時常用來做無人島。 「勝婆,我哄孩子睡了之後就下樓去,姑爺回來之前你先去休息好了。」 ——房內的燭影近旁只剩下兩個人了。她給親雄換上了睡衣。 打從母親眼裡出現那種殘酷而恐怖的眼神之後,親雄對母親非同尋常的關懷害怕起來。他對母親不幸的尊敬,不僅是甜蜜的尊敬的心情,而又進一步轉向期望投身於那種不幸之中的強烈的悲劇的衝動,他的恐懼正來源於此。他比母親更加希望做一個不幸的人。母親不祥的慈愛實在值得他變成這樣的人。他想努力將那種明朗的微笑,再度喚回到自己的唇邊。 母親驀然邁出步子,一腳絆在電氣機車上。 「媽媽,危險!」 「把玩具扔在這裡怎麼行呢?我想找本書念給你聽呢。」 「不要書,到這裡來。」 繁子坐在地毯上,拉住背對著她躺下的孩子的手。 「我就這樣陪著你,快睡吧。」 「怎麼啦?媽媽的手在哆嗦來著。」 「沒有,沒有哆嗦啊。」 「哎,媽媽。」——作為男孩有點兒嫌長的酷似母親的一雙睫毛,在燭光里看起來很厚重。 「您好像很忙碌,今晚上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繁子不由一怔,這孩子是否把一切都看穿了? 「不,爸爸找菊池先生商量重要的事情,我等著他帶回好消息來呢。」 「是嗎。」——親雄仰著身子,閉上眼睛。他在嘴裡輕輕打著舌鼓,鼻孔里發出有規律的呼吸。就像小孩子看到大人睡著了擔心會死去,使勁將他搖醒一樣,繁子帶有神經質的不住抖動的手指,突然抓住親雄的兩隻膀子,將他搖醒。親雄睜開眼睛。 就在他眼前,早先看到母親那雙可怖的裸露的眼眸,正死死凝視著他。蠟燭陰森的影子,將母親映照成一個陌生的女子。撩撥著他的面頰的是那女子的鬢髮。 「小親,媽媽今晚上就要死了,將被帶到一個地方,再也見不到你啦。」——繁子瘋狂地同孩子臉兒磕著臉兒,像男子漢一般粗聲粗氣地說道: 「可憐可憐媽媽吧,一輩子都不要忘記媽媽。」 「我不,」——男孩子果斷地回答,「我跟媽媽一道去,我不願一個人留在這兒。」 「不是一個人,還有爸爸呢。」 「我很討厭爸爸,要是同爸爸兩個人在一起……」——他一把摟住母親的脖頸,「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母親哭了,她的臉抵著坐在床上的孩子的膝蓋,顯得很沉重。他對這個重量很自豪。親雄靜靜地把繁子的頭髮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隨後又鬆開來。他的心情無比甜蜜。 「我……」——他漲紅了臉,「要是那樣,還不如死了心中更暢快。」 繁子在年紀幼小的兒子的啟示下,想到自己有義務必須從深陷進去的甘美心境中猛醒過來。這是義務。時間緊迫。事情到這種地步,她心灰意冷,她決不能跟孩子兩個安樂地死去。這樣一想,淚就幹了。 不過,這種覺醒一方面又逼使她陷入至今從未有過的可怖的思慮之中。留下親雄,不就等於為壽雄留下又一個愛的慰藉嗎?他將從兒子身上找回最後的愛的巢穴、愛的遁路。她不能在他的懷抱中留下親雄而去!否則,復仇就無法做到十全十美。然而,她已經不能將親雄帶走了。因為,她是個刑事犯罪者。假如她親手殺死這個孩子,就能給壽雄造成無限浩大的痛苦,復仇也就變得毫無瑕疵了。 遠方的狗吠打破沉寂,這種陰森的地獄的戀歌在廣闊的夜空中迴蕩。 「是狗?」 「是……」 繁子站起來打開窗戶上的鐵板。下邊的草叢裡發出沙沙沙的響聲,一隻狗走過,接著又有一隻狗走過。據說,這個時節,成群結隊的野狗隨處亂跑,還咬死了嬰兒。 親雄對於忽然變得態度冷淡並起身走開的母親,感到很不理解。蠟燭的光焰映著她魔鬼般的身影,忽而轉向牆那邊,又忽而轉向牆這邊。莫非今夜惡魔幻化成母親了嗎?他被童話中的情節攫住了。他哪裡知道,這種幻想比他想像的還要靈。 ——這當兒,正是死亡向恆子和圭輔一刻刻逼近的時候。壽雄或許會首先跑回來報告他們父女二人的死訊吧?(而且將為可怖的懷疑弄得暈頭轉向。)等他跑回來之後,一切都晚了。在這一剎那之前,一切都必須毫無保留地作好準備並加以完成。 「小親呀。」——這種過度溫柔的呼喚,幾乎使得親雄顫抖起來。既然不是對戀人的呼喚,又為何如此甘甜? 「什麼?」 「要是媽媽死了,你也跟著死,是嗎?」 「我不想死。」——他立即哭喪著臉。他已經不再是幾分鐘之前的他了。親雄坐在床上縮了縮身子。「什麼死,我才不願意呢。」 「你剛才不是說死是很暢快的嗎?」 「不,我才不死呢,媽媽和我都想活下去。」 「要是能那樣,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問題啦,」——繁子在嘴的深處咬得牙齒咯咯響,「因為不可能,所以媽媽才如此痛苦的啊。媽媽只想使你幸福,還是死吧,媽媽也馬上跟著你死。」 親雄微微張著嘴,緊鎖眉頭,兩手將睡衣領子拉到自己幼小而柔軟的臉蛋兒旁邊,呆然不動,渾身顫慄。 「好了,還是死吧。媽媽立即跟著你去死。只是在未看到你爸爸盯著你死後的面孔那種悲痛欲絕的樣子之前,媽媽無論如何還不能死。一旦看到了,我必定追你而去。啊?你只管放心,媽媽從來沒有說話不算數過……」 「不……不……啊,救命啊!啊,好可怕!有人嗎?快來人啊!」 母親的手掌捂住了正在喊叫的孩子的小嘴,另一隻手迅速探入睡衣領子,伸向親雄的咽喉,摸到了那像貝殼一般嬌小的喉結。 九 壽雄摁響了門鈴。家中寂悄無聲,一片黑暗。壽雄等待開門,忍耐了少許時間,然後又使勁敲打拉門。 橫井剛打開門,一個高大的男人硬闖進來,他想這肯定是強盜,便一聲不吭地蹲在三合土地面上。 「是橫井吧?在幹什麼?」 「哦,是姑爺?不巧停電了……」 「夫人在家嗎?」 「嗯,在家。我去端燈來。」 「不用燈,夫人在樓上還是在下邊?」 「在樓上哄親少爺睡覺呢……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因為太著急,一隻鞋子沒有脫掉,「你和阿勝暫時不要到樓上來,我和夫人有話說,知道嗎?」 微弱的燈光照射著門口,似乎是從樓上來的。壽雄和橫井的身影在腳邊晃動。壽雄迅即登上樓梯,迎頭遇到一個俯視著他的陌生的女子。她披頭散髮,衣飾凌亂,他立即明白了,那是繁子,她似乎正用手護著蠟燭從樓上下來。燭光將她叉腿而立的帶著脅迫的影子,擴展到樓梯上方的天棚上。 「這不是繁子嗎?」 壽雄拚命地奔跑著登上樓梯。 「為什麼不回答我?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樣子?」 沒有反應。她的眼睛不肯轉向丈夫。 「出了大事啦!聽到嗎?」壽雄搖晃著她的膀子,「菊池先生和恆子小姐都在我眼前死去啦!不是一般的死,那種死真是慘不忍睹。是明顯的中毒,是那瓶洋酒毒死了父女二人。你怎麼無動於衷?到底怎麼啦?——繁子,不得了啦!從家中帶去的半瓶洋酒被人投了毒。」 「你這話聽起來怎麼這般天真?這不是吵吵嚷嚷、悲悲切切的問題。這不就是犯人和可憐的被害者的問題嗎?」 壽雄耷拉著腦袋,傾聽繁子沉著地一字一句地說著。突然,他悲痛地低聲吼叫起來。 「啊,原來是你乾的?是你投的毒?」 「嗯,是我。我一心只想看到你這張悲傷的面孔。」 「惡魔!——你不是女人,你是長著人臉的母獅子!我怎麼把個害人精當作媳婦啊!你害死無辜、善良的人們,竟然還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你是地上的萬惡之源!我恨你,恨你!啊,哪怕呼喊千百遍,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我也恨你!但我和你不同,『恨你』只說一次,就能解我一生之恨,獲得心靈的滿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壽雄已經失去喊叫的力氣,呆然佇立,一種更加悽慘的念頭掠過他的腦際! 「我是來看親雄的,給我手燭!」 ——繁子背倚漆黑走廊的牆壁,滿懷激動,歡欣鼓舞。她活著,就是為了等來這樣的一瞬間。 親雄的臥室一直寂然無聲。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開始靜寂、隨後逐漸強烈起來的號啕大哭。——她還在等待。 壽雄雙手捂臉,腳步踉蹌地走出來,看上去簡直像個老人。他走到繁子跟前,顫巍巍倒在地板上,半天不動。繁子感到丈夫的手抱住了她的腿。 「求求你,快把我殺了吧。我已經沒有力氣殺死自己啦。」 「我就是要叫你受煎熬!這才是我的目的,用不著叫你死。」 筋疲力盡的男人最後將含有最慘痛侮辱的反語投向女人,進行了報復。 「繁子,儘管如此,我心中最愛的只有你一個人,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繁子儘管待在黑暗裡,依然露出百合般美麗的牙齒微笑了,可以聽到她那爽朗的聲音。 「我心裡很清楚,一次也沒有懷疑過。」 [12]即「九一八」事變。​[13]今遼寧省本溪市本溪火車站。​[14]Johnny Walker,蘇格蘭威士忌品牌。​[15]佐藤紅綠(1874-1949),日本作家,俳句詩人。​[16]日本茶道流派之一,千家流茶道的本家。​[17]立春後二百一十天,即九月一日,颱風襲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