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教 · 輕王子與明公主

三島由紀夫 《殉教》
第一部 雄朝津間稚子宿禰天皇駕崩後,皇后命令僕從們於深夜時分點燃火把,趕往先皇陵墓,這時候發現一股奇妙的火焰在陵墓周圍熄滅了。 前方隱約出現了皇陵的輪廓,遠遠望去,夜間的鳥群由星空飛舞下來,聳立於皇陵周圍的森林,黑乎乎一片。消失於黑色蛇體般的森林一端的火焰,看過去宛若睡眠中的蛇不時吐露的信子。 侍臣們互相嚷嚷開了。 那火焰不是惡神們的火焰,就是搶劫奧津城盜賊的火焰。奔突于山野之間的惡神們的呼吸是一團火,槲樹林曾為此而燃燒,猶如反常時節月出中天。如果又是山賊,那伙人說不定是前來盜取先皇遺骸上陪葬的珠寶的。 氣度高雅的皇后微笑著安撫侍臣們: 「不用害怕,至高無上的先皇的臣子們……為了朝拜聖魂,我等特選擇夤夜之時,循著晦暗的林蔭趕來這裡。指引我等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雄朝津間稚子宿禰天皇的聖魂。先皇在世之時,對於全體國民來說,即是此世的幸福和仁慈之源,一旦化神而去,對於全體國民來說,即是此世的悲嘆和追懷之源。那個偉大的靈魂知道我等將去的夜間的原野、夜間的山巒,深知整個星辰密布的夜間蒼穹。難道還懷疑先皇對於我等的護衛嗎?不用害怕。 「快讓手中明亮的火把為土下先皇的雙眼帶來愉悅,以便喚醒在世時的一份慰藉。」 侍臣隨即命令僕從們將手中的火把燃得更加明亮,他們自己也拔劍出鞘,護衛著皇后繼續前進。 皇陵猶如原野中央新出現的一座小山。隊伍漸漸接近,新鮮的土色在周圍濃郁的夜景中看起來越發鮮明。皇后離開行宮時,月亮已經西沉,繁星滿天,橫斜著金箔般的薄雲。然而,地面上沒有一絲風,沒有一聲蟲鳴。秋收之後的大地沉迷於安息,猶如產婦安產後的蒼白,無邊無際,散發著寧靜的微光,似乎自身在不住地鳴動。 不久,皇后一行到達皇陵前面。遍布的火把燭照天地,驚飛了夜鳥,不敢接近。 「稟告皇后陛下,」一位白髯飄飄的老侍臣膝行來到皇后跟前說道,「先皇聖魂如天鵝飛臨我等面前之時,倘若潛藏於森林中的山賊一躍而出,驚動我主之聖魂,豐葦原中國因盛怒難平,國無寧日,人民泯滅,山野枯萎,亦未可知。故宜先查清這股奇怪之火的主人,然後再行拜謁為好。」 「先輩深謀遠慮,我將採納您的諷諫。」皇后答道。 此時,幾名士兵喧鬧不止,皇后和侍臣不由將視線集中轉向那裡。 只見一個陌生的侍從被士兵們押解著,一面用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向皇后叫喊著什麼。 士兵長跪奏道: 「抓到一個從森林裡出來向皇后靠近的人。」 「我來問他有何事稟奏。」 「啊,那怎麼可以?」老侍臣連連搖頭。 那個被士兵們押解的陌生的侍從,終於從激情中醒悟過來,他開始用人人聽得懂的語言喊道: 「明公主她……我是在明公主身邊……伺候她的侍從……」 皇后因驚愕滿頭釵鈿不住顫動。 「明公主她……」皇后喃喃自語的聲音,消失在口角邊蕩漾著的惱怒和悲哀的微笑中。滿心的煩惱,定是不足以掩蓋作為女神後裔的女人的矜持。相反,她的前額如新宮殿的白木一般莊嚴神聖,她的嘴唇如黎明的曙光漾溢著微笑。——火把熊熊燃燒,畢剝有聲,火舌飄向周圍的黑暗。 眼尖的侍臣發現,一位白衣人背靠森林而立。 那姿影至今誰都沒有見過。人們的目光一齊朝向那個被捕的僕從。白色的人影只當是夢幻。 「舉起火把!」 「舉起火把!」 皇后沒有朝那邊遙望,只是帶著一副祈禱的神情注視著先皇的陵墓。 看到舉著火把的人群漸漸走近,白衣人依然紋絲不動。那是一副婀娜而富有威儀的姿影,身後背負著神明,似乎預知接近她的人將顛仆於地。 仿佛是一座祭壇,火把在她四周圍成一個半圓,照亮了森林的暗綠,驚飛了熟睡的鴿子,撲剌剌響起離巢的羽音,一時占領了周圍的黑暗。 美人的面容映著晃動的火影,宛若一幅畫在羅紗上面的肖像,屹立於秋風之中,隨風俯仰。豐葦原中國沒有勝過她的美貌的女子。高高梳起的濃密的黑髮,仿佛黑夜凝聚著丹魂,研磨出最精妙的部分奉獻在公主的頭上。那是蕩漾於神殿深處,亦即神佛身邊的夜的化身。頭髮下面有著無與倫比的新月般的前額,靜謐的嫩草般的眉毛。而且,映著火把還能窺見煌煌然無比明亮的眼眸。尤其是那蘊蓄著一副精靈的美艷的身姿,那是同火把的光與影無緣的雪白的衣裳,被身子內部的光輝映照出的黎明的曙色。那艷麗的身體透過衣飾而光耀奪目。 皇后的妹妹、先皇的心上人,明公主極簡要地命令道: 「帶我到皇后姐姐身邊……」 侍臣們如夢初醒,深深行禮,陪侍公主來到皇后面前。 ——很早以前,天皇傾心於明公主。世上對於公主的美艷有口皆碑。因為當年同母親共居於近江的坂田,所以人們相傳她是這片淡海的女神。然而,天皇很少向皇后打聽她的這位妹妹,卻每每問起她的故鄉湖泊的景色。皇后談到湖上的美景:夕陽照射著對岸的山巒,沿湖一帶的投網映著落日的餘暉,每當這個時候,一處一隅,碧影沉沉,林木掩映,暮色蒼茫,湖水浩蕩,淺綠的水草,此刻也一片黯然。每逢皓月當空,雁影一列,打湖水上空掠過,迤邐而去……所有這些,均為天皇所諳熟於心,未曾見過的面影同親眼所目睹的情景毫無二致。 天皇的使者探訪坂田的時候,明公主曾經於一瞬之間看到遠方一種花開花落進而枯萎之物。公主優柔寡斷的心裡驟然襲來不祥的暗影。她只能以身相許,立即成了藤原宮中之人。天皇頻繁寵幸,皇后不堪其苦。鑒於公主一心巴望遠離姐姐,以便贏得心性安然,遂於河內茅淳構築新宮,天皇又於日根野遊獵之際頻頻臨幸。 皇太子輕王子只好帶著一副迷惑不解的面色,時時看著母后的苦楚。要想愛,就必須先嘗受一下愛的痛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一位未曾見過的美人,能將母后所無法奉獻的歡樂奉獻給父皇,同時又能把父皇所不能贈送的苦惱贈送給母后,這又是怎麼回事呢?王子曾經是個除了狩獵就沒有別的歡樂的少年。朝霧迷濛的原野,鹿群從沉睡中驚醒,倉皇奔逃,看到朝露瀼瀼的蜘蛛網繚亂、虛空,王子的心中一陣懊悔,一種莫名的焦躁之情充滿心間。獵物總是從王子手中逃逸而去,哪怕捕到手之後也是一樣。——當血跡斑斑的獵物癱倒在獵手面前不能動彈的時候,便用「死」對抗獵手,並用「死」作為盾牌,永遠都能從獵手手中逃之夭夭。 一天晚上狩獵之時,輕王子犯禁潛入藤原宮,初次看見父皇的心上人,因一時疏忽,身邊未帶隨從,往來於明月下長滿胡枝子花的小路。這時,他依稀看到那位女子,雪白的頸項,顫巍巍支撐著一頭濃密的黑髮,插著朱紅的梳子,雙眉含著淡淡的憂愁。不要說打招呼,就連公開露一下面,王子也做不到。為了使月光照不到弓箭,王子將弓箭和鹿一起抱在懷中,躲在大松樹的樹幹後面。不一會兒,那個漂亮的人兒走進黑暗的寢宮。——對於明公主來說,這便是罪愆的開始。不可再現身於公開的庭院,因為明日就要移入茅淳,對於舊居的依戀打破了這一訓誡。這對於王子來說,也同樣是罪愆的開始。 翌日傍晚,有人告訴說公主已經離開藤原宮。王子忘記了狩獵,為從牆縫中曾一度窺見的芳顏而朝思暮想。如果說目不轉睛注視著心愛的人兒就是罪愆,那麼,細想想,這又是多麼激動人心的純潔無垢的喜悅啊!所謂罪愆,只能認為是由於飽享凡人所不能品嘗到的喜悅而引起神的震怒。——王子感到母后又遠離自己一步。母后終日痛苦究竟是為著什麼?母親所寄望於王子的太多太多。王子所狂熱追求的只是一剎那的戀情,而母親卻希望他的愛情永駐不息。其實,輕王子他不知道,不論他希望一剎那還是永駐不息,他只能儘自己的願望而為之罷了。 令王子動心的愛是一心巴望幽會的愛;是雄鹿不畏獵手的箭矢、踏著荊棘奔向母鹿躲藏的山谷的愛;是林中黑暗的鳥巢將一對鴿子生死結為一體的愛。在這種愛的面前,沒有死的懼怕,當這愛不能實現的時候,那就自然而然地死去。王子也是如此,他一心等待著死像暴雨一般降臨。「不論哪種辦法,我都可以無為地死去。」王子想。不畏懼死的人,又怎麼會害怕罪愆? 一天夜裡,輕王子終於悄悄進入河內茅淳宮明公主的閨闥。 明公主因罪責和羞怯而戰戰兢兢,同時又被這位青年的美麗所征服,她的面前清清楚楚又出現了天皇的面影。只見他如太陽般光輝閃耀,充滿青春的活力,略含苦惱和憂愁的劍眉英氣勃勃,整個豐葦原中國找不到一個如此俊美的偉丈夫。 宛若穿越花草叢生的山腹通達峰頂山田的細竹水管里的一股流水,王子神不知鬼不覺就和明公主私訂了終身。天皇雖有察覺卻默不作聲。一天早晨,王子從茅淳回來晉見天皇的時候,發現天皇眼睛含著寬恕的光芒而深受感動。——天皇是為了使愛不給任何人帶來痛苦,同時又希冀自己的愛能有人承繼下去呢,還是看到作為自己的分身,王子能愛天皇之所愛,並將傳向未來的世世代代而甚感欣慰呢?抑或鑒於同皇后共同嘗受的痛苦而重燃對皇后的愛之火焰呢?總之,這一切隨著步步進逼的死,將天皇的愛沖向無邊的遠方,猶如化作千萬隻蜻蜓,交相飛遍無數的庭園,無數的山野,它終將化為一種神奇的力量,使得這個世界所有的愛都變得自由自在起來。 天皇駕崩了。 明公主無限嘆惋。 明公主的以往和未來都是為了愛而活著。以往,為死而愛;未來,為活而愛。公主只有一句美好的言語:對輕王子全新的摯愛,等同於對已故天皇無盡的悲嘆。 公主不想像皇后那樣一味沉浸於追懷之中,將死者之愛與哀歡當作爾後自我之愛與哀歡而生活。公主沒有歸返的邦國,沒有停船的港灣。 皇太子輕王子自打父皇一命歸天,便很少離開茅淳宮了,諸般祭事盡皆交由皇弟穴穗王子操辦。群臣、國人背離輕王子而歸依皇弟。 就連茅淳的鄉親也很少有人為他們兩人所徵用。然而,是什麼東西能夠妨礙愛情呢?——天皇駕崩是在早春時節,河內原野嫩草萌生了。 今年的燕子站在檐端唱歌的時候,茅淳宮每天都舉行野遊。紫堇和茅花開滿大地,有時候,兩人身邊會有野兔迅疾地跑過,它們一點兒也不怕生,想必把紋絲不動的兩個人當成美麗的樹木了吧?飄渺的煙靄,無邊的陽光,剛能搖動馬醉木花的清風,還有那催人春愁的大氣……玩累了,發現杉樹林深處有清泉一眼,隨即掬而飲之。然而,一日逸樂將盡,遠望夕陽沉沉,遂黯然而傷悲。他二人誰也不願開口,只是想像著柔滑而可怕的黑夜,不久就將流入那既是愛巢又是喪屋的茅淳宮的各個角落。 夏令即將到來之際,所有的森林都掛滿或淡紫或銀白的瀑布,那是盛開的藤花啊! 那時候,都城流行一首奇怪的童謠。這首歌的歌詞滑稽而幽默,音調暗含不祥的聯想和詭異之氣,充滿著一種陰鬱的暗示。每當黃昏時分聽到這首歌,孩子們就會嚇得哭泣起來。 輕王子為了看望母后回到都城住了幾天,看到母親面容憔悴,先皇駕崩後度日如年,不到一個月,簡直變成另外一個人。言談之中力勸他登臨大位,王子不肯答應。當天夜晚,空中響起刀槍劍戟之聲,輕王子十分害怕,逃出皇宮躲進物部大前宿禰的家裡。 不久,宿禰家周圍大軍燃起的火把光明如晝,國中青年悉數加入穴穗王子的軍隊。宿禰背叛輕王子,將王子捆綁起來交到皇弟之手。 野心勃勃的穴穗王子即天皇之位。 輕王子被流放到大海彼岸的伊餘溫泉之鄉。 今宵,明公主獨自一人拜謁先皇陵寢。謁陵完畢,忽然看到遠方眾多的火把漸漸向這裡靠近。那些火把數度躲進斑駁的樹林,時隱時現,看上去猶如一股洪水奔騰而來。公主命令侍從熄滅火把,潛入森林暫避一時。 明公主將前後經過敘說一番,請求饒恕侍從的性命。皇后接受妹妹的道歉和希求,她看到公主臉上似乎暗含一種決心,像冬日的陽光一樣亮一陣,暗一陣;暗一陣,亮一陣,好奇地問道: 「你為何要在一個不見一點新月之色的暗夜,隻身一人前來這裡?為何身邊不帶護衛,萬一遇到山賊或惡神來襲,又該怎麼護佑自己,打敗敵人?」 「如今能夠保護我打敗強敵的只有一個人,他在浩瀚大洋的對岸。」 「輕王子一直沒有音信。」——皇后伏下臉龐,陰鬱猶如黝黑的羽翼爬上額頭。 「您的話由我來傳達給他吧,不論說些什麼,我都不會泄露給別人。我也不會將這次旅行向任何人披露,直到我選定一條安全的航線,乘上航船為止。」 「哦,你要到輕王子那兒?……」 「不要強留我吧,皇后姐姐。我於深更半夜謁陵,也是想瞞過人們前來向先皇告假。」 公主欣然爽快地回答。 這時,皇后似乎感到有人來襲,眼睛望著皇陵方向。夜風颯颯,掠過陵下的竹叢。 可是,皇后眼中所見不光是這些。 她感覺仿佛看到陵墓內部黯淡篝火毗連的中央,已故天皇橫臥著的身姿。天皇的長髯飄飄如雲,拖曳於亡骸之上,那亡骸如磐石一般浸漬在夜的波濤中。圍繞在四周的五堆篝火的烈焰里,各自閃動著五張不同的面孔,那是護駕的殉死者們的精靈。最左邊的面孔緊閉雙眼,第二張面孔睜大鮮紅的眼睛,中央的面孔在火焰里顯得十分蒼白,右邊兩張是女人的容顏。 幻象消泯了。——皇后有氣無力地命令侍臣們作好朝拜的準備。 皇后強使妹妹陪伴她走進行宮。她已經知道神靈的雙手也阻擋不住明公主的長途之旅。既然公主的魂魄早已飛向彼地,誰又能阻止公主的身子即將追逐靈魂而去? 行官里有著秋夜黎明時分死菊的薰香。原野上秋霧淒迷。皇后用手撫摸著公主的頭髮,夜露涔涔,滿頭濕漉漉的青絲沉重地低垂下來,她感到指尖兒上傳來一股哀切的寒意。接著,皇后親手為公主仔細地梳理頭髮。公主默默無言,不一會兒,她拿起鏡子,向布滿縹碧的微光的原野照去。公主出神地望著鏡面,她的眼神似乎什麼也沒有看見。 皇后停住梳子,凝視著手中漂亮的黑髮,這不正是自己滿心嫉妒的秀髮嗎?不過,對於眼下的皇后來說,憎惡也罷,嫉妒也罷,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天皇在世時,是那般一星一點地懷疑過他的愛,如今,對於死者的愛,反而越發濃烈起來。皇后想起幼年時代,和明公主一同住在坂田,她以有這位漂亮的妹子而感到自豪。不知為什麼,那小小的臉蛋兒仿佛含蘊著朝陽和煦的光輝,人們都一致傾心於這位未成年的姑娘。——她又驀然想起少年時代的輕王子。王子經常箭在弦上時會突然想起別的事情,而白白讓獵物逃脫。王子為何那樣鬱鬱寡歡呢?有人誹謗說,鬱鬱寡歡是因為思戀女人的緣故;也有人說,不,王子在那種情況下,一定是親眼看到了喪神的姿影,靜靜擺動的樹葉、無風而飄下的落花、受到雷擊而燃燒的大樹……他從這些現象中看到了閃耀著的神的姿影。 明公主感覺到皇后撫摸她的頭髮時其心情既嚴冷又溫柔。她的溫柔甚至可以下令不願委身於她的愛的人立即去死。溫柔因嚴冷而廣大無邊。如今,皇后通過公主的身子愛著已故的天皇。 分別之前,皇后和公主一直親切地交談著。自打天皇的使者來到坂田探訪公主之後,她們從未有過這樣的會晤。隨著離別漸漸臨近,「時光」的火花愈益繁密、燦爛,姊妹二人的容顏在光影中似浮雕一般閃現。公主頭髮的周圍群集著各色各樣回想的幻影,過去所有難忘的場景,都在這虛幻的雲朵里時消時長,時隱時現。 「皇后姐姐。」明公主忍耐著鼓脹的情緒開口了。 「這個世界初識愛就是初識人心中的不幸,不是嗎?忘掉自己的幸福,也就等於忘掉自己的不幸。 「……可以說,陛下和皇后姐姐,以及王子和我,我們之間有一種東西相互貫通,我們每人都從這件東西上收穫了同樣大的歡樂和同樣大的悲傷。這種東西就像節令一般,藤花翻紫浪,夏季到來則零落滿地;秋天的胡枝子,又怎奈得夜夜寒霜。儘管有人說情緣易變,就像大和群山上的積雪,夏去冬來,雪融雪降,但觀望的人們看到的始終是一樣的白雪,以易變代替易變,接連不斷地繼續下去。」 「是嗎?妹妹呀,」皇后應道,她一生為著難以信賴的愛情所苦,而今卻只能相信這種愛,「戀情中易變的不是愛,人們認為不是愛的那種不變的東西,才真正是愛啊,難道不是嗎?我如今心性安然地仰慕著先皇陛下,你再也看不到作為女人的另一個我了。一時對你抱有的憎惡和怨恨,對你的嫉妒,皆如夢一般地忘卻了。過往和未來、世世代代思慕你的我的一顆心,以及愛著我的先皇的聖恩,皆像永生不滅的檜樹高高聳立,縈繞其間的雲霧再也不認為是夢中之物了。春雪消融,原野上開滿夏天的白百合的時候,就會忘記冷徹肌膚的冰雪,同時泛起等同於百合一般銀白色的回憶。我的餘年殘生,將在歡悅的服喪中度過。陛下已經逝去,我和先皇的聖魂之間已經製造了一個死後相戀的替身。我要像死者愛慕你那樣地愛慕你,學會死者的愛,當我去世作為神來到你身邊的時候,以便能和你一樣,有著和你相應的無量的情愛。我為實現這一理想而身心交瘁。我為你日常觀覽的花草樹木澆水,將你親手撫摸過的東西放在身旁,終日聆聽溫婉的玉音,由此,生涯中難於治癒的悲傷也漸次淡薄下來。 「你為陛下和王子所深深愛戀,卻為何還要說情緣易變呢?」 「我和王子的愛情,交織著無常和常駐,就像光和影一樣。當身心陶醉於火熱的歡愛中的時候,假如兩個人里一個死了,這歡愛就煙消雲散了,一想到這些我就十分害怕。您也許會規誡我們不必相信愛情,其實,我也曾經極力使自己不要相信愛情。可是,不管下多大的決心,愛情依然站立在我們的眼前。正因為我和王子的愛情不存在可信的基礎,反而使我們害怕發生變化而膽戰心驚。 「皇后姐姐,愛情降臨我和王子之間而不離去的夜晚是無法忘記的。正因為如此,所以當分別到來、不肯和愛情一起離去的時候,也是易於忍受的。也許這之前每日每夜的分別已經司空見慣。 「我們之間,總是存在著兩個媒人,那就是愛情和離別。這也可以看作是一個媒人的兩副面孔。因為分別的苦惱來自愛情,熬過苦惱也要靠愛情。 「我於離別之後做了試驗,看一人能將兩人合在一起的痛苦承擔多少,然後再趕快回到王子身邊去。」 「共同的愛情,為何還要……」皇后不解地打斷明公主的話,「共同加以試驗?愛情本身不就是明證嗎?難道你們想毀掉愛情嗎?」 「不論怎樣打算毀掉都是毀掉不了的,為此,我們只能白白地受苦,愛情在我們之間萌芽,成長,枝葉繁茂,隱天蔽日,無限壯大。我們和那種只守衛著庭院中雜草叢中的桔梗花的愛情不同,實際上也無法守衛,但也不能須臾離開。不論何種災禍,都無力使我們愛情的大樹枯萎;不論何種痛苦、悲嘆和障礙,只能拆散意志軟弱的戀人,而無法阻撓我們的愛情。 「一旦砍伐又打旁邊抽出幼枝,這可怕的樹種是否播種於黃泉之邦?……正因為是這樣的愛情,這棵樹反而會把我們趕人死亡之淵,真是叫人擔驚受怕。」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嘛,至少在分別之前,對我講講你們年輕人的幸福故事,也好讓我高興高興。」 話到這裡,皇后再也不像是一位高貴的女人了,她帶著一副輕佻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輕王子見到你該是多麼開心啊!就連沒有理由待在王子身邊的我,也仿佛是附在你的魂兒上去見王子了。我覺得,你能去見他也就等於是我自己去見他……」 然而,這種輕浮的調子是眼淚的前奏,就像長尾雞拖著長尾巴,說著說著她就唏噓起來了。 「請你轉告王子,」——皇后只顧哭哭啼啼,她未曾感到自己說了些本不應該說的話,「你就說在孩子中,我從他們小時候最疼愛的一個就是他呀……比起穴穗王子,我是多麼熱切希望輕王子繼承皇位啊!」 公主用月光般沉靜的眼神,凝望著不幸的皇后嘆息的姿影。她用手深情地撫摸著頸項上美麗的翠玉首飾,那是剛才皇后作為臨別紀念贈給她的。這時,秋蟬低聲吟唱,蜻蜓到處無聲地亂飛,可以看到深含悲憫的彩雲在飄移,可是驀然間,不知從哪個角落,原野上卻漸漸暗淡下來了。 第二部 當人們受到自在力量的誘惑,感到將命運掌握在手中的時候,命運卻順著陡峭的斜面急劇地滑落下去。逢到這種時候,明公主的先祖們只是依靠神的護佑,別的什麼也不想。但是,輕王子和明公主所具有的不可理解的驕矜,和先祖們所具有的驕矜不一樣。當今這個時代,神對於愛和死的支配終於受到懷疑,年輕的王子和公主的心裡預示著不吉的莫大的驕矜。他們的願望全都屬於想入非非,他們的愛情既違反常情又不合法度。他們的愛宛若道路盡頭白浪奔涌的海峽橫在他們兩人面前。於是,他倆不向驚濤駭浪低頭,攜起手來渡過海峽到達彼岸。但是,在立下這一意志之前,他們首先陶醉於不可思議的無稽的奢望之中。這不叫意志。不知為何,兩人心中似乎都認為,他們有著足以拒絕神的力量,心兒早已飛到彼岸,兩人都覺得走在海上如履平地,可以很容易地到達彼岸。被摧毀前的酩酊,死一般悄悄降臨,迷惑著王子和公主。兩人時常覺得伸手可以觸及月亮,舒背能夠攬住飄曳的白雲。不,這莫如說是小事一樁。只要齊心合力,嶄新的天日也會為了照射他們二人而發出耀眼的光芒,新的星辰就會像群鳥的眼睛掛上夜空,為了迎迓他們二人,曙光將伴隨大海中漂蕩而出的海蜇般的新興之國,拖曳著明麗的銀白色的水浪,因仰慕他們而向此岸駛來。他們二人抑或是為了開拓新的白晝和新的黑夜而降臨此世的吧?王子和公主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奢想之中,他們的身子總是隨意飄流於浩蕩的秋氣之中。然而,再沒有比這種奢想更加不祥的了。為什麼呢?因為人雖然早已脫離神明之手,但謹慎而意志堅定的步伐尚未開始,受神囑託的靜謐的信仰,突然高揚著奇異的轟鳴和水花,朝他們頭上猛打過來。 這一切在他們心裡都處於難以確定的狀態。兩人似乎還漠然覺得是相信神的。 確實,明公主於航海途中看到了眾多的神。啟航時,一群群白鶴追逐明公主的小船而來。偶爾,小船被這些天外來客追上了,天空好一陣子閃耀著光亮的羽翅,迴蕩著鳴叫的餘韻。 小船在海港里停泊兩夜。 船客心裡焦急,但船行緩慢,同海面上一邊漂游、一邊行走的水鳥無異。而且,小船周圍的海景每天都很優雅。 瀨戶內海的島嶼上隱棲著被忘卻名字的眾神。有個小島上的幼小的眾神,從松樹梢和莽草葉影中好奇地目送著公主的小船。——小陽春天氣,大海和天空之間,白天裡也有一種夢幻般誘人的仙氣。在陸人眼裡看來,掠過那裡的帆影,通過那裡的船舶,仿佛高高離開水面滑行於天上一般。那種仙氣不斷地釀造出來,好似往昔那種男神和女神圍繞天柱站立的天上之氣。波間的馬尾藻被夏日火焰般透亮的海潮染得一片赭紅。 明公主身子依在船舷上,同輕輕擦過船底、依依不捨奔涌而去的小小波濤一一訣別。這些波濤流向大和之邦,以及無數的御殿、無數的皇陵之國,不,也流向明公主全部的以往。那碧波沖洗的海岸是明公主眷戀不舍的海岸,她再也無法回到那裡去了吧?那海岸被重重島嶼和重重雲霧阻斷,再也看不到了。何時能以一身無比艷麗的盛裝,回到那裡的海岸,再次出現於將要故去之人的面前呢?那裡有著愛的綠色墳墓,雨後的森林鑲嵌著千萬滴光亮的愛的回憶。眼下,海岸已經看不見了,但死去的人們卻一個個復活過來,他們想必含著摯愛的眼神,遠遠望著航行於洋面上的公主的小船吧?無疑,如今明公主正由往昔走向未來,於無量的時光的海洋,被運載到目標未定的遠方。抑或公主繼續無止境地由常駐之國向異變之國旅行吧?——晃動的波光,潔白而神聖地映照著公主的容顏,從前額至面頰,一輪連著一輪,不住蕩漾著微微的金色。 眼看明日就能到達伊余之國了,前一天黃昏,帆布像弔旗一般耷拉下來,海水帶著無邊無際的暗綠色,只有洋面那裡蘊含著艷麗的彩虹色,仿佛被未知的時刻所領有。彤雲密布,為落日送行,承受著大部已經沉落的太陽的餘暉,一圈圈光影,斑斕絢麗,逐一在海面上輝映出靈妙的美景。所有的雲彩都一動不動,盡皆恍惚於此世未有的相互自照的光彩之中。這些雲朵的肩膀上,夜的徵兆早已降下朦朧的灰色的陰翳,再看看天上的顏色,一派退色的青藍,同伴隨黑夜降臨的、鑲滿無邊星斗的莊嚴之色相去甚遠。 公主看到雲間高懸著先皇碩大的御顏,御髯長長漂流於海面上,呈實實在在的金黃色。御額周圍縈聚著夜的憂色。天皇遙遙越過地上的哀歡,目光並未停留於明公主的小船,而是猶如俯瞰「日之國」一般,遙望著東方即將灼灼光耀的月亮和星群。然而,御顏上不時布滿陰影,那是包裹於所謂「天上的秩序」中的創世的眾神深深的悲愁,抑或是向地上流轉的一抹憧憬。沉落的日輪伸展出彩虹般五色和黃金的長長的光芒,斜斜貫穿過龍顏,消失於背後的雲層之中。 明公主仰望天上,臉上掛滿淚水。告別皇后和故鄉時未曾湧出的眼淚,此時卻頻頻流淌。她並非因想起已故天皇的情愛而感到悲惋,而是按捺不住充溢於胸膈之間的耀眼的光焰。那就是對於輕王子本人、他的氣質和品格的愛戀,更是對年輕的王子「肉體」的愛戀。 輕王子和明公主手挽手,互相感應著對方手上傳來的美好的震顫。可是,公主尚未見到真正的王子,王子也未見到真正的公主。綿亘於永恆中的各色各樣重新描畫的心靈的肖像,層層重疊於「真實」之後,各自為了占有這一「真實」而爭奪不休。不一會兒,猶如喧囂的海水平靜了,一對俊美的身影漸漸玲瓏透剔地顯現出來。 兩人倒在地板上,烈火一般相互觸摸著面頰。——片刻之後,兩人這才覺察尚未交談過一句話。 一隻尾巴純藍的小鳥,啄食掉落在附近的樹上的果實,又忽地飛走了,頻繁叫個不停。 看不見的天空到處迴蕩著小鳥的鳴囀。 「去看看我的城邑吧,」王子折身而起,「就像我們二人走在茅淳之野,今天我們去秋天的山谷,在那裡度過一日吧。晚上,人們將為您開宴接風。」 公主靜靜地站立,梳理著頭髮,一雙眼眸驀地像是追逐飛翔的蝴蝶,目光炯炯地朝著王子望去。俄而又含著幾分羞澀,裝作茫然自失地望著前方。 王子揭開帷幕。 這座山麓落葉似乎從天而降,對面山巒灰暗的山谷,穿流於山谷的河川盡頭一派陳酒般的顏色中,是遙遠而模糊的平原(公主來時打那裡經過),那些都是不很寬闊的風景。秋光中,風猶如遠近奔走的盜賊,水霧沆盪的樹林痛苦地晃動著枝條。——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敲打石頭的尖厲的響聲。 「那是什麼聲音?」 「發出響聲的那個地方,如今有路相通,到那裡一看您就會明白。」 王子間斷地回答,目光從公主身上轉移開了。 兩人走出宮殿,從王子的浴場旁邊經過,粗木拼合的壁間隙縫冒出白色的水霧,可以瞥見黑暗中涌動的熱水。 「我對城裡人撒謊說,我是來洗溫泉治老毛病的,其實我一到這裡就跑去打獵了,所以現在沒人再相信我了。」 「我於悲傷中不睜開眼睛,那正是王子忙於打獵的時候吧。」 「聽說女人家總是將悲傷藏於內心,時機一到,就會全部變成喜悅的黃金和珍珠。可是男人總是對悲傷置之不顧,所以永遠都是悲傷。而我只巴望儘快將悲傷播撒於荒山野谷。」 王子一邊撫弄著公主的秀髮,一邊優柔地回答。 一隻金翅雀從兩人腳邊像被線牽引著飛翔起來。——附近的杉樹叢中騰起一股濃烈的白色水霧和嘈雜的人聲。王子為了躲開,選擇另外的道路。 「走這裡,他們看不到我們的身影,你透過香木樹蔭看看吧,那幫孩子氣的強壯的青年都是我的兵。」 那裡有一座四方形的大池子,風吹霧散,可以看見入浴的人們的裸體。他們高聲談笑,唱著當地的民歌,鬆散的辮髮披在黝黑的肩頭上。 「兵?」 「從各個城邑徵集來的壯夫……您是問他們在幹什麼吧?公主啊,您就不要再讓我開口啦。」 ——先前聽到的敲打石頭的尖厲聲響,不久就明白了,原來城裡人家家戶戶都在打造輕箭、鳴鏑、橫刀、葛弓等兵器,因此發出嘈雜而尖銳的響聲。 當晚的夜宴十分瘋狂。 在場的人們爭相把自己做的吉祥的夢告訴王子。一位少年嘀咕道,昨晚他夢見一條大蛇照亮了整個海面。旁邊的一位倔強的小伙子,伸出岩石般的巨掌捂住少年的嘴,不讓他繼續再說下去。少年喘不出氣,一下子憋死了。醉醺醺的人們嘻嘻哈哈將屍體靠在柱子上,向屍體張開的嘴裡灌酒,酒水溢了出來,映著篝火煌煌的火影,順咽喉滴滴答答向下流淌。大家以此為樂。 一位城裡姑娘羞澀地跳起舞來,滴在地板上的酒水濡濕了少女的腳板兒,一腳踩下去,飛沫四濺。一位頭髮濺上酒沫的男人狂笑著,用手指指那姑娘,又指指自己。 實際上,人們狂熱的醉態內里,始終貫穿著一股郁屈的情緒。誰要稍微看一眼明公主就等於死。兵士們大聲地談論著其他一些烏七八糟的事,關於公主如何清秀之類的話,只能互相小聲嘀咕。懷著這種郁屈的心情,只能使歡樂的宴會變成一場殘酷的遊戲。 酒宴進行到一半,一個姓石木的臣子回來了。他是王子的股肱,王子遭流放後,他帶著兩三個通曉戰術的人慕名追尋而來。而且,他沒有先看到王子,而是首先意外地發現明公主的姿影,一下子驚呆了。 裡面主座上挨肩兒坐著公主和王子,互相交杯換盞。公主心裡燃起一種奇特的奢望。公主未曾經歷過如此瘋狂的宴席,照理說她應該感到厭惡,可是湧上心頭的卻是冷漠的奢望。這種奢望使她對於人們瘋狂的樂欲看在眼裡,一點兒也不感到畏葸。往昔,在天皇新宮落成的慶祝宴上,皇后被迫極不情願地讓自己的妹妹出來行禮,那種幻景如今對於公主來說顯得多麼親切。她心中聳立起作為一個皇后的悲傷。 黑紅臉膛的石木臣子,用一副聲嘶力竭的聲音向王子和公主稟奏。 他今天跑遍各個城邑,徵募兵員,搜集武器。有的城邑聽說為皇太子從軍,所有的男子都跑來報名應徵;有的城邑發誓要從群山開採粗金,裝飾武器奉獻。石木所到之處皆洋溢著祥瑞之氣,不按時令開放的鮮花掛滿晚秋的林梢。公主意外的光臨,對於石木來說就是一個祥瑞之兆。他稱公主皇后,恭敬地將流竄的王子推為「我們的聖上」。 公主已經不再懷疑所看到的未來,為了推翻野心勃勃的穴穗天皇的皇位,這些人隔著大海正在這裡進行種種謀劃。 可是,王子心不在焉地聽著石木的稟奏。和公主會面之前,王子每天都陶醉於叛亂的美夢中。過去每個朝代留下的或成或敗的叛亂的記憶,血統的驕矜依然在每人心中保有鮮明的殘象。一人憑藉皇位而信任自己的血統,一人憑藉叛心信任自己的皇統。兩人內心所相信的是命運——那種奇異的聖靈。一路順風取得皇位者,相信命運來自外部;被迫離開皇位者,相信命運在於內部——那種烈火般的壓抑不住的火焰。而且,成為君王的一方和未成為君王的一方,於繼續沉默之中隔著千山萬水,相互酬勞各自的命運。雙方信守各自的命運,拚卻一死打理各自的悲劇,於是刀光劍影,征戰不休。——可是王子也是這樣的人嗎?生於此世的輕王子,一個繼承懦弱性格的萌芽的人就與眾不同了。王子策劃的叛亂是可憎的,應該受到蔑視的。儘管王子所做的一切不應該受到憎惡和蔑視,但是,王子的心理卻殘酷地命令他作如是想。而且,那種舉世無雙的驕矜,始終認為沒有不能實現的事情,這種不祥的驕矜救了他。公主的不在,說實話也無暇繼續折磨王子的心。 可是,現在怎麼樣呢?從此以後,他的意志萎縮了,莫名其妙地為自己的戰敗而祈禱。向公主顯示各種軍事的徵兆究竟是為什麼呢?這不就是向公主故意顯示王子過去歡樂的信物,以祈求哀憐嗎? 儘管如此,畢竟和祭祀、軍事與戀愛共存於心中的古人不同,王子的心裡充滿一種虛空的變形和輪迴。想起憎惡的時候,王子也會想起愛,夢見叛亂的時候,也會在夢中回憶起愛來。 他時時向身邊的公主投去關切而憂鬱的眼神,他似乎為了確認公主的存在是否是一場夢。王子的酒杯一下子喝乾了,夜氣如冰。 宴席,不論何種宴席,到最後心中總是布滿一派冷寂和荒涼。這種情緒忽而使得人們額頭罩上暗影,美酒喝起來也形同灰汁。人心皆寄於戶外蕭蕭而過的夜風。燈燭閃耀著倦怠的火影,罪的記憶和死者的記憶又鮮明地脈動起來。人們記得宴席的主人變了,這次的主人不再是人了。他們眼裡從未看到的充滿沉默的熱鬧的宴會開始了,似乎感到有誰穿過從前宴席上爛醉如泥的人群的空隙,不住忙碌地工作著。 王子不時徒然地拿起琴,無心地撥動著琴弦。 明公主聽到篝火照不到的暗處有一種奇怪的聲響,那是張開羽翼要飛翔起來的躁動。而且,那種看不見的躁動聲音很低,似乎圍繞公主的身邊打旋兒。 公主想跟王子搭話兒的努力顯得很空虛,猶如在水裡,一開口聲音就被抹消了。輕王子和她自己之間仿佛相隔千山萬水,她那熱切凝視王子的眸子裡,鮮明地感到升起一輪皎潔的月亮。 只顧低頭彈琴的王子,聽到母后輕輕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聲音忽然變成男人般雄壯的音調,毫無疑問又從公主口裡開始流出來。全場的人神情恍惚、醺醺欲醉,一起凝神望著公主。 「王子啊……王子啊……臣妾要像母親般地愛您。您的弟弟穴穗王子繼承皇位非妾所願,一定要讓輕王子登臨大位……穴穗天皇……」她略略頓了一下,接著說: 「他將被弒殺……死在軟弱的王子手裡……」 這聲音在王子聽來很空虛。仿佛看到神的巧致的謀劃,心裡漸漸醒悟過來了。她的話語所意味的東西,並不具有預言的力量,因為王子一味沿著那種意義的河岸徘徊於無限的夢境裡,藉助不管何事都能實現的力量,因從頭到尾看透一切而感到倦怠。倒是王子的戰爭,只發生於她的語言響起以往意味的時候。母性之國的面影浮泛於目前。這個令人懷想的恐怖的國度,布滿了母親們黑暗而嚴酷的統治。幸福的神諭不屬於這個國家所有。母親們執拗地議論著柔和而甘美的死。——是的,預言只能在黃泉之國得到實現,不是嗎?故而首先誘使二人走向「國王和寵妃之死」,眼下不正在述說著這種秘密的神諭嗎? 兵士們望著王子漸漸蒼白的面孔,仿佛朦朧地感覺到什麼,他們從沉醉中甦醒了。他們覺得身邊富有威脅性的女人們肌膚是冰冷的。 只有一個石木依然醉態朦朧,他反覆大聲地祝福皇后的生靈護衛著軍隊的瑞兆。他身子靠在大酒瓮上,鬍子晃動著浸在酒杯里,他一次又一次用手捋去鬍子上的酒水。——他的這個動作也許要持續到拂曉吧? 王子陪伴神志不清、悶悶不樂醒來的公主到臥床上去。 臥床被鑽進來的霧氣打濕了,公主感覺好像躺在墳墓中。睡意再次如秋霧般襲來,比起現實,她相信在夢中是同王子確確實實待在一起,此種歡樂也許使得公主較之現實更加摯愛夢境,較之夢境更加摯愛死吧。 戶外的聲音只能聽到夜風捲起落葉的響動。唯有芬芳的莊嚴的黑暗,猶如音樂一般描畫著森羅萬象、無比瑩潤的情景。 明公主胸前美麗的翠玉首飾,隨著微微的鼻息忽明忽暗地閃動。輕王子雙手按劍,目不轉睛地看著高貴的公主掩蔽在黑髮中的睡姿。他的眼裡再次閃耀著青春的光芒,他的面頰散射著光潔而俊美的紅潮。 傾聽神諭的當天,王子的心聽到掠過草間的微風也好像聽到死的聲音。早晨的小鳥在為悼念昨日被射殺的友鳥之死而悲鳴。樹木為了思念被摧折的友樹,只能簌簌飄下落葉。 他將自己的前胸緊貼在明公主雪花般的胸脯上的時候,這一剎那最能體會到明公主在世猶如夢境。不管怎麼加以確認,不,越是想確認,越是覺得今宵燃燒戀愛之火的公主的「身子」似乎很難捉摸。——儘管如此,一旦須臾不見,就像孩子般十分不安,所以兩人幾乎朝夕形影不離,逢到漫長的不眠之夜,總是在王子的浴池裡迎來黎明。 敞開窗戶,西沉的殘月放射著奇異的瑩潤的清光,兩人映著月光,靜靜地浸在熱水裡,又像小孩一樣打鬧起來。 玩累了,公主赤裸著身子倚在窗邊,透過一團團青色水霧的間隙,俯瞰山峽的暗夜。星空鮮烈,宛若白夜,剛剛沉落的月亮,在群山和天空之間抹上一道明麗的淡藍色。早晨到來之前即將消失的初冬的薄霜,看起來像美麗的霉斑覆蓋著草木。檜樹林經霜一番打扮(不,也許是星光的照耀吧),就像古代故事中出雲海岸倒插的十掬長劍。河水的聲音聽起來尤其近,夜間極為難得地聽到了小鳥的鳴叫。 公主覺察乳房上蓄積著濕漉漉的露水。那微明的肌肉的表面,夜氣漸漸凝結著冰冷的露珠。要是放置不問,就會變成亮晶晶的霜柱,嚴嚴實實地覆蓋著公主的全身。就是這樣,明公主夢想一種快樂的恐怖。 由夢想里醒過來的公主,震顫著身子靠著窗邊站起來,浴池中的王子望著黑暗中赤裸的女體,他仿佛看到一個異樣巨大的幻象。 兩人浸在熱水裡緊緊抱合在一起,兩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互相迷失了。王子順著水面上漂散的香發尋找公主。 玩到最後,有時候,兩人嘴裡發出瘋狂的笑聲。於是,不由一驚,立即閉上了嘴。一屏住呼吸,那笑聲也自然變成淫蕩的笑聲,在空中迴響。 有時,疲憊不堪的王子和公主死一般共同躺在浴室的地板上度過一些時候。——就這樣,曙光漸漸一滴滴落入水中。 石木從沉重的眼皮底下瞅著王子和公主。他的直系祖先不是神,他生來就是純粹的平民血統,由平民中被選拔出來。石木臣子心中燃燒著鮮明的民眾的幻想,正因為如此,他是「古代的人」。往昔,不斷賦予神聖的天皇和女帝的命運的來源不是蒼蒼蒸民又是什麼呢?石木一人肩負著千萬庶民的願望,正確地說,抑或是邪惡的願望。雄朝津間稚子宿禰天皇畏懼他,為此他才當上王子的侍臣吧。 然而,一個長期侍奉宮廷的人,從常識上說也不會只聽命於君主一人之言。先皇在明公主身上傾注了豐沛的愛情,這是草民夢寐以求的愛的具體體現。他們否認輕王子即位,也是出自這一記憶崩潰後的怨恨。先皇之愛在輕王子心裡呈現支離破碎的形態,只有石木一人相信,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才將自己的愛更加鮮明地傳授給了王子。先皇不是默默饒恕了王子嗎?草民不久也會看清楚的。他們希望美好的夢境能夠一直持續下去。遲開的花兒即便瘋狂地怒放,也比不過應時的鮮花能夠招徠人們沉靜的情愛,不過也許可以得到火一般熱烈的情愛。 對於石木來說,自身的欲求和民眾的願望是水乳交融的,欲求亦即使命,使命亦即欲求,神於是在他的內外作為彼此親密相處、相安無事的兩個族群居住。他所相信的瑞兆的一斑,是他自己親手造就的。由此,他是使神自在生活的人,亦即「古代的人」。 打從明公主來到伊餘溫泉,石木的信仰開始動搖了。輕王子體內容有怎樣的惡神?王子的耳朵,已經聽不見大和國土上仍在念叨王子的名字的千百女人和幾多男人的聲音。對於穴穗天皇的仇恨消退了,以王子之尊貴為證據的反叛之心也消失了,對於明公主分分秒秒都極為珍惜的愛戀,那是一種令心地正直的人目不忍視的瘋狂的愛啊!——看來,拒絕王子即位的草民不是很正當嗎?先皇的愛不是這樣的愛,那是天皇之愛。這是未曾見過的愛。這是包裹於君王式的無稽的驕矜內光芒耀眼、實際卻凡庸的情愛。 石木哪裡知道,自打先皇駕崩以來,一片未知的國土在明公主心中不斷擴大,王子專心致志為統治君父傳下來的這片無邊的國土而努力,他絲毫無暇離開這一領有之國。 伊余的冬天不見雪花就過去了。大和土地早春時節積下的薄雪消融之後,東國那種大雪紛飛的景象斷絕了,看不到了。王子幼年時代,早春時節,皇后將他抱在懷裡,觀看鵝毛大雪飛降的情景。來到伊余之後,曾幾度夢見過下雪。為了祝賀王子誕生,新宮殿落成後,皇后站在大殿上眺望那座嶄新的槲木建築。 「王子啊,下雪啦。今天不回你的宮殿了嗎?你就住在這兒吧。」皇后站在庭院盡頭槲樹林對面,手指著王子的宮殿,親切地說道。那座宮殿首先從槲木開始被雪染白了,大屋頂的一半被抹消。院子裡的茶花布滿廣闊的葉叢,雪瑟瑟而降,凝聚著莊嚴的靜謐。——王子眼睛潮潤了,問母后:「怎麼啦?王子的宮殿就那麼消失了嗎?」聽到他的問,母后高聲地笑起來,母后的笑聲像春天的太陽充滿明朗的青春氣息。在夢裡,這種青春的歡笑震動著王子的耳鼓,一點兒也未減弱。 ……於是,夢境轉變成明麗的化雪的早晨。王子由乳母牽著手登上宮殿的後山。積雪層中,隨處已經萌發了嫩綠的蕨菜。雪光映照著乳母木棉般白皙的臉孔,她說:「王子殿下,您知道人死是怎麼一回事嗎?我不久就要住到地下去了,王子將來長成英俊的青年我也看不到了。也不會為春天來了感到歡喜、冬天來了感到悲傷了。」王子聽罷憤怒地睜開眼睛,他大聲叫道:「是誰使得善良無辜的乳母陷入不幸,我要用父王賜我的寶劍將他斬首!」此時,乳母不敢再說出「王子也會有相同的命運」這句話,只好含糊應付一番,開始采起蕨菜來了。說來奇怪,夢境中王子清晰地記得老婦談到死時的表情,她滿臉含著秘密的喜悅迎接殺死自己的人。那是一張悲戚的臉,卻故意裝出一副王子無法理解的歡快的笑容。幼小的王子自那之後一直怨恨起乳母來了。而且在夢中,乳母的幻影始終親切而又懷戀地依偎在他的身旁。 冬天,颳起凜冽的山風,王子和公主的愛情越來越像一碗難以下咽的苦菜汁。兩情相愛的沒日沒夜,為何還會給痛苦留下入侵的餘地?按照世俗習慣,對於相愛的人來說,如果感到愛情是一條鎖鏈,那麼不是愛情的終結又是什麼呢?但是,感到愛情是鎖鏈的兩個人,各自為所欲為的時候,那肯定就是愛情的終結了。當兩人滿懷想掙脫鎖鏈的共同感受,猶如被捕捉的一對野兔擦身而逃的時候,那才叫愛情的終結嗎?其實,對於輕王子和明公主來說,唯有這種痛苦,才是迎來光明的真愛的起始。 以往,兩人憑藉愛的力量順利跨越千難萬險,最後,擺在兩人面前的就是愛。只有這愛才是無需跨越的嗎?如果可以跨越,那麼應該依靠什麼力量呢?有人對他們兩個說,就憑不斷促進他們前進的可怕的驕矜的力量。 如今,王子和公主想起一切繁雜的愛的標誌,感覺到稱作愛的行為的可怕。而且,短暫的別居就會使兩人一味想到死,只要活著兩人就不能有片刻的分離。他們二人擁抱時,互相接觸冰冷的虛幻的胸膛,就會懷疑,究竟是什麼才能治癒兩人的痛苦呢?他們各自都覺得,越是相愛越是痛苦。王子和公主交頸而眠時,每每互相以淚洗面。 可是,比起任何東西更能使他們得救的憎恨,似乎永遠都不會來到他們中間。 「怎麼辦好呢?」一個暴風雨的夜晚,王子憂心忡忡地說,「夜間分別進入各自的夢境很可怖,直到天亮都沒合眼。稀少的夢不是兒時的夢,就是可怕的死亡之夢……兩人直到再次離別之前,這樣的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今天早晨,石木睜著醜陋的眼睛對我面諫,你聽到了嗎?」 「沒聽到。」公主回答。 「你猜石木他說什麼?公主。他說就算憑藉腕力也要在出征時讓我離開你,事成之後再將你作為妃子接回來。」 「那麼說,王子,我們還要分開嗎?」——公主的話音里掩飾不住喜悅,不知道內情的人聽了一定感到奇怪。這種喜滋滋的語調乍聽起來,只會出自不誠實的女人之口。然而,王子心裡明白,公主充滿淒楚的喜悅的呼喊究竟意味著什麼。王子低下身子搖了搖頭。 「不會的,石木不能把我們分開。石木是我的臣下——啊,父皇在世時曾經命令過他……不,那也是徒勞。因為我根本不會聽他的。 「公主啊,我們離別期間那種安逸的日子早已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我不再考慮如今的自己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從大和國被流放之時,為何能同你那般容易離別呢?此後的幾個月沒有見到你,為何也能活得很愉快呢?」 「您是問為什麼嗎?王子,那沒有什麼奇怪。那只不過是同一種愛情的力量起著不同的作用罷了。」 公主聰慧的眸子裡充溢著沉穩而嫻靜的光輝。 「當愛情還是一棵幼苗的時候,愛的力量幫助我們逃離苦惱;如今愛情已經長成大樹,它又轉而增強我們的苦惱。」 「愛情的大樹……你我之間……」 王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不停地戰慄。因為今早黎明的夢中再次聽到的幼小王子的話,還有他要用父皇賜給的寶劍將那人斬首的言論,又在這個時候毫無關聯地在眼前復甦了。 這年的春天悄悄來到了,使人覺得到來的不是春天,而是死亡。 寒冷的天氣屢屢卷土而來。為此,剛剛抽芽的嫩菜凍僵了,正在開放的梅花的蓓蕾枯萎了。 冬天,從近鄰的城邑移居來的人增加了,河岸上挖掘了眾多的住房,一到夜裡,從王子的宮殿可以看到萬家燈火,仿佛這裡就是大和國的都城。 有這麼一天。 每年冬季宮殿的後山應該飛來的大鷹,今年冬天卻沒有飛來,這使邑人們感到奇怪。他們本以為驕傲、並用多種歌謠加以讚美的巨大的雄鷹,尾羽黑亮如漆,是世上無與倫比的尊貴的鳥類。大鷹搏擊的羽音使得整個竹林震顫,尖厲的嚎叫直上青雲,地上的野獸盡皆奔逃,山野一時變得寂悄無聲。石木聽到這件事便對邑人們說,大鷹或許懾於輕王子的威勢而沒有出現。儘管如此,該來的沒有來,這在邑人們心裡總是留下陰影,漸漸地,漸漸地,在他們之間培育了異樣的激情。 春天腳步蹣跚地悄悄到來了。一天,邑人們終於從大海方向看到一隻大鷹,眼睛雪亮,高聳雙肩,展開兩翅,像翻卷的波濤,自高高的雲天飛翔而來。人們停下手裡的活計,個個跑出家門。於是,室內的石頭、粗金碎屑狼藉滿地,晝間的爐火白白燃燒。 邑人們男女老少手拉手,披散著頭髮,異口同聲地又叫又唱,沿著沙磧奔跑過來。新入伍的兵士停下磨刀的手,不知出了什麼事,抬頭望著天上。高寒的天空一派晴明,枯葉色的山巔,春雲如棉,緩緩飄流。 鷹聲嘹唳,撞擊著人們的耳鼓。孩子們抓住母親的衣裾不放,老人拄杖而立,仰望天空。大鷹由高高的藍天閃耀著輝煌的羽翼,斜斜地飛旋下來。不久,邑人們驟然一驚,面色蒼白。原來這隻鷹同往年明顯不同。 河畔上有一棵亭亭如蓋的松樹,大鷹站立在松樹梢頭,同往年的黑鷹迥乎相異,長著一身雪白的羽毛。邑人們驚呆了。雪鷹莊嚴地梳理著羽毛,它已經不再嚎叫,也沒有振翅飛走的樣子。 ——王子也仔細看到了這種奇異的現象。一夜無眠的明公主這時卻悄悄進入了夢鄉。王子站在床帳之外,眺望山谷間的風景。驀然間,那裡出現了異常的情景,引得王子忘我地觀看。然而,從這裡望去,猶如一棵幼松的松樹梢頭,鷹的姿影恍惚不定。只有沙磧地上因為恐怖而呆立不動的一群邑人,卻顯得清清楚楚,他們的身影仿佛被咒語釘住了,紋絲不動。離開那裡不遠,河水夢一般灼灼閃耀,泱泱流淌。 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出。 無疑,這種巧妙的時刻,無限悠然地降臨在眾人的頭上了。 「我的聖主……」王子從背後聽到了石木的聲音。王子轉過頭,連前額都變得蒼白了,他喊道:「誰叫你來的?為何沒有獲得允許就闖進我的宮殿?」 「我的聖主……」石木嘴裡不住祝福著什麼,臉上毫無懼色,顯露出滑稽而又莊嚴的微笑,「我打算明天就引兵出征,如何?」 王子瞠目而視,這種出乎意料的請求聽起來就像命令。近來,石木屢屢召集兵士長官開會,城裡頭一天到晚一片嘈雜,室內的響聲徹夜不斷,使人感到早晚要發生什麼事情。然而,這些現象對於王子和公主來說,都沒有任何關係。「到昨天為止,臣下一直待在海港,察訪了一排排新造的皇家木船,同時也察訪了兵士乘坐的戰船。武器之類已經準備充足。軍士數萬,大和之國數萬民眾也將和我們站在一起。雪鷹降臨是個吉兆,諸事都委託給我石木好啦。」 「不可!」 「我的聖主,邑人們已經倦於物事。豐葦原中國千萬民眾盡皆倦於物事啦。眾不厭之時不可開戰,而過度生厭之時也不可開戰……就請交給石木吧。」 「不可!」 飄流的雲層掩映的日影,使得室內如黃昏一般暗淡。身材頗高的石木臣下從未如此貼身站在王子面前。他雙目燦燦,光芒逼人,口髯中雪白的牙齒咯咯作響,滿臉堆笑。那副巍然挺立的姿勢,似乎渾身孕育著使不完的力氣。 王子的內心與其說憎惡,毋寧說充滿揪心的悲傷。這究竟為什麼呢?不知不覺,王子的聲音低沉下來,用少年般的眼眸茫然地望著石木。 「安靜……公主她在睡覺。」 對於王子的這句話,石木似乎沒有聽進耳里,他依然對王子報以紫銅般的微笑。 「明皇后已經知道出征的事,臣下早已向她報告過了,並同時勸她對某件事能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某件事是指的什麼事?你勸她要做的事很可怕嗎?」 輕王子連珠炮般地追問石木,因氣急被噎得喘不過氣來。他的手不由抓住石木的衣袖,石木以奇異的腕力若無其事地甩開王子的手回答道: 「求她死——」 王子臉色蒼白,像剝去一層皮。 他倒在明公主的臥床上,瘋狂地搖撼公主的身子。公主腰間懸掛的鈴鏡頻繁地響起來。雖然公主的身子流貫著活人的溫熱,但王子一時無法安定下來。 「公主……公主……」 明公主靜靜露出琉璃般的眼珠,接著,仿佛從水中仰望似的凝視著王子。 「啊,王子。」 公主的話語雖然很沉靜,但卻含著強烈的熱情,那語調和訴說神諭時十分相似。她不像是談論自己,仿佛是在講別人的事,這就更使王子墮入一場噩夢,痛苦不堪。無疑,公主吞服石木臣下所奉「死的草籽」,壽命只能持續到明日黎明。王子聽罷,和錐心的痛苦互為表里,胸中只能湧出狂烈的朗笑。一切都像一幅構思巧妙的繪畫一樣。王子有多少次受到這種明顯的謀略的威脅啊!他之所以誤以為夢,並非因為事情曖昧,而是因為這種謀略顯得過於明澈,不是嗎?轉述神諭的時候不也是如此嗎?然而,只能這樣。這就證明,當神開始急於完成計劃時,便不再顧慮將非緊急之時所隱藏的內部構想顯露出來,引導人按照神的意志行動起來。神的謀略是無比單純的。這就連一切看在眼裡的王子也亦步亦趨,急急奔向終點。 王子用顫動的手,徐徐摸索著公主的身子。 「沒有任何變化,你還活著。你被石木的玩笑話欺騙了,『死的草籽』就是長生的草籽。」 「假如這種毒是無效之毒,」公主目不轉睛地望著王子,「假如我不死而永遠長壽下去,道理也還是一樣的。我服下『死的草籽』,王子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世上的人也就不會相信。正因為如此,我服下的是『死的草籽』無疑。」 「你是說不可挽回了嗎?」——王子發出枯葉般乾涸的笑聲,「一切都能回到從前。已經消失的東西還會回歸原處。」他轉過頭去,用壓抑的沉靜的語調說道。 「還在那裡嗎?石木啊,你可以回自己的住所了。」 石木默默無言地站在那兒,遮擋著斜斜照射進來的微弱的陽光。濃密的黑髯垂掛在胸間,凝蓄著幽深的洞穴般的陰影。石木的眉宇間浮現出傲岸的悲憫的神色,故而沒有映現在王子眼裡。 「我的聖主……切勿忘記母后的囑託,切勿違背眾神的諭旨。今宵一夜,同明皇后惜別之後,明日請不要忘記準備出征。一切黃金御用之物盡皆齊備,御用大刀也打磨已就。假如萬一,假如萬一不幸出現心緒頹唐、親自絕命之時,您就不再是天皇了!這事請一定反反覆覆銘記於心。不僅不能成為天皇,而且也根本不是天皇。請務必抖擻精神,勇敢帶領軍隊出征!只有那個時候,您才是天皇!」 「快走!」王子冷笑著說,「不要開玩笑啦。我知道,公主是不會死的。你想出征就出征好了,只是要注意,不能擾亂我和公主早晨的睡眠!」 石木深深低下頭,隔了好一陣子,王子發現他的頭髮一半落滿了白霜。 ——王子目送著石木貓一般的身影下了石階,向著夕陽中溫潤的山谷方向走去。他心中沒有一點陰翳,平時壓抑在心頭的眾多的不安也蕩然無存了,驀地湧上一種虛妄而明朗的心情。 輕王子愉快的眼神在躺臥的公主身上往來流轉。與此極為相似的時刻,從前也曾有過。是的,那是公主初來這裡的第一個夜晚,當時,王子也是這樣守望著遠道而來、疲憊不堪躺臥著的公主的睡相的。如今,胸前美麗的翠玉首飾,又同樣隨著微微的鼻息忽明忽暗地閃動;輕王子依然雙手按劍,目不轉睛地看著高貴的公主掩蔽在黑髮中的睡姿。——這種澄明的一剎那,一瞬間,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兩人曾經所希望的一切都達到了,曾經所祈求的事情,如今在王子和公主身上也全部實現了。 王子呼喚公主的名字,打算讓她分享此種幸福。公主再次倦怠地睜開眼睛。王子湊近她眼前,她說已經看不見王子的臉孔了。 ——王子不知道何時褪色的夕陽的紅光充滿谷間,何時太陽落山、黑夜逼近兩人的周圍。明公主想必真切地感受到時光的腳步吧。為什麼呢?因為死亡和黑夜以同樣的速度沉澱在公主身上。 王子身上充溢著無量的智慧,這在一般人來說,會因為有如此豐富的智慧而苦惱。王子的手感到明公主的手慢慢變涼了。面色漸漸改變了的公主的容顏,以莊嚴和美妍次第聳立於本來面貌的深層,更深層。憑著王子的智慧,他能從公主不說一句話的眼神里聽懂她所述說的一切。為何要吞下「死的草籽」?明公主到最後也沒有說明,但王子卻一清二楚。王子和公主從未像現在這樣身心合一。兩人之間已經摒除了一切障礙,一切阻塞。不指望任何人,兩人毫無避忌地身心相連。誠然,再受一擊,不祥的愛情的大樹就會轟然折斷。到那時,如此生存於地面的兩個人,因互相愛慕而走到一起的這個傳說,就會立即喪失意義,變成一則虛構的故事。公主離別極力仿效死者之愛的皇后姐姐,渡過時光的大洋,登上異樣的海岸,一個超越接著一個超越,她的體內不也同樣含蘊著不朽的東西嗎?富於超越性的生命的姿態,因生存而獲得超越,將這種不朽的東西稱作「死」這是不相宜的。應該說,正是這種不朽的東西才能將更崇高、更靜謐的生命不斷延續下去。 王子從公主的亡骸旁邊站起身來。 山谷間的沙磧地上燃起熊熊篝火,人們為歡慶明日的出征又唱又跳。那歌聲響徹冬枯的森林,驚動了跳躍於樹梢上的鼯鼠。篝火的紅焰映射著宮殿,和傾注在宮殿上的月光一起,將王子的寢宮打扮成一座古老的神殿。春雲靉靆,夜空寧靜。 明公主的亡骸看起來像是月光凝聚而成。烏亮的香發守護著死後的容顏,上面依然保留著公主主動決心赴死的美艷。高貴的眉宇間刻印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夢影。鈴鏡不再鳴響了。死後的手指搭在腰際的流蘇帶上,猶如精雕細鏤的寶玉,秀艷無比。 對於王子來說,眼下的明公主是他最嫉妒的人。以往,兩人天各一方的幸福不會再有了。儘管如此,死去的公主依然是一位無法拒絕、內心世界十分豐饒的女子。——這時,王子的耳邊又響起石木陰鬱的訓誡。然而,王子的反叛之心究竟是什麼呢?自古以來都是一樣,叛心的真正所在,就是作為皇統證據的穩健而神聖的叛心嗎?懦弱的人性的萌芽,一方面被過大的夢想所傷害,一方面孜孜培育起來的不就是單純的憎惡、單純的蔑視嗎?這不正是易於受傷的人性的盾牌嗎? 已死公主的決心仿佛又復活過來,附著在王子身上了,他意識朦朧地拔出了寶劍。 這時,窗外傳來劇烈搏擊羽翼的聲響,隔著迷濛的月色,那裡似乎有一隻大鳥在停翅休息。 王子手提寶劍眺望窗外,看到先前的那隻大雪鷹,用兩隻青黑而光亮的利爪,站立在窗欞上。 鷹依然餘威未泯,不停地呼啦啦拍擊著翅膀,兩三次改換著姿勢,隨即收攏起雪白的羽翼,陰翳的雙睛面對著王子,仿佛在窺視他的模樣。 王子手握寶劍走近那隻大鷹,它既不害怕亦不表示親昵,一動不動地佇立於月光下,一身雪羽似寒霜閃亮。 「請你傳達給母后。」——輕王子將劍指向自己的咽喉,靜靜地笑著說。 「我和明公主到黃泉之國旅行去了,誰也別想妨礙我們,沒有人能夠阻擋皇太子及其愛妃的死。」 那把寶劍刺進了輕王子青春的咽喉,這時,從雄朝津間稚子宿禰天皇傳承下來的鮮血,再一次高高飛濺向四面八方。 大鷹驚愕地振翅飛翔起來,潔白的羽毛不知何時也濺上了艷紅的血斑。 大和的群山殘雪閃亮的時節,城裡的人們聽到石木臣子發動叛亂的消息,感到戰戰兢兢。穴穗王子引兵迎擊,叛軍們已經在海上被徹底打垮了。 明公主的姐姐、輕王子的母親、雄朝津間稚子宿禰天皇的皇后,聯想起一件事情。早先,皇后一個人在庭園裡採摘剛剛抽芽的嫩菜,一隻羽毛上染著暗紅色斑點的大雪鷹,呼啦啦拍擊著羽翼落在她面前,皇后驚魂未定,那鷹又立即飛走了。 石木臣子暗暗潛入陸地,立即被捕、斬首。臨死前,他將美麗的翠玉首飾交給穴穗天皇的兵士,委託他們獻給先皇皇后陛下。 皇后將首飾捧在手裡,這確實是皇后曾經親自送給明公主的禮物。 皇后保有九十歲的長壽,在她漫長的後半生里,這副首飾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脖子。這首飾曾經戴在一位美人兒的頸項上,她的人生像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短暫的青春放射出燦爛的光彩。 最後,這副首飾始終掛在年邁的皇后的胸前被納入靈柩。 [1]即允恭天皇(?-453),日本第十九代天皇。​[2]指墓地,亦作「奧都城」。​[3]日本神話中,高天原(神之居所)和黃泉之國中間的世界,即日本國土。​[4]指琵琶湖。​[5]《古事記》記載:天照大御神派遣建御雷神及其副使天鳥傳神前往出雲國,將十掬長劍倒插於波濤之上,傳令大國主神,曰:「汝所統治的葦原中國,已經改由『朕之子』統轄,汝意見若何?」大國主神父子遂聽命拱手讓出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