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孟子 · 續孟子卷上

林慎思 《續孟子》
梁大夫一 梁大夫見孟子,問曰:「吾聞夫子教王遠利而易以仁義,有諸?」孟子曰:「然。」大夫曰:「吾家有民,見凍飢於路者,非其親而救之,脫衣以衣之,輟食以食之,及已凍餓幾死,是其親而不救之,而何?」孟子曰:「噫,是大夫從王厚利而薄仁義故也,厚利率民,民爭貪慾,苟有獨持仁義者,宜乎不得全其身矣。昔楚有靳氏父子,相傳以溫鴆醉人者,客過其門,則飲之,未嘗不斃於路矣。卒有孺子,能哀客而告之,然後鴆十九不行焉。洎靳氏怒,反鴆孺子矣。然而靳氏家習不仁也,孺子身盜為仁矣,一身盜為仁,而罪一家習不仁,其家孰容乎?今大夫有仁能救民之凍飢也,是謂身盜為仁矣,及己之凍餓不得人之救者,豈非其家不容乎?大夫苟能與王移厚利之心,而在仁義;移薄仁義之心,而在利,則上下移矣。然而仁義非盜而有也,欲人不容其可得乎?故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梁襄王二 梁襄王使人求於孟子,孟子再往,襄王儀服不整而見孟子。孟子曰:「詩云:『敬慎威儀,維民之則。』王每見軻若此,何以則民乎?」王曰:「吾以天下未定,國無以安,方惕惕然,貯憂乎中,豈遑以威儀為務乎?」孟子曰:「王茍能恩信來其民,必先以容儀正其身。夫禮存不以寒暑也。暑可畏得以袒膚為敬乎?寒可懼得以縮臂為恭乎?王謂憂國未安,不遑以容儀為務,何異畏暑而袒膚,懼寒而縮臂邪!茍王憂國既然,則大夫憂家,士庶憂身亦然,咸曰:『不遑以容儀為務……』使上下無儀矣,君臣父子何以則乎?」梁襄王矍然,曰:「吾敬從夫子之教。」 樂正子三 樂正子見孟子,曰:吾國之君,常耽酒嗜音,俾俗不治。克欲以治道諫之,夫子何以教克?孟子曰:魯君耽嗜,與民同之,則其庶幾乎!他日,魯平公備樽罍之器,陳金石之音。樂正子曰:君獨好此,致魯俗不治。不若與民同之,則其庶幾乎!平公遂召致魯民,卒命樽罍俱執,使金石咸奏,魯民大酣。他日,俗益不治。樂正子復見孟子,告之。孟子曰:吾昔教子諫魯君耽嗜,與民同之。君反若是,貽民之怨,豈謂與民同邪?且禽必棲於木,魚必泳於川。使易禽於籠,孰若木之安乎?移魚於沼,孰若川之樂乎?民居魯國,若禽之在木,魚之在川也。魯君耽嗜,召民於側,是猶易禽於籠,移魚於沼也。使民且恐且懼,豈暇耽嗜而同於君乎?吾所謂與民同者,均役於民,使民力不乏,均賦於民,使民用常足,然後君有餘而宴樂,民有餘而歌詠。夫若此,豈不謂與民同邪?《詩》云:假樂君子,顯顯令徳,宜民宜人,受祿於天。此之謂也。樂正子復以是諫平公,平公不悅。臧倉曰:克之所陳,孟軻之言也。曩君欲乘輿出見孟子,臣常諫之。今孟子怨君不見,故教克惑君,君惡信是哉?平公怒。他日,有人告於孟子,孟子曰:天富道於予,魯國之君其能窮予乎? 公都子四 公都子問曰:吾聞諸齊人言,蚳蛙所以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是夫子之謀邪?孟子曰:然。公都子曰:齊人有言曰:夫子能為蚳蛙,不能自為。而何?孟子曰:齊人安知吾之所為乎?夫吾所以疾脫蚔蛙,非他也,以昵王故耳。汝聞齊姑之欲殺人乎?嘗命其婦與焉。婦有不忍從者,呼鄰女為謀而脫之。然而鄰女不親於齊婦也,殺人未嘗與也。所以為齊婦謀者,齊婦之急也;不為己謀者,於己非急也。今蚳蛙誠猶齊婦也,齊王面南,蚳蛙面北,吾未嘗與焉。所以為蚳蛙謀者,於我能急邪?汝信齊人言,齊人安知吾所為乎? 高子五 孟子將去齊,高子曰:王欲授夫子室,夫子舍之而去。然王意於夫子不為不厚矣。夫子或缺,所以王必補之。今何為不止?孟子曰:吾嘗觀齊王之意也,先有執雅樂之器進於王,王始重之,使奏而未嘗樂也。後有執靡聲之器進於王,王始輕之,使奏而未嘗舍也。然而執雅樂之器者,王雖未棄,王終不能用矣,是執雅聲以得罪於王也。今吾以王之未棄也,若受王之祿,居王之室,王終不能矣,是媒吾身以得罪於王也,不亦甚乎?吾幸去,何適而不遇哉?孔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 公孫丑六 孟子去齊反鄒,止於晝,公孫丑、高子從。晝人有惑於孟子,曰:齊王能悔過修徳,日新其道,鄒之民聞於路,夫子何適哉?孟子不懌,徑宿於晝。高子以為孟子信晝人之言而欲不行,乃謂公孫丑曰:晝人之言於夫子,夫子信乎?公孫丑曰:諾。予請問之。入曰:眾人之言信偽孰多?孟子曰:偽多。曰:能言天不覆地不載乎?曰:甚於斯言。天不覆,地不載,是露其機而先見其偽。先見其偽,欲惑於人,其可得乎?隱其機而難知其偽,欲人不惑,其可得乎?且設阱於野,隱其機也,獸不知其防,則觸而入矣。設偽於國,隱其機也,人不知其防,則觸而入矣。曰:孰不懼邪?曰:君子周防其身,何懼?公孫丑出,曰:夫子不信晝人之言哉? 屋廬子七 孟子適任,見季子,喜,欲授孟子祿。孟子辭而去。屋廬子憮然曰:連敢問:昔夫子居鄒,任君嘗以幣交之,夫子受今之任,任君復以祿授之,夫子不受,何也?曰:汝聞孔氏不疑之盜乎?不疑,宋人也,好饋食於士。士有館於孔氏者,未嘗不罹其盜焉。然而不疑豈真盜邪?家有無肖之氓矣。不疑非好士邪?反貽盜之名矣。今任君待吾,誠猶孔氏好士焉。左右無肖,非為任君盜邪?吾今罹盜之人也。吾茍不去,未始能報任君也,適足以貽任君為盜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