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虎與白寡婦 · 七、自甘投案

「要分頭去攔。」郭金標提出進一步的建議,「我們先想一想,五嫂會到那些地方去投案?」 「第一個,是緝私營;也許直接就到李老三家裡。第二個是江都縣。第三個是運司衙門……。」 「不!」徐老虎截斷董金標的話說,「運司衙門跟江都縣都不相干;緝私營也不會,用不著費周折,直接就到李老三家好了。而且,照我看,人已經不在李家!」 「為什麽呢?」董金標問。 「李老三不要防我們上門去討人嗎?」郭金標說。 「對了!」徐老虎說,「李老三一定連夜送她上南京了。」 這個結論連董金標都接受了;要研究的是,李振標的走法。大致沿運河南下,溯江西上,這條路是不會錯;所以不能確定的是,運河這一段是坐船,還是沿堤岸到瓜州? 「為了快,是走陸路。」徐老虎認為不管陸路、水路,到江邊一定會換他們緝私營的小火輪,因此他毅然下令:「我們只要到江邊去守好了。老董,城裡有多少人好調?」 董金標想了一下說:「大概三十多。」 「趕快!能調多少是多少。」徐老虎說,「我先趕到瓜州去;你儘快來接應。」 「好!」董金標起身就走。 「老郭,」徐老虎又咐吩:「你趕到十二圩去,關照鹽關上特別當心;如果有緝私營的船過去,最好能攔住。」 這個任務很艱鉅,緝私營的船上有小炮,不容易攔得住;略想一想,有了一條計策:「徐大哥,」他問,「我多弄幾條空船,找個江面狹的地方散開來擋它一擋好不好?」 「可以!」 於是郭金標也走了。徐老虎隨即換了短打,腰間束一條帶子,將兩支槍左右掖好,外面再罩一件長衫;正待起身時,有一群人進來了。 原來賀客都已察覺,主家不知出了什麽意外?自覺交情不夠的,都已告辭;交情深的雖留了下來,卻已無心飲食。所以席面已經散了;由趙仲華領頭,來打聽動靜。 既然如此,徐老虎索性利用現成的人,做個比較周密的部署;先簡單說了經過以及準備採取的對策。然後第一個點到梁禿子。 「老梁,你跟秦師爺是好朋友,馬上去一趟;問問他是怎麽回事?一定要他說實話。」 「我曉得。他不說實話,我跟他翻臉!」梁禿子問,「打聽明白以後,怎麽辦?」 「如果如我所預料,是到河邊坐小火輪到南京;你馬上趕到瓜州來。不然,你就回這裡來,幫小趙的忙。」徐老虎轉臉對趙仲華說,「我本來想請你去通知五太爺。不過,今天這種日子,去做『毛腳女婿』不大好,你就坐守老營好了。」 「好的。不過,」趙仲華說,「五太爺那裡,總要有人去通知啊!」 「通知朱三太爺也一樣。」 這個差使委託了鄭老八;他也是朱三太爺嫡親的師侄,正要給師叔去請安問好,是一舉兩得之事。 交代既畢,不再耽擱;徐老虎出入常有四個弟兄相隨,不過此刻只帶去三個,因為其中有一個不會騎馬。 等徐老虎一走,梁禿子隨即趕到秦典林那裡。他仍舊住客棧,不過比以前寬敞;獨占一座小小的院落,一明兩暗三間屋子,另帶下房。梁禿子排闥直入,只見秦典林正在振筆疾書,一看有客,很快地擱筆,隨手拖一本書,掩蓋在寫的那張紙上。 「梁二哥,」他起身迎了上來,定睛看一看梁禿子的臉說:「有事嗎?」 「是的!」梁禿子開門見山地說:「秦先生,我們多年的交情,就看今天了。」 秦典林一驚!「梁二哥,」他訝異地問,「什麽事,說得這樣子嚴重?」 「我只請問秦先生一句話。如果你老不肯告訴我實話,我們的交情就算完結了。」 秦典林已察知端倪,不敢輕易答應;只說: 「你先說來看!」 「秦先生,我們女東家是不是在李統領那裡?」 果然是問她的行蹤!秦典林心裡一跳;虛幌一槍地反問一句:「就是這一句話?」 梁禿子也很老練,聽他這麽說,便知白寡婦卻是到李振標那裡去了,所以接下來又說: 「還有,我們女東家此刻是在李家,還是送走了!」 「送走了!」 「由那條路走的?」 「梁二哥,你問它做什麽?」 「這,請你就不必問了。」 「梁二哥,你這就不對了!」秦典林質問似地,「你不跟我說實話;而要我跟你說實話,那不是太霸道了一點?」 梁禿子被他駁的無話可說;沉默了一會,毅然地說: 「秦先生,我可以告訴你;我想,以我們的交情,你亦不會害我背一個出賣朋友的名聲。是徐老虎叫我來問的,問明白了,打算把我們女東家去換回來。」 這番話還是實中有虛:徐老虎打算投案,是他早知道了的,但此刻是否仍然維持原議?卻不能確定。但如說徐老虎已調兵遣將,準備臨江力奪,怕秦典林監於關係重大,寧肯交情破裂,不敢實話直說,所以不能不作此說法。 果然,徐老虎會出此一著!秦典林心中頗為得意……原來白寡婦秘密投案一事,李振標到了這天下午四點鐘才告訴他。李振標的計畫是,等白寡婦一到,立刻沿運河堤岸往南走;另在瓜州預備一條升火待發的小炮艇,連夜接運到南京。秦典林認為這條路不妥,因為第一,這是比較正常的走法,果真徐老虎要派人攔截,容易料到;其次,瓜州往西便是十二圩,鹽船匯聚之處,亦是徐老虎的勢力範圍,只怕闖不過去。而硬闖則可能開火,事情就會鬧得不可收拾。 因此,秦典林獻一條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一面沿運河多派兵丁巡邏,故作戒備之狀,以為疑兵;一面以輕車載白寡婦,由揚州趨西南,直奔十二圩之西的儀徵,轉船到南京。這樣便可避免徐老虎的攔截,順順利利地達成目的。 李振標欣然樂從,此刻已在儀徵途中了。秦典林心想,如果跟梁禿子說了實話,等他回去告訴徐老虎,再轉道追趕,時間上差了一截,已難得手。不過說實話雖已不妨,而仍以不說為宜;如今最要緊的,倒是要讓梁禿子明了白寡婦的苦心。 這樣想停當了,便即說到:「梁二哥,我一定跟你說實話。只是未說之前,有句話先要請教你,你口口聲聲『女東家』;請問,你是不是該聽東家的話?」 這話將梁禿子問得一楞;但是不能不作正面的回答:「是的。」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替徐老虎來打聽這件事。因為,第一、這是你們女東家的意思;第二、對徐老虎沒有好處。」秦典林很懇切地說:「梁二哥,你曉得的,我很佩服白太太;現在是更加佩服了,真箇大仁大義,智勇雙全,啥叫巾幗英雄?白太太就是。」 這樣子推崇白寡婦,自然會使梁禿子動容,「秦先生,」他說:「請你說說明白。」 「當然!」 等秦典林將李振標與白寡婦前後秘密接頭的經過,扼要一談,梁禿子方始明了白寡婦的用意,完全是為了成全徐老虎。一時除了嗟嘆以外,無話可說。 「怎麽樣?」反是秦典林問他,「梁二哥,你還有什麽話要問我?」 「秦先生,此刻我們女東家到底在那裡?」 「你還是要問?」 「是的。我要曉得!」梁禿子說,「她是我的東家;我能不關心?」 「這話說得倒也不錯。不過,你還是不曉得的好,因為這跟保全徐老虎的名聲有關係;其中的道理也很細微,我想你慢慢兒也會想得明白。總而言之一句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曉得她的行蹤,比曉得來得好!」 「那麽,我跟徐老虎怎麽說呢?」 「這容易。」秦典林說,「你只說,李統領已經安排了一條最穩當的路子,把她送到南京去了,是怎麽一條路子,我不能告訴你。你告訴徐老虎,說我說的,投案是白太太自願,目的就是不願傷和氣;如果他不服氣,未免辜負了白太太的苦心。而且這一來會害得白太太在堂上更難說話。徐老虎應該想一想白太太待他的好處,不要再替她闖禍了!」 「是,是!」梁禿子悚然斂手,「我懂了!秦先生,這件事還要請你幫忙。我此刻要趕回去,先把事情化解開!」 出得門來,梁禿子仔細考慮了去向。認為徐老虎沿運河堤岸到瓜州,一路上看到緝私營所放的崗哨,必定深信不疑,李振標將由這條路帶白寡婦上船;自然趕到江邊守候,直到天亮。這樣平平安安地彼此躲過一場衝突,未始不是好事;而傳出去說是徐老虎得知白寡婦投案,如何在瓜州死守,打算臨江奪人,亦可證明白寡婦此舉,徐老虎事先毫不知情,更是一件好事。 因此,他決定不去瓜州,讓徐老虎與他手下在江邊喝一夜乍起的西北風;逕自來到白寡婦家。 在白家坐守的趙仲華,心裡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一見梁禿子回來,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渴望著從這個出事以後,第一個派出去辦事而有了回音的人口中,證實他的猜測,或者他的希望不錯……他的希望是,白寡婦此刻是在李家被軟禁著。果然如此,他將會在他到這天才確定名分的岳父面前,長跪不起,要求非救白寡婦回來不可。 「怎麽樣,梁二哥?」 梁禿子閉嘴不答。一路上他思前想後,完全了解了白寡婦的願望;她的願望要怎麽樣才能實現,就全看從此刻開始,是如何傳說這件事的真相?說法不妥,讓人對徐老虎有所誤會,那就全失她的本心了。 傳說總有個開頭,頭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傳說的主要內容;以後輾轉相告,加枝添葉,都由這一句話而來。因此,梁禿子格外慎重,想了又想,無法開口。 「到底怎麽回事?」趙仲華著急地催問;「梁二哥,怎麽不開口?」 「我不知道打那裡說起?」梁禿子被逼出一句話來,「總而言之,這件事大家都讓她瞞住了;連三老都在內,就莫說徐大爺了。」 話說得不著邊際,趙仲華越聽越糊塗;「是什麽事瞞住了三老跟徐大哥?」他問。 「投案!」梁禿子說,「只為跟徐大爺商量不通;又曉得徐老爺好面子,講義氣,做事敢作敢當,決不肯讓白太太出面到官,所以表面上不露聲色,暗地裡跟李統領接頭好了,趁今天大家都在忙的時候,悄悄投案。」 「這樣說,是真的在李統領那裡,人呢?是不是還在李家?」 「不會!」 「梁二哥,你怎麽知道不會!」 「你想,人在李家,三老會去硬討;徐大爺會帶人去硬搶。李統領怎麽應付?」 「那麽,人是送到南京去了?」 「是的。」 「會走那條路呢?」 「我不曉得。」梁禿子說,「秦師爺怎麽樣也不肯說實話。他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曉得她的行蹤,比不曉得來得好!」 「這話是什麽意思?」 梁禿子心想,秦典林的意思是要避免衝突。不知道白寡婦的行蹤,至多四處瞎摸,徒費一番力氣而已。若是知道由那道而去,明知追不上,亦必硬闖;而對方當然也要阻攔。這一下可能就是破臉開火,所以他不肯說這句最要緊的一句話,實在是好意。 不過,以趙仲華跟白寡婦的關係與情分,他未見得能平心靜氣去體諒秦典林的苦心;說了也是白說,甚至會引起他的反感,以為秦典林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因而索性回他一句:「我亦不懂他是啥意思?反正怎麽樣他也不肯說;只說已經由另外一條很妥當的路子,將白太太送到南京去了。我們這回不必勞師動眾去追,要追也追不上。」 趙仲華豈肯死心?但卻無計可施;一個人在心裡自恨自怨了好一會,問出一句話來:「梁二哥,照你說,我們就坐視不救?」 「怎麽能坐視不救?」 「這樣子在這裡一無作為,不是坐視不救嗎?」 「不!你要做的事還很多。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是,商量派人到南京,看白太太是在什麽地方,替她上上下下打點,少吃點苦頭。」 這一說,又勾起了趙仲華的愁腸。她自然是下在監里,以鹽梟的罪名,視為第一等重犯,有官媒看守,晚上睡「匣床」,終夜不得動彈;白天用鐵鏈子拴在床腳上,一旁是一隻其髒無比的馬桶。這種日子教她怎麽過得下去? 轉念到此,幾乎掉眼淚。梁禿子知道他的心情,自悔話說得過分;趕緊又安慰他說:「其實,也不會吃啥苦頭。自願投案,又有李統領在關照,一定客客氣氣的。再者,五太爺總有熟人在裡面,能托一托,更加可以放心。」 「對,對!」趙仲華愁懷一寬;想了一會說,「梁二哥,我托你到孫五太爺那裡去打聽一下看。鄭八通知了朱三太爺;他們三老說不定這時候已經碰了頭,看看是何說法?」 梁禿子覺得他這個推測,很有道理,孫五太爺雖不認識,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登門求見亦不算冒昧,當即點點頭說:「好!我馬上就去。」 剛站起身,只見鄭八匆匆而來;腳步未停,便已開口:「寶山沒有回來?」 「沒有。」趙仲華答說。 「梁二爺有沒有打聽到什麽消息?」 「有的。」梁禿子要言不煩地答說:「白太太自願投案,跟李統領早接過頭;此刻是從很穩當的一條路一起到南京去了。」 鄭八點點頭,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他說,「三老都怕寶山會跟官兵翻臉,事情就不好收場了。如今看來,暫時可以放心。三老明天一早聚會,要寶山也到場;我看先把他追回來吧!」 「對!」梁禿子也說,「鄭八爺這非你去不可;我陪了你去。」 「不,不!」鄭八有異議,「我們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通知寶山回來,不必我們去,只要派人送個信就可以了。要商量的是,寶山回來了,怎麽跟他說;他曉得白五嫂自己去投案了,會怎麽樣、怎麽做?」 這是提出深一層的看法。趙仲華與梁禿子都覺得言之有理;同時也有相同的見解,徐老虎是怎麽想暫且可以不問,他會怎麽做,必得研究透澈,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然後再看他的態度,為他作最好的打算。 「談到他會怎麽做,這要分開兩方面來看,第一要看徐大哥的脾氣,第二要看他對……,」梁禿子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要看對白太太的感情,到底好到什麽地步?」 「這用不著研究的!」趙仲華說,「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表姊這樣子待他,感情不好也好了!而況他們本來就好的。」 「這話很透澈。」鄭八點點頭,「至於他的脾氣,我跟他是『同參』,二十年的弟兄,摸得很清楚;只要有什麽法子能夠把白五嫂換出來,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去做。」 「那麽,鄭八爺,」趙仲華問道:「你有什麽法子呢?」 在梁禿子看來,趙仲華這一問完全多餘,或者說,不應該這麽問,白寡婦既已投了案,只有想法子讓官府從輕發落,要想用徐老虎去把她換出來是決不可能的事;就算可能,亦是大違白寡婦本心的一件事。不過,他也非常了解,趙仲華跟白寡婦是至親,在情分上有如姊弟;所以談到這件事,他心裡只有一個希望,怎麽樣能把白寡婦救出來?其他皆非所問。 因此,他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是無法就事論事,冷靜而徹底地去考慮。這樣想著,便不等鄭八回答趙仲華的話,搶先說道:「我看,只有請三老出面來料理,此刻最要緊的是,把徐大哥穩下來,一著錯,滿盤輸,千萬魯莽不得!」 這正也是鄭八的想法;當即表示同意,「我說派個人去通知寶山,就為的可以穩住他。如果我去了,他一定會問我,到底是何情形?那時我怎麽說法?」他說,「所以最好派個不相干的人去通知他回來;讓他問不出什麽,就不會有什麽動作了。」 於是作了決定,派了鹽棧里找來打雜的一個小夥計,連夜到瓜州去請徐老虎;只說有大事要跟他商量,別的什麽話也不用說。 到得此時,已經半夜一點鐘了;不久天亮,便有緊張忙碌的一天在等著!梁禿子勸趙仲華打個盹,自己和衣往藤椅上一靠,只覺雙眼澀重,很快地便進入了夢鄉。 一覺醒來,曙色已透;只見趙仲華守著一盞孤燈在那裡發楞。 及至梁禿子欠身而起,趙仲華聞聲回頭,映光相看,梁禿子嚇了一大跳,趙仲華就這半夜的工夫,彷佛老了二十年,兩頰凹了下去,眼眶深陷,瘦削不成人形。憂能傷人,竟致如此;而使得梁禿子更為困惑的是,畢竟只是表姊弟,何致於有此比同胞手足還要關切深厚的感情? 「我在想,」趙仲華說,「只有到京城裡去想辦法,才是釜底抽薪之道。」 梁禿子無法作答。只覺得他的想法,即或不是匪夷所思,亦是不切實際,想了好一會,勸慰著說:「你先把心定一定!這件事不是沒有人管;三老總有一個辦法出來。如今最要緊的是沉著!」 「我也知道,無奈……。」趙仲華黯然低頭,沒有再說下去。 就這時候,徐老虎回來了;襯著他那白晳的膚色,形容更覺古怪可畏。進門便向梁禿子說:「我等了你半夜!」 話中有責怪之意,使梁禿子覺得需要略作解釋,「我先要回來報信,跟鄭八爺碰頭,比到江邊去通知徐大哥你,來得要緊!」他說,「徐大哥,這是件沒法子的事……。」 「老梁,」徐老虎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只說,人在那裡?」 這所謂「人」,當然是指白寡婦;梁禿子答說:「我想此刻已經到了南京了!」 徐老虎神色大變,而沮喪多於一切,「我不懂!」他說,「是走那條路去的?」 「我不知道。秦師爺不肯說破;只說是一條極妥當的路!」 徐老虎愣住了,心裡在想,瓜州空等;十二圩亦必然有截沒住,否則早有消息來了。照此看來,必是越過十二圩,先到儀徵,或由水路西行,或經六合由旱路到浦口渡江。無論那一條路,都追不上了。 「怎麽辦呢?」徐老虎的兩道眉毛皺成一個結;右手握成拳,不斷重重地敲擊左掌,無奈之情,溢於詞表。 「徐大哥,」趙仲華插進來說,「應該趕緊派人到南京去照應表姊。你看呢,那個去?」 徐老虎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說,「我的心亂得很。」 「徐大哥,」梁禿子少不得又要勸慰,「你先息一息,洗洗臉,吃吃茶。鄭八爺一會就到;三老今天早晨就聚會,專門談這件事。總有一個妥當辦法出來,你先不要急。」 「有什麽妥當辦法?」 「這要商量起來看。」梁禿子心想,徐老虎與趙仲華都是方寸大亂,無法跟他們平心靜氣地深談,不如自己去干正經;因而起身說道:「我再去看看秦師爺,打聽打聽消息。」 就在這時候,聽得大門外隱隱有喧譁之聲,接著便有人飛速來報,竟是三老聯翩而至了。 三老是由鄭八陪著來的,一個個面色凝重;等徐老虎接到廳上坐定,梁禿子與趙仲華方始上前見禮。趙仲華不想成了孫五太爺的女婿以後,竟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之下,益生感慨;而翁婿初會,亦不免靦覥,一時改不得口,只恭恭敬敬地叫一聲:「五太爺!」 此時此地不宜敘私情;孫五太爺只點一點頭,向徐老虎說道:「寶山,這是我們家門裡的一件事!看白五嫂的居心行事,說實話,我們都不過比她多吃了幾年飯而已。寶山,紙里包不住火,既然已經燒開來,你就應該曉得,這不是件好玩的事。」 聽得這番話,徐寶山只有警惕,不明真意,「五叔,」他說,「事情發作得意想不到;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三位老人家都在這裡,我只有聽吩咐。」 五太爺轉臉向沉二太爺說:「老二,你的心思細,請你先說。」 「事情是很麻煩。不是我幫李振標說話,他是官身,上面有上司、有皇命、肩膀上擔子很重。」沉二太爺說,「早先我們談過,李振標也答應過,只要有個人出頭,別的就不問了。話是這麽說,到底也只是私下商量。國有國法,要認真起來,也是件沒法子的事。如今頂要緊的是,要避避風頭。寶山,你手下的人,你都吃得住吃不住?」 「這,老二,你不必問。」朱三太爺說,「就是寶山吃不住,難道我們還能站在旁邊看熱鬧。」 在徐老虎認為,除了蔡金標以外,其餘都能約束得住;現有朱三太爺這句話,那就連蔡金標可能不就範的話也不必說了。 「我想,你也應該吃得住。」沉二太爺說,「寶山,你馬上要交代下去,一不可輕舉妄動;二不可亂髮牢騷;三不可隨便談論。只當沒有這回事,安安分分過日子。先把局面穩下來,救白五嫂才比較容易著手。」 「是,是!」徐老虎一迭聲地答應。 「至於白五嫂到了南京,苦頭是決不會吃的。當然,要派人去照應……。」 「我已經派人去了。」孫五太爺打斷他的話說。 「二叔,」徐老虎突然想到,「李振標應該有個交代吧?要不要把他請來問一問?」 「此刻他人在南京;我想他一回來,總有話說。如今事機急迫,我們也不必等他,應該再派人去,一面摸底,一面探路。」沉二太爺說,「我看這件案子的關鍵,是在劉道台劉文蘭身上。不知道,有那個能跟此人接得上頭?」 在座的人,沒有誰知道劉文蘭的底細,也就說不出可以托誰跟他打交道。不過這也不要緊,以三老的手面,只要放出一句話去,自然會有人來效勞。當時決定,劉文蘭這條路子,仍舊由沉二太爺進行;他有把握,在這一天中,一定能弄到一封很切實的信。此刻要商量的是,由誰持著這封信到南京去見劉文蘭;同時為白寡婦上下打點,照料官司? 人很多,可是要挑一個適當的人卻不容易。首先,徐老虎及他手下的「大將」不便出面;能出面而且能幹的,三老手下亦很多,情況隔閡,事情做得可能欠紮實。在這種為難的情況下,趙仲華不能不挺身而出了。 他是從一開始就有到南京去「赴難」的打算;只以自覺人微力薄,難勝艱鉅,及會耽誤大事,所以不敢開口。此時雖是自告奮勇,仍舊有所聲明:「如果說在南京少個跑跑腿的人,我義不容辭。若能探監,我至少也算是個親人,照律例,比別人去看我表姊,要方便得多。」 「探監倒不用愁。」孫五太爺說,「上元、江寧兩縣的三班六房,有好些熟人在那裡,無論如何會賞我們老弟兄一個面子。不過有些話,白五嫂或者不肯跟外人說;仲華去,倒是再適當不過。」 「這樣吧!」沉二太爺有了主意,「索性煩梁二哥也去一趟。振標既然肯幫忙,我們就要把秦師爺派到南京去;他的人頭熟、點子多,是個很有用的人。梁二哥去,就專跟他打交道。此外,我還要找個人,要在他面前吃得開的。」 這個人就彷佛如鄭八在上海,能夠替他們打接應,不管是要打聽消息,派人送信,或者緩急之際要筆錢用,只要開口就有。像這樣的人,在幫里並不難找;徐老虎自己就有。 「二太爺」他說,「我有個好朋友,是空子;不過門檻精通,什麽地方都夠得到,我想就托他好了。」 「有現成的人,自然最好。」沉二太爺問,「你那位朋友,是何行當?」 「是典當里的朝奉,姓汪。祖籍徽州,在南京已經三代了。」 朝奉是安分守己,不喜管閒事的多;而居然有這樣一個汪朝奉,三老都微感詫異。不過,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徐老虎;更沒有理由不同意徐老虎的辦法。事情便這樣定局了。 「連蔡金標在內,一共五個人,梁二哥、小趙、秦師爺、汪朝奉;包羅萬象,照料白五嫂一個人是綽綽有餘了。不過,寶山,我看這五個人當中,要有一個為頭的;大主意由為頭的拿,事情沒有辦通,彼此先生了意見,就不好了!」 「當然是仲華為頭!」徐老虎毫不遲疑地答說。 「不好,不好!」孫五太爺大聲說道:「仲華不宜為頭。並非他做了我的女婿,我要替他卸責任。為的是這種事最忌動感情;一動感情就會拿不定主意,下不了決斷。仲華跟白五嫂名為表親,其實跟同胞姊弟沒啥分別;如果只想到她姊姊的苦楚委屈,會誤了大事!」 「對!」一直不曾開口的朱三太爺說:「為啥一等一的好郎中,自己親人得了重病,要請別人來看?就是這個道理。」 聽得這兩老的話,梁禿子暗暗佩服;閱歷畢竟不同。不過,趙仲華不為頭,可又該誰來主持呢?他正這樣在想,只聽孫五太爺在提他的名字了。 「依我說,梁二哥來把舵最好!梁二哥我雖然少見,不過一看就曉得是穩當的人;而況這件事要靠秦師爺幫忙,只有請梁二哥多上緊催一催。」孫五太爺問道:「寶山,你看我的話怎麽樣?」 「你老人家的話,沒有個錯的。」 「話不是這麽說。大家都是為了佩服白五嫂,只要於她有好處,沒有那個存了成見。如果有更適當的人,儘管提出來商量。」 「我看梁二哥很妥當。」朱三太爺率直地說,「用不著再商量了!」 「那麽,」沉二太爺接口,「梁二哥自己的意思呢?」 受寵若驚的梁禿子,自覺義不容辭,當即答說:「說起來我是不配為頭的;不過五太爺剛才說過,這件事要請秦師爺大大出一把力;論到這一點,我是沒法子推辭的。至於到了南京,該怎麽做法,當然大家商量好了再動手。我亦不敢擅專。」 「那好!原該如此。」沉二太爺作了結論,「事情商量定規了,『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該做啥做啥,趕緊動手。我們老弟兄三個再談談。」 於是廳上分做兩起,徐老虎跟梁禿子、趙仲華談南京之行;三老仍在原處,有一番密密計議。 「老五、老二,」朱三太爺不勝感嘆地,「白五嫂是這樣的人,我們真正看走眼了。這件事我們要看看,李振標做得在不在路上?倘或不在路上,應該有個切切實實的辦法;不然,只要官兒大,祖師爺都可以不顧!我們對江湖道上怎麽交代?」 「我覺得李振標一點不錯。」沉二太爺說,「白五嫂是衛護寶山;他跟白五嫂走一條路,當然也是衛護寶山。家門的義氣顧到了,一點不錯。」 「我也是這麽想,不過,」孫五太爺說,「此刻好像言之過早!」 這意思是說,還要看李振標是不是言行相符。他迫於上命,公事要交代,這是連白寡婦與徐老虎都諒解的;可是畢竟是為了交代公事,還是他自己想藉此獻功,卻還有待事實證明。所以孫五太爺多少持保留的態度。 就眼前來說,三老都認為李振標必須實踐他自己的諾言:第一、只要有頭腦投案,其他概不株連;第二,對投案的人,盡力營救……至少是盡力照應。在三老,亦必須讓李振標做到這兩點,對白寡婦、徐老虎以及幫中後輩、江湖同道才有交代。否則,「金字招牌」就算讓李振標砸碎了。 此刻,他們唯一要商量的就是這件事,「難得有件事,要我們老弟兄三個一起伸手;幾十年道行,修來辛苦,不能不愛惜。再說,白五嫂這面,已經委屈了,決不能再讓她做鬼都在罵我們。」孫五太爺面色凝重地說,「我現在倒有點不放心李振標;兩位看,是不是要盯緊他?」 「當然!」朱三太爺因為徐老虎的關係,對此事的關切,不下於孫五太爺;這天雖不大說話,心裡一直在盤算,覺得孫五太爺的話,正中下懷,所以趁機說道:「要盯,在揚州盯沒有用;要到南京去盯。我想我們三個人當中,最好有一個辛苦一趟。」 話是這麽說,其實已等於對沉二太爺提出要求。因為,他如果願去,大可自告奮勇,不必這樣說法;而孫五太爺是江都、甘泉兩縣的都捕頭,必得在揚州城內坐,也是無法分身的。這樣剩下來的,就只有沉二太爺了。 沉二太爺是諒解的。孫五太爺公事要緊;朱三太爺不肯自告奮勇,是有自知之明,身份是船戶,又不大識字,在縉紳先生面前是個「粗人」,有些場面上站不出來。唯有自己是個大老闆,而且捐過一個縣丞;官場中的交道也打得。如此說來,南京之行,捨我其誰? 想到這裡,他毫不遲疑地說:「我去一趟。」 「那再好都沒有了!」孫、朱不約而同地說。 「不過,我去了只管盯李振標。」沉二太爺說,「梁禿子他們,仍舊辦他們自己的事。」 「是了。」孫五太爺笑道,「不過,他們有行不通的地方,只怕仍舊要來求教你;你也不見得肯不管。」 「那當然。」沉二太爺也笑了。 於是情勢又一變;到南京去為白五嫂打點,等於是沉二太爺為頭。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南京碼頭上轟動了。因為三老在清幫中,德高望重,是大江南北的尖兒腦兒,南京碼頭雖大,而行輩相等的,只得一個,衰頹庸弱,並不足以約束後輩。所以沉二太爺如到南京,幫中都覺得應該好好盡一番禮;尤其因為三老息隱已久,足跡不出揚州已二十年;江湖上有為難之事,必須三老主持時,都是登門求教,從沒有人能請得動他們的「法身」。 因此,沉二太爺為什麽不辭跋涉,親到南京,自有許多人要問;問出結果,不免驚訝。想不到白寡婦居然能把這麽一位大老驚動了來,可知其人之不凡!就這樣,一夕之間,使得白寡婦的聲名大振了。 ※※※ 由於李振標事先的安排,白寡婦在首縣上元縣的監獄中,就像作客一樣。當然,這也由於白寡婦自己深知分寸,儘管獄中優遇,將她安置在「官媒」所住的一間屋子裡,不入牢房,換囚衣,而她自視是一名犯人,謹言慎行,恪守法度。而且,一到先儘自己的「規矩」,解開一個小包裹,裡面有個拜匣,十來枚金戒指,四百多兩銀子,一起交了給「禁婆婆」,拜託她代為分派,聊表敬意。而且一再表示,匆匆投案,帶得不多;只要有她的家人來探監,另外還有一番孝敬。行事如此漂亮,即無人情關照,她在獄中也很吃得開了。 不過,最令人衷心佩服的,是她那種行所無事的態度,即不憂慮,亦不煩躁;談到案情,微笑不答。居然在隨身包裹中,還帶著八寸直徑的一個繡花用的小竹繃,閒來低著頭細針宿縷地在繡一個荷包;這便令「禁婆婆」……獄中都叫她王大嬸……詫為初見了。 「白五嫂,我實在想不通!你遭了這種官司,還靜得下心來繡花?」 「沒法子!」白寡婦微笑答道:「不是借繡花來打發工夫,我的心更靜不下來。」 「你這個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見。」王大嬸在短短的兩天之內,已跟她有了深厚的感情,關切地提醒她說:「白五嫂,我聽說你的案子很重,你府上到現在也還沒有人來看你;你是怎麽一個打算?要托人,要送信,要早早想辦法,。」 「多謝王大嬸關心。我想馬上會有人來。目前,我一切都託了李統領;想來他一定會替我想法子的。」 「喔,喔!」王大嬸想了好半天說,「說實話,白五嫂,像你這樣的人,我在這裡三十二年,還是頭一回遇到。且不說上頭有關照,就憑白五嫂你的為人,都想替你做點什麽,心裡才好過。你的案子,我們不大明白;外頭在傳說,恐怕制台親自要問。這不是好玩的事!你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是的。我也知道!王大嬸,將來麻煩你的地方還多;有好些要緊話,還沒有到說的時候。王大嬸,到了這裡,我就當你是唯一的親人了!我不知道這裡的規矩,不敢亂說;若是照你老人家的為人,我真想給你磕個頭,叫你一聲『乾娘!』 「那裡,那裡!」王大嬸亂搖著手說:「那不折煞我了?」 王大嬸著實感動,對白寡婦亦就格外照應得周到,不是陪著她絮絮閒話,多方慰勸;就是替她去打聽消息。因此,總督衙門提問的消息,白寡婦是很早就知道了。 提問是在夜裡。黃昏時分,李振標到了;他穿的是便衣,在獄神廟中見到了白寡婦。此時此地,無須客套,他只將提問的情況告訴了她。 「是由營務處總辦劉道台問。」他說,「我已經把前後經過,都告訴他了。大家心照,不會牽涉得太多。不過,白五嫂,事情一半要看你自己的口供;你不要怕,到了那裡,儘管從從容容,想停當了再回答。最要緊的是,話不要多。」 「我曉得。」白寡婦笑道,「『開口洋盤閉口相』,這句話,我還懂。」 「李大人,」王大嬸插進來問,「有件事,我要請示你老;這位白五嫂,是不是要換了衣服去見劉大人?」 「這,」李振標躊躇著說,「我倒說不上來了。」 「王大嬸,」白寡婦泰然說道,「無所謂的!公事上一定要交代得過去,我換衣服就是。」 所謂「換衣服」是換囚衣。王大嬸找了一套全新的,親自服伺她換好;一面不斷地表示,為她委屈,又勸她忍耐。然後,又親自陪著她坐車到了總督衙門;李振標這時已換了官服在那裡照料。由於事先已安排得很周全;一到便被帶到總督衙門大堂西面的一個院落里,正是營務處治事的所在。 那個院落南北兩排平房,南屋暗沉沉地,北屋亦只有正中一大間有燈光;王大嬸照那裡差役的指示,將白寡婦帶入廳中,只見正中一張大匟床,前面是一個拜墊,便不待關照,自己雙膝往上一跪,俯首待命。 不久聽得靴聲自遠而近;抬頭看時是個便服的中年男子,料知便是營務處總辦劉文蘭;當下仍舊低頭,正一正身子,跪得筆直。 「回大人,」差役說道:「下跪的就是犯婦白巧珠。」 劉文蘭點點頭,開口問道:「你就是人稱白寡婦的白巧珠。」 「是!」 「你丈夫叫什麽名字?」 「叫白殿魁。」 「死了幾年了?」劉文蘭問,「生前作何行當?」 「死了五年了。」白寡婦答說:「生前是販砂子的。」 「販私鹽是不是?」 「是的。」白寡婦答說,「生計所逼,不得已做這個行當。」 「你知道不知道,這是犯法的?」 「白殿魁生前販私鹽,有多少時候?」 「大概有七八年的工夫。」白寡婦答說:「白殿魁未娶小婦人之前,就做這個行當。」 「這樣說,你嫁他之前,就知道他是鹽梟。」 「回大人的話,這一點,小婦人不敢承認。」白寡婦提高了聲音說,「小婦人的父母,把小婦人許配白殿魁的時候,只知道他做販鹽的生意,不知道他販私鹽,更談不上鹽梟兩個字。」 「這是怎麽說?婚姻大事,對男家的情形,沒有打聽清楚,就把女兒許配給人家,有這個道理嗎?」 「大人責備得是,不過,當初也不能怪小婦人的父母;因為白殿魁販鹽,安分守已,看不出他在販私鹽。」白寡婦略停一下又說,「其實小婦人嫁過去的時候,白殿魁也不過偶而販一兩次私鹽,而且都不是他自己願意的。」 「自己不願,何苦要做?」 「回大人的話,是不得不做。」 「怎麽叫不得不做?」劉文蘭有些生氣了,「白巧珠,我久聞你的名字,知道你很厲害;不過,你如果想在本道面前三不著兩,花言巧語,架空胡說,那是你自討苦吃!」 「小婦人不敢!」白寡婦依舊很從容地,「大人升到道台,想來做官多年;兩淮私鹽的情形,自然是大人最熟悉的,白殿魁不得已販私鹽的緣故,大人想也想得到,何必小婦人說出口?」 這番略帶恭維的話,劉文蘭受之有愧;因為他對兩淮販私鹽的情形,只知大概,不知其詳。如今白寡婦把一頂他想不到的高帽子套上來,自不便不受;想了一下,這樣說道:「販私鹽有各種各樣的情形,誰知道你丈夫是怎麽回事?你趁早實說,不必吞吞吐吐!」 「既然大人一定要小婦人說,小婦人不敢抗命。大人曉得的,鹽販子到鹽場去領鹽,重重盤查,節節刁難;管鹽的老爺,額外拿幾包鹽叫白殿魁去賣,照官鹽的價錢,一次先收了去。請問大人,那幾包鹽算是官鹽,還是私鹽?」 這一問,就像一隻巨靈掌掩到劉文蘭嘴上,隻字不能出。私鹽之中原有一種所謂「官私」,是鹽官用各種明侵暗吞到手的貨色,但食鹽不是食米,可以搬回家去當存糧,留著慢慢享用;而私鹽如果脫不了手,根本就不值錢。所以「官私」必得假手私鹽販子銷售。照白寡婦所說的情形,白殿魁犯法販私,卻只是為鹽官當差,自然不願;但如拒絕,後果亦就不問可知了。 到這時候,劉文蘭開始感到白寡婦不易對付;而對這一點,最聰明的辦法是避而不談。 於是劉文蘭問道:「白殿魁手下有多少人?」 白寡婦也知道,口供逼緊了;是到了生死禍福有出入的地方。此刻再細想一想,抵賴無用;不但無用,而且要抵賴就根本不必投案。如今唯一的說法是,避重就輕,表示出於無奈。 想停當了,隨即答說:「不一定,少的時候二三十;多的時候上百。」 「這是結幫!」劉文蘭用緩慢而沉重的聲音:「白巧珠,你總該知道,販私鹽,一個人走單幫跟成群結幫的罪名是不同的!」 「是。小婦人知道;小婦人的丈夫也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大人明鑑,不管做什麽買賣,總是有同行的。大家看白殿魁為人還講義氣,肯照顧別人,有事都來拜託他想法子;白殿魁向來熱心,不肯推託。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好像成了一個頭腦。」 「成群結幫,原都是這麽來的,並非你丈夫有什麽例外。」劉文蘭又問,「白殿魁犯過案沒有?」 白寡婦不知道他所說的「犯案」,是指什麽案子?且先答一聲:「沒有。」 「成群結幫販私鹽,豈能不犯案?」劉文蘭冷笑著,「你真以為官軍一無用處,看見私梟結幫而來,就會躲得遠遠地,不敢惹他們?」 這一說,白寡婦明白了,他所說的「犯案」,是指抗拒官兵,「這也難免的。」她說,「官兵抓私,私販要逃;逃不掉難免、難免……。」她想找個把能顯示迫不得已的字眼,沖淡「拒捕」的罪名,而一時想不起,只好發楞了。 「難免什麽?」劉文蘭逼迫地,「你說啊!」 「難免……,」白寡婦終於想到了兩個字「難免掙扎!」 「好個『掙扎』!」劉文蘭越加不敢大意,怕自己會問不下去;所以想一想才接著說:「拒捕自然要掙扎;掙扎不掉就會行兇。是嗎?」 「大人明鑑,實在是掙扎。」 行兇起於掙扎,情非得已。白寡婦這話是不辯之辯。劉文蘭心想,白殿魁的帳不必細算;人都死人;就是算清了也不能硬加在她頭上,要她認帳。因而急轉直下地問:「白殿魁死了以後呢?蛇無頭不行;手底下的一批人,當然散掉了。」 「沒有!」白寡婦回答得很爽脆。 「為什麽?」 「因為大家不忍散掉。」 「不忍散掉?」劉文蘭問,「不忍的是什麽?」 「這一層,說來就話長了!」 「不要緊,你慢慢說好了。」 「大人,王法不外乎人情;有時候犯王法也是為人情……。」 白寡婦便是咬緊了這個說法,很委婉地解釋,當白殿魁病歿,停屍在堂時,他的手下就曾集議決定,為了感念死者的義氣,也為了大家能不受地痞流氓及其他私梟的欺侮,仍舊要照白殿魁生前的辦法,患難相濟,禍福相共。這就是所謂「不忍」之心。 「那麽,白殿魁死了以後,那個當頭腦呢?」 「是我!」白寡婦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劉文蘭問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就敢帶這麽一班亡命之徒了?」 這是很要緊的一句話。從好的方面說,是想開脫白寡婦;而從壞的方面說,希望她能「咬」出更多的人來。白寡婦在這一點上,特存戒心,毫不鬆口。 「也沒有什麽不敢帶。」她說,「大家自願服我,什麽事都容易了。」 「你也懂販私鹽的門路、訣竅?」 「是的。在白殿魁生前,小婦人就幫他一淘做的。」 「幫你丈夫,跟你自己當頭腦不同。」劉文蘭問,「你總有幫手吧?」 「沒有!凡事都是我自己作主。」 「喔!」劉文蘭略停一下,突然問道:「有個綽號叫徐老虎的,是你的什麽人?」 這問到緊要關頭,也是白寡婦最難回答的地方來了;她開始有點緊張,調一調呼吸,盡力保持平靜地回答:「他叫徐寶山,是我手下的人。」 「大家都說徐老虎是頭腦。」劉文蘭說:「光是從他這個綽號,就可以知道他的為人了!」 「『老虎不吃人,樣子嚇煞人』,徐寶山這個人,其實並不凶,也沒有什麽大用處。」 「你所說沒有大用處,是指什麽用處?」 「所謂『大用處』,就是能夠獨當一面;如果他有大用處,小婦人早已把弟兄交給他了。」 這樣為徐老虎開脫,措詞很圓滑;劉文蘭暗暗點頭;不過他也並沒有就此放鬆,緊接著問: 「你手底下的人很多,為什麽只拿徐老虎跟你相併論?」 話很厲害。白寡婦心想,這一點如果沒有圓滿的解釋,徐老虎仍舊不能脫身事外。想了一下,覺得只有一個說法管用;可是這個說法卻實在羞於啟齒。 「你說啊!」劉文蘭催問著,「總有個道理在內吧?」 「是!大人,」她放低了聲音說:「另外有個道理。」 「我就是要問你這個道理!」 而白寡婦偏就說不出這個道理,滿臉脹得通紅,窘急無計,恨不得有個地洞,能讓她縮身而隱。 劉文蘭倒也不是故意要使她受窘。不過,徐老虎的名氣甚大,縱使已接受了李振標的要求,儘量為他開脫,亦須先問一問,看供詞如何?才好找個開脫的理由。因此看白寡婦那種如坐針氈的情態,雖覺不忍,亦只得狠下心來,靜等答覆。 一時出現難堪的沉默,連錄供的書辦,值堂的差役,都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於是白寡婦想了又想,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 「大人,小婦人是失節之人,請大人不必再問了。」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乎劉文蘭意外的。但公事畢竟是公事:「我何能不問?」他說,「不問怎麽能覆命?白巧珠,你不要自誤!」 最後這句警告,等於表明了他的追根究柢,並非惡意。而在白寡婦,說了那一句話,以下便不甚澀口了;抬頭問道:「大人要我說什麽?」 「你跟徐寶山是怎麽回事?你說失節,可就是失在徐寶山手裡?」 「是!」白寡婦輕聲答著,把頭低了下去。 「既然徐寶山跟你有夫妻之實,他當然要干涉你的行動。」劉文蘭用平靜親切的語氣問,「按常理說,是不是應該這樣?」 按常理說,自然不錯,衡諸實際,更是早有這樣的情形。但白寡婦的腦筋很清楚,知道一承認便會使得徐老虎脫不了干係;但完全否認,卻又不近情理。心理得有一個避重就輕的折衷說法才好。 照這個宗旨去設詞,並不困難;她略想一想答道:「這要看什麽事?在家裡,他總算是一家之主,小婦人自然依他。至於在外頭,一切都是小婦人自己拿主意。」 「人家是女主內,男主外;你們倒是恰恰相反。」劉文蘭調侃地說。 「實情如此!」白寡婦說,「徐寶山自己也知道,他如果插手來干預,別人也不服他。」 「這樣說,徐寶山跟你別的手下一樣,只聽你指揮?」 「是。」 問到這裡,似乎徐老虎已可置身事外了;那知劉文蘭細想一想案情,認為還有很大的疑問,如果不能澄清,公事上依舊不能交代,所以還得再問下去。 「你的話是這麽說,照檔案上看,可並不是照你所說的那樣。」他翻開案卷,細看了一會指出一件案子,「去年三月廿八,徐寶山拒捕,槍傷炮艇上的一名哨官,這件事怎麽說?」 一問到此,白寡婦的心往下一沉。類似案子?徐老虎有好幾件;倘或一一追究,怎麽得了,這是一個絕大的難題。先前問到她跟徐老虎的關係,固然難以啟齒,到底只是臉皮厚一厚,便可應付的事;這個難題可就不同,應付不得法,前功盡棄。因此,白寡婦決定設詞拖延;騰出工夫來好好想一想。 「有這樣一件案子?」她故意裝做不信的神氣,「徐寶山不是會隨便傷人的人。」 「抵賴是沒有用的!」劉文蘭看著案卷,為她提示這一案發生的經過。 經過的情形,白寡婦比他更了解。案子發生在口岸的江面上;口岸是一處很要緊的碼頭,為江北要地泰州的咽喉。當時徐老虎帶著弟兄,由泰州運私鹽,到口岸下船;關卡及巡邏的警官都打了招呼,應該可以安然通過。那知有一名哨官偏偏不賣他們長官的帳,坐著炮艇追了下來,橫衝直撞,其勢洶洶;是有意為難的模樣。 鹽梟最怕遇到這種情形,有那蠻不講理的甚至會用炮艇撞船,鹽船撞個洞進了水,貨色就會泡湯,先就吃了虧了。徐老虎迫不得已,開了一槍;他的槍法極好,要取那哨官的性命也容易,但守著白寡婦的告誡,不敢下此毒手,看那哨官沿著船舷由船尾到船頭時,一槍打中他的大腿,自然翻身落水。炮艇上救哨官要緊,把船停了下來;徐老虎的鹽船,方得脫身。 在劉文蘭提示當時的情形時,白寡婦已經想好了主意;平靜地說道:「大人講的這件案子,小婦人想起來了,確是有的。不過,不是徐寶山的事!」 「不是他,是誰呢?」 「是小婦人。」白寡婦說,「當時小婦人在船上,特意叫徐寶山開槍的。因為那位哨兵,逼得太緊,不得不動手。」 「那不是拒捕嗎?」 「當時他並沒有說要抓我們的鹽船,炮艇開得很快,對準鹽船撞了過來;倘或撞上,起碼十來條性命。小婦人迫不得已,只好叫徐寶山開槍。」 「為什麽不叫別人,要叫他?」 「因為小婦人不敢傷哨官的性命,只有把他從船上打到水裡;別人的槍法不如徐寶山,打不准,很危險。只有徐寶山,一槍能打中哨官的大腿。」 劉文蘭沒有話說了。心裡在想,如果都是照此情形,公事上便不難交代;因而嘉許地說:「你只要講實話就好!還有件案子……。」 「大人,」白寡婦抓住他語氣中略一停頓的空隙,很迅捷地搶過話來說:「若有官兵追得太急,為了脫身不能不動手的案子,都是我的指使;小婦人的手下,沒有我的話,是不敢動手的。一切案子,都是我的責任,我的不是!」 劉文蘭暗暗佩服,這樣大包大攬,是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乾淨俐落,一了百了,以旁觀者的眼光來看,確是最明智的辦法。但如想保全白寡婦,則又另當別論了。 他頗為茫惑,不能了解自己何以會有這樣的心境……總覺得不能讓白寡婦死。但是,他看不出如果只由白寡婦一個人頂罪,如何才能不死?只是有一點他很明白;此時他需要有時間來好好考慮這件事。 他只能暫時停審,不能下令還押;因為他曾接受了李振標要求,也可以說是警告,必須一堂就有結果,該死該活,這晚上便要定案。否則,夜長夢多,將有許許多多意想不到的阻力出現;到那時候,他除了辭官聽候處分以外,別無選擇。 「來啊!」劉文蘭大聲招呼著;等差役上前,他又問著:「上元縣的原差呢?」 「在外面伺候。」 「你把他們傳上來,我有話交代。」說到這裡,劉文蘭又補充指示:「想來是有官媒陪著來的,只傳那名官媒好了。」 於是王大嬸便領了來,她磕個頭自己報名:「上元縣官媒王氏,見大人請安。」 「這個白巧珠是極緊要的犯人,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告訴你,你把白巧珠帶下去,有人會找地方讓你們休息;你好生看守照料,不准有任何人跟她說話。」 「是!」王大嬸說,「不過是在大人地方,有人要跟白巧珠來說話;官媒什麽身分,敢出頭來阻擋?」 「你這話不錯!我自會交代。」 劉文蘭是交代在營務處管庶務的,一個姓胡的佐雜官兒,替他們預備飲食,好生照料,注意關防;然後由角門進入另一個小院落,那裡才是專屬於他的公事房。 一回來第一件事是找李振標;但見了面卻又不知怎麽說才好?李振標不會知道他的心境,只是靜靜地等他發話。 「我們辦事,不能只講交代公事,也要顧到公道,是不是?」 李振標不知他意何所指;只能答一聲:「是!」 「這白寡婦,我看她並沒有必死之道;如果硬判她死罪,似乎說不過去。」 聽得這話,李振標立刻起了戒心;想了一下答道:「大人如果能開脫她的死罪,當然求之不得。這一案的前因後果,我已經跟大人細細回明,總要辦得乾淨才好。」 「那不又是交代公事,不顧公道了嗎?」劉文蘭說:「所有的案子,一起推在白寡婦頭上,是不公道的!」 李振標不覺駭然,明明說好了的,怎麽變了卦呢?此念一生,頓時急得額上都見汗了。 「而且,」劉文蘭又說,「我亦沒有想到,白寡婦是這麽一個人!強盜婆的樣子,半點都找不到;這樣的人,實在值得救她一救!」 這話使得李振標兼有啼笑皆非與爽然若失之感!誰知劉文蘭辦這樣一件大案,忽然有了婦人之仁。心裡在想,情急無用,只有曉以厲害;更將愛之適足以害之的道理跟他細說一番,才能把他的心境扭轉過來。 於是,他略想一想,以偏鋒筆法作開頭,假意裝出欣然的神色說:「大人肯救她,真是連我都感大恩。」他說,「想來大人預備跟大帥去說,拿白寡婦從輕發落,全案一筆勾銷?」 「全案一筆勾銷?」文蘭愕然,「那怎麽可以?」 這一答覆,在李振標意料之中;沉著地說道:「本來是可以的!大人也答應過了的,只拿白寡婦一個人頂罪,其餘的不再追究。這樣做法,公事、人情兩面都顧到了。我再提醒大人,白寡婦是同意了這個辦法,才來投案!該殺該剮,她死而無怨;如果不是照原來的話做,即使拿她從輕發落,她不但不會見情,反而會怨、會恨。」 「這話未必盡然。螻蟻尚且貪生,她豈有不想活命的道理?」 「那麽請大人問她,如果她有貪生的念頭,是她自己做不到約定的條件;那就不能怪大人究根問底了。」 劉文蘭默然。白寡婦絲毫沒有想僥倖得生的表示,就像她絲毫沒有強盜婆的樣子一樣,都是他感受得非常深切的。不過,他也確信,世上無人不戀生,只是有些人至死不肯出口而已!他想救白寡婦,即是出於這一層至深的體會。 「大人,」李振標知道自己的話,已有初步效果;越發不肯放鬆,「救人要救徹底,不徹底就要請再想、三思了!回大人的話,這一案能做到眼前的樣子,已經很不容易;清幫的情形,想來大人亦總有所聞,應付不得法,麻煩很大。我受大人跟大帥的提拔,又是朝廷的命官,公事上沒有辦好,撤職查辦,罪有應得。可是,連累到大人跟大帥,教我於心何安?如今白寡婦那裡已經派了人來了,都讓我擋在那裡,暫時不讓他們跟她見面;明天,揚州還有個人來,這位一到,大人,我就擋不住了!而且,如果他有什麽交代,我亦非聽不可;不能聽的話,只有辭官;辭不掉,只有『開小差』。這話,我決不是有什麽要挾的心;若有此心,就不是人,是禽獸……。」 「振標,振標!」劉文蘭使勁揮手打斷,「你不必賭咒了!你說,要來的是個什麽人?情形為什麽會這麽嚴重?」 「大人,」李振標問道:「揚州有『三老』,不知道聽說過沒有?」 劉文蘭當然聽說過,「揚州三老」與「揚州八怪」的名氣一樣大;不過他只是聽說,不知其詳,當即問道:「你所說,到南京來的這個人,就是三老之一?」 「是!」 「三老不是說,早就金盆洗手,不問外事,不涉江湖了嗎?」 「說是有此一說,其實,江湖上有事,他們又何能不管?再說,三老之首的孫五……。」說到這裡,李振標頓覺礙口,因為「孫五太爺」是市井間的尊稱,在三品道員,職能指揮兩江所轄營伍的劉文蘭面前,何可用此稱呼,但只稱「孫五」自覺過於無禮,想找個適度的尊稱,偏偏一時想不起來,因而囁嚅著無以畢其詞。 劉文蘭倒不在乎:「你說的是孫五太爺?」他問,「他怎麽樣?」 「他現在還是江都、甘泉兩縣的都捕頭。揚州有他坐鎮,從無盜案、竊案;見財起意,或者饑寒起盜心,偶而下手的也有,可是,除非不在揚州銷贓,否則亦是必破無疑。」李振標緊接著說:「如今到南京來的這位,姓沉,行二,是買賣人;這位沉二老板在三老中年紀最輕,今年也六十多了,足智多謀,善於應付外場。此番之來,是專為白寡婦來料理官司的。倘或大人倒有開脫她之意,而我反對;這話傳出去,大人請想,我成了什麽人?」 「不是你反對,你是有條件的;而你的條件,又是做不到的……。」 「正是!」李振標搶著說:「能夠全案一筆勾銷,又能夠減白寡婦的罪,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為什麽反對?可是,外人不知內情,難免誤會。」 劉文蘭語塞,老慮了好一會,突然問道:「這沉二的來意是什麽?既然都已經說好了,由你親自在這裡接頭;他又何必老遠地從揚州跑了來?」 「這當然是怕我說話不算數。」 「你怎麽跟他們說的?」 「無非是大人和大帥許了我的話。」 「這……,」劉文蘭蹙著眉說:「我跟大帥許了你不錯;可是,你得知道,這是奉旨辦理的案子,亦可說是『欽案』,上面如果不許,亦是枉然。」 「只要大人跟大帥許了;上頭自有辦法,可以過關。」 「什麽辦法?」 「這一層,」李振標陪笑說道,「請大人就不必問了。」 「我何能不問?」劉文蘭說,「問明白了我才比較易於措手。」 這提醒了李振標;心裡在想,他或者是有這樣一種顧慮:奉旨辦理的案子,處置欠周密,報上去會被駁,以劉坤一的身份,就算只是碰一個小小的釘子,面子上也會很難看。如果能夠提供保證,報上去決不會被駁,他內心泰然,就樂於幫忙了。 不過,這個保證很難。他細想了一會,記得朱三太爺有個徒弟的父親,是刑部掌權的司官;這是條路子,且先用來搪塞了再說。 於是他問:「請問大人,這件案子報上去,是準是駁,可是歸刑部核管?」 「是的。不過刑部綜理天下刑名,各有各的職掌;那怕堂官,也不能干預司里的意見。」 「像這樣的案子,歸那一司管?」 「當然是江蘇清吏司。」劉文蘭答說,「話雖如此,其實只有秋審處才有權;因為……。」 他沒有再說下去是,因為他至今還不知道該不該定白寡婦的死罪?如果定了死罪,則照例歸秋審處作最後的審核。不過,這一來倒觸發了李振標的記憶,將朱三太爺那個徒弟的父親的職名想起來了。 「他們有條路子,刑部有位姓吳的老司官,歷年都調充秋審處的總辦,很有權的。」 「原來如此!」劉文蘭亦有了主意,欣慰地說,「能有秋審處的人幫忙,白寡婦就有活命的希望了!」 接著劉文蘭為李振標解釋刑部處理死罪人犯的制度。凡待決之囚,由各司先斟酌情節,分為四等:情實、緩決、可矜、留養承祀。情實當然無話說,秋後處決;緩決則是以某種特殊原因,暫不處決;可矜是情有可原,應該減罪改判;留養承祀乃是本人罪無可逭,但從倫理上看有顧慮,譬如父母在堂而身為獨子,有奉養之責;或者數世單傳,而犯人尚無子息,一死則絕了此姓人家的血食,凡此或留養,或承祀,亦可免於一死。 劉文蘭的意思是,倘將白寡婦判為「絞監候」的死罪;報部入於秋審招冊,有人幫忙,替她找出個緩決或可矜的理由出來,便可不死。當然,白寡婦定了死罪,所有罪過,由她一肩擔承,全案便有一筆勾銷的可能了。 「是,是!」李振標笑容滿面地說:「大人這樣子處置,真是陰功積德;連我都感激的。」 「你不必說這話,我盡力去辦,萬一有什麽意外,不如理想,你們別怨我就是了。」 「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今天也就不必再審下去了。等我把全案好好再研究一下,三兩天內再提人來問。」 於是劉文蘭通知上元縣的原差,將白寡婦送回,在公事上來說,只須「改期另審」一句話,不必有何理由;私底下則由李振標去解釋……事實上只是一種安慰。 「白五嫂,」當著王大嬸在,不便深談,只能泛泛地慰問,「你多委屈了!」 「談不到,談不到!」白寡婦說,「有我這位王大嬸照應,一切都很方便。」 「是的。」李振標轉臉說道:「王大嬸,多費你的心了!」 現任的三品武官,以此稱呼,王大嬸真有受寵若驚之感,滿臉堆足了笑容說:「不敢當,不敢當!李大人,你老放一百二十個心;我不敢說,白五嫂在裡面會像在家裡那樣舒服,不過,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做到,決不讓白五嫂委屈。」 「那就好!過幾天我再謝你。」李振標轉回來向白寡婦說了一句要緊話:「白五嫂,事情大概就照我們的原議辦了!」 「好的。」白寡婦欣然答應,卻又叮囑一句:「三爺,不管怎麽樣,一切照原議。」 「是的。」李振標想了一下問道,「白五嫂,你有什麽話要我帶出去?」 白寡婦只有一個心愿,想跟徐老虎見一面;但這是非常不合適的一件事!而且除非能單獨相處,並且隔牆無耳,才能說幾句知心話。想想只有忍了下去。 「喔,」李振標在此時作了一個決定,「小趙來了!明天我讓他來看你。」 趙仲華他們是早就到了;是李振標攔阻著,不讓他們見面……當然,他有套說法;說上元縣表面上寬容,其實另外奉有密令,在偵伺白寡婦的動靜。此時去看她,不小心泄露了一兩句要緊話,於她有害無益。其實,李振標是怕白寡婦見了親人,心一軟,不能再堅持原來的主張;上得堂去,口供與原議不符。如今他可以放心了;也是徹底信任白寡婦,決不會為一時的情感,轉移堅持的主意,所以不妨讓他們見面。 白寡婦自然又驚又喜;「三爺!」她問:「他是那天來的?」 李振標想一想答說:「來了有兩天了,是我勸他,暫時不要跟你見面;怕擾亂了你的心境。」 「喔!」白寡婦笑容頓斂;要好好想一想他這句話的意思。 「王大嬸,請你帶白五嫂走吧!」李振標從身上掏一張一百兩銀票,交了過去:「這點錢,寄放在你這裡,白五嫂有啥用度,你儘管開銷;過幾天我再送來。」 「是,是!」王大嬸也很懂過節,眼望著白五嫂,卻不肯伸手去接。 這是要等白寡婦一句話;她也知道,這一百兩銀子等於送給了王大嬸,「光棍不斷財路」,何況於自己亦有好處,所以毫不遲疑地說:「李三爺不是外人,你拿著好了。」 「你們回去吧!我也走了。」李振標又說,「明天我安排小趙來看你。」 ※※※ 趙仲華很順利地進了監獄,也見到了王大嬸。由於男子不便進入女監;同時獄中尊重他們願私下相談的願望,也不宜安排他們在獄卒休息之處見面,最後是採納了王大嬸的建議,這天的天氣很好,沒有風,淡金色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地有如草長鶯飛的暮春,不妨就在分隔男女監的空院子裡相見。 秋陽並不眩目,但趙仲華所看到的白寡婦,卻是影影綽綽的纖影;這使他意識到自己眼眶中必有淚水,視線才會模糊。於是,他趕緊眨幾下眼,又用手背抹一抹;臉上堆足了笑容,迎上前去,喊一聲:「表姊!」 「你來了!」白寡婦定睛看了看他說:「氣色倒還好。」 「你也還好!」 「是啊,跟在家裡差不多。」白寡婦說,「都虧得王大嬸照應。」 於是趙仲華再次向王大嬸含笑點頭,表示致謝。這時已有人端來兩張椅子,一張骨牌凳,凳子權當茶几,上面居然擺兩碗蓋碗茶。而最觸目的是端東西來的是兩名女囚;灰敗襤褸的囚衣,與穿得整整齊齊的白寡婦對照之下,顯得非常不調和。 「你們好好談吧!」王大嬸指著她自己的屋子說,「我在我房裡,有事招呼我一聲。」 「喔,請等一等!」白寡婦轉臉問趙仲華:「你帶來一點什麽東西。」 趙仲華大包小包地帶得不少。除了她的衣服之外,就是白寡婦愛吃的糖果茶食;她檢點了一下,分成大小兩堆,小的自用,大的交給王大嬸,轉分給同監的難友。 這也就是她在監中所以能受人尊敬的原因之一。趙仲華心想,寧願自己刻苦,處處顧到別人,正就是她的好處;然而她這些好處的報酬是什麽?是贏得別人贊一聲:「白五嫂夠意思!」如果僅僅為了這句話,甚至把性命都賠在裡面,值得不值得,就大可懷疑了! 「你是一個人來的?」他聽得白寡婦在問;抬眼看時,王大嬸已經抱著東西走了。 「不止一個人。」他定定神說:「還有梁禿子、秦師爺、沉二太爺也要來。」 「沉二太爺?」白寡婦彷佛吃了一驚,「他老人家來干什麽?」 「聽說是來監督李振標,要他一定說話算話。」 白寡婦大感欣慰。她原來最擔心的一件事是,怕徐老虎不了解她的苦心,邀集江湖上人,與官府及李振標作對,所以一聽沉二太爺要來,不免吃驚;那知事實恰恰相反,沉二太爺來監督李振標實踐諾言,正亦就是執行三老對她的保證,事情將更順利。想想也是,且不說沉二太爺謹慎和平,處事細密,不會出此魯莽的舉動;即使朱三太爺,性子雖急躁,到底久涉世途,豈能不識輕重,任意妄為? 這樣想下來,心境更為舒泰;不提此事,只問金妹;帶些玩笑地說:「你那個新娘子,這幾天怎麽樣?」 「我臨走那一天跟她見了次面,只說了兩三句話。她教我帶話給你,過些日子她會來看你。」 「不要,不要!」白寡婦搖著手說:「她不要到這種地方來!而況!她也不便。」 「要來,當然是跟五太爺一起來。」 「怎麽?」白寡婦又驚奇了,「五太爺也要來看我?」 「是這麽在說?能不能來,還不曉得。」 「仲華,」白寡婦正色說道:「你回去跟你丈人說,千萬不要來。揚州一天都少不得他!不要為了我的事,在公事上出了麻煩,反而害我不安。這話,你一定要切切實實說到。」 「好!我一定說到。」 「寶山呢?」白寡婦又問,「是不是還安靜?」 「徐大哥當然很著急。不過,大家勸他;他亦還肯聽勸。」 「你也要多勸勸他!」 「表姊,」趙仲華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為啥要這麽做?」 「莫非我做錯了?」 「我不曉得!」趙仲華很吃力地說,「也許不錯!」 「一點不錯!」白寡婦用極有信心的語氣說,「只有這樣做,才能面面俱到。常言道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只有我這麽做才辦得到。」 「就算辦到了,你可是……」趙仲華突然警覺,把原來想說的「你可是一條生命或許也化掉了」;只為想起秦典林的告誡,不敢刺激白寡婦,所以把話硬咽了回去。 白寡婦也不問他;只說:「仲華,如今我放不下心的,只有一件事;你務必替我催寶山,一定要快辦。」 「喔,你說。」 「這件事說來很長。」白寡婦略想一想說:「你知不知道寶山有個兒子?」 「徐大哥有個兒子?」趙仲華大為驚異,「從沒有聽人說過!」 「寶山在鎮江弄了個人,叫荷姑……。」 提到荷姑,趙仲華突然想起,脫口說道:「啊!我知道。」 「喔,你知道!」白寡婦很關切地問:「是怎麽一回事?」 「我見過。」 趙仲華記得,去年春天陪兩個朋友去逛金山寺;無意間邂逅徐老虎,當時他帶著一個風致娟秀的少婦,一時迴避不及,徐老虎只好替他引見,說她叫荷姑。趙仲華只當她是野草閒花;而像徐老虎這樣的人押妓飲酒,逢場作戲,是件無足為奇的事,如果在白寡婦面前搬弄是非,是件再蠢不過的事,所以很快地將這件事置諸腦後。此刻若非白寡婦提起,一時還想不起荷姑這個人。 「這個人怎麽樣?」白寡婦問。 「我記不太清楚了;是在金山寺里見過一面。」趙仲華說:「當時並沒有看到孩子。」 「孩子是她跟寶山以後才有的,是個男孩。」白寡婦將當時徐老虎如何交代「後事」,才談到這個孩子的經過,細說了一遍。 「孩子是寶山的骨血,當然不該流落在外面。就是荷姑,也應該把她接了回來。孩子沒有親娘,在後母手裡一定會吃苦。至於荷姑,照我看,脾氣固然剛一點,倒是有志氣的人;將來會是寶山的幫手。為大、為小,我覺得只有照我的辦法做最好。不過,當時我不便說;今天,表弟,我把這件大事,交代給你!你跟鄭八去商量;務必把這件好事辦成!」 聽得她懇懇切切地細訴心事,趙仲華內心感動,不由得眼眶又發熱了;強忍住淚水,說了句:「表姊,你真賢慧!」 「不是啥賢慧,只求我自己心安!再說,也是為了我自己。」 「為你自己?」 「怎麽不是為我自己。這一來……。」白寡婦突然頓住。 這是句很要緊的話,趙仲華必得明明白白地問清楚,才好不折不扣地顧得她的利益,所以緊釘一句:「這一來,怎麽樣?」 「這一來,」白寡婦吃力地說:「至少也有個替我披麻戴孝的人!」 這是說到「斷頭話」了!趙仲華五內震動,用儘自制的工夫,方能將兩滴眼淚只含在眼眶內;借著思索的模樣,悄悄將淚水擦去:「既然表姊是這個意思,我跟徐大哥說,把那個孩子當作表姊親生的好了。」 「不知道荷姑肯不肯?」 「怎麽不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表姊,你倒想,是你換了荷姑肯不肯?」 設身置地想一想,萬無不肯的道理;白寡婦點點頭說:「能這樣,我當然求之不得。」 「說啥求之不得?表姊,有些事是你不肯去求;求到,一定可以如願。」 這是話外有話,白寡婦微一沉吟,忽然綻開笑容道:「你的話不錯,我現在所求的,就快如願了。但求菩薩保佑,順順利利達成我的心愿。」 「表姊,」趙仲華忍不住的問,「你的心愿到底是啥?」 白寡婦先不回答他的話;管自己說:「表弟,我有樁要緊的事情,要拜託金妹妹。剛剛我心裡在想,只要觀音菩薩保佑,如了我的心愿;我一定要到揚州城裡城外,供得有觀音菩薩的庵堂去燒一炷香。心到神知,我這就是許了願了;將來如果我不能還這個願,務必要請金妹妹替我代還。」 何以自己不能還願?由此可以想見,她是存著必死之心,抱著必死之志。趙仲華意會到此,心如刀絞;但看到白寡婦平靜的臉色,想到古人所謂「從容就義」,大概就是這等模樣!於是悲哀化為崇敬,看得他表姊像神一樣了。 「表姊,」他肅然問說:「你的交代,一定不會忘記。不過,要怎樣才知道是如了你的心愿呢?」 「第一,禍是我一個人擋,其餘一概沒有牽連;第二,江湖上都曉得這件事是我瞞著寶山做的,寶山不是孱頭。你只看是這樣的情形,就曉得我的心愿達到。」 她一面說,他一面深深點頭;等說完了,他立即答覆:「表姊,你的本心,不管怎麽樣,大家都清楚了!三老就是證人。也許,還有比你所想的好結局出現。果真如此,我跟金妹,要把揚州城裡城外,所有的庵觀寺廟的香都燒到。」 「呃,」白寡婦眼睛發亮了,「還會有怎樣的結局?」她問。 「預備到南京走走路子,或許,大事可以化小。」 白寡婦收斂了笑容,沉靜地想了一會方始開口:「這當然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不過,表弟,事情的輕重,一定要弄清楚!你剛才說到我的本心;我的本心就是那兩點心愿。不是出乎我本心的事,再好,我也不願意。你懂我的意思不?」 「我懂。」 「那好!」白寡婦欣慰地,「這就好比鬥牌,先要求和;和下來,大小要看牌,強求不得!為求大牌該和不和;那一來我就輸到底了!千萬、千萬!」 白寡婦又說,作此決定,是她燈前枕上經過千萬遍思量的結果;說到頭來還是為自己。她要趙仲華替她設身處地去想,倘或她能苟活,徐老虎決不能苟免,豈非不明不白地做了另一個寡婦?往後漫長的歲月,還有什麽生趣可言?當然,也許又能遇上一個知心合意的人;可是已失了一次節,不能再失第二次,為人看得一文不值,想死亦都嫌晚了! 「想死亦都嫌晚」這句話,在趙仲華感覺中所引起的衝擊特彆強烈;不由得深深點頭,重重地答一聲「的確!」 「再說,一幫弟兄還是要我來帶;可是,我帶不帶得下呢?帶不下!心有不同了。當時是想為你表姊夫爭口氣,有股勁道硬撐在那裡。這股勁道,以後不會再有了!到那時候,弟兄們四分五裂,各干各的,什麽下三濫的事都做得出來;而闖了禍,我脫不得干係,難逃王法!那又何苦來哉?」 「表姊,」趙仲華長長地透了口氣:「你想得真深!我到現在才明白,你做得不錯。如今別的話都不用說了,我會把你的這番意思,告訴徐大哥。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想他一定也會像表姊夫當年剛剛去世時候的你一樣,另有股勁道,要替你爭口氣,好好帶那班弟兄。」 「對!」白寡婦極其欣慰地,「我就是希望這樣子。不過,有句話,表弟,你擺在心裡不可忘記。販砂子到底是件犯法的事,能夠看看有啥機會,早早改行最好!寶山如果想不到,你要提醒他,勸他。」 「是的!我一定記在心裡。」趙仲華又問:「表姊你還有啥交代?」 「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好在總還有見面的時候;等我想起再告訴你。」 「好!」趙仲華忽然想起一件事,覺得非常重要,「表姊,你跟徐大哥總要……,」他吃力地說:「總要有個名份吧?」 「他跟我談過,我想不必了!」 「怎麽呢?」 「我已經對不起你表姊夫了,不能再做一件對不起他的事,不過……。」白寡婦突然頓住,他由於趙仲華的話,觸發了一個念頭,不知道對不對,可行不可行,需要好好想一想。 趙仲華卻不知道她的心事,等了一會,看她還是不開口;少不得要問:「表姊,你有什麽話,儘管說!」 「我在想,不知荷姑肯不肯?如果他生了第二個兒子,現在這一個,肯不肯給了白家?」 「只看徐大哥肯不肯?徐大哥肯;荷姑不能也不會反對。我想,徐大哥決沒有不肯的道理。」 「話雖這麽說,到底也要荷姑自己願意,事情才會圓滿。」 「一定會圓滿!」趙仲華極有信心地,「人心都是肉做的,表姊這樣子待荷姑,她一定會感動;能夠有機會報答,在她是最高興不過的一件事。」 「你也想得太好了。」白寡婦笑著說,「事情就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趙仲華拍著胸說,「表姊,你倒替你的兒子取個名字看!」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白寡婦喃喃念著;眼中閃現出奇異的光芒,喜悅混和著哀傷,還有些感慨與驚異,充分顯示出她因為有了一個雖未見過,也還沒有定局,只有私下計議的一種名分上的兒子而大為激動。 見此反應,趙仲華私心竊慰,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對他表姊很有用的事;同時自己告訴自己:必得將這件事做得十分圓滿,一無遺憾。 「談得不少了!」白寡婦說,「人家格外寬容,我們自己也要識相;表弟,你好走了。」 趙仲華聽得一個「走」字,頓有黯然魂消之感;但警惕到情感宜於收斂,只好聽她的話,答一聲:「好!我過一天再來看你。」 「對,過一天再來。」 「但願下一次來,有好消息帶給你。」 「如說有好消息,那就是荷姑的事。」 「我知道,我今天就辦。」 「那倒也不必急。」白寡婦站起身來,「我送送你。」 「不必,不必!」趙仲華迫不得已,移動腳步,一面走,一面又問:「表姊,還有什麽事,要我辦的?」 「你替我望望金妹,哄她不要記罣。」 趙仲華心中一動;不暇考慮地說:「我教她來看你。」 「不要,不要!千萬不要!」白寡婦神色嚴重地,顯得非常認真,「這個地方,最好不要來!尤其是良家婦女。表弟,你不要胡鬧。」 話說得很重了,趙仲華自覺沒趣,低頭不語,白寡婦倒覺歉然,少不得還要說幾句話。 「我知道你們小夫妻不放心我,不過你們也要曉得,我也不放心你們!只要你們夫妻和好,彼此體諒,快快活活過日子,我就比什麽都高興。」 「嗯,嗯,好!這話我會告訴金妹。」 「對!你告訴她,說我說的,她樣樣都好,唯有脾氣稍為剛一點;能夠稍為改一改,我,我……。」白寡婦忽然咽住,而且初次有了些傷感的模樣。 趙仲華頗為不安;知道她下面那句話是「死亦瞑目」,卻不敢說破,強自保持平靜的語氣說:「金妹最聽你的話,表姊,你放心好了!」 這時已走近男監,許多在禁的囚犯,扒著鐵窗向外張望;白寡婦覺得不宜再往前走,而且遙遙發現王大嬸已趕了過來,便站住了腳,不再相送。趙仲華在眾目睽睽之下,更不便有何表示;匆匆道別,跨出了監門。只聽一聲沉重的合門聲;回頭看時,已再無白寡婦的蹤影,心頭不覺浮起一陣無可言宣的悵惘之感。 謝過了俗稱「牢頭禁子」的獄卒徐逢生,回到旅館,跟秦典林與梁禿子細談獄中的情形;秦、梁二人感嘆不絕,同時也有如釋重負之感。他們對趙仲華會以親情影響了白寡婦,使她改了心思的顧慮,終於證明只是過慮。 「現在要商量一下了。」梁禿子說,「兩件大事,怎麽分頭去辦?」 第一件大事,是要走京里的路子救白寡婦。這得沉二太爺跟李振標來主持;第二件大事便是將荷姑母子接回揚州。這自然是由趙仲華去辦,最為妥當。 「我看這樣,」秦典林說:「我越俎代庖,出個主意,仲華兄不妨先回揚州,一則將這裡的情形,告訴了徐大哥,好教他放心;再則想法子儘快去接回荷姑,能將那孩子抱來跟白五嫂見一面,那對她是個很大的安慰。」 這最後一點,是趙仲華所沒有想到的,覺得是個極好的主意,當即很興奮地說:「對,對!我馬上就動身。」 「不!還有件事。最好你等沉二爺來了,看應該怎麽跟朱三太爺說,請他關照他那個老弟,怎麽樣到刑部去打點?」 「沉二爺什麽時候到?」 「只怕已經到了。」梁禿子說,「等商量停當,你帶回信回去,豈不又快又省事?」 「好的!我準定明天一早走。」 ※※※ 事情很順利。一方面由早年的湘軍水師將領陳本福出面向劉坤一討情;一方面是徐老虎願意接受兩江總督招撫,而由劉文蘭從中斡旋,決定將白寡婦從輕發落;不過公事報到部里,能准與否,無可為力。這一層有朱三太爺的「徒弟」吳二浪子這條門路,雙管齊下,大家都認為至少有八分把握。 在上海,趙仲華靠鄭八幫忙,找到荷姑,見面懇談。由於白寡婦的意思極誠,趙仲華又善於言詞;加上鄭八在一旁大敲邊鼓,所以荷姑頗為感動。當下談妥了條件,她願意帶著兒子,重回揚州;將來是嫁徐老虎為妾,或者作為外室,既是徐家的骨血,願意讓他歸宗。 於是,趙仲華托鄭八,先為荷姑另外賃屋安置;他回揚州跟徐老虎商量好了,再來接荷姑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