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金瓶梅 · 第五十八回 遼陽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檜別撻懶

丁耀亢 《續金瓶梅》
詩曰: 才說奸諛透劍寒,豈無忠佞可平觀。 報恩不必扳龍髯,誤國應慚廁狗冠。 一代讒冤魂影暗,數行血淚史書丹。 宋朝不有秦長腳,安得中原盡可汗! 這一首詩單表君臣大義是一朝治亂的根本,臣子忠義的良心。 有了好臣子為朝廷盡忠,天下百姓享太平之福。 有那奸臣撥亂朝廷,殺害忠良,天下自然受這離亂之禍。 所以,世上風俗貞淫,眾生苦樂,俱要說歸到朝廷士大夫上去,才見做書的一片苦心。 尊著《太上感應篇》說,那叛其所事,暗侮君親,這樣小人原是有的。 也有天生的忠義肝腸,卻從血性上自己生來的。 不是沽名,也不是報恩,只為完他自己的心事。 龍逢、比乾死到快活處,哪裡想到身後的虛名! 張巡、許遠守睢陽一城,糧盡而死。 顏真卿一人抗住安祿山的大兵不敢南下,唐肅宗說:「朕從不識真卿之面。」 可見臣子盡忠不在受恩深淺。 即如婦人為夫守節,與丈夫相好的,固是該守節,就平日夫妻不和,難道就該喪了廉恥,另隨一個男子去不成? 總是臣子一受了國恩,這個七尺這軀就屬了朝廷,一切身家、爵祿、名譽俱是顧不得的。 只為完了這一生節義,才得快活。 今日單表宋朝一個忠臣,卻是和金國的使臣,遭流離的遷客。 在那萬死一生之地,絕域窮鄉,艱難困苦,忍死不降。 真可以愧殺李陵,比美蘇武。 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於金,通問二帝的信息。 那時正與粘沒喝交兵,被金兵囚禁雲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許他與徽宗見面。 到了南宋紹興四年,金朝天會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幾輛牛車,番將押著,送到五國城,沙漠極北之地,去遼陽三千餘里。 那是窮髮野人地方,去狗國不遠,家家養狗,同食同寢,不食煙火,不生五穀,都是些番羌,打獵為生,以野羊野牛為食。 到了五月才見塞上草青,不到兩月又是寒冰大雪。 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織紡,以皮毛為禮,中國人從不曾到此。 徽、欽二帝到了此處,四顧無親,對面的都是蓬頭赤腳、高鼻鷹爪,不似人形,言語不同,全無禮節,都來看中國的皇帝老兒,團團圍住,如何受得。 但見:種有五夷,城名五國:野人國,蓬頭裸體,遍身俱是長毛;凹哈國,鷹鼻鬈須,滿面全如黑鐵;狗兒國,人面狗形,上屋趴牆來盜物;魚皮國,鑽江煮海,燒鱗披甲盡腥風;牛蹄突厥,常燒熱鐵銷冰;袂劫黑番,動則殺人飲血。 五種雜居多土竇,四時不辨在冰天。 原來五種夷人在遼陽極北陰寒之地,與狗雜居,除牛羊、駱駝、驢馬以外,只有狗多。 男女一家與狗同食同臥,不避腥臭。 因地氣太寒,全用狗皮為衣,因此狗多於人。 徽宗父子領著后妃、中官,原有百人,數年死去一半,只落得父子皇妃二十餘口,到五國城絕北無人之境,交與一個土官,名喚番不哈兒,只管些野人韃子。 其餘國各有一個頭目,沒甚禮法,不過是一刀殺了完帳。 常是一群非人非獸走來,與徽宗、皇后一搭坐著,把糞都拋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馬肉的。 徽、欽父子不見中國一人,時或對月南望,仰天而嘆,有詩曰:目斷中原雁影稀,玉熙宮裡夢依依。 邊庭五月生芳草,冰雪連天無路歸。 欽宗又有詩曰:青衣萬里一家同,五國投荒似轉蓬。 誤信奸臣傾社稷,當時猶自說邊功。 當徽、欽靖康被擄時節,還有些隨身御用故衣,幾個宮女服侍。 後來到燕京,被監押的番官都搜去了,宮女都搶奪盡了,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時常被番兵來凌辱,丑不可言。 到了十三年後,中國衣物一件不存,先是問中國的舊將官們討兩件布衣,後來布衣破了,誰肯周濟他? 問這兵們穿破的皮襖兒,也就縫補穿著。 到五國城,連舊皮襖也是沒的,父子妃後都穿起狗皮襖兒,狗皮帽子,也就隨這些野人們吃肉吞生。 可憐受罪,再不肯死。 那地名葫蘆河,不到七八月凍得冰尺厚,哪有水吃? 都是燒一塊鐵,去取一塊冰來,在火上化水,才得口熱氣兒,豈不是現前的寒冰地獄。 不消數年,到了金主天會十三年三月,徽宗先亡,享年五十四歲,在北方倒困了十年。 隔了數月,欽宗也死了,那妃後也前後相繼而亡。 五國城有一黑河灘,死人俱拋在裡面,二帝的陵寢也就在此了。 可憐這是宋家一朝皇帝,自古亡國辱身,未有如此者。 卻說這洪皓,自建炎年間被粘罕監在雲中上京地方。 後來打聽二帝在燕京,偶有一個番官在大同和他相與甚厚,托他傳了一信,寄去布棉衣四件、麥面二包、桃栗各一斗,秘傳中國高宗即位的信。 後來事泄,幾番要殺他,只把他遞解到冷山地方,即今日說寧固塔一樣。 洪皓離二帝不知幾千里,哪得通個音信。 那些北方韃子去黑海不遠,也是打獵食生,卻是用鹿耕地。 將我中國擄得男女,買去做牲口使用。 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條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 白日替他餵馬打柴,到夜裡鎖在屋裡。 買的婦人,卻用一根皮條使鐵釘穿透腳面,拖著一根木板,如人家養雞怕飛的一般。 因此中國人到了冷山,十人九死,再無還鄉的。 這洪皓到了冷山,有一個韃官叫佛奴兒,即中國善人之稱,知他是個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兩個兒子讀書。 這冷山是個外國,哪有書本紙條兒? 原來樺樹甚多,番人多用皮樺弓。 洪皓取將那樺皮來做紙。 黑海邊有一樣石頭,如滑石一般,卻是黑的,取將來作墨。 用蘆管栽上些鹿羊毛為筆。 把平生記得四書五經寫了一部樺皮書,甚有太古結繩之意。 卻將這小番童們要識漢字的,招來上學。 又不要他的束,只以野物為禮,或是打獵得野羊、山兔燒熟了送來,終日享用不盡。 先是一兩家學生,後來說師父是孔聖人的徒弟,來了五七十個門生,一面識字讀書,一面耕田打獵。 冷山地方千百家韃子,供養著一個洪皓,好似得了聖人一般,好不快活。 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說他教習遼東之趣:【北粉蝶兒】青海黃雲,看狼煙直騰秋隼,聽邊聲牧馬消魂,也是俺鐵石腸忠義膽,一腔幽憤。 今日向穹廬帳說義談仁,還強如李太白嚇蠻書信。 【北石榴花】你好把《中庸》《大學》細評論,日新又日新,戒巧言令色鮮為仁。 更言忠行篤,素位同人,功成一簣吾猶進。 泛愛眾不失其親,致君行已尊堯舜。 這才是王道本人倫。 【北鬥鵪鶉】南北分都,扶危濟困,江海賓王,河圖效順。 東夏西夷舜共文,統車書,六合同春。 說什麼元凱勛名,干城豪俊。 【北上小樓】天惠生民,應運為君,外不過愛物推恩,布黔黎功滿乾坤。 舜日堯年,禹儉湯仁,太古里尊賢明訓,不嗜殺為邦之本。 息干戈,洽臣鄰,動天心,悅鬼神,雨順風均。 瑞鳳祥麟,八荒來覲。 全不用觀兵開釁,躍馬河津,噩噩渾渾。 這的是羲皇泰運。 【北四換頭】論強兵利刃,說什麼耀武揚威楚共秦。 怕的是天心移閏,王靈威損,竭脂膏四海崩淪,至中原鳥驚獸奔。 才信道儒功穩。 【尾聲】聖賢書,南北本無分,向遼陽開闢了荊榛,打辣酥吃不盡燒羊嫩,若比著皂帽投了還快活得緊! 到了天會十五年,徽欽死了二載,方才知二帝遐升。 拘禁在冷山,君臣不得一見,洪皓一慟幾絕,換了一身孝衣,撥發哀號,望北而祭。 自製祭文,說二帝播遷絕域,自己出使無功,以致徽、欽魂游沙漠。 內有一聯道:「恨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 當初二帝初到金國朝見,金主說,等老烏頭白,馬頭上生出角來才放你還國,明明是再不放還的話。 龍髯是軒轅皇帝的故事,煉藥黃山,丹成了,騎龍升天,臣子哀號不舍,有扳著龍的須髯隨上天去的,這是洪皓說不得從死的意思。 冰天、雪窖,說那北方冷山之苦,因此二句至今傳誦。 後來面宋與金主講和罷兵,情願納幣稱臣,才使洪皓還國。 共在遼東一十三年,鬚髮皓然,比蘇子卿節毛盡落只少了六年,豈不是一條硬漢,完了自己的氣節! 那時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榮爵祿,每日列鼎而食,享那妻妾之奉,不知多少,哪像這一個洪皓,做出千古的名節來。 就是高宗心上,也看洪皓如九牛一毛,不甚輕重,哪知他有十三年不奪之節,教授遼東,還以聖教行於蠻貊。 可見他出外有道,患難不移的作用。 贊曰:草木風霜運入冬,歲寒猶自有孤松。 微陽碩果存多少,留得綱常砥柱功。 如今單表一個賊臣,分明是敵國的奸細,卻認作腹心;分明是害命的毒鴆,卻求他救命。 殺忠臣以奉敵國,為千古可恨第一件事。 此人姓秦名檜,在徽宗朝為御史,也是一個名士。 靖康年隨二帝北狩,在金營中聞立張邦昌為帝,也曾正言力止。 當初豈不是一個知忠義、重倫理好人! 到了燕京,見金朝兵馬富強,看得宋室微弱,做不出大事來。 因此,反宋為金,投在金宗室撻懶部下,漸漸把二帝疏遠了,通不朝見,卻日日在金營替他做了記室。 粘罕侵掠江淮,曾移一道檄文,說高宗君臣之罪,就是秦檜代筆。 一去燕京十有餘年,同妻王氏極是個有謀略的,機巧乖變,都是王氏教他。 那秦檜雖有機權,還要顧惜虛名,不似王氏狠毒,件件事極有辣手。 因此秦檜畏敬她和父母一般,凡事稟命而行,不敢違拗。 紹興三年,王氏與秦檜商議:「久在北方終不得富貴,不如和金朝立下盟誓,送我們到江南去,和他合成一路。 料南朝的人物本領,沒有十分捨身為國的。 南宋皇帝已被金朝殺過幾番,破了膽的,不過是幾個武將,著立功。 我們一拳主定了,把宋家的江山做金朝的贄禮,落得我們做人情,可不勝似在北方,顯不出咱的手段來。」 秦檜大喜,夫妻二人打算已定,將此情秘密說與撻懶。 那時金主吳乞買因粘沒喝專權,日日用兵,又被宋宗澤、岳飛、韓世忠、吳殺敗幾陣,料江南一時不能盡平,也要個人在宋朝做個細作,裡應外合,好乘機取事。 況且秦檜留在北方,不過是擄得一個文官,沒用他處。 又見此人十分奸狡,凡事都不向他本朝,因此叫他夫妻回去,做宋朝一塊心腹的病。 曉得中國人極肯自己害自己的,就叫秦檜同撻懶、捻室平日相交的番將們宰了一匹白馬,取血先祭天,各人歃血對天盟了誓,又鑽刀起咒。 原來金國鑽刀盟誓是極重的,死也不敢變心的。 辭了金主,把夫妻兩人送在天津糧船上,直到了淮北。 接著兀朮太子把心腹事說了,大家暗暗約了照驗,兀朮用一隻漁船送他偷過江來。 先見了韓世忠都統,說是:「金人監在他營里,被我哄醉,把番兵殺了,因此夫婦連夜私逃回來。」 人人信真,反道他不忘本國,送上臨安,自去面君去了。 那時高宗定都臨安,久不聞二帝音信,聽知秦檜逃回,料知北方信息,即忙召對便殿,細細問了金朝用兵的主意。 秦檜久知高宗無恢復,只圖苟安,便說:「金人也無志江南,如今肯兩國講和,以淮為界,把擄的南人送回南來,北人送回北去,兩國交好。 不過費了歲幣幾十萬,省了多少兵餉,又不開邊釁,各享太平,此乃當今第一妙用。 如要進兵恢復,雖然得勝,反惹起金人大兵來。 兵連禍結,我朝只江南一塊土,如何敵得他住? 終久不是長治之策。」 一席話說得高宗心肯意肯,只恨相見之晚。 次日設朝,即宣張浚、趙鼎一班大臣說:「朕昨日見秦檜回朝,議論了一番南北和好,情願納些歲幣以安百姓。 真是一個佳士、一個忠臣。 寡人一夜思之喜而不寐。」 即時授秦檜為翰林學士,在中書堂與丞相張浚、趙鼎辦內閣政事。 這秦檜初到江南,恐孤立無黨,凡事請命於張浚,自稱晚生後進,一切不敢自主,虛情厚貌,就是王莽謙恭一樣。 滿朝士大夫都說他是好人,一片熱心冒死還朝,深知北方的機密,件件都推重他。 只有趙鼎看破,和張浚說:「公看秦檜如何人品?」 浚曰:「亦佳士也。」 鼎笑而不言,說道:「此人一來,日後破敗宋朝天下,一切忠良多死其手。 我輩為其所愚,終被其害。 且如他所說殺了監守逃回,當初隨二帝北行從官,尚有許多,如何只他一人回來? 果然狼狽而逃,哪有夫婦二人這等完全的? 明明是金人縱他回來,做一個奸細,內有秘謀,暗暗私通,破我江南戰守之局,以機密泄漏於金。 且看他的言語,俱是講和納款,與那金人來索納進奉的書一樣無差,豈不是一路來的話!」 張浚還不甚信,以趙鼎所言太過。 後來秦檜見高宗信任之深,漸漸專權巧構,把張浚、趙鼎一班正人出之於外。 紹興八年三月,以秦檜為尚書右僕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與金人講和,退河南地,許盡撤江上守御將士。 那時韓世忠在京口,從殺敗兀朮,兵威大振;岳飛在鄂州,屢敗金人。 各上了一本,說金人不可信,和議不能久,相臣謀國之計不為萬全,恐貽後世之譏,以此與檜成仇。 後來因張浚、趙鼎不肯力主和議,卻與高宗悄悄秘議說:「講和的事要朝廷自立定主意。 這些大臣們是希圖個好名色,借用專權的。 這些武官們是愛兩下交兵,固位專威,各人取功名的。 到了財盡兵疲,他們各為身家,卻顧不得朝廷。 前日兀朮下江南,直趕過臨安。 幸得聖駕走下海去,金人不知虛實,忙忙渡江回去了。 如使久困杭州,一時勤王的可在哪裡? 只有鎮江僥倖一戰,後來兀朮暗渡了建康,火燒韓世忠海船,一敗幾不得免。 這就是用兵的樣子。 況金朝兵馬強盛,是皇上親經過幾次。 當初有中原全勢還敵不過他,今日一隅之地,如何支持得來? 臣在金朝十年,深知他用兵的厲害。 這些文臣武將一味莽撞,今日說恢復,明日說報仇,全不自揣國家力量,惹下大兵南渡,哪一個是萬里長城? 如今皇上只要定了主意,不要和眾人商議圖這個恢復的好名,卻擔著自己的利害。 請皇上尋思,三日再與臣謀。」 高宗到了三日,秦檜又如此細說一遍。 高宗道:「寡人主意已定,再不消和眾人商議了。」 秦檜又說:「皇上果定了主意,再思三日,臣還有秘話要奏。」 高宗又住了三日,道:「和議已定,再無他說了。」 秦檜見高宗是個庸主,原無大志,意在苟安,因於偏殿無人處面奏,又做一個半吞半吐的模樣,要起高宗之疑。 果然高宗心疑,問秦檜:「卿前日要朕思過三日,別有秘奏。 今日我君臣同心,主定和議,有何秘事,不妨直奏,定不加罪。」 那秦檜跪奏,故作沉吟,被高宗扯起,在一個小閣子裡,把太監俱揮出迴避。 秦檜方才密言道:「張浚、趙鼎和岳飛等,久有秘謀,要用兵殺敗金人,求還二帝。 這個消息,臣在北邊知此已久。 金人見和議不成,必然送回淵聖靖康皇帝回朝。 那時節,文武百官只以扶助舊主登極,把皇上仍還藩王的位,天下沒有兩個朝廷的理。 休說把前功盡棄,大臣爭權,連這江南一片地輕輕地讓與別人,皇上此身卻放在何處? 如今不把這恢復的大臣武將重處幾人,和議終不能成,金人終不肯信。」 只這幾句言語,說得高宗膽戰魂飛,把這和議的事如釘入木,牢不可破。 這是秦檜大奸似忠,高宗迷而不悟處。 因此到了次日,張浚先罷了平章事,安置在永州。 明日,趙鼎罷政,除授泉州知府,又貶潮州。 又數日,將岳飛、韓世忠召回入朝,盡罷了樞府的兵權,加升王府儀同三司,明是加升,實奪兵柄。 詔張俊、劉琦、楊沂中班師。 遣王倫入金求和,許以歲幣稱臣,年年納貢。 自此以後,秦檜內外專權,高宗任為心腹,百官拱手。 一切言官台諫,秦檜布了一班新人,平日講恢復的一個不用。 任這些諸生百姓說些不平的話,俱以謗毀朝政流竄,故人人箝口。 那金人探知秦檜立了和議,把恢復的局面破了,果然許退河南、陝西地界,使宋朝遣官去管理,以應秦檜的謀。 兀朮太子故意領了大兵渡河北去,高宗信為和議可久,便是萬全之策。 有個樞密編修胡銓,字澹庵,上了一本,專劾秦檜和議之奸,遠竄了廣州,從此人不敢言。 隔了一年,金人知宋朝無備,撤回岳元帥、韓世忠、劉琦一班守御兵馬,又因金主死後撻懶謀反,新立了郎主為君,粘沒喝又亡了。 兀朮怕宋人乘機叛盟,久占河南,日後攻取不便,即大起人馬,使撒離喝兩路攻取河南、陝西舊地。 那宋朝兵馬久已撤回,全憑著和議,忽見金人來攻,哪個是敢守敢戰的? 棄了城池到處迎降,又盡為金人占去了。 此時秦檜見金人背盟也慌了,怕高宗責他誤國、內外舊臣蜂起參劾,又怕再用張浚回朝,講起恢復,破了和局,日後再沒有個把柄。 使人探高宗的口氣,說縱然失了國,也不用張浚一等人,秦檜才知高宗和議已定,牢不可破。 有詩嘆高宗之暗:敵國讎深不戴天,卻從奸計願稱藩。 敗名猶信和戎好,偷向江南號苟安。 當日劉琦、岳飛奉旨去巡撫河南、陝西退回地界,久知金人敗盟,不曾廢弛了兵政。 忽然兀朮攻取江南,撒離喝攻掠陝西,被劉琦、順昌大殺一陣。 兀朮自己索靴上馬,圍住順昌七日七夜,被劉琦設計晝夜殺敗,不能取勝,逃回汴梁。 岳元帥遣牛皋、張憲把撒離喝戰敗,來接應劉琦,合兵大戰,連勝了十三陣,破了他拐子馬,直趕到朱仙鎮,去汴京四十五里。 岳元帥命軍修復宋太祖太宗歷代陵寢,指日過河,嚇得金人全不敢出頭,把汴京得的宋朝寶器連夜使橐駝車輛往北如流水地運去了。 金兀朮又慮金主新立,朝廷大將軍爭權,不便久留在外。 到了次日,見岳元帥兵到朱仙鎮,百姓們在山寨的上千上萬,俱來送羊酒迎兵,兀朮次日安排往北拔營而去。 不料有一書生扣馬而諫說:「太子不可因一戰失利,輕棄前功,如今秦丞相力主和議,久命大將班師。 今日岳元帥立功,秦相決不喜他。 只暗暗使人通知秦相,詔他班師,此不戰而坐享太平之福。 如此計不行,那時太子北歸未晚。」 兀朮聞言大喜,一面使精兵把住河口,使岳兵不得過河,一面使奸細往秦相國處求解,把私書封入蠟丸,自有汴京往江南的熟人,星夜飛行去請詔班師不提。 戰敗金酋百萬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來狂士翻留敵,自古書生敗國成。 看官聽說,兀朮太子因何與秦檜交密到此好處? 原來這秦檜夫人王氏,少年頗有姿色,機巧伶俐,淫邪非常。 當初擄在金營,先做了兀朮的夫人。 過了年余,哄得兀朮歡喜,叫將秦檜來做個記室,又把王氏討與秦檜。 王氏時常往營里去,弄得個兀朮昏迷了,兩人非常的情厚。 那秦檜又故意將王氏去奉承兀朮,以固其好。 因此,兀朮與秦檜夫妻,三人是一個枕頭上的朋友,如何不相厚。 當日不寫書與秦檜,卻使一心腹人叫王伯當,極是能言,帶了五百顆明珠,寫了一封情書與王夫人,上寫如不急救我,將你夫婦北方設計通謀的事一一說出。 除非殺了岳飛,和議方成,如不殺兵飛,萬無和理。 不消數日到了秦府,先通知王夫人。 看了書,收了明珠,和秦檜商議:「今兀朮被岳飛困住,如不班師,金朝將你我通謀的盟誓要送還南朝。 那時私謀泄漏,身命不保。 不如把岳飛詔回,我知金牌為御前的軍令,一牌不到以違旨論,今連發十二金牌,再用朝廷手書御詔一道,自然班師。 那時將岳家父子盡削兵權,使他隨朝聽政。 另尋一個題目,殺之何難。」 商議已定,奏知高宗,說金人因我朝用兵才致敗盟。 今日已勝,正好取和。 如再窮追,開了邊釁,日後不便講好。 高宗准奏。 即草手詔一道,連發金牌十二面,限即日班師,如違者以欺君大逆論罪。 差官到了岳營,宣詔已畢,軍士大憤,卻要矯詔取了汴京才回。 岳元帥明知朝里有了奸細,如何做得大事,只得收兵拔營。 河北父老十萬有餘,哭聲振天,說:「元帥在此,我等終日送牛酒,金人俱已知道,元帥去後,百姓俱是一個不留的。 分明是大兵來不是救我,反是受害了。」 岳元帥也大哭:「沒奈何,限你五日合家隨我南行!」 等了五日,差人去辭兀朮說:「不為君命,直殺到黃龍府,決不甘休。」 兀朮也使人來下書請罪。 從此和好不提。 岳元帥回了臨安,罷為萬壽觀使奉朝請文官職銜,解了樞密司的印,把兵歸御營。 卻尋出一件事來,使部將王貴告張憲謀反,牽連岳飛父子。 知万俟與飛有仇,告飛逗留,以「莫須有」三字殺岳飛父子並部將張憲、牛皋,籍飛家資,妻子徙之嶺南。 後人嘆曰:曾挽天戈北斗回,朱仙戰勝大旗開。 軍聲已振黃龍府,敵愾先摧玄菟台。 父老中原十日哭,廷尉三字萬年哀。 松枝傍墓猶南向,似恨神奸怨未灰。 紹興十二年十二月岳飛下獄,半年尚未定罪。 時大臣多上疏保他無罪。 一日,王氏在東窗下問秦檜:「因何岳家至今不決?」 檜言公論不服,難於定罪。 王氏說:「擒虎易,放虎難。」 次日檜將片紙付獄吏,即報飛死,時年三十九歲。 臨安士民無不流涕,葬於西湖。 後來高宗因和議成了,金人送還二帝靈柩,加封秦檜為魏國公。 來年洪皓、朱弁因和議還國,洪皓久知秦檜與金人通謀,因向人說撻懶、捻室二番將交好秦相國的事。 檜知大恨,貶皓江州太平觀提舉,又徙袁州,使人殺於路。 檜居相位十九年,有小卒施全,恨檜殺忠良以附金人,刺之不中,死於車旁。 因此,檜出入甲士夾護,滿京城有私言的,即時立斬。 二子秦、秦塤,俱參知政事。 到了紹興十六年,秦檜有病,見岳元帥領牛皋等至臥內,用鐵斧劈腦,各寺懺悔不痊。 到了三日,渾身俱是箭眼而死。 王氏夢至陰司,檜與万俟鐵枷受剮,曰:「東窗事發矣!」 與二子俱死在一月之內。 才知岳元帥有靈,在陰司把奸臣現報,如今做了速報的閻王,以見忠臣正氣,自為正神。 到了孝宗登極,封岳元帥為鄂國公,加武穆二字諡法,削去秦檜官號。 一日,暴風雷雨將檜墳掘平,雷擊屍碎,才見奸臣之報。 至今在阿鼻受罪。 或化為畜類,常遭雷擊的朱字,相傳秦檜化身。 可見這忠佞二字,再不能逃報應的數。 宋人當時題詩秦檜之門曰: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曾共鑾輿銜白璧,空於塢貯黃金。 和戎計遂興羅織,誤國謀成有照臨。 堪恨神奸終正寢,故教誅擊到如今。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