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金瓶梅 · 第五十二回 劉學官棄職歸山 龍大師傳丹入海
《酹江月》詞:
吾廬何有?有一灣蓮盪,數間茅宇。
斷塹疏籬聊補葺,哪得粉牆朱戶。
禾黍西風,雞豚落日,酒脫田家趣。
客來茶罷,自挑野菜同煮。
多少甲第連雲,蛾眉環座,人醉黃金塢。
回首邯鄲春夢破,零落珠歌翠舞。
得似衰翁,蕭然陋巷,長作溪山主。
紫芝可采,更尋岸谷深處。
這首詞,單說瓊樓金屋不如茅舍竹籬,舞榭妝樓不及牧歌樵唱。
嚴子陵的羊裘,卻勝似石崇的火浣雉頭。
杜子美的橡栗,卻勝似何曾的烹金炊玉。
黃山谷自號四休老人,王稱為四當居士。
何為四休———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充寒暖即休。
三平四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
何為四當———晚食以當肉,緩步以當車。
知止以當富,無事以當貴。
又有富貴貧賤自求方:富莫富於常知足,貴莫貴於有蘊藉。
貧莫貧於見識見,賤莫賤於無骨力。
紫虛元君勸世文:道生於安靜,德生於謙退。
福生於清儉,命生於和暢。
患生於多欲,過生於輕慢。
禍生於多貪,罪生於不仁。
又有一篇古隱方:一畏天道。
二遵王法。
三行善不使人知。
四學吃虧。
五輕財讓產好施。
六甘淡薄。
七不恃權勢妄自尊大。
八不交豪俠客,不許優妓,不寵健仆。
九不尚才華、伎藝、工巧。
十不殺生。
十一不妄語自欺。
十二學佛法、黃老、守雌。
如今世人不肯退步,反說是古人可以隱得,今人求隱,也不能夠了。
全不知人在亂世,多有非禍奇災,不能逃兵火國法,總因這一點貪心,十分認真,才致殺身之禍。
第一件是恃才高傲,把天理王法看做迂談,做出不公不法的事來,俱從此起。
第二件是利己害人,把這陰德為善,看做老頭巾醒世常言,哪個富貴人不是減朝廷,就是詐害平民,這些財物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第三件爭強勝,占便宜。
世間事沒有平的,人不吃虧自然我要吃虧,我不吃虧自然要受屈。
那非理的橫逆,昧心的凶人,原該讓他,自有他貫滿的時節,不可以我與他滿貫。
第四件要先己後人,不肯推多取少。
骨肉嫌疑,居鄉仇恨,多從此起,誰肯把田產銀錢看作余物?
《道德經》說:「為人而己愈有,與人而己愈多。」
人哪肯信!
第五件喜齊整,愛受用。
因此錢物不足供我奢費,自然要算計別人的。
搜括不來,只得使些權勢,詐騙不來,只得添些嫌疑。
何如一切淡薄,省了多少閒氣。
所以說「恭儉」兩字,自然不去侵奪。
第六件騎強凌弱,炫智矜名。
結交豪傑,使人怕我;馳騁才名,使人服我。
多有寵用健奴,反害了自己的身家;釣譽沽名,添上許多爭訟。
到了亂世,殺人如麻,想到人人遭難怕死時,便該長吃齋素,以佛老藏身,減些罪孽,因此古人隱身,多用這個方子。
今人不肯悔悟,常有殺身之禍。
只說是天下亂了,無處可隱,殊不知那冀缺躬耕,梁鴻牧豕,梅福為吳門下卒,韓康向市頭賣藥,哪個古人不是以窮苦藏身的?
今日士大夫要嬌妻美妾,羅綺在身,絲竹在耳,住著雪洞雲房,吃著珍饈美味,選個名山秀水供我的遊玩,我才去隱。
這是平地神仙,還勝似那公卿大老,待漏趨朝,哪得有這個桃源來請他去採藥?
真是可笑!
因此今人不知古人處,就是「名利」二字再不能割捨,往往遭「鳥盡弓藏」的大禍,至死不悔。
今日說一個不戀名利的人,後來成了仙佛,只是一個舍字。
清河縣有一個劉學官,姓劉名個讓字,住在獅子東街。
當初是個迂儒,一生不敢妄為。
那年借了西門慶五十兩銀子,上濟南府做了訓導,後來西門慶死了,不肯負了前言,使夫人來還月娘。
只此一念不欺,自然是個古君子。
他兒子劉體仁做了稟生,到金朝中了進士。
這劉學官在濟南遇著大亂,劉豫降了金朝,幾番失城,這秀才們俱走了,哪有一個來送禮敬先生的?
況這亂時的俸糧,不消說沒了,又大亂不得來家,做了一套南北詞十三腔,以明其自得,名曰《青氈樂》:【北新水令】高名不列縉紳編,別有本儒林便覽。
行藏原是隱,羈旅號為官。
瀟灑清閒,又休看做風塵下賤。
【南步步嬌】空堂四壁紅塵遠,鎮日把重門掩。
然似遠山,風雨疏簾,靜把圖書展。
嗚琴仔細彈,歌一曲猗蘭,空谷無人見。
【北折桂令】老頭巾不受人憐,說什麼炎涼冷暖,苦辣酸甜。
到處有酒瓢詩卷,龍泉射電,彩筆如椽。
扶世界不用俺登朝上殿,挽江河哪用俺進表陳言。
天賜平安,一任盤桓。
受清貧,料沒有暮夜黃金;論官箴,哪裡討犯法青錢。
【南江兒水】把傀儡排場戲,看長安棋局翻。
見多少掀天覆地興亡亂,白衣蒼狗浮雲變,朝更暮改蜃樓幻。
月落酒闌人散。
夢裡邯鄣,續不上儒門公案。
【北雁兒落帶過得勝令】穿一件舊烏青破絹衫,吃幾口淡黃閒茶飯,白鬍須扮出個四捭賢,黑皮靴活像個鐘馗判。
熬不出郭汾陽將相權,也沒有伍子胥鐲鏤劍。
森嚴。
明倫堂緊對文富殿,回也麼賢,俺是個活壽星,長命的老顏淵。
【南僥僥令】青雲時已暮,白日夢常閒。
只當做參禪持戒把雄心煉,也何須訪名山,費往還。
【北收江南】呀,做張良辟穀去求仙,學蘇卿齧雪並餐氈。
到如今聞韶三月食無鹽,又何用熬煎,又他道是不食煙火古瞿縣。
【南園林好】對明月星斗爛斑,對松影風露連翩。
受用些燈昏酒淡,得意處竟忘言。
【北沽美酒帶過太平令】履平地,靜波瀾,拋舟楫,任長川,正好在蘆花岸,閒看魚龍罷釣竿。
似遼陽鶴返吊城郭,閱塵寰。
又何須雕盤美饌,又何須錦衣繡幔,又何須油車翠,又何須瓊樓曲檻!
俺啊,這的是隨緣遇緣,知天樂天。
呀!
素位中春風無限。
【清江引】高陽知己何時返,濁酒自家勸。
文章鏡里花,富貴風中線。
不覺的飯牛歌,歸去晚。
此詞見劉廣文苦中能樂,是個自得的君子。
後來捱了數年,升任在河陽知縣,因見天下大亂,南北交兵,就告病把官棄了。
在南山下,臨著河邊,築了幾間茅屋,裁花種竹,約幾個詩朋友酒友,日日吟詠,以消歲月。
或與高衲談禪,丹客講藥,非止一日。
也就是一個樂天知命真高士,博古通今大道儒。
卻遇了一件異事。
有一夜,月明如晝,萬籟俱寂。
劉學官書樓正坐,只聞得一陣異香撲鼻,這香不是花香,不是焚的沉速香,不是佩的蘭麝香,謂之天香。
似甜非甜,如氣非氣。
初來時芬芬馥馥,似薔薇露釀就醍醐;再聞時氤氤氳氳,如雲霧中飄來丹桂。
滿書房筆硯琴書,俱帶些香菸瑞氣;半空里鸞鳴鶴唳,忽然似風響雲行。
三天龍駕到檐前,一紙鸞箋來榻上。
香過處,只見一幅白全貼,上寫「青霞道人張某拜帖」,內有拳大四字,是「為善讀書」。
劉學官大驚,叫了兒女劉體仁秀才來,望空拜謝,又疑是鬼魅邪狐,來此擾亂山居。
到了黃昏燈下,青霞道人忽然現形,立於園內花牆之下,但見:戴一頂九華逍遙巾,飄揚翠帶;束一條五綹攢絲絛,雅襯青袍。
長須白面,仿佛呂祖純陽;巨口方瞳,疑是東華大帝。
袖帶白雲來竹徑,杖挑明月到柴門。
當時劉學官的一家童,名叫姚莊,年才十三歲,生得極是乖巧,花園書房內多是他管理。
見了道人在園內立著,便問:「你哪裡來的?
這昏夜卻在園子裡,怕家主出來不當穩便。」
道人說:「我就是青霞道人,因有名帖來拜你家相公,夜晚相見,怕他生疑。
我的洞去此山不遠,明日早使人來叫你,到洞中一看,回了你主人的話,再來相見。」
說畢不見了。
劉公還夜坐看書,不曾寢歇。
只見家童姚莊進來說,有一道人在園中,如此這般說了一遍。
劉公又疑又怕,忽然青天白日有這等怪事出來,難道我一凡人,天就降下個神仙,來度我成仙不成?
這是該疑處。
卻也有古人遇了異人,傳授以長生不死的訣,或是夙世因緣,多有不可解的。
又想一想,這樣深山曠野,人跡不到,多有木客妖狐變人形,或是以美色戲弄人的元陽,或是以兇惡來驚試我的膽氣,就如古人隔窗伸進鬼手,用一山字壓住他一般,這是該怕處。
又細想,我平行沒有一點邪處,如何招出妖怪來?
死生有命,憑他罷了。
看明日果有人來叫姚莊,再作商議。
一宿提過。
到了次日,滿村里都知道這件奇事,等著要看神仙。
果然東園裡來了一個白須老人,青衣皂帽,像個老都管模樣。
見了姚莊道:「我是張師父洞裡書吏,名叫韋化棟。
今奉命來叫你洞裡去,仙師要同你來拜老相公的。」
慌得姚莊向書房裡走不迭,報與劉公知道:「張師父使人來叫我了,可去不去?」
那小廝也不知是仙是怪,只道人家叫他傳書寄貼,一定有些酒食賞他一般。
劉公沉吟了半晌細想:「既然白晝遣人招呼,必有其故。
不論他是仙是妖,他既先有名貼來,我豈可失禮?」
即取素白全柬,寫了一個名帖,後附一詩:天台藥裹武陵津,今古疑仙認未真。
山水樓台渾似夢,漁樵煙火或非人。
重來不識城中面,歸去還迷洞裡春。
聞道安期多秘要,可分瓜棗到西鄰。
一面書寫交與姚莊帶去。
劉公又怕是鬼魅纏了此人去,在山澗中不回來,哪得知道。
有個莊客紀大,是個獵戶,慣以走山,其快如飛,悄悄叫到,吩咐他緊隨姚莊身後,看他往哪邊去,有些好歹好去救他。
那莊客即時出得莊來,看著姚莊走到東山林子裡,他卻遠遠地續著,又不便近前去。
只見過了一道山澗,那姚莊風也似去了,什麼是個影兒,全望不見,往哪裡去趕?
往前飛奔,又走過兩三個山頭,才望見姚莊早到東山石姚崖下,卻是一灣清水,小小的個澗兒。
到了山根下,忽然開了兩扇大石門,明明白白姚莊進洞了。
慌得這莊客走下來追趕,及到石岸邊,哪裡有個姚莊?
只見:野花艷艷,幽鳥哄哄。
石邊細草映青苔,山下浮雲橫素練。
一片荒山,只有藤蘿遮水面;千尋高壁,何曾雞犬在雲中。
花迷洞口少秦源,路失天台無藥侶。
這莊客在山下找覓姚莊不提。
卻說姚莊隨著韋書吏出得莊園,上了東山,兩個人一行說話,不知走了幾層山了。
到了東山崖下,初見是一座荒山,一塊大石崖從山上插下來,中有一條石縫,荒草長滿了。
只見韋書吏叫了聲「開門」,就是一座大衙門,也不見山了。
只見大門首把守的人站滿了,也有帶官帽盔甲的,好不威武。
見了韋書吏領著姚莊,也不言語,放進門去了。
走了幾層宮殿,俱是金碧輝煌,青石甬道,彎彎曲曲,到一座殿上,見昨晚的道人坐在殿上,又是一樣打扮,與梓潼帝君一樣。
姚莊上前磕了頭,遞上書去,仙師拆開看了,便道:「我昨夜要拜你主人,怕他生疑。
今日叫你到我洞中看個明白,我好同你去訪他。
以後常常往來,只到我山根下一叫就開門,和到你家一樣。
你主人讀書為善,日後也好到此處。」
說畢,出得洞來,叫姚莊先去報知,在園中以師生之禮相見。
那時劉公在書閣上坐候才有半個時辰,正然納悶,不知此去吉凶如何,只見姚莊早走到面前,說道:「張師傅到了,要在園裡相見。」
細細把洞裡光景說了一遍,劉公半疑半信。
過了兩個時辰,那個莊客獵戶才回來,不知姚莊到已多時了。
劉公只得到園子書房裡候他,看是怎麼校光景。
即領了兒子劉體仁和兩個同學秀才,俱到園門外遠迎。
只見姚莊說:「到了。」
這劉公眾人並不見人形,姚莊說「作揖」,劉公只得作揖,姚莊說「進門」,劉公只得俱打躬候進,件件只聽這姚莊口說,望著空唱喏,滿莊人都道是瞎帳。
及至進了書房,劉公等只得望上行了四拜禮,真是不見形聲,如在左右。
仙師進到房內,書桌上即取筆寫出二題,叫諸生全課,一個是「願無伐善」一節,一個是「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一句。
劉公見此,驚信,只得照常獻上茶去。
仙師房內檢書弄筆,寫字題詩,使姚莊致謝而去。
劉公使兒子並同學秀才將文做畢,才送到床前,即有一人取去,明日絕早又將文看完送將回來。
諸生各服批點之妙,與舉業極真。
從此日日往來,或是論文講道,分韻聯詩。
一日,到了九月重陽,劉公父子和眾朋友商議,要請仙師登高。
這裡寫了大啟,使姚莊入洞,請在東山松下,設得野坐。
劉公父子和諸友都散步先到山上,擇了一株大樹陰下,山半平台,鋪下紅氈,擺列下酒果餚菜。
只見來了一陣異香,,便說仙師已到,一齊向空作揖,分上下坐了,斟過大杯,送在仙師座前。
眾人飲干,此酒也就幹了。
行了一令,是爭紅奪錦,大家爭一個紅四。
輪到仙師,卻是姚莊代擲。
仙師先說定了紅是劉公的,果然輪到劉公,把六變作個紅四。
直飲到日落方散。
往來詩詞,足有百餘首,不能遍載。
到了十月十五日,三日前有一帖到,要借姚莊騎驢去,跟隨他同上東海一游。
約定五日方回。
劉公不測其意,只得使姚莊騎了一個老黑驢去。
去了五日,果然姚莊騎著驢回山,一群莊客圍了,一村人問他到什麼去處。
這姚莊進去見了劉公,在一個小搭包里取出幾件稀奇物件,都不是人間的,但見:怪石几片,紅黃青黑,盤旋著瑪瑙螺文;松葉三枝,軟綠碧絲,垂拂擬波濤藻影。
石根帶出龍鬚,鐵珊瑚針長似發;海底移來虎刺,鼉磯石光旋如雲。
又有海螺海馬,形如蛤蚧;石魚石燕,怪於琳琅,米芾袖中藏琥珀,《夷堅志》里少珍奇。
且說姚莊進了莊門,先將他幾件東西送到劉公,做了人事。
細細問他這幾日往哪裡去來,姚莊道:「初出莊門,只見一個人在門外引我同行,到了大路帝邊,仙師早已騎馬等候。
見我到了,吩咐隨後同行。
前後有二三十對人,打著旗號。
往前走了不上十里數里,卻不知怎麼在半空里,腳下都是煙氣,和人家蒸飯灶上出的氣一般,一層層驢腳下亂滾。
那驢也一步一步走將去,又不似在地上行的。
走了一會,卻到了東海岸邊,依舊是洪波大浪,接天的沒有邊岸,仙師吩咐,眾人退後,『等我分開海水,你們好隨著下海。
』只見仙師騎著一匹黃馬,鬃尾都是紅的,卻是騎著,並無鞍轡,只有一枝鞭子,卻是銅的。
但見他將銅鞭搖上兩搖,這匹馬渾身是火,望著海里忽喇地一聲攛下去了。
馬到處海水兩開,全不見水,卻是一條沙路,兩邊的海水和銅牆鐵壁一樣,分在兩邊。
這些眾人隨著仙師的馬走,全沒有一點水氣,使手去摸那兩邊的水,也是乾的,哪討點水來?
有這等的怪事。
行了一會,又到了半空里,往下一看,又是茫茫的大水,卻是煙霧隔著。
一陣風來,望見海,又遮住了,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座大山根下。
仙師下得馬來,這些眾人都立住了腳,把這執事旗幡落下,俱抬著大扛箱,有十數抬,隨著仙師往山上去了。
只叫我和幾個閒人在山根下看驢馬。
每人分了三粒紅豆,吩咐每日吃一丸就不餓了。
遠遠望見山頂上有一懸崖,石上坐著白須老人見仙師上前拜了又拜,將抬的扛箱打開,都是文冊,不知什麼帳。
只見仙師下山,騎馬回來,卻不是前番的路,到了一處大村落,幾千萬人家,正開市店做買賣哩,往往來來似螞蟻一般。
只見這人比我們只有一二寸高,也有吃酒的,賭博的,爭嚷的,開鋪面的,使的銀錢只有小豆兒大。
仙師道:『你們吃些飯好走。
』買了一個點心,只好黃豆大,叫我拿在手裡,都漏往指頭縫裡去了。
眾人大笑,嚇得滿莊人亂跑道:『妖精來了!
』走得一個人也沒有。
卻是一堆螺螄堆在沙灘上,和一層山般。
仙師道:『姚莊,閉著眼,再不許開了,再要開眼,撇你在這裡不消回去。
』只覺耳邊大響一陣,和風雨一般,就到了這山上。
仙師道:『你家去吧。
』我依舊騎著驢回來,到這舊路來。
這些物件,俱是海邊我閒拾得幾塊石頭兒玩耍,松樹枝是山上折來的,鐵跚瑚是仙師送與主人的。」
劉公父子和同學朋友、一群莊客才信,道:「有這樣奇怪的事。」
到了次日,只見姚莊說:「仙師到在書房裡。」
劉公和眾友才去謝了,又問海中有何公事?
仙師道:「天機不可輕泄。
大劫將到,此乃東海造在劫名冊,日後遇亂可向東海去逃難,我自接引。
後來便知,不可先泄。」
從此時時往來。
到了來年,卻是大比之秋,金朝開科。
仙師說:「劉公家中事煩,兒女該離家讀書,來春發解。」
卻使劉體仁相公往南山八仙里,有座禪堂讀書,劉公使兒女去了。
原來南山八仙有兩個老和尚,一個隻眼,只紡線為生,一個跛道人,卻採藥賣,使一個老道管做飯,甚是貧窮。
劉公子領著一個家童,到了八仙,看了看,只有一間破佛堂,中間安著一盤石磨,旁有一小榻,只臥一人,如何讀書。
又遵仙師和父親嚴命,不敢回去,只得將平日誦讀文章,取來燈下郎誦。
孤孤,只有一個家童,又要打柴做飯,山上去尋些野菜,好不辛苦。
這山去劉公莊百餘里,一時間家中不得送來,又去村集甚遠。
正在納悶,可霎作怪,只見灶前的水不消去取就有一桶,山上的柴不消去挑就是兩大堆,只說是和尚使道人送在灶上的,哪曉得仙師使了二十人,在這山上服侍劉相公。
後來一發奇怪,香油、細米、鹽、醬、酒、菜,件件都在屋裡,這和尚道士也只道是劉相公買來的。
到了夜間,各佛堂上燈燭不消點,都點起來,鐘鼓不消打,也都五更里響起來。
嚇得兩個和尚道人說:「劉相公是個妖怪,平空地弄得山上大驚小怪。」
一齊托去化緣,都往村里走了。
只落下一個劉相公主僕,和那做飯的老道士。
忽一夜來了兩個婦人投宿,生得十分美貌,見劉相公不理她,坐到三更自己去了,劉相公卻歡喜。
仙師使人送家信來,帶回文字去,俱是仙師發來題目,四九會課不絕。
到了七月,下山回到家中,細說與劉公,感激仙師不盡。
到了七月十五日,先一日姚莊來說:「張仙師今夜同一位龍大師,要親到書房來。」
這時節仙凡相交了一年之外,習以為常,如親友鄰舍一般。
焚香設酒相候,是不消說的。
到了晚間,只見:先一道雲來峰頂,直插下百杖松林;後一層霧接山腰,卻罩住三間茅舍,聲光隱映似青鸞,只少飛瓊送柬;香氣氤氳開紫帳,何須青鳥傳書。
這大師不穿野服,卻是兗冕龍章;儀從者位列仙班,盡皆執圭捧劍。
入門來滿室威嚴,分明不聞不見;到堂中一庭瑞彩,但覺有鬼有神。
夜深簫風下秦樓,雲里笙鶴來緱嶺。
劉公書房前一個大大的院子,都是些白雲從地往上發起,氤氤氳氳,一似白絮棉滾將起來,天香滿院。
空中叫得鶴唳鸞鳴,一莊上大小莊客都來焚香、禮拜。
飲酒到三更之後,卻將劉公父子平日不欺暗室,不履邪徑的善事,寫出了三十餘條,俱是不淫女色,不昧人財,義氣慷慨,救人急難,忍辱讓人,並劉體仁大孝大節的事,也有十數件,明明白白寫在紙上。
即有那不昧寡婦私財一款,是靖康二年十二月初八日,還西門慶債銀五十兩。
許多秘語,寫得墨筆淋漓,有龍蛇古篆之體。
臨行作別,龍大師留詩一律:龍飛鳳舞下天台,一榻蒼雲掃未開。
不為渡迷超正覺,何因丹藥點凡胎。
千重雪浪凌空渡,一片仙帆過海來。
壬午甲申群在劫,待君本下訪蓬萊。
後題曰:「龍光辰東海三峰頂候。」
青霞仙師又留一律作別。
為訪遼陽丁令威,千年華表未言歸。
翎垂白雪無今古,頂結丹砂少是非。
海漵雲濤回羽伏,石門煙月鎖岩扉。
一杯酒盡天風起,指點虛空路莫違。
二仙在房中飲酒,劉公諸友在房外,主客相陪,俱是輪番送酒,直至四更。
眾人各有醉意,便問:「仙師洞中多有異酒靈丹,又有仙姬歌舞。
姚莊一小小奴僕倒得親入洞天,門生輩既系有緣,因何不許一到?
每次到山下,只是一片荒山,一溪流水,雖經年往來教訓,到今終有疑心。
今日二位仙師將別,懇求一杯仙酒,只聽一聲仙樂,才可信是真實。」
說畢人人跪求,再不肯起。
仙師使姚莊傳言說:「你們凡心太重,不奏聞上帝不便進洞。
就是仙酒仙樂,輕易難得見的。
只有一樣蔗漿,可以益壽延年,略嘗一小杯嗎?
仙樂是實有的,你們凡夫當不起奏樂。
只叫他們來,或是琴瑟簫管,只彈一聲,吹一聲,就知了。
既已漏泄,便不得久留,從此一去,且不得會了,各人勉強為善,還有相見之期。」
說畢,只見姚莊從房內掀起布簾來,遠遠一柄銀壺,斟出一茶盅仙酒來,叫劉公跪接。
色如丹砂,味如甘露,飲畢,但覺四肢暢美,不可名狀,各人俱分了半小杯吃了。
忽聽得房中琴瑟簫管,細細單響一聲,劉體仁進房送酒,親見一枝玉笛在書榻上,偷眼一觀,不敢近禮。
時已嚴冬寒夜,只見氣暖如春,雲煙滿室。
隔窗燈光,照見人影散亂,不見其形。
這一夜房中飲了五十斤酒,杯杯不舉而干。
又留下丹藥九粒,朱紅一色,重如鉛子,叫劉公五鼓時用水拜服,可以延壽,日後有事,可入東海相會。
起來拜別,使姚莊傳與眾友,行四拜禮。
仙師受了兩拜,與今日師生禮一樣。
天色將曙,只見滿山雲霧,對面不見人影,一陣異香,遠遠白雲如蓋,從松林里出去,漸漸騰空而滅。
真是:海棗如瓜人不見,鶴書似夢鬼難猜。
因作《青霞洞古風》一篇以記其事:石裂天開見丹闕,中有至人藏恍惚。
飲煉冰雪伏丹砂,走弄煙霞鍛金骨。
洞門甲士何猙獰,秘笈瑤函雲氣發。
仙家無食但飲酒,丹色酒香味如蔗。
紫石磴上瑪瑙盤,玉液生光熏徹發。
仙樂不使世人聞,玉笛一聲如帛裂。
九粒紅丸破膽餐,甜雪到腸塵胃沒。
洞中瀑布垂白虹,安知其下通溟渤。
珠弁雲冠帝子儀,翠旗金榜仙人節。
空虛有光來有形,仿佛非日亦非月。
一片蒼苔咫尺封,回頭卻失青天窟。
從此仙師辭去。
劉公使姚莊去請,只見空山流水,再無影響,各人悵然不提。
後到了金兵南北大亂,岳元帥提兵恢復中原,山東土寇四起,東昌府去汴梁不遠,都是戰場,殺得百姓十室九空,沒處藏躲。
劉公父子想憶仙師前言,知道清河縣近臨清,久遭兵火,只得買了一舟,從濟陽丁河口下海,望東海來。
正遇順風,一夜直行到南直安東縣地方三元宮清風頂,名曰云台山,賃了一座客房,在朱寒村居住。
那山是三元大帝出家得道之地,四面大海,只有水路進去。
有十八村,出漢唐賢人的所在。
風俗淳厚。
周圍五百餘里,名賢隱跡甚多。
劉公在海中而隱,使奴僕耕釣為業,自己做了一套陶淵明《歸去來辭》,說他棄官避地:【北點降唇】晉室艱虞,彭澤微祿,兒曹侮,解綬歸歟,五斗難留步。
【混江龍】非關傲物,看小官賤辱不如無。
真箇是頂冠傀儡,束來侏儒。
耽擱煞山光水色遲樵牧,幸負了園松籬菊半荒蕪。
登高舒嘯,對月攜壺,素琴無調,濁酒堪沽。
人笑俺,柴桑三月長官貧,俺只道,門前五柳先生富。
這才是,委形大造,絕跡皇都。
【油葫蘆】說什麼送酒白衣花下扶,也只為有托而逃不在魚。
做一個啜糟哺假糊塗,倚東籬菊蕊為誰開,對南山酒盞依然綠。
天生成直烈烈苦肝腸,怎捱得瑣煎煎路崎嶇。
到頭來亂離世界多危辱,因此上葛巾拋下漉醍醐。
【天下樂】你曉得亂世清貧富不如,賢也麼愚,兒孫數。
怕他享豐盈折盡庸人福。
因此忱青風一醉眠,臥北窗羲皇侶,便是俺栗里先生醉夢圖。
【寄生草】辭簪笏,投山藪,臥林泉,返詔書。
都道是,山中宰相君王顧,白雲遠護神仙府,赤松不上長安路。
當日個清風謖謖夢仙遊,今日裡丹霞渺渺隨鶴馭。
【煞賺】才喚醒蝸角途,又夢入蝴蝶署。
是誰人開睡鄉科目,把歸去來辭入薦書。
蘿徑風徐,梅嶺香敷,也是俺夢松風結果收場處。
【尾聲】論文章狗芻,笑功名腐鼠,只這個三升美醞未消除。
後來南北講和,大兒子劉體仁中了金朝進士,回鄉看守墳墓,整理家緣。
劉公一日游到清風頂雲台深處,只見一座古廟,名曰「龍仙祠」,內塑大仙,袞冕如生,旁立一人道冠雲氅,與張青霞相似。
劉公才知是仙龍指引,該有半載仙緣,把舊日山居盡舍為寺。
因此隱於東海,再不回鄉。
享年九十五歲,臨終之日,面色如生,長笑而化。
姚莊出家為僧去了。
後來過了數年,有清河縣人,見劉公在浙江西湖紫陽庵,寄詩與家中作別。
正是善根福報原自不差。
說這個君子的榜樣,從那不貪財慕祿中得來,脫離了苦海大劫,就未必成仙,也是世上一個完人了。
再看那貪財好色的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