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鏡花緣 · 第三十回 建仙祠歌功頌德 塑魁像頂禮焚香
忽見盧府丫環走來,對著寶英道:「啟上娘娘,府中家人來說,我家爵相請娘娘回府午膳。」麗貞笑道:「賢妹快些去陪妹夫用膳罷。」寶英笑道:「姊姊因姊夫在此,惹厭妹子,妹子去了。明日來與你算賬。」麗貞聽了,趕來要攆寶英,寶英飛步金蓮,咭咭咯咯竟下樓梯去了。麗貞道:「賢妹小心些,不要躄脫了高底。」寶英笑道:「躄折了腳,省得把斧子去截短他了。」說著話,一路笑著往後院而去。紅薇便問麗貞道:「剛才姨妹說的截足,怎麼要用斧子?」麗貞只是笑,不肯回答。紅薇定要問個明白,麗貞被逼不過,只得把剛才那話兒說明。紅薇笑道:「怪不得夫人常把金蓮藏躲,不使下官瞧見。那知下官有一日早晨睡醒,見夫人正在那裡纏裹,兩隻蓮船,足有七八寸長。下官見了,不覺吃了一嚇,嚇得不敢出聲。只得等夫人裝裹好了,方才起身。可惜下官的兩足嫌他太小,穿夫人的高底鞋還大了許多。穿了偌大的靴子,甚覺不便。放寬了腳帶又是不能行走。夫人的蓮船嫌他太大,墊了三四寸高底,仍是算不得小足。夫人的足,若與下官更換了,豈不是兩得其宜麼?」麗貞聽丈夫笑他腳大,羞得粉面通紅,道:「你這捉掐人兒,做了封侯拜相的男子,為何偷覷人家婦女的腳兒?」紅薇笑道:「下官偷覷的不是別人家的婦女,是自己家裡的婦女,有何妨礙?」夫妻正在調笑,丫環稟道:「請侯爺與娘娘用膳。」夫婦二人立起身來,挽手同行,到堂樓上用過了午飯。丫環送上香苟茗。夫婦說笑了一回,紅薇道:「下官失陪夫人,要出門拜客。」便喚丫環傳命外面提轎伺候。夫人送到扶梯,爵相登輿拜客不表。
且說顏仙子生祠與魁宿殿落成之後,國王擇了吉日親去上匾拈香。到了這日,排齊全副鑾駕,護駕大臣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三位爵相,並蕩寇伯花逢春等,前呼後擁。國王身坐金鑲大轎,先往魁宿殿來。大門外早有許多人役跪接,國王揮令退去。直到殿前下轎。只見居中供著魁宿,上懸御書匾額,寫著「文明大啟」四個金字。兩旁柱上也是朱漆描金的對聯,寫著:
日月光華昭海外,星雲糾縵遍寰中。
但見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早有承應官員請主上拈香。國王鞠躬再拜,禮畢起身,又往後殿拈香。中間供著一尊魁星女像,美秀而文。殿宇裝潢,前後一般氣象。只是塑的星官花容月貌,面目不同。上面懸著朱紅匾額,也是四個大字,寫著「誕敷陰教」。兩旁廷柱上的金漆硬對寫著:
靈秀亦鍾於女界,文章其煥乎奎垣。
國王瞻仰了一回,也拈過了香。然後幾位護衛大臣也往前後殿拈香,隨著國王看了—周。用過御茶,傳旨擺駕往顏仙子生祠拈香。當下國王緩步而行,走出大殿,升坐龍輿。值殿官兒跪下送駕。
顏仙子生祠與魁宿殿相去不過里許,不一時御駕已到,進了大門,直至殿前,下了金鑲大轎,只見大殿五楹,碧瓦紅牆,金追玉琢。神亭之內立著一位仙子,頭戴大紅魚婆巾,身穿大紅緊身,下穿大紅褲兒,足上穿著繡花鞋,腰間繫著大紅絲絛,胸前斜插一口紅鞘寶劍。滿面緋紅,十分鮮艷。塑得形容畢肖。國王見了大喜,鞠躬禮拜,拈過了香,護衛大臣也都來拈香,隨請國王到後面,遊覽那亭台池沼之勝。國王步至後院,果見花木成陰,間著層樓傑閣,徘徊瞻眺,頓然心曠神怡,暢遊了一會,傳旨擺駕回宮。
國王回至昭陽,見國後娘娘抱著太子,坐在膝上,正在那裡引逗他頑笑。宮娥稟道:「啟上娘娘,駕到。」娘娘正要起身迎接,國王道:「御妻不用拘禮。且抱王兒頑笑。」娘娘道:「王兒,阿父駕到,為何不知迎接?」那世子生得粉裝玉琢,已會咿呀學語,國王十分喜愛,撫摩了一回,便道:「御妻,今日孤家前去拈香。到顏姊姊的生祠,見那塑像真是惟妙惟肖,甚是可喜。」娘娘道:「臣妾追思顏姊姊的恩德,時刻難忘。後天適逢望日,也思前去拈香。未識主上以為可否。」國王道:「有何不可?御妻既去拈香,何人隨駕?」娘娘道:「臣妾就偕結義的姊妹五人同去何如?」國王道:「如此甚好。」當下國後便傳懿旨,遣內侍三名,一名到黎爵相府中去宣韋娘娘,一名往盧爵相府中去宣韋娘娘,一名往老國舅府中宣坤娘娘、花娘娘、梅娘娘。內使領了懿旨,分頭去傳請不表。
到瞭望日,國後娘娘武錦蓮曉起梳妝,挽成盤龍寶髻,雲鬢堆鴉,勻了粉面,畫了雙蛾,點了絳唇,耳墜八寶珠環,滿頭插戴的都是奇珍異寶。身穿銀紅花緞小襖,外罩蟠金顧繡嫩綠貢緞大襖,腰系大紅湖縐繡褲,外穿龍鳳宮裙,裙下露出紅緞花繡四寸長的高底弓鞋。腕上套了雙金鑲珠鐲,手上戴了四雙金剛鑽的約指。又穿好了蟒服,戴上珠冠,蘭麝薰香,十分美貌。娘娘打扮完了,只見宮娥稟道:「啟上娘娘,昭陽殿前,五位郡君娘娘候旨。」國後聽了,移動金蓮,連忙步出寢宮,便命宮娥傳請。姊妹五人進了正殿,欲行君臣之禮。國後娘娘一手拉住麗貞,一手拉住如玉,道:「大姊姊與五妹妹,自今日起永遠革除此禮。只許以常禮相見,方才親熱。你們若行君臣大禮,非但拘束,反覺得疏遠了。」姊妹五人只得深深萬福,行了常禮。國後便命官娥設了五個錦墩。姊妹五人都是珠冠霞帔,玉帶宮裙,打扮得美麗非常。宮娥送過香茶,國後便傳旨擺駕,往顏仙子生祠拈香。遂同姊妹五人出了昭陽殿,登了鳳輦,前遮後擁,肅靜無嘩,不一時已到祠前。早有看祠人員跪接。國後傳旨免接,眾人方始退去。進了大門,下了鳳輦,眾姊抹攜手同行。到了殿上,見顏仙子塑像果然與活的一般無二。上面懸著御筆親書的「永世勿諼」四字,兩邊掛著金漆的楹聯道:
裙釵義俠無雙,扶危濟急;巾幗神仙第一,捍患恤災。
國後娘娘深深萬福,曲膝氍毹,焚香頂禮。然後姊妹五人依了次序,各自禮拜拈香。梅鳳英道:「諸位姊姊,咱們何不同往後院隨喜隨喜?」錦蓮道:「使得。」只見那一隊名花,迷離撲索,莫辨雌雄,姊妹六人穿廊繞院,步入湖亭。早有宮娥輩前來伺候,寬了外罩的宮袍玉帶、霞帔珠冠,顯出那艷冶的宮妝,愈覺輕盈窈窕。錦蓮道:「大姊姊、三妹妹的蓮鉤為何小了好些?」麗貞道:「因見二妹妹比前瘦小,愚姊與三妹多墊了些高底,把鞋樣改短了些。二妹妹,可是這個法制麼?」錦蓮道:「怎麼不是?」寶英道:「妹子自從花神廟中遇見了姊姊,便改女妝,如今做慣了婦人,倒比做男子的有許多好處。外面的事情,都有丈夫經管,盡著打扮,弄粉調脂,描眉畫鬢,倒是婦人的本等。只是兩足受些束縛,不甚舒暢。」蕙芳道:「妹子自小兒就纏的,並不覺怎麼束縛。想姊姊不是從小兒就纏,故此覺得束縛了。」錦蓮道:「三妹妹只知做了婦人比男子受用,不知做了婦人也有許多難處。主持中饋,從順丈夫,要卜個賢婦之名,也不是容易的。倘丈夫納了婢妾,與他爭夕,被人稱作妒婦,豈不羞恥麼?」麗貞道:「二妹妹想得周到,怪不得賢后之名,宮中傳播,主上愈加寵愛。五妹妹、六妹妹須學二姊妹的樣,將來嫁了妹夫,也好做個賢婦。若是不許丈夫娶妾,就叫做吃醋捻酸,那是使不得的。」如玉、鳳英聽了,羞得粉面緋紅,都道:「大姊姊最是不好,要調弄妹子。咱們要去告訴姊夫的。」寶英道:「五妹妹、六妹妹,不要睬他。大姊姊欺瞞你們沒有配得妹夫。還是愚姊同你們到那邊樓上玩耍去罷。」說著,便攜了姊妹二人的手,邁動金蓮,往假山石洞穿將過去。只見那邊姊妹三人也跟了過來。一路說說笑笑,姊妹六人仍敘一處,同上高樓。見上邊懸著匾額,鐫著「得月樓」三字。眾姊妹走近欄干,憑樓眺望,豁目賞心。蕙芳道:「二姊姊,那邊有座高台,比這裡的樓還高几倍,何不同到上面去眺望?」錦蓮道:「使得。」於是,姊妹六人下了得月樓,穿過柳陰,彎彎曲曲行到台前,見上面綠地金字匾額,寫著「觀海」二字。妹妹六人拾級而登。那台共有五層,到了絕頂一層,往外一望,真是別有天地,只見雪練銀濤,海天一色,胸次悠然。眾姊妹玩夠了多時,方才慢慢的下台,從這邊迴廊兜將過去。錦蓮道:「大姊姊,妹子走得有些力乏了,那邊有座小軒,可要進去歇息?」麗貞道:「二妹妹乏力,愚姊包因多跑了幾步,也有些足痛。」寶英道:「妹子也走不動了。」於是姊妹六人同進小軒,見布置精雅,題其額曰「容膝」,軒中恰好有六個座頭,姊妹六人笑道:「想是預先曉得咱們要到這裡息足的麼?」六人小坐片時,宮娥尋到軒中,稟道:「啟上娘娘,日已當午了。」國後道:「傳旨擺駕回宮。」回顧麗貞道:「大姊姊與諸位賢妹,同去宮中午膳罷。」寶英道:「妹子等都要回去了。」眾姊妹都道:「咱們遲日再進宮來。」當下仍是攜手同行,曲曲彎彎,走出大殿,各自登了寶輦,一路前遮後擁,直到午朝門。眾姊妹告辭了國後娘娘,然後分道而馳。國後回宮,五位郡君各回府第不題。
且說女兒國自勝了淑士國之後,偃武修文,敦祟禮教,開科取士詔書頒行各處。這個消息傳至鄰邦,早驚動了黑齒國,有覺悟之心,白民國,生希冀之想。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