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賈大夫誶范叔 · 第三折

(須賈引祗從、院公上,詩云)齊邦為使有風塵,今日驅車又入秦。人道此中狼虎地,可能容易出關門?小官須賈,此來為秦國新拜一相,乃是張祿,遣人遍告六國,各以中大夫入秦慶賀。小官到此好幾日了,爭奈各國使臣也還有未到的,那張祿丞相不肯放參。時遇冬寒天道,風雪大作,少不得要往相府前去伺候。院公,你在客館中整頓下茶飯,我等雪慢呵乘車而回也。(院公雲)理會的。(院公下)(須賈做行科,雲)雪大的緊,祗從人,且半這車兒向人家房檐下略避一會,等雪慢時再行也。(正末上,雲)小官范雎是也,入秦以來,改名張祿,代穰侯為相。曾遣人遍告六國,各遣中大夫前來稱賀。那須賈到此已幾日了,我如今卸下冠帶,仍舊打扮布衣,到客館中看須賈去,看他可還認得我麼?想我范雎若不受那苦楚,幾時得這崢嶸發跡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未亨通,遭窮困,身居在白屋寒門。兩輪日月消磨盡,不覺的添霜鬢。 【滾繡球】人道是文章好濟貧,偏我被儒冠誤此身,到今日越無求進,我本待學儒人倒不如人。昨日周,今日秦,(帶雲)似這般途路難逢呵,(唱)可著我有家難奔,恰便似斷蓬般移轉無根。道不得個地無松柏非為貴,腹隱詩書未是貧,則著我何處飄淪? (正末做窺望)(須賈見科,雲)奇怪,大雪中走將來這個人,好似范雎也。待道是呵,我當初打殺他了,再怎生得個范雎來?待道不是呵,你看那身分兒好生相似。且休問他是不是,待我喚一聲:范雎,范雎,近前來,我和你說話咱。(正末雲)誰喚范雎哩?(唱) 【叨叨令】我聽的他兩三番叫咱往前進,猛可便扭回身行至車兒近。我這裡忙掠開淚眼將他認,(須賈雲)是我喚你哩。(正末唱)我這裡覷絕時倒把身軀褪。(正末做怕科)(須賈雲)范雎,你見了小官,這般慌做甚麼那?(正末唱)大夫也,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唬的我兢兢戰戰忙逃奔。 (須賈雲)范雎少待,一別許久,正要和你講話,何故如此驚恐?先生固無恙乎?(正末唱) 【滾繡球】大夫也,想著你折磨我那一場,我吃了你那一頓,你打到我有二三百棍。(須賈雲)你且休題舊話,則問先生何以到此?(正末唱)自從我逃災出魏國夷門,(須賈雲)原來先生西入秦邦,有幾時了?(正末唱)到今日經兩冬,過一春,睡夢裡不曾得個安穩。(須賈雲)你也曾思量小官麼?(正末唱)想著你那雪堆兒里將我棍棒臨身,(須賈雲)你這般慌做甚麼?(正末唱)但題著你名姓先驚了膽。夢見你儀容,(帶雲)兀的是須賈大夫來也。(唱)哎呀,可又早唬了魂,有甚精神? (須賈雲)小官今日見先生,觀其氣色,比往日大不同,想必崢嶸得意於此?(正末雲)大夫休說小生吃的,且看小生穿的。(唱) 【倘秀才】你看我這巾幘舊、雪冰透我腦門,衣衫破、遮不著我這項筋,甚的是白馬戲纓衫色新?自嘆氣,自傷神,只落的微微暗哂。 (須賈雲)嗟乎,范叔一寒如此哉!左右,取一領綈袍過來。(祗從做取衣科)(須賈雲)雪大,天氣寒冷,此綈袍聊與先生禦寒咱。(正末雲)量小生有何德能,多謝了大夫!(做接衣科)(唱) 【伴讀書】謝大夫多情分,賜綈袍無慳吝。我可便接將來怎敢虛謙遜,覺的軟設設身上如綿囤。不由不喜孜孜頓解心頭悶,我、我、我,怎報的你這救濟之恩? (須賈雲)這綈袍穿著,倒也可體。(正末唱) 【笑和尚】比我舊腰身寬二分,比我舊衣襟長三寸,正遮了這破單褲精臁刃。凍剝剝正暮冬,如今暖溶溶便開春,來、來、來,謝綈袍妝點了我醃身分。 (背雲)此人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心也。(須賈雲)先生,與小官同到邸舍,共一飯敘舊如何?(正末雲)敢問大夫為何至此?(須賈雲)先生不知,小官特來慶賀張祿丞相。先生在秦已久,可曾聞的張祿丞相與誰人最善也?(正末雲)原來大夫因賀張祿丞相到此。小生別無聞見,但張祿丞相與小生亦有一面之交。(須賈雲)哦,先生原來與張君有善。(做背科,雲)我這綈袍送的著了也。(回雲)先生,吾聞秦國大小之事,一決於相君。今吾等在此,去留皆出其口。先生如肯與小官少進片言,慨放小官回還,也見得先生不忘故舊。豈有意乎?(正末雲)這個當得,但恐人微言輕,不足為重。(須賈雲)我想先生在魏國時,小官也不曾輕視先生。(正末雲)多感!多感!(唱) 【滾繡球】想著你那日辰,那時分,我胡吃了三推六問,著我似拽車的驢馬同塵。想著你餵惜的情,草料的恩,我怎肯背槽拋糞。(須賈雲)君子不念舊惡,這也不必提起了。(正末唱)請你個老哥哥遠害全身。則咱這義的到底終須義,大夫也,你那親的原來則是親,我怎做的有喜無嗔? (須賈雲)先生乃讀書儒者,想昔日春秋趙盾,在那翳桑下遇著靈輒,也無過一飯之恩,後來趙盾有屠岸賈之難,靈輒扶輪而報。小官薄德,怎敢自比於趙盾;據先生義氣,決然不在靈輒之後。(正末雲)可知道來。(唱) 【呆骨朵】休則管巧言令色閒評論,到如今比並甚往古忠臣。我可也不似靈輒,你可也難學趙盾。大夫也,假若你趙盾身危困,我待學靈輒臂扶輪。則不要槽中拌和草,便是那桑間一飯恩。 (須賈雲)這早晚雪可慢些兒也,我也先生同行數步,前往相府去來。(做同正末上車行科,須賈雲)先生,你休瞞我。想先生在秦,必見重用。既不呵,如何這相府前祗從人等,見先生來,皆凜凜然起避?你必然發跡了也。(正末雲)大夫,這廝每有甚麼難見處?(唱) 【滾繡球】他見我塵滿衣,垢滿身,更和這蓬鬆兩鬢,才出的相府儀門。他罵我做叫化頭,乞儉身,都佯呆著不瞅不問,(須賈雲)他如今為何懼怕先生也?(正末唱)猛見這素綈袍在我身上全新。為甚的那廝每趨前退後都皆怕?大夫也,可知道只敬衣衫不敬人,自古常聞。 (須賈雲)先生,小官想張君得志於秦,自非文武兼全,焉能有此。(正末唱) 【三煞】他論機謀減灶壓著齊孫臏,他論戰策不弱如鞭屍楚伍員。則他那智量似穰苴,文學似子夏,德行似顏淵,舌辯似蘇秦。端的個能安其國,能治其家,能正其身。請大夫把衣冠整頓,我與你同作伴謁張君。 (須賈雲)先生,小官去住,皆在張君一語之下,小官只在此等候。(正末唱) 【二煞】你略消停且待窮交信,便入去須防丞相嗔。我著你早出潼關,早歸汴水,早到東京,早離西秦。引你去親登相府,完卻公差,直著他開放賢門。這歸期有準,管著你盪飛騎疾如雲。 (須賈雲)只是大雪中有勞先生,改日另當致謝。 (正末唱) 【煞尾】我與你分開片片梨花粉,拂散紛紛柳絮塵。金馬門中往前進,我將你個納士招賢路兒引。(下) (須賈雲)不想范雎與張祿丞相有一面之交,我之事必濟矣。倘得無事放還,我仍舊帶了范雎,回於魏國,同享榮華也。(做等科,雲)在此等候良久,如何不見范雎出來?我試向前問一聲咱。(做見卒子科)(須賈雲)小官借問虞候咱。(卒子云)你問甚麼?(須賈雲)恰才入相府去的先生,如何不見出來?(卒子喝雲)休胡說!這府內只有丞相爺出入,那一個敢入的去?(須賈做驚科,雲)沒也,恰才入去的那個秀才范雎。(卒子云)甚麼秀才,則他便是俺丞相爺。(須賈做慌科,雲)恰才入去的那秀才便是張祿丞相?嗨,須賈,你中了計也!初聞張祿丞相之名,未知其詳,故以列國中大夫皆至秦邦為賀。我若知是范雎,小官焉敢自投虎狼之地?原來他改名張祿,實欲智擒須賈,要報舊日之仇。(做哭科,雲)哀哉!可憐我須賈微軀,不能還於本國矣。罷、罷、罷,如今且回客館去,待到來日,膝行肘步,肉袒求見,萬一有個僥倖,得免其死。如不見饒,這也是我命數盡此,復何恨哉?大丈夫睜著眼做,到今日合著眼受。惜受俺一家老小,倚門而望,豈知死在秦邦,永無還日?(嘆科,雲)俺一家人則當做了一個惡夢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