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焚書 · 卷三·讀史匯

李贄 《續焚書》
〔三十篇〕 ● 陳靜誠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此常理也。然世間固有謀其政而不在其位者,則常理之所未有,從古之所未有,而於靜誠陳公僅見之矣。後此若姚恭靖亦可謂能處身於遇主之際者,而戀戀一少師之榮,終身役役於殿陛而不肯去,則亦稍優於劉誠意而已,其視公不太遠乎! 嗚呼!胡惟庸之藥不待嘗也,天官之九級不待歷歷下上也,故吾以陳靜誠為我朝名臣之第一人也。 ● 劉伯溫 公中忌者之毒,以太直故;晚而上之顧薄,以太剛故。其不肯為子房之和光同塵,曲己藏身,明矣。此其人品識見實居留侯之前,而世人惑於聞見,反以公為不逮子房,非也。 一進一退自有定數,一勝一負自有定時,而況於生死大事也!迷者俟命而行,達人知天已定。公既精曉天文,安有不知己之死日在洪武八年,而己死之年僅六十又五也?今觀公之封天文秘書以授子璉也,且責令璉亟上之矣;又為書以授次子仲璟,而曰必待惟庸敗後乃可密聞。至十三年,上竟誅惟庸,累坐夷滅者數萬,果思公言,召璉拜官,而璉遂卒,孫繼之襲封誠意伯,增祿五百石,且予世券。公一時剛直之所貽,不可以觀乎?而仲璟復奏公遺疏,拜閣門使。璉與咸卒於洪武二十五年之前,而仲璟獨著節于靖難之後。公為開國功臣,仲為死難忠臣,世濟其直,剛終難屈,孰謂公之獨授書於仲也為無意?我故曰:「皆天也。」公唯知天而已,不然,何貴於知天文! ● 宋景濂 上問公何以不受乞文之,公對曰:「天朝侍從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國體。」余謂公失對矣,公亦不宜待問而後對也。方請文時,公即宜疏列其事,言:「屬國遣使求文,須奏請天朝,待皇上允許,敕令某臣撰作,乃敢作。臣等既奉而後撰文,則日本必不可以有所饋而得文也。若受其饋,即為私交。願聖上頒降撰文而令來使齎還所饋之金」。如此,則朝廷尊嚴,小國懷畏,聖上必且大喜矣,而公何不知也?余觀上之曲宴公,嘗嘆曰:「純臣哉爾濂!今四夷皆知卿名,卿自愛!」嗚呼,危哉斯嘆!芒刺真若在背,而公又尚不知,何也? 已告老而歸,仍請歲歲入朝,欲以醉學士而奉魚水,此其意不過為子孫宗族世世光寵計耳,愛子孫之念太殷也。孫慎估勢作威,坐法自累,則公實累之矣;且並累公,則亦公之自累,非孫慎能累公也。使既歸而即杜門作浦江叟,不令一人隸於仕籍,孫輩亦何由而犯法乎?蓋公徒知溫室之樹不可對,而不知殺身之禍固隱於魚水而不在於溫樹也。俗儒亦知止足之戒,徒守古語以為法程,七十餘歲,死葬夔峽,哀哉! ● 李善長 李善長安敢望蕭酇侯哉!特其一時同起豐沛,跡相類耳。漢祖百戰以取天下,年年遠征,乃令酇侯獨守關中。數千里給餉增兵不絕,厥功大矣。且日夜惶惶,恐一言不合,一舉措不慎,卒無以當上心,保首領。最後僅僅為民請上林空地,片語稍拂上意,然亦有何罪而遂致械繫,略不念故人勛舊之情也!誰謂漢祖寬仁大度者?吾以為必如我太祖,乃可稱寬仁大度也。 夫君逸臣勞,理也,亦勢也。我二祖之勤勞不敢自暇逸,三十一年如一日,二十二年如一年者也。昔之治天下於有天下之後者,曾有若是者耶?二祖之勤勞以治天下如此,故亦望人之輔之也,亦不顧家顧親戚而為之也。而善長諸臣無有一人能體其心者。今觀歐陽駙馬所尚者,太后親生公主也,一犯茶禁,即置極典,雖太后亦不敢勸。其不私親以為天下榜樣,亦大昭揭明白矣。善長等到此時,豈猶未知太祖之心耶?善長若猶未知太祖之心,而又何望於善長之弟,與善長之侄若孫若親戚奴僕等耶!今善長且已屢致論列矣,猶眷戀崇貴顯要,不忍請老何也?年已七十有七,方且揚揚然借兵夫,起大第,以明得意。嗚呼!一介草茅,當四十一歲時救死且不暇,於今何如也,而猶以為未足耶?得自經死牖下,千幸且萬幸,何足憐! 或曰:「設身處地當如何?」曰:「當漢祖大封功臣之日,何乃三傑中人材,亦只封文終侯,未嘗敢與韓彭等埒也。我又何人,偃然而徑據於中山王之上乎?百頓首力辭封,甘心退讓,自處於劉誠意之下,則帝必喜。且夫歲入祿米五千餘石,何人不贍了也,推其半以分給叔兄弟侄,宗黨友朋,毋使一人與職任事,得以怙勢作威福,則怨奚自生,禍從何至?是謂損福以滅禍,滅福以致福,此天之道而人之事也。」若王國用之疏,自妙;然以之陳於我太祖之前,總是隔靴搔癢。 ● 花將軍 花將軍既死,郜夫人安得獨完?然能知花將軍之不可無後,孫侍兒之決可托子,則其獨具隻眼為何如也!嗚呼!郜氏往矣,孫氏而後其苦可知也。付託在躬,雖明知生不如死,而有口亦難說矣。吾以為孫氏可敬也。 嗚呼!在天為風雲,在地為雷雨;死則為雷老,生則為花雲。總則一人而已,而又何怪耶? ● 韓成 紀信誑楚,楚滅漢興,天下既定,恤典何曾!嗚呼!此漢祖基業所以僅僅四百餘載也。 韓成誑漢,照映今古,惟帝念哉,刻骨痛苦。嗚呼!此太祖高皇帝之業所以歷萬億載而未有艾也。同時死事鄱湖三十六將如丁普郎者,首已斷矣,猶執刀船頭,若戰鬥狀,一何忠且勇也!然帝終以成效忠致死,言念不忘,封成高陽侯,廟祀康郎山,位居首。嗚呼!愛賢樂士,視人猶己,一時英傑無不樂為之死也宜也。 而說者猶以一二功臣不終之故,大為帝疑,不知帝之體念諸功臣也亦已無所不至矣,而諸功臣則未必能一一仰體之也。誰其得似中山與開平,又誰其似西平與信國乎?其為高皇終始眷注何如也! ● 馮勝 馮勝以大將軍統數十萬眾,出沙漠,平定反側,為聖天子伸威萬里之外。糧餉不計,死亡勿恤,唯惓惓以不虜掠不擾害為言。此為何等事,而我為何等人乎,而敢娶元紀以自肆,私夷財以自利也?吾謂不即梟首,已為大幸,乃猶以為可侯,吾不知之矣。 且我朝聖祖於凡有功諸臣,賞賚原不薄,體悉原無所不至也。我聖祖起滁陽,入建業,定江南,以至定山東,定河南北,凡十有餘歲,始即帝位。及即位,又享國三十有一年。此蓋上帝之所篤生,天固縱之,使多歷年所以福壽我黎民,原非漢、唐、宋首創諸君假仁義以行者之所得比也。並時惟湯信國壽躋七十,余俱不及,則至於靖難之世,又安得有故將乎?未可遽以是而遂為不惜才者之憾。吾以為最惜才者,當無如我明太祖矣。 ● 羅義 此衛卒見識勝方正學十倍。人亦何必多讀書哉!嗚呼!以全盛之天下,金湯之世界,付與講究《周禮》、精熟《大學衍義》之大學士,不四年而遂敗。可畏哉書也! ● 死難諸人 此或為補鍋匠,或為河西傭,或為轉輪藏頂之二十餘人,嚄嚄有聲者,皆未可知也。大臣生事禍國,一至此哉!絕可悲嘆!黃子澄、齊泰輩,雖寸斬亦終不足以謝天下矣。 ● 高翔 程濟 高公雖與程公同邑相善,但高貴死忠,程貴智免,此兩公所以自謂不同也。 然高欲死忠固也;若程者判以其身從君逃難至滿數十載,其忘家忘親忘身之忠又如此,固人臣之大忠也,何得自以為不同也?夫一以殺身為忠,反使族屬之親,祖考之骨,亦不得免;一以智術為忠,乃能致其主脫走,逍遙於物外,老送歸闕,還葬西山,是何心之最忠,慮之最遠,所全最大也! 嗚呼!吾願世之為臣子者心最忠,而世卒莫能知以是為忠之大雲。 ● 劉璟 王紳 王忠文之子若孫,真忠文之子孫也;劉誠意之子,真誠意伯之子也。快人哉! 余獨怪誠意善天文,知難星正過,急勸上登別舟以免,而不知己之難星在胡惟庸頭上來,何也?豈老星官亦但能知人而不能自知耶?要之,總不若姚恭靖老禿卒以僧錄司善世終其身。我見其十六年於朝隨班行禮,賜出宮人,不辭亦不近,煢然一比丘,以故絕無兔死狗烹之疑,又何待泛舟五湖,與夫勞勞攘攘欲從赤松子學辟穀事乎?意者必如姚而後可稱善始善終而善於天文乎! ● 胡忠安 胡忠安之忠大矣!當永樂在位之二十一年也,猶未放心於建文之遜去;而所託腹心之臣,惟忠安一人。孰知忠安一日在湖、湘,則建文一日得安穩於滇、粵諸山寺耶?留一建文,固無損於事永樂之忠,而反足以結文皇之寵,完君父叔侄之倫。今觀公之告文皇,直言其無足慮而已。 嗚呼!誠哉其無足慮也,公豈欺文皇者哉!上疑始釋,建文無恙,吾故以謂胡忠安之忠大矣。 ● 姚恭靖 公官太子少師,推忠輔國協謀宣力文臣,階特進榮祿大夫、勛柱國,追封榮國公,諡恭靖,加贈少師。別號獨庵老人,又自謂逃虛子。 余時年七十五矣,偶至燕,寓西山極樂寺,訪問公遺書遺像甚勤。適有告者曰:「公自輟配享,祀大興隆寺,而今毀矣。今移公像於崇國西偏,甚不稱。」余齋戒擇日,晨往崇國寺瞻禮,見墨跡宛然,儼有生氣,俯仰慨慕,欲涕者久之。以為我國家二百餘年以來,休養生息,遂至今日士安於飽暖,人忘其戰爭,皆我成祖文皇帝與姚少師之力也,而其可如此苟簡棄置之哉!而其可如此苟簡棄置之哉! 公像甚精峭,上有題偈,乃公親筆,若以為古物,亦當守為世寶,況真儀乎?意欲移住祟國寺朝夕瞻拜,以致皈依,縱在世不久,亦愈於空抱遺恨也。公有書名《道余錄》,絕可觀,漕河尚書劉東星不知於何處索得之,宜再梓行,以資道力,開出世法眼。 ● 岳正 楊邃庵雖以葉文莊《壙志》為未詳,以太白、柳州比擬為非類,以金緋在躬為非所以幸先生,字字皆滴血,可畏也!然文莊《壙志》亦自好,宜並錄讀之。又責李文正《補傳》成於三十年後,其言尤為真切。嗚呼!世間白日如過隙,誰能耐煩等爾一落筆遂三十年也!然文正祭文等皆淋漓可誦,有欲知蒙泉岳先生者,定當細閱文正先生之筆,文正真不謬為岳先生門下士與佳婿也。其婿經,其女甥婿辰,祭文亦好,且道二人皆是岳先生自幼選擇而成者,豈不快哉! ● 李賢 既已食君之祿,官居一品,君命起復,即宜不俟駕行矣,不必怪東怪西,謂彭華嗾使羅倫以代公表白,反使羅倫亦蒙不韙之名也。余謂若欲盡孝,自不宜出仕;既出仕,藉君養親,又持終喪之說以買名,皆無廉恥之甚者。苟在朝不受俸,不與慶賀,不穿吉服,日間入公門理政事,早晚焚香哭臨,何曾失了孝道?況忠以事君,敬以體國,委身以報主,忘私忘家又忘身,正孝之大者,乃反以為不孝可歟!天順反正八年之間,非文達挺身負荷,則曹、石之徒,依然敗壞潰裂,不可收拾矣,何莫而非文達行孝去處,而必以區區廬墓哭泣乃為孝耶?吾不知之矣。 ● 李東陽 此段亦是一大議論,但當時洛陽為首相,其識見亦只是夢陽等。雖文正為次輔,亦不敢與之商量萬全之策,況韓文九卿諸公哉!故謂當時諸老盡出一時搏擊之習,無一人能為朝廷計久遠、圖萬全者可也,謂其咸相隨而就夢陽之後不可也。文正雖以才學知夢陽,然夢陽實不知文正。使其能知文正一兩分,則文正不孤矣,何待結識新都,倚托梁、費,而後致身以去耶!故知為文正者實難,後之學者慎勿容易草草論文正! ● 楊廷和 世廟初入,據古執禮,公當其時,可謂正直不阿,卓然名世矣,是豈賂瑾賣友取容之人乎?此市井之談,愛憎之口,不待辨者。 獨大禮議起,人皆是張、桂而非公。余謂公只是未脫見聞窠臼耳,若其一念唯恐陷主於非禮,則精忠貫日可掬也。故謂公之議有所未當則可,謂公之心有一毫不忠則不可。此趙文肅所以極力為公表也。 善乎鄭淡泉之論曰:「康陵時,劉公鞠躬盡瘁以匡其始,楊公撥亂反正以扶其終。或去或不去,均之為大臣。」其言當矣。果如或者之說,於司直為賣友,於劉瑾為阿勢,則大禮之議,委曲扶同,公自優為之矣。然公之議大禮也,可以許其忠,而未敢以許其妙。若處康陵之朝,非但人不知其妙,而亦不能信其忠。蓋大忠者不見忠,至妙者人自然不知其妙也。是以當時知公者僅僅有李文正、梁文康、費文憲數人耳。文正必得公而後敢以去,梁、費二公亦必得公而後敢即安,則公所系何如哉! 余又怪其不能以事康陵者而事永陵也,豈其真挾定冊之功,或恃世宗仁聖,終能聽己也耶?不知之矣。 ● 席書 即此一事,公之才識已足蓋當世矣。當是時,人之尊信朱夫子,猶夫子也,而能識知朱子之非夫子,唯陽明之學乃真夫子,則其識見為何如者!然有識而才不充,膽不足,則亦不敢遽排眾好,奪時論,而遂皈依龍場,以驛丞為師也。官為提學,而率諸生以師驛宰,奇亦甚矣。見何超絕,志何峻卓,況不虞賊瑾之虐其後乎! ● 王驥 弇州謂靖遠材而欲,武略則優。噫!安得有大將之才如驥,又得無欲如州言者而用之,使之為我御虜征蠻以封侯乎?然既無欲矣,則雖封侯亦其所不欲者,吾又安能使之捨棄性命以為我征蠻御虜,而與其所不欲之侯封也?其言謬矣!然其曰:「靖遠差寬,不然,以麓川三大役,塗炭幾天下半,而卒以長世。」此則稍有識見,非復彼時訓導諸人疏語。 夫國家用人,唯用其才,今乃使有才者不得用,卒自托於中貴人有援力者以自見,其為宰相冢宰本兵,吾謂其慚汗滿面,愧死無地矣,乃反以有欲病人,何哉?又何取於居要路者為也? 我朝文臣世爵,今唯靖遠猶存,故州獨以為仁德之報,不信彼讒妒之口雲。然王越、楊善之爵安可以不復,祿又安可以不世也?世王越、楊善之爵祿,則人才自然思奮,又何必以臨時乏才為恨耶? ● 楊善 唯景泰絕無迎太上皇之意,是以太上皇自不待迎而後至,豈景泰君臣當時真能寓有意於無意之中,而若是弔詭歟!則南宮不錮,太子不廢,門不假奪矣。惜哉!終始一無意思之人耳,乃也先反因之以好來歸,以戕害我兄弟君臣,是真為有意而送之來歸也,非果楊善之能也。也先為巧而我為拙,也先為主而我為賓,不亦太不如人矣乎! 雖然,事勢至此,社稷為重,君為輕,身又為輕焉者也,於忠肅之功,千載不可誣也。故論社稷功則于謙為首,論歸太上皇功則楊善為最。然則楊善其真有意之人哉,故能以無意得之。 ● 王文成 陽明先生在江西與孫、許同時,則為江西三忠臣。先生又與胡端敏、孫忠烈同舉鄉薦,曾聞夜半時有巨人文場東西立,大言曰:「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見,則在浙江又為三大人矣。 且夫古之立大功者亦誠多有,但未有旬日之間不待請兵請糧而即擒反者,此唯先生能之。然古今亦未有失一朝廷即時有一朝廷,若不見有朝廷為胡虜所留者。舉朝晏然,三邊晏然,大同城不得入,居庸城不得入,即至通州城下亦如無有,此則于少保之勛千載所不可誣也。若英宗北狩,楊善徒手片言單詞,歡喜也先,遂令也先即時遣人隨善護送上皇來歸。以余觀之,古唯廝養卒,今僅有楊善耳。吁!以善視養卒,則養卒又不足言矣。此皆今古大功,未易指屈,則先生與於與楊又為千古三大功臣焉者也。 嗚呼!天生先生豈易也耶!在江西為三大忠,在浙江為三大人,在今古為三大功,而況理學又足繼孔聖之統者哉? ● 王晉谿 弇州謂晉谿公貪財,好睚眥中人。夫滿朝皆受宸濠賂,獨晉谿公與梁公亡有也。楊廷和為首相,受宸濠賂,擅與護衛,乃嫁禍於梁公,而梁公不辨,卒被劾去;又嫁禍於晉谿公,晉谿公又不辨,卒被誣下獄論死。是孰為貪財乎?孰為好睚眥人乎? 嗚呼!晉谿不貪宸濠之賂,而陰用守仁,使居上流以擒濠。明知守仁不以一錢與人,不與一面相識,而故委心用之篤也。少具眼者自當了了,何況弇州素讀書作文人耶!彼不拒江彬者,欲以行彼志耳,是以能使守仁等諸大豪傑士得為朝廷用也。當時若李充嗣之撫應天,喬宇輩之居南京,陳金等之節制兩廣,卒令宸濠旋起而旋滅,是誰之功乎?嗚呼!此唯可與智者道。 ● 儲瓘 公視陽明先生居然前輩矣。陽明中弘治十二年進士時,公則已太僕少卿,而往來問學若弟子。吁!此公之所以益不可及也。後泰州有心齋先生,其聞風而興者歟!心齋之子東崖公,贄之師。東崖之學,實出自庭訓,然心齋先生在日,親遣之事龍谿于越東,與龍谿之友月泉老衲矣,所得更深邃也。東崖幼時,親見陽明。 〔附閱古事〕 ● 裴耀卿疏救楊濬坐贓免笞辱准折贖 贓官死且不怕,況伯杖乎?清官寧可受死,肯受辱乎?然則決杖贖死,正所以優待贓官而導之贓污也。雖曰士人,實同徒隸,但論有贓否耳。徒隸之人豈無羞恥本心高出士人之上哉! ● 子伋 子壽 伋與壽所謂視死如歸,以死為榮者耶!伋、壽皆宣公子,而壽又朔同母子。若說父母種性,不應產此聖兄聖弟明矣。人固不繫於種類哉!雖惡種,其能移此二子至孝至友之真性哉! ● 衛玠問夢 《周禮》六夢:曰正夢,曰噩夢,曰思夢,曰寤夢,曰喜夢,曰懼夢。東坡《夢齋銘》曰:「人有牧羊而復者,因羊而念馬,因馬而念車,因車而念蓋,遂夢曲蓋鼓吹,身為王公。」夫牧羊之與王公亦遠矣,想之所因,豈足怪乎! 李溫陵曰:周公、樂令、蘇子,皆一偏之談,推測之見,青天白日各自說夢,不足信也。無時不夢,無刻不夢。天以春夏秋冬夢,地以山川土石夢,人以六根、六塵、十二處、十八界夢。夢死夢生,夢苦夢樂,飛者夢於林,躍者夢於淵。夢固夢也,醒亦夢也,蓋無時不是夢矣,誰能知其因乎?雖至聖至神於此,無逃避夢中,若問其因,亦當縮首捲舌,不敢出聲矣。 善哉衛玠形神所不接之問也,使得遭遇達摩諸祖,豈不超然夢覺之關,而何止差疾已也。惜哉好學而無其師,真令人恨恨! ● 庾公不遣的盧 不豪則自不達,不達則自非豪,唯達故豪,一也。但世有慕名作達者,似達而非達;亦有效顰為達者,雖達亦不達。 庾公之不遣的盧也,曰:「昔孫叔敖殺兩頭蛇以為後人,……效之,不亦達乎!」方叔敖少時,寧知殺兩頭蛇之為達而後殺之耶?自分必死,故歸而向其母泣。唯自分必死,故寧我見之而死,不欲後人復見之而死也,是之為真達也;遂從而殺之,是之為真豪也。彼豈有心仿效甚人來耶? 是故阮渾欲學達,而嗣宗不許,惡其效也。山公之薦咸曰:「清真寡慾,萬物不能移也。使在官人之職,必妙絕於時。」識其真也。噫!是豈易與講道學者談耶! ● 史魚 禽息 二子皆死諫,二子皆迂腐,然二子之所以痛百里奚、蘧伯玉者至矣,所以知百里奚、蘧伯玉者深矣!《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蓋二人不用於世,二子之目不瞑也;與其知二人而不用,不如用二人而身死也。惜才如此,何死生之可言乎?金雖堅,安足斷耶! 嗚呼!世未有貞友而不可以事君者也。故求忠臣者,尤必之貞友之門。 ● 孔融有自然之性 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學也,豈講道學者所能學乎?既不能學,又冒引聖言以自其不能,視融之六歲便能藏張儉,長來便能作書救盛孝章,薦禰正平,必以不曉事目之矣。 嗟乎!有利於己而欲時時囑託公事,則必稱引萬物一體之說;有損於己而欲遠怨避嫌,則必稱引明哲保身之說。使明天子賢宰相燭知其奸,欲杜此術,但不許囑託,不許遠嫌,又不許稱引古語,則道學之術窮矣。 ● 其思革子 此革子之所以賢也。當其時,三人皆赴楚,幸而同會於赴楚之途,不幸而同風雪於岩之間。積日過時,無所食飲,或不奈飢之與寒,遂病以死,革子蓋幸而得不死者也。幸而不死而得以見楚王,楚王能饗之,未必能用之;縱能用,未必遽以為相,錫以千金。其身之未敢必其為如何也,而況使王澤及其二子乎?吾固謂革子之賢不可及也:一進見之頃,奏琴之間,而沒者以慰,生者以榮。成己成物,道在茲矣。 ● 王維譏陶潛 此亦公一偏之談也。苟知官署門闌不異長林豐草,則終身長林豐草,固即終身官署門闌矣。同等大虛,無所不遍,則不見督郵雖不為高,亦不為礙。若王維是,陶潛非,則一陶潛足以礙王維矣,安在其為無礙、無所不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