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仕遺規 · 學仕遺規補編卷四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策略匯抄
◆策略匯抄
謹按制科取士。首二場試四書經義。三場專試策問。蓋以策者自經史著述兵農禮樂刑政典制。及切要時務。皆在所策之內。故四書經義祗三四藝。而策則有五。正足徵士子學識經濟。較書義更為詳備也。祗因法久弊生。諸生揣摩習熟。或剿襲陳言。或填砌故實。或就問語敷衍。玩其文似乎出經入史。涵古茹今。大率強記名目。漫無考據。直鈔例義。鮮有心得。按之胸中。仍然固陋。措之於用。與文策所對。迥不相符。厯科所取。雖不乏有體有用之儒。而空疏無用者。幾於十人而九。獲售者不過如此。未售者。遂不復致力。講求五策之試。幾成虛設矣。竊惟聖門垂訓。不知言無以知人。有體有用之儒。仍不外於文策中分別而拔識之。是在持衡者發策時毋論經史時務。屏其浮泛。指其疑難。以觀其所見之是非異同。所得之淺深優劣。俾講求經濟之士。有以自見。空疏剿襲者。不能以偽亂真。入彀者決非無用之人。不止於拔十得五也。今就先儒文集。及近今條議。匯為策略。以示大概。切望有志者好學而深思。觸類而引伸之也。
真德秀
方孝孺
高拱
王守仁
馮從吾
凌義渠
王心敬
魏禧
閔本貞
陸隴其
熊伯龍
馬世俊
繆彤
韓菼
萬松齡
○真德秀 【 字景元履貫見前】
先聖言君子和而不同。以其葉心共濟。非以其阿意相從也。今登延眾彥。將追元佑之風。而羣賢持論。頗患不一。兵議既興。有以先發制人為說者。有以量時度力為言者。彼是此非。莫能相一。臣顧以為喜者。蓋同異之閒。實至當之論所由出也。朝廷之上。不以同異為好惡。搢紳之列。或以同異為愛憎。臣則憂之。夫主於先發制人者。為國也。主於量時度力者。亦為國也。意見不同。同於為國。平心商搉。惟是之從。奚必以異己相嫉乎。元佑中稟稟向治。而羣賢自為矛盾。小人得以乘之。稔成紹聖之禍。今雖未至於斯。可不豫防其漸。願羣臣各盡忠益。事求適當。不必苟同。見有異同。毋相疑忌。成眾賢和衷之美。取同心報國之功。
是君子。雖不同不害其為和。是小人。雖同終歸不和。聖言曲盡君子小人情狀。實關千古政治得失。真公所云同異之閒。至當之論所由出。尤至言也。
賢才滿朝。而治效不立。議論盈廷。而弊事不修。憂國者為之嘆惜。豈賢者非賢。而眾議舉不足采耶。竊謂人材有小大。善用者取長略短。皆足有濟。議論有同異。善聽者去非從是。皆足有補。大臣日加延訪。使敷陳所蘊。而考察其行。能條舉眾弊。而分委以經畫。課其效之成否。隨以之黜陟。如此。則可用之人出矣。漢昭帝時。吏民上書言便宜有異。輒下杜延年平處復奏。神宗詔中外上言得失。委司馬光張方平詳定選擇。哲廟嗣位。臣民皆上封事。亦令光與執政看詳。然羣言繁多。無所抉擇。命近臣掇取要語。各從其類。繕錄成帙。以備採擇。苟當於理。無不施行。如此。則可用之言見矣。用人聽言。各有其實。何治之不立。而弊之不修耶。若悠悠玩愒。以虛譽用人。無以核其能否。以虛文聽言。無以訂其是非。恐弊事日滋。治效愈邈矣。人材無巨細。皆有益於世用。故常孜孜以求於下。而不敢俟人之求。一道數千里。官僚數百人。其材與否。不能盡知。然考於見聞。試以職事。亦閒得其一二。苟薦員之當及者。豈惟不俟其求。蓋有未嘗識面而舉之矣。今蒙召擢。行且去官。采諸公言。猶有當舉而未及者。用敢隨其所長。形之論薦。以備採錄。其中所長必有可取。大臣更加詢察。或特加旌擢。或籍記中書。其中必有奮發。為清時之用者也。
薦賢而不俟人求。臨去而追憶論薦。更求大臣詢訪。擇其長而用之。此中必可得人。非如世俗官場。以薦舉為沽名邀譽也。
國家深維民食之重。朱子請頒社倉法於天下。自是數十年閒。凡置倉之地。雖遇凶歲。人無菜色。里無囂聲。臣少時實親覩其利。歲久法壞。親見飢窮之民。惟鄉落最甚。而致粟又為最艱。勞費不啻數倍。因慨然深念使社倉之法。推行不廢。在在皆有藏粟。以之振民。猶取之懷也。其利豈不博哉。近歲士大夫。以其蠹弊多端。往往歸尤於法。欲舉而廢之。抑不思古今之法。豈能久而無弊。亦在維持整飭之爾。即以常平義倉。侵漁移易。其害不一。然卒不可廢者。以其害不能揜利故也。何獨社倉必欲舉而廢之哉。
社倉至今日。雖不能無弊。畢竟弊少利多。弊猶可杜。利則無窮。未可因噎廢食也。真公早已見及矣。
天下有倖免之吏。則必有不幸之民。夫吏之不良。法之所宜黜也。宜黜而以倖免。則凡不良之吏。知罰不及己。將安意肆行而無所忌。欲民之不受弊得乎。版籍混淆。貧富易位。奉文推排。邑令得人。升降適宜。民賴其利。邑令志不在民。一切付之鄉保吏胥之手。飛走賣弄。聽其自為。需求如志。則以上等之戶。降而為下等。賄賂不至。則以百金之產。增而為千金。牒訴紛然。一不受理。遂使冤憤不平之氣。無所發泄。同時並作。不能彈壓解散。一邑囂然。幾至生變。直至守臣下縣毀不公之籍。人情始定。爭鬬始息。皆由不良之吏得以倖免故耳。
察吏所以安民。縱貪必至滋亂。言之極其懇切。
軍政修飭。全在平時。若統戍得人。常有教閱訓練之勤。無掊克朘削之害。原不須州郡節制。其如廉介公勤之將。未易多得。殿司遠在行都。帥憲亦相去數百里。近而可以考察者。莫如州郡。又以原無統屬。不敢過問。則軍政廢壞。將有不可勝言者。是以數十年來。士卒不如向時之精銳。舟船器械。不如向時之整備。正以戍將多非其人。又無從旁督察之者。遂得以肆其貪饕掊克之私。士卒無所告訴。故為一戍將之私計。則以受制節於本州島為非便。為一軍數千人之公計。則以聽節制於本州島為至便。在戍將之公廉無私者。亦喜其本州島節制。呼應靈通也。
置軍於州郡。事力寡弱。若受本州島節制。則用度之窘缺。可以補充。出師之糧餉。教閱之犒賞。可以仰給。其有勞效。可借本州島保明。其有利病。可望本州島申述。蓋州郡與本軍。合為一體。凡事相為援助。則在本軍為力也易。若州郡本軍。各為一家。凡事不相左右。則在本軍為力也難。如前歲追捕海寇。方其出軍之時。本州島給備糧餉。犒以酒肉。而又合民船以助其勢。雇水手以助其用。曾有州郡老吏。私議本州島從來只是移文督責。何須枉費官錢。蓋其熟習見聞如此。今若仍前不相系屬。自今或有緩急。雖聽州郡調遣。而無節制之柄。必不肯資助。借使統戍得人。猶恐未能獨辦其事。況一有庸謬之人。濫居其選。既無州郡督責。又無州郡應副。豈復肯盡心竭力。以收捕盜賊為己責乎。
駐軍之地。必須文武官互相聯絡。撫綏彈壓。平時可以省事息爭。遇有軍行。可以一體照料。故後世有兵民不可不分之勢。而不可無分而不分之意。自宋迄今。不可易也。
○方孝孺 【 字希直履貫見前】
為政之道。盡人事而後征天道。天道至微而難知。人事至著而易為。舍易為而求難知。則為不知。先其微而後其著。則為失序。堯舜禹益。相告戒之辭。詳矣。傳道則曰執中。用人則曰九德。治民則曰六府三事。至論天道。則厯象授時之外。未嘗有片言焉。三聖賢於天道。豈有所未達哉。棄所宜為。而求之恍惚荒誕之域者。聖賢所不取也。宰相之職。上致君。下澤民。賢才列乎位。教化行乎時。風俗美於天下。倫理正而禮樂興。中國尊而外藩服。有生之倫。各遂其性。而無乖戾鬬爭。則可為盡職矣。不必矻矻然探其所難知。以為夸美也。能盡其職。雖日月失明。寒暑不節。無害其為治。職有未盡。使天地位而萬物育。亦何益於民乎。漢史稱丙吉不問死傷。而詰牛喘。以為知大體。此非君子之言。民至相殺傷於都市之內。政教不振。民俗隳壞。其為變亦甚矣。豈非宰相所當憂乎。舍此不問。而恐陰陽不和。何其迂且妄也。
問牛喘事。史書傳為美談。實無裨於治道。丙相之賢。原不關此。先儒蓋屢言之。此論更為警切。
自先王養士之制亡。而天下無全才之士。學術各隨世之所尚而變。觀乎世之所尚。而士可知也。西漢尚經術。故士多通經達理。東漢尚風節。故士多能自重。而不役志於利祿。唐尚諫諍。故多抗直之士。惟晉祖元虛。而尚清談。士生其時。能以恬淡寡慾治身。而以簡樸不煩鎮俗。夷然有等貴賤齊死生之意。王導以此興江左。謝安以此勝苻秦。庾冰王彪之之流。皆以此見重於世。士之用學術。猶工人之用器。器之用雖不同。然利者愈於鈍。有者愈於無。挾其所聞知。以應當世之事。其不合者鮮矣。方未用時。計劃規度。天下之得失利害。素定於心。及居乎位。則舉而施之。如出物於懷。取金帛於藏。而陳之中庭。快乎其無難。沛乎其不窮矣。宜其無不當也。若諸葛孔明。范仲淹。身在布衣。已有宰輔之志。人亦以其志望之。及其得志。果不失人之所望。是豈待言語而見哉。以言語自表異者。類多誇誕之士。若殷浩者。誇誕之尤也。
聖人治天下。立法嚴而行法恕。嚴者。所以使民知其可畏而不犯。恕者。所以法行而人猶得以自全也。昔者讀酒誥之書。嘗疑武王欲殺羣飲者為過甚。武王豈好殺之主哉。其為是言也。蓋愛其民之深。而人不知也。示之以姑息。阱民於死地。而後刑之。孰若先之以不可犯之禁。使民不陷於罪之為美乎。聖人之用心。不苟以悅民。吾使民陰受其惠。此仁之至也。
古之聖人。行仁義之政。慮不足以盡天下之變。於是推仁義而寓之於法。使吾之法行。而仁義亦陰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用法而誅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行法也。欲行仁義也。故堯舜之世有不誅。誅而海內服其公。以其立法善也。夫法之立。其意將以利民。法苟足以利民。雖成於異代。出於他人。守之可也。誠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雖作於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惡乎變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紛更之。出於己者以為是。出於古人者以為非。舉天下好惡之公。皆棄而不用。而一準其私意之法。甚則時任其喜怒。而亂予奪之平。由是法不可行也。蕭何曹參。世所謂刀筆吏。其功業為君子恥稱焉。然何之立法。參之善守法。後世莫及也。當秦之亡。其患不在於無法。而患乎法之過嚴。不患乎法廢而不舉。而患乎自亂其法。故蕭何既損益一代之典。曹參繼之。即泊然無所復為。參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為者也。特恐變更而或致於亂。不如固守之為萬全爾。
沈約。齊之鬻國小人。袁粲。宋之忠義大臣也。粲拒蕭道成而不納。結諸將而謀誅之。勁氣峻節。可比漢王陵王允。有古豪傑風。視褚淵輩。直狐鼠耳。其計之失。在乎知人不審。以謀語淵。乃淵負粲而敗。非粲負社稷也。使天未遽亡宋。斬道成而夷其黨。於粲何有哉。其不能成功者。特以威權去己。道成之勢已盛而然。非粲過也。約不明其本心。而文致細故以罪粲。謂粲不肯當事。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此何足罪粲乎。宋明帝以苛暴御下。不欲政出羣臣。內外之臣有戚望者。必翦除之。粲不敢招權以抗其君。故遺釋勢利。使其君不疑。競進趨附之徒。卻去而不與接。事君之義。宜如是也。約攘利鄙夫。不達君子之道。觀其罪粲之言。其心可知矣。區區富貴。曾何足言。而求之者。棄名節。損禮義。不顧軀命。而惟恐失之。如約之所得。不足以當一笑。甚至於鬻國弒君。以固其寵。而卒不免悵悵而亡。奚若守道以死之為愈乎。後之患失而貪得者。視粲與約。亦可以知所處矣。
論古有識。足見讀史不徒記故實。填腹笥也。
學者之患。在乎慕古而薄今。今聞其出於古。則以為善。雖有未至。不察也。聞其出於今。則以為不善。雖有至者。不察也。此道之所以不明。而所學者非也。秦以下言治道者。莫如漢之賈誼。董仲舒。王吉。唐之魏徵。陸贄宋之范仲淹。司馬光以比於三代聖賢匡世范民之政。其中不無可議。要之皆切於時務。足以救時而振俗者也。遵而行之。於世道不無裨益。未可以其非古。而忽為不足行也。
不論行之有益無益。惟慕古而薄今。是古而非今。皆道之不明。而學者之病也。推之凡物以古則貴。以今則賤。愈古則愈貴。不問適用與否。皆敝習也。
○高拱 【 字肅卿履貫見前】
天人之際。其理甚微。而談者甚詳。然在天有實理。在人有實事。而曲說不與焉。陰陽錯行。乖和貞勝。郁而為沴。雖天不能以自主。此實理也。防其未生。救其既形。備飭慮周。務以人勝。此實事也。至謂天以某災應某事。是誣天也。謂人以某事致某災。是誣人也。皆求其理而不得。乃曲為之說者也。
古之言天者。曰天垂象。見吉凶而已。未始推所為也。言事天者。曰克謹天戒而已。未始著所招也。乃如庶征之說。詳於洪範。其休徵。曰肅時雨若。乂時暘若。哲時燠若。謀時寒若。聖時風若。其咎徵。曰狂恆雨若。僭恆暘若。豫恆燠若。急恆寒若。蒙恆風若。言感通之靡忒也。若曰天人一理。即呼吸動靜。皆有所關。而不可不謹雲耳。君子以是求之。得其意焉可也。如以其辭而已。則貌何以為雨。言何以為暘。視何以為燠。聽何以為寒。思何以為風。矧時雨必有時暘。是肅則不必乂也。時燠必有時寒。是哲則不必謀也。而恆暘必無恆雨。是有僭應則無狂應也。恆寒必無恆燠。是有急應則無豫應也。初豈若是膠固乎。其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言修弭之當豫也。若曰君臣一體。即大小不同。而莫不當謹雲耳。君子亦以是求之。得其意焉可也。如以其辭而已。則王何分於歲。卿士何分於月。師尹何分於日。矧王省惟歲。則月在其中。卿士可無省也。卿士惟月。則日在其中。師尹可無省也。而積日為月。則師尹之省。亦卿士也。積月為歲。則卿士之省。亦王也。初豈若是局滯乎。
孔子之春秋也。書災異。不書事應。以災異之不可以事應言也。乃其理自如此。如必符之以箕范。則書大雨者。必求何事之狂。書大旱者。必求何事之僭。書無冰者。必求何事之豫。書隕霜殺菽者。必求何事之急。書六鷁退飛者。必求何事之蒙而可乎。論災異者。必當以春秋為準。其意真。其辭直。確乎不易。而於箕范。則取其意不以辭害焉可也。
書災異不書事應。春秋之法。確不可易。故洪範之辭。不可泥也。
天有天之道。人有人之為。易之洊雷震而恐懼修省。乃君子之心。不容自巳焉。猶孔子迅雷烈風而變也。詩之敬天怒渝。無敢戲豫馳驅。以為天且變焉。而顧泄泄謔謔。不以為意。將不於其變者逢乎。是故敬修而不敢怠也。此皆人事當然。不可不盡。堯之所謂儆予。湯之所以禱於桑林。固此意也。若夫災之所以然。則天道運行。微乎微者。人可能測識者哉。
自斯義不明。乃有稱干封餘烈。如公孫卿公孫宏之流者。乃有旁摭曲證。牽附無當。如京房翼奉之流者。必謂天為有意。是故陳規者。則求其意於此。而貢諛者。則求其意於彼。然皆不得其故。君子所不道也。
夫天之災。猶人之有疾。必有其征。在天則見於象緯。在地則見於山川。在物則為鳥獸草木之妖。在人則為奸宄寇賊之戾。其氣之方舛。可知其所底止。既難以窺而復之。遲速又難以度。可畏孰甚焉。於是修人事以勝之。庶乎有不為害。不然。乃亦不至於太甚。而可從容以需其復。苟遂不為之所。則將有不可救藥者矣。是故謹疾者。必為之求醫藥。寡嗜欲。節飲食。慎起居。以固一身之元氣。謹災者。必為之修紀綱。審法令。進忠實。黜讒邪。省刑罰。薄稅斂。蠲逋負。廣儲蓄。祛煩苛。收攜貳。除盜賊。慎邊防。以固國家之元氣。凡皆盡其在我者。以俟之而已。迨其氣之既復。陂者平。否者泰。而吾亦無所損失敗坏於其閒。則以有備無患。理之固然者耳。猶之寒暑者。天也。而吾為之裘。為之葛。裘葛誠具。則寒暑不侵焉。備在吾也。非曰吾有裘葛。而天遂不吾寒暑也。然而寒暑有時遷也。猶之風雨者。天也。而吾為之室。為之蓋。室蓋誠具。則風雨不侵焉。備在吾也。非曰吾有室蓋。而天遂不吾風雨也。然而風雨有時止也。善論治者。不計災與不災。但視備與不備。如其備。不災尤善。災猶可無恐也。如其弗備。不災猶未可。其如有災何哉。
是故聖人之事天也。純乎敬而巳。非因無災而弛。有災而始致也。惟其所太過不及者。則為之財成輔相焉。其於民也。純乎仁而巳。非因無災而輟。有災而始加也。惟其所憾於天地者。則為之補助焉。然而人事盡。天且賴之。固不能以終違也。茲所謂實者也。遠乎是。則所謂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者。可得其意焉。則所謂天作孼。猶可違。自作孼。不可逭。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可得其意焉。不然。而徒訿訿為議。迄無指歸。則豈惟有盭於春秋之旨。亦非洪範之意所以示人者矣。
法者天下所共守。而不容毫髮易者也。自通變之說興。而轉移之計得。欲有所為。則游意於法之外。而得倚法以為奸。欲有所避。則匿情於法之內。而反借法以為解。愛之者。罪雖大而強為之辭。惡之者。罪雖微而深探其意。詎惟張湯輕重之心。實有州犁高下之手。是曰壞法之習。 名節者。士君子所以自立。而不可一日壞者也。自苞苴之效彰。而廉隅之道喪。義之所在。則陽用其名。而陰違其實。甚則名與實兼違之。利之所在。則陰用其實。而陽違其名。甚則實與名兼用之。進身者。以賄為禮。鬻官者。以貨准才。徒假卓茂順情之辭。殊乖楊震畏知之旨。是曰黷貨之習。 平易可以近民。公寬可以得眾。而乃曲求小節。務在深文。事有當然。故抑滯留難以為得。賦有定數。必剝民多羨以為能。罪不原其情。而以深入為公。過不察其實。而以多奸為直。是曰刻薄之習。 同心始可為謀。協力斯能濟務。而乃各為異同。互相彼此。事出於己。雖甚不善。而必要其成。事出於人。雖甚善。而每幸其敗。如弗敗也。猶將強躐其功。苟無成也。必且曲嫁其禍。是曰爭妒之習。 古者賞不踰時。冀得速勸。罰不踰時。冀得速懲。是故人心快而事功興。今也一日之事。動滯數年。一人之事。動經數手。去無程限。來不責遲。苟有微嫌。遂成永避。常使熏蕕同臭。功罪並途。漏網終逃。國有不伸之法。覆盆自苦。人懷不白之冤。是曰推委之習。 人之百體。疴痛相關。手之為足。亦以為手。目之為耳。亦以為目。是故聯屬而成身。今也武則非文。文則非武。出諸科甲。則羣向之。甚至以罪為功。非出諸科甲。則羣抑之。甚至以功為罪。常使多助者昂。寡助者低。昂者志驕。每襲取而鮮實。低者氣沮。多隳墮而恬污。是曰黨比之習。 作事貴乎謀始。遠慮則無近憂。乃以因循為心。以鹵莽為計。無事則不為遠慮。聊徇故事。圖僥倖於目前。有事則顛頓倉皇。不度可否。徒摭拾以塞責。名為救時。適增其擾。名為興利。益重其害。是曰苟且之習。 辭有要。則政有恆。議論多。則成功少。而乃彼之所是。此之所謂非也。甲之所否。乙之所謂可也。事方立而忽奪其成。謀未施而巳泄其計。蒼黃翻覆。叢雜紛紜。談者各飾其私。而聽者不勝其眩。是曰浮言之習。
茲八者之流弊。原因積漸而釀成。其患亦必積久而愈大。惟於舞文者無赦。以一法守。貪婪者無赦。以清污俗。崇忠厚。則刻薄者消。獎公直。則爭妒者息。核課程。則推委者黜。公用舍。則黨比者除。審功罪。則苟且無所容。核事實。則浮言無所受。譬諸人之一身。榮衛自足。苟亟除其大蠹。而徐調其元氣。則不惟弱可使強。而調之既久。延長之道。固在斯矣。
八者之弊。語語切中。其救弊之法。亦切要不煩。毋視為官場泛論。紙上空談也。
地方盜賊。多起釁於有司貪殘。而養成於蒙蔽。及其勢成。乃為招撫之說。苟且目前。我以撫款彼。彼亦以撫款我。東且撫。西且殺人。非有撫之實也。徒以金帛羊酒。宴犒以寵之。百姓之苦如彼。而賊之榮利如此。斯不亦為賊勸乎。徧地皆賊。實由於此。必須將山洞海洋之賊。大加懲創。然後撫恤瘡痍。休養生息。乃稱平定。
地方多盜。而有司愈怯。所以翦除之者。非可以急遽為也。務修弭盜之實。而不可多弭盜之文。弭盜之實。在未生者。防之使不得生。已形者。制之使不得逞。是處有兵。可以隨手而用。凡有動作一二。即捕獲之。勿俟其多。又寬首贓未盡之法。使捕者有利可艷。而肯向前。其賊夥眾大者。必密招賊中之人。宥其罪。許以擒獲賊首。而遂有其財。且得永為良民。利之所在。其中必有自變者。正不必出榜文激之。而使愈為備也。多盜之區。民有被劫。被殺。而不以報官者。曰官不為理。徒益重寇怒也。故盜益熾。而民益受害。無所控訴。使有司以捕盜為務。有即殄滅。安得積聚為凶。勢不可向乎。使肯以稽察為務。凡健俠不務生理。出而之他者。必令里甲報知。窮其所往而拘治之。又安得肆意於外。流毒鄰封乎。上司亦以稽察為務。凡捕獲強賊。審出何州縣人。即問該州縣官。此人無良。出而之他。何以不問。彼又何敢不稽察。而徒安於本境之無失事乎。各處有司。皆宜飭示於先。責成於後。各使本境之人不敢出。出則必有所稽察。外來之人不能存。存亦必有稽察。盜雖不能遽絕。亦必漸少矣。
此保甲所以為弭盜之古法也。即在近日行之。其效莫切於此。惟在行之得其要耳。
所謂不能正法者。非不能行法也。彼時亦有叛卒受戮者。而真正巨惡。莫敢誰何。徒取一二齷齪之流塞責。其委曲於叛卒。而遷就以圖了事之意。非惟叛卒知之。天下人皆知之也。至於官司。則每加以激變之罪。蓋叛卒難處。而官司易治。易治者之加嚴。正欲見難處之當寬。其委罪於官司。而遮飾以圖了事之意。非惟官司知之。天下人皆知之也。此皆當時主計之臣。暗懦規避。不肯為國任事。徒依違苟且於目前。而國法大壞。不可收拾。莫如先正叛亂之罪。而不必連及官司。若連及官司。即有輕重不倫。為叛卒者。曰。吾輩雖有人抵罪。而知府亦已不利。吾之計已得矣。地方有司。何以行法。軍卒有不利。有司之行法者。必將曰。吾只閉城吶喊。何愁有司之不得罪。是率天下而亂也。何以為朝廷之紀綱哉。即使知府誠有罪。亦不當於此並論。庶使天下皆知法在必申。不可一毫假借。不惟可以振一時之紀綱。而萬世之紀綱。由此而振。不惟可以安一郡之人心。而天下之人心。由此以安也。
有司雖有啟釁之咎。而叛卒業已生事。自須先治叛卒。不可先懲有司。使叛卒以此得計。益長刁風。有司有罪。隨後另懲可也。
沿邊牧民之官。有疆場之責。即以有才力者為之。猶懼不堪。優厚而作興之。猶恐不振。乃官其地者。非雜流則遷謫。待之既薄。志意隳阻。又何望於展布。蓋徒以地苦其人。而不曾顧人之苦其地也。徒以邊方為遠地。曾不思遠地安。然後內地安也。國家用人。不當為官擇地。只當為地擇官。遠方既繫緊要之地。尤宜以賢者處之。惟以智力。不以資格。有能保惠困窮。俾皆樂業者。不必論其出身資格用之。比內地超遷。有捍患禦敵者。以軍功論。不次擢用。無益地方者。降之。觀望推委誤事者。輕則罷黜。重則軍法治罪。既開功名之路於前。則不肯不盡其力。又有嚴罰於後。則不敢不盡其力。庶修職者多。邊方有賴也。
用舍必循資格。豈為邊地擇人之意乎。
天下雖大。實則如人一身。必是血脈流通。頂踵皆至。然後可以為人。若使遠方功罪之實。為在上者所明照。在上綜核之意。為在遠者所周知。誰敢不畏。敢不修職。萬里之外。如在目前。治理之機。可運掌上。聖人能使中國為一人。用此道也。
史稱漢相曰。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孝宣中興。魏丙有聲。覽其行事。酇侯 【 蕭何】 以剏。平陽 【 曹參】 以守。高平 【 魏相】 以嚴明。博陽 【 丙吉】 以廣大。不共術而治。詳其大要。不外於不肯有己而已。舉惟利於國。不必其所善。法惟利於民。不必其所惡。寬嚴惟適於治。不必其同而無閒。此四子所以忘私理國。安主庇民。各展吁謀。而濟大業也。如操舟然。前者操而左。後者操而右。雖有勁柁利楫。不能涉尋港。如御馬然。一人策之使前。一人策之使後。雖有良駟堅轅。不能致里舍。是故夔龍讓而虞興。周召歡而周盛。種蠡合而越霸。廉藺睦而趙強。房杜姚宋。熙載於唐家。韓范富歐。襄理於宋室。共濟之效。所從來也。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凡犯顏極諫者。決非漫無所見。不可遽以怒心待之。須少寧耐迴轉。以觀其意之所在。一迴轉閒。景象就別。始覺可怒。而終覺其可嘉者有矣。平時用此工夫。每有言至。即動此機。比其熟也。於聽言何有。且此工夫在平時用更好。蓋未有言至。而先思其理當如此。則平心和氣之時。見理更真。既能前定。則對景時。自不覺其言之忤矣。
位高而有聽言納諫之責者。不可不常作此想。
○王守仁 【 字伯安浙江餘姚人明成化狀元官兵部尚書總督兩廣封新建伯諡文成崇祀廟庭】
國家太平無事。官有職掌。原不宜僭有陳說。以干出位之嫌。至於軍情利害。事幾得失。苟有所見。固芻蕘所可進。卒伍所得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採擇。
一曰蓄材以備急。今之武舉。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公侯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實無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礲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科道部屬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使得周知道里之遠近。關隘之要害。賊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
一曰蓄材以備急。今之武舉。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公侯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實無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礲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科道部屬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使得周知道里之遠近。關隘之要害。賊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
三曰簡師以省費。善用兵者。取用於國。因糧於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外寇。非漕輓則無粟。非征輸則無財。是固不可以言因糧於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敵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敵恃弓矢。今大雨時行。筋膠解弛。二也。敵逐水草以為居。射生畜以為食。今已蜂屯兩月。糧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彼跡遁矣。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於萬人之內。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余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令密歸京師。遠關不知。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兩便哉。況今官軍一出。戰則退後。功則爭先。亦非守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有所分焉耳。誠於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京軍者而養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閒。數萬之眾。可立募於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四曰屯田以給食。兵以食為主。無食是無兵也。遠徼轉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十而致一。軍官既不堪戰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民困。是與敵為謀也。三關之戍。方以戰守不暇耕農。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寇至。則授甲歸屯。遙為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其業。因以其暇。繕完敵所。拆毀邊牆亭堡。以遏衝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也。
五曰行法以振威。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於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於帳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寇。今武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於東陲。暮調守於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不惟不窴之罪。而復為曲全之地。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以權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士之心。興邊戎之怨。為總兵者。復資其權力。以相後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不庇乎。苟戾於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眾哉。惟願手敕提督等官。發令之日。即以先行喪師者。斬於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之屬。悉皆禁令發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克敵制勝。皆原於此。不然。雖有百萬之眾。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六曰敷恩以激怒。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關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後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寇讎。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與之俱殺父兄之讎。以報朝廷之德。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區區醜類。有不足破者矣。
七曰捐小以全大。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勿食。敵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挑戰不已。則必設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偽逃。或揜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講和。是皆誘我以利也。信而從之。則墮其計矣。然敵情虛實。事難卒辨。當其挑誘。畜而不應。未免小有剽掠之虞。一以為當救。一為為可邀。從之。則必陷於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於坐視之誅。此王師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醜類所以得志也。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為失機。養威畜憤。惟欲責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師常逸。而兵威無損矣。
八曰嚴守以乘弊。古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於自守。外寇長於野戰。今我卒新破。彼勢方劇。若復與之交戰。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今宜嬰城固守。遠斥堠以防奸。勤閒諜以謀敵。熟訓練以用長。嚴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犒享。使皆蓄力養銳。我足則彼日以匱。我盛則彼日以衰。我怒則彼日以曲。我逸則彼日以勞。我堅則彼日以虛。我銳則彼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伏。悉師振旅。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上計也。
○馮從吾 【 字仲好履貫見前】
儒者立言。所以明道也。有得於道。雖淺言之而常合。無得於道。雖深言之而常離。知此。而董揚王韓。優劣辨矣。仲舒時。道術混淆。舒下帷發憤。潛心大業。其識已高。且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自博士時已然。其行又何卓也。漢承秦後。仲尼之道蔑如。武帝襲文景業。一切制度。尚多闕略。舒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郡舉茂才孝廉。皆自舒始發之。此其議論鑿鑿。可見諸行。真足羽翼道術。裨益世教者。其著書立言。雖平易亡奇。要之與道合也。真西山謂西漢儒者。惟仲舒一人。余以為知言。揚雄。製作允稱深奧。而行事似不副之。如太元果元也。眾人不好。與元何損。而汲汲於解難之作。比之天地。未己也。而又比之典謨。比之雅頌。未己也。而又比之簫韶。既曰雕蟲之技。壯夫不為。而又不勝其誇張得意之態。深於養者。顧如是乎。屈原雖過於忠。而耿耿一念。誠可以愧世之人臣而懷二心者。何物子云。敢作反騷以駁之。雄之出處大節。君臣大義。豈待上劇秦美新頌。而後決白黑哉。反騷一篇。可反觀矣。縱其言高出蒼天。大含元氣。與道術世教何補。雄也。不過詞人之雄耳。其於道。尚可在離合閒論哉。兩漢以降。厯魏晉六朝。而吾道益陵夷不可振。王仲淹起隋之末造。當眾口嘵嘵中。慨然以著述為己任。其立言指事。一稟於仲尼。故曰。通於夫子。受罔極之恩。即此一言。人品學術可知矣。或以太平十二策。姍通出處。不知開皇孰與新莽。若以雄而律通。則與懲羮吹齏何異。況獻策不報。即幡然賦東征之歌。退而講道河汾。其屢征不起。此其於出處閒。豈不大有可觀哉。明道稱其極有格言。考亭稱其循規蹈矩。誠謂其與道合耳。通之後。越百餘年。而得韓愈氏。愈之文。天下宗之。而不知因文見道。蓋亦有足多者。唐以詩賦取士。故學者不得不取材於諸子百家。而孔孟之傳。不絕如線。愈獨舉堯舜以來之統。歸之孔孟。此非有獨得之見者。能之乎。佛氏之教。浸淫人心。愈上表陳言。雖蒙竄斥。其志不隳。其有功於吾道何如。許由。龍逢。伯夷。皆特立獨行之士。皆可以維綱常而扶宇宙。愈作通解。惓惓於三師之教。其有功於世教又何如。愈之為文。豈顓顓刻畫於詞句閒哉。惟上書及門。其出處之際。尚有遺議。愈於吾道。蓋合者多而離者少也。程子所以謂愈亦近世之豪傑也。噫。三子之為文也淺。而於道也合。雄之為文也深。而於道也離。此董揚王韓優劣之辨也。
朱子於王通雖有不足之詞。其學術純正。固與董韓同有得於孔孟之道者也。揚雄莽大夫。文章出處。悖道遠矣。以明道定四子優劣。確不可易。
○凌義渠 【 字駿甫浙江鳥程人明天啟進士官大理少卿城陷誾戶自經贈刑部尚書諡忠清 本朝賜諡忠介】
士人久沿譸張為幻之風。宿習難醒。必明開條款。著為章程。如川行之有堤防。方足遏其橫奔潰決之勢。如車樞之有軌範。方足正其詭遇獲禽之思。擇其切要。列為八條。以俟申飭。
一曰崇經。孔子刪述六經。垂訓萬世。及門之徒。皆身通六藝。漢承秦火之餘。以明經取士。當時大儒若董仲舒。劉向。蕭望之輩。皆兼通數經。繼後雖分經取士。然未嘗不貴博雅淹通也。蓋天地閒名理。畢具六經。大文章。大事業。俱莫能外。今士人經業多鹵莽。他經猶不寓目。朝夕誦讀。惟是坊肆濫刻。何當施用。若能大其精神。研經味道。文采蘊藉。必有可觀。從今場中試卷。必全場能博涉經書。融會旨趣者。亟收之。其浮華不根。疏淺無味者。勿錄也。
二曰依傳。夫傳注為六經羽翼。當年大儒。若二程朱子蔡元定胡安國陳澔輩。皆精心理解。提要鉤元。闡前聖之窽奧。惠後學以梯航。頒文學官。為程士法式。諸士體其成言。自足發揮妙義。何乃明棄師說。蹈空求奇。昂曲徑而背周行。忽型笵而幾躍冶。無怪一入仕途。輒多不軌不物。自今制義必准傳注。其明為背謬者。概勿收錄。
三曰切題。有題乃有制義。近日士人。全無體認。漫衍浮誇。掩卷讀之。不知何作。夫無儀的而妄射。雖中絲毫不為巧。無根底而敷華。即炫眾目總為妖。服官而不顧職業。營私而不顧身名。此生心害政之左驗也。自今試卷必須切題闡發。有全不相蒙者。雖工弗錄。
四曰當體。書曰詞尚體要。制義有體。猶身有五官。雖貴神俊。而位置不可顛越。近日士子藐視矩矱。恣意猖狂。則顛倒甚也。限字有格。而或泛濫浮淫。冗至千餘。則駢枝甚也。或題中虛字。不過助語。而牽纏不已。則支離甚也。又案牘俚言。漫入聖賢精語。則猥鄙甚也。至割裂扳扯。恢張高大。非其文義。則荒唐甚矣。凡皆體要不存。踰閒蕩檢之先證也。自今取士。須准先輩法程。違者不得混收。
五曰達詞。孔子曰。辭達而巳矣。言貴達意也。易曰。風行水上渙。天下至文。貴自然也。沈約亦云。文有三易。句易讀。字易解。使事易知。近日有一種不可解不可讀文字。實多暗澀不通。而好僻者喜之。試觀唐虞三代。及漢唐宋諸大家。曾有此否。即殷盤周誥。閒近倔聲。說者。猶謂出於伏生年老之訛。況其後新莽援之作大誥以欺世。夫新莽之心術不可學。新莽之文。曷可學乎。自今為文。惟取達意為上。其晦澀不可方物者。必斥不錄。
六曰讀史。夫名理具在六經。而行實載諸列史。苟能廣推博覽。考古知今。則事變糾紛。自能洞觀其要。故武侯雲。才須學也。士人但知塾師鉛槧。自甘蔽塞聰明。即厯代史書。或難徧觀盡識。而通鑑綱目。何可不寓目經心。從今試卷。須徧閱二三場。必其洞晰古今。博雅成章者。方准收錄。若舛錯虛浮者。縱首場可觀。必勿許錄。
七曰革偽。夫書有真偽。旨趣自別。有識者何難鑒裁。自經書列史外。諸子百家。其可供文人薈撮者盡多。近有一種偽書。淺俗猥庸。讀如嚼蠟。所載帝王周孔之言。不根經傳。無識之人。津津稱引之。凡以飾詐驚愚。誣民惑眾。其於真文章。大文章。反蔑如也。此詐偽得售之象。非盛世所宜有。自今士子不妨博極羣書。而竄竊謬偽者必斥。
八曰識務。語云。識時務者。在乎俊傑。國家以文章取士。正欲於毛穎閒覘其經濟。邇來士子。全副精神。祗寄首場。至於後場。不過臨場輳砌。一切世務。原無講究。主司鮮能留意真才。前場取中。始覓後場。前場偶落。後場即有賈董真才。何繇物色。士之騖浮華而闇實用。則始進之路然也。自今取士。參酌後場。其有練習彝典。通曉時務。如天文地理。兵農禮樂。屯鹽鼓鑄。律令河渠之類。能舉大議。而中機宜者。即前場不中。亦亟收之。若虛謬無當。前場可觀。亦弗錄也。
文事必兼武備。斯時猶為三年之艾。諸士中有能演習武書。及百將傳。而能發揮中窾者。猶當急收之。遠可備中樞節鉞之選。近可資郡邑保障之材。在於遴擇者留之意云爾。
刁蒙吉曰。每言舉業一途。絕無裨於天下國家。若以此為功令。著實舉行。則文章事業。合而為一。前輩諸名公。厯厯可數也。後人襲取妝點。與身心了無干涉。何怪乎當官覆餗也。凌公之言。當為後世制科法程。不特一時名疏也。
近世告密之門漸啟。藩國悍宗。奏里閭小故。叫閽聲冤。乃至仆豎侮家長。下吏箝小官。市儈持縉紳。此春秋所謂六逆也。天下所以治。恃上下之分。防維決裂。無復界限。國家安所藉以提絜萬靈。役使羣動哉。
告密刁風。近於縱逆。上下之防。不可少也。
○王心敬 【 字爾緝號豐川履貫見前】
請辟直言之路。自昔帝堯清問下民。帝舜明目達聰。箕子為武王陳范。則曰謀及庶民。雅詩載啟王心。則曰詢於芻蕘。蓋凡百爾羣臣。皆有上贊君德之誼。然如卑官下位。庠士庶民。一則不知忌諱。一則生於草野。其性質直。而於地方隱患。固有官吏不及知。而彼先知之者。如漢帝之宜為義帝發喪。此良平之不能知也。而新城三老。獨能先倡於帝前。戾太子之見冤江充。當時漢廷大臣。曾無人敢言。而壺關三老。獨能見帝訴情。其它如王氏之將為漢禍。獨發於梅福之公交車陳奏。唐代之種種隱患。猶輸於郇模三十六字之獻。此皆前事明鑑。今若特開卑官下位庠士庶民得以陳言之路。而重賞其言人所不知言不敢言之功。杜其報復恩怨陷官揭讎之弊。未必不收直言讜論之益。可為曲突徙薪之謀者也。苗疆事宜。更須詢之黔中寓近苗地之紳衿。及民庶。客商約保諸人。並其地之文武衙門兵快。與前曾往來苗地之民人。用厚貲重賞。買作閒諜。偵探賊路之遠近險平何如。此賊之狡桀悍勇為誰。可諭之順者。令其歸順。能為大兵作鄉導羽翼者。招之効力輸誠。立加踰格之獎賞。是即今日剿逆苗平黔禍之一策也。
請課言路之實效。厯年京鈔所傳章奏。往往摘細節宋事為言者。今或擇三法司嚴正不撓者。掌各班論奏。而定其是非功過。其有知要得體。能言敢諫。與夫識能發積來之蠹弊。言能陳向來待更之條端。則計功錄績。俟到一考。按勞轉遷。庶幾收言路之實益。得直臣之隱功。
請行久任之超遷。人才各有長短。職有稱與不稱。唐虞五臣。終身一職。職皆盡分。蓋職以久而後精。分以專而始成也。至如漢代或長子孫。或延累世。故中閒少轉遷之吏弊。多久任之實勛。人心少詐。吏治不欺。而胥吏杜增減簿書之蠹。小民省迎新送故之費。此中所全不少。縱不能如唐虞之終身一官。兩漢之吏長子孫。若三年考績。明則晉職久任。以俟成功。幽則一年教飭。再年降級。三年然後黜削及焉。如三年陟明。六年奏治。官仍舊地。秩則實升。迨厯任六年九年。即以升級晉階之實品。立晉顯班。則官無襲取之功名。民收漸摩之實福。國亦丕享久道化成。淪肌浹髓之化理矣。
請定詞林之課程。翰苑之遷轉。自昔翰苑為儲相之地。今日雖不盡然。要之自是清華之選。將來多處卿貳之班。乃翰林館課。祗在詩賦詞章之學。又或祗於朝內遷職晉階。氣質高朗者。積學善問。未嘗不通於國事民情。要之所習者詩賦詞章。而責之以經世實務。未免有學非所用之弊。自今或宜詞館定課。上自六經孔孟之道德。下至古今治理之經猷。按節實學。務明底里。期於有裨世用。如製作詩文。則務以兼通古人雅頌詔誥體裁。力宗典雅。而不流於纖巧靡麗。庶幾學文章之日。即學道德經濟之日。文章果已成家。則必外厯府道州廳之任。使知民情政事。內經科道言責之任。使知贊治匡君。迨厯試多宜。即將來處之議政之地。庶幾可當國家大任。
請重國子監之教養。京師首善之地。翰林關於道術人才。其次則聚名臣勛舊子弟。及貢監俊秀。歸於國學。其關於道術人才。亦至重也。今於司監大員。慎擇名臣課士法程。嚴設條規。可謂詳矣。然其所以課之者。仍不離通套時文。而無關於道德經濟淵源。其所以選造。亦止於積資累考。而無與於成德達材。徒為士子出身一途耳。惟於其課試。務令迪以成德達材實義。一如教養翰林之式。人必慎擇。法必切實。庶幾厚養良誨之下。當有實才挺出。以供國家之用。且可以京師首善之良法。作四海學校師儒之儀型。國學之重。媲美於古。式煥於今矣。
請慎擇侍衛之選。周書冏命篇曰。侍御僕從。罔非正人。以旦夕丞弼我後。出入起居。罔敢不欽。則知三代盛時。不但公孤卿尹。擇人必慎。即左右侍從。亦莫不慎擇正人也。漢猶近古。故袁盎東方朔司馬相如孔安國輩。皆以文章雋穎。執戟為郎。左右天子。而如卻慎夫人之席。爭上林苑之廣。與諫馳坂之危隘。皆與一時諍臣。同著忠直。載在史策。今稽古定製。選用侍衛。兼參周漢之制。自文武大臣子弟外。如文武科目貢監中。擇取端方秀異俊偉倜儻之士。俾之隨侍起居出入。臨幸執戟以從。深宮宴處。令其直班宮門。以嚴宿衛。蓋法駕出入。隨時隨處。須人侍衛。與其從以便佞不學之人。何如從以明理知學之士。既資使令。兼廣丞弼乎。自臨朝御政。則有大臣。經筵則有講官。而周旋左右。亦皆通達德義。嫻習禮教之士。庶左右前後。罔非正人。隨時物色。此中亦可儲蓄將相人材。
請培植滿漢之人才。國家統一四海。中外一家。而滿洲漢軍。系從龍之彥。皇親勛冑。靡官不有。臣平日讀書窮理。不揣拘迂。詳究教養之法。夫人性皆善。義理無窮。非學不知。非問不明。況夫致君澤民之道。練兵禦寇之方。俱載經籍。備於先覺。雖生知安行。亦必學古從師。商書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又曰好問則裕。凡以言欲知欲能。必好古而學。尊師而問也。是惟少壯所學。一準經時濟世之旨。務求知明行當之規。先講君臣父子之倫常。次明立朝蒞兵之規矩。書亦不容泛騖博涉。但前半日令於四子一書。通文會義。務期實踐之身心。通鑑節略。挈要提綱。務令有資於鑑戒。五經則先通理。七書則熟講孫吳。此外如名臣奏議中可誦之文。精擇百篇。令之次第誦講。以明陳奏文移之規。余如明理經世之書。則聽其自讀。不在功令限讀之內。後半日則令之習弓馬技藝。滿文清語。習力習勞。年逾二十。則視其明人情。達治務。通於戰陣。嫻於馳驅者。舉為上選。即相其才品。試之文武鎮屬之內。老練其才。迨二十五六歲後。視其才略果可任用。即令履職任事。其不能者但得身軀壯健。便令披甲當兵。自掙官職。若更連甲亦不可披。則督令習於農商。謀養生之業。如此。則凡滿洲漢軍。高下智愚。無不各得其分。而人無棄材。風俗日盛矣。此中全在精擇良師。勤行考察。有功者。立加獎賞。誕慢縱肆者。譴罰不貸。不以貴勢而撓其法。不以時久而怠其行。且滿漢旗分貴賤。文武各收觀成之效。愈足為漢人文武士庶作之儀型。今制滿洲漢軍子弟。習文者。同文生以時文進身。潛心課業。習武者。從武科出身。記誦策論。學習騎射技勇。有一般才能。即有一途出身。至若彈琴下棋。征歌寫畫。皆為末技。豈可以此誤子弟於虛文。弱子弟之筋骨。況滿洲漢軍之出於望族。資質聰敏。身材倜儻者。文陟卿貳。武陟提鎮。關於治理人材者甚重。又豈可導之入虛文浮華之路乎。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明之。使民宜之。如教養滿洲漢軍之法。正不可不變通神明者也。
豐川先生。留心當時要務。不拘泥於古法空談。諸條皆時務之最切者。所宜講究也。
○魏禧 【 字冰叔履貫見前】
明興。三途並用。不廢吏員。況鍾蔚能陳信之徒。厥有成效。若漢以掾吏立功名。起為公卿。則不可勝數矣。今之議者。進吏員。則曰明法練事。賢於書生。黜吏員。則曰無詩書禮義以養其心。而專事舞文巧法。以桀黠得官。幾何不害百姓也。識者以為漢吏率用士人。以詩書禮義之徒。兼明法練事之學。故為公卿。立功名。無足異者。今宜仿古。使孝廉明經茂才。皆得補六部督撫郡縣之吏。優其禮文。開以仕路。則大小吏莫不重廉恥。惜功名。不肯因緣為奸。是豈獨收他日吏員之用。九卿督撫守令。亦藉以寡過矣。
曹參飲酒不治事。後人謂是因時當大用。確宜如此。此則大不然。呂后專恣。惠帝憂悸淫樂不聽政。豈一無所事事之日。且漢之治平。曷過文帝。賈誼猶陳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九事。後世莫不嘆為治安良策。即欲與民休息。然如眾建諸侯興禮教救壞俗諸事。何莫非參之時所當行可行者。蓋其故參已自言之矣。曰臣孰與蕭何。夫誼之策雖何有所不及。參不能及何。又安能以誼之設施責參乎。後人贊參妙用。遂若此時真無一事可增益者。是參能自知。而後之譽參者。反不知參也。故曰。參即守舊。亦當勤於其職。遂可飲酒不治事乎。曰讀書不可以辭害義。參當時天下無事。委任得人。綜其大綱。故多閒暇。飲酒時多。治事時少耳。史欲極言其清靜之功。以救紛更之弊。故不覺言過其實也。若日夜酣飲。一毫不事。則當時所歌其守而勿失者。何所守耶。畫一之法。曠廢多矣。又安能不失耶。夫子稱舜無為而治。傳稱子賤鳴琴而治。然則舜但默然端坐。而子賤在單父。只一味彈琴耶。德宗任陸贄不專。閒以小人。胡寅謂不用李巽判度支。而用裴延齡時。贄當奉身以退。尹起莘謂贄於賈耽趙憬盧邁同為相時當去。何待貶逐。其說似矣。贄以君國為己任。天下恃以安危。所欲匡濟者。原非一人一事。而德宗於贄。亦非不信不任。若一人一事之故。不合輒去。必至小人盈朝。庶政盡舛。於潔身之義得矣。如君國何。吾謂贄之去。當在極論延齡。而上待延齡益厚之時。何則。上下之形。已成水火。尚望言聽計從哉。此而不去。坐待貶逐耳。
○閔本貞 【 安徽歙縣人氏號未詳】
魏叔子常以史鑑之可疑難處之事。課業生徒。積為雜問一卷。余以為造士之法。此其一端也。蓋事不師古。不足用今。然不能於古人之可疑者。推究而發揮之。則其是非。與所以成敗之故。隱約而不明。游移而不確。他日措之事業。必不能盡其用。明初鄉會試四書疑一道。猶得古者考言之意。策問之體。可施於四書。而況史鑑之事乎。士不尚實學。雖日襲誠意正心之言。何補於治亂。迨後試策所問對。與帖括無異。欲求真才。豈易得哉。
○陸隴其 【 字稼書履貫見前】
虞書曰。敷納以言。又曰敷奏以言。此即對策之始。但其時有策之實。無策之名。至漢鼌錯公孫宏董仲舒之徒。以策顯於時世。遂謂對策始於漢。其實非也。策之體。與奏疏相為表里。自其立朝之時。因事上獻者則謂之疏。自其進身之始。承問敷對者。則謂之策。就漢言之。如賈山之陳至言。賈誼之論治安。此疏也。即策也。若鼌錯公孫宏董仲舒所對。此策也。即疏也。對策之制。誠古今不可易。此直上法唐虞。非特為漢唐所為而已。
欲收對策之益。而不去其弊。則將羣而為剽竊。為空疏。為雜霸。為迂闊。此其弊也。蓋士之所以為剽竊者。以剽竊之售也。剽竊之所以售者。以其似於淹博也。夫剽竊之與淹博。易明也。淹博之文。出入今古。而不嫌其煩。究極天人。而不嫌其奧。巨細畢陳。精粗悉備。而不嫌其雜。剽竊者。竊其貌。不能竊其神。飾於此。不能不露於彼。迥然不侔也。誠有以辦之而去取之。則淹博者出矣。淹博者出。則剽竊者退矣。士之所以為空疏者。以空疏之售也。空疏之所以售者。以其似於清通也。夫空疏之與清通。易明也。清通之文。淺言之而自深。質言之而自文。粗言之而自精。空疏者。舉其一不知其二。見其偏不知其全。迥然不侔也。誠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則清通者出矣。清通者出。則空疏者退矣。士之所以為雜霸為迂闊者。以雜霸迂闊之售也。雜霸迂闊之所以售者。以其似通達。似正直也。夫雜霸之非通達。迂闊之非正直。易明也。通達之言。必依仁義。而雜霸則刻核而已。正直之論。必切時宜。而迂闊則塵腐而已。迥然不俟也。誠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則通達正直者出。而雜霸迂闊者退矣。
夫士之抱所學以進獻於上者。非徒貴明其理。又貴養其氣。氣不壯。則雖有積學鴻儒。退縮而不敢自陳。上又何自而收其益乎。必使之無所疑畏。士氣壯而言盡。不至為無用之虛名。愚觀今天下之士。猶不能無所諱忌。對策之際。往往務合上意。上之所是。策亦是之。上之所非。策亦非之。要以得第而止。而主試亦兢兢磨勘是懼。一有所觸。不敢復登。如此。則氣何由得壯。而言何由得盡乎。故愚以為策學之弊。不惟患其剽竊也。患在有真實之見而不敢陳。不惟患其空疏也。患在有精詳之識而不敢獻。不惟患其雜霸迂闊也。患在有正大切直之言而不敢進。自茲以往。相習成風。苟合取容。何所不至。故願大開言路。為取士之本。苟有益於國家。勿嫌其戇。苟有裨於民生。勿惡其直。雖有小疵。勿輕棄之。以養其敢言之氣。雖有可疑。勿深督之。以養其能言之識。今日能直言得失於風檐寸晷之閒。他日即能直言得失於堂陛森嚴之地。今日之策。即他日之奏疏。嘉謨嘉猷。皆於對策收其益矣。
禮也者。所以納民於中者也。刑也者。所以納民於禮者也。禮者天下之大范。刑者天下之大防。禮禁未然之前。刑禁已然之後。禁於已然者。人皆見其效。而以為不可廢。禁於未然者。人或不見其效。而以為有可緩。於是禮輕而刑重。而為治者。徒思所以整齊乎天下。禁民於已然。不知所以範圍於天下。禁民於未然。欲民之協於中也難矣。
夫禮不可斯須去者也。君臣斯須無禮。則凌悖之端生。父子斯須無禮。則孝慈之恩薄。故禮之漸漬於肌膚者。固必待於百年。而禮之範圍於日用。則不可或缺於一日。今以一日不可缺之禮。而誤以為百年待興之禮。禮果若是其可緩乎。為治者。斷然以刑禮為相輔。勿誤聽百年後興之說。則民之協於中者。庶有日矣。
經術之已崇也。科目之已重也。頒於學宮者。莫非古造士之方。登於天府者。莫非古辟門之制。即今之法。興今之賢。天下之賢。宜無不可興矣。然賢者不必盡登。登者不必盡賢。禁鑽營也。而鑽營因之而愈甚。抑浮偽也。而浮偽因之而愈生。正誼明道者。眾指為迂闊。寡廉鮮恥者。共賞其適時。上之課士者。屢易其法。下之奔競者。亦屢易其術。由是觀之。則天下之賢。非區區之法所能興也。
制科則兼重也。事權則不相統也。有督臣以總攝之。有撫提以分轄之。有京察以核文吏。有戎政以核武弁。有不時之糾劾。以震懾文武之心。即今之法。用今之人。宜乎文皆亮采之佐。武盡干城之選矣。然在文吏。則推諉之意常多。擔荷之力常少。在武弁。則身家之慮常重。宗社之計常輕。上之求之者以實。下之應之者以名。由是觀之。則文武之臣。亦非區區之法所能用也。
逋欠之時蠲也。賑恤之時聞也。預征私派火耗常例。悉禁也。即今之法。安今之民。天下之民。宜無不可安矣。然惠之出於上者。未必盡被於下。禁之立於上者。未必盡行於下。功令之所著。郡邑違之。郡邑之所行。猾胥撓之。上之設法以利民者。無不至。下之為弊以戕民者。亦無不至。由是觀之。則天下之民。非區區之法所能安也。
三代以下。官於平日未嘗教化其民。所尚者虛名耳。未嘗安利其民。所急者賦稅耳。幸而歲豐無事。則坦然四顧。以為盜息民安。一遇水旱災荒。饑寒無知之民。蹶然而起。不可禁止。待其既起。然後設兵以御之。責官以詰之。剿以威之。撫以懷之。申保甲以防之。嚴緝捕以求之。懲積窩以絕之。此數者。非不可以靖萑苻。清潢池。然孰非吾民。不能使之安其生。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區處之乎。故前史所載龔遂虞詡張綱李崇之徒。其弭盜之功。非不嘖嘖人口。然愚嘗鄙之。以為非盛世之事也。
所謂寬大之意。非有寬而無嚴。有緩而無急之謂也。未嘗無文告。而文告之所及。必行乎人情之所樂。而無行乎人情之所苦。未嘗無禁令。而禁令之所加。必為人情所易行。而無為人情所難行。未嘗無刑威。而刑威之所至。必使天下羣以為當然。不使天下以為可不然。故有時寬以行之。而不失為寬大。有時猛以行之。而亦不失為寬大。有時緩以行之。而不失為寬大。有時急以行之。而亦不失為寬大。夫我之所行。有以順天下之情。則天下之人。自無不從於我。可行之一二人者。亦可行之千萬人。可行之一時者。亦可行之萬世。不必有更張之跡。而自成畫一之規。
善弭盜者。不於其終。於其始。不於其著。於其微。唐虞之詰奸宄。周官之嚴守望。固弭盜也。稷以播谷。契以明倫者。亦弭盜也。司徒教稼穡。酇長趨耕耨者。亦弭盜也。用力不過三日。赴役無過一人者。亦弭盜也。不足有補。不給有助。其於恆賦。用其一。緩其二者。亦弭盜也。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使其父與父言義。子與子言孝。少而習焉。其心安焉者。亦弭盜也。唐虞三代。所以化行俗美。外戶不閉者。以其弭於未盜之先。有此具耳。
舊額存留。有一項。即資一項之公務。存留盡復。則私派可禁。百姓可足。在主持國計者。惟知復一項則費一項之金錢。不知裁一項則多一項之掣肘。掣肘之害。層累而下。總皆小民受之。小民疲罷逃亡。其害仍自國家受之。
一切刑名錢穀。務持大綱。而止無益。煩文可省者省之。如錢糧冊籍。釐毫絲忽之差。可以即行改正者。無庸駁詰。刑名案件。明白顯易之事。可以即行完結者。無庸提解。多一番駁詰。則多一番需索。多一番提解。則多一番拖累。吏胥所深喜。而小民所深苦也。
後世條例日增。上未知所守。下未知所從。一法不效。輒更一法。法之變未有已也。則仿會典舊例。勒為全書。以昭一代之制。誠今日急務矣。然非折衷於人心之所安。則今之所謂畫一者。未必非即異日變更之端。而求其簡要者。適滋其繁叢也。夫欲折衷於人心之所安。則其心必至公。公則能盡合好惡之正。而不徇乎己私。其心必至虛。虛則能博訪利病之源。而不執乎成見。其心必至慎。慎則能曲當乎事理。而不忽其細微。大小羣工。各靖其心。以佐議於下。然後合古今之制而參之。酌新舊之例而定之。視前代法之善者何在。則從而法其善。其弊者何在。則從而革其弊。舊例可從。則不妨舍新而從舊。新例苟善。則不妨置舊而從新。寬嚴必得其中也。緩急必揆其當也。詳略必審其宜也。見其利也而興之。而興利者或即為害之所伏。則無徒徇乎目前之利。見其弊也而去之。而去弊者或又為弊之所生。則無徒徇乎去弊之名。如是。則所因者。皆人心所欲因者也。所革者。皆人心所欲革者也。行之一時。而一時安焉。行之萬世。而萬世安焉。雖與周官相表里可矣。又何患條例之日增。而參差窒礙也哉。
朝廷屢下勸墾之令。而報墾者寥寥。非民之不願墾也。北方地土瘠薄。又荒熟不常。近山之地。沙土參半。遇雨方可耕種。稍旱即成赤土。近水之區。水去則略有田形。水至則一片汪洋。一報開墾。轉盼六年起科。司農按籍奏銷。絲毫不得拖欠。有司執簿追比。時刻不可稽遲。所墾之地。巳枯為石田。盪為波濤。而所報之糧。一定而不可動。始而包賠。繼而逃亡。累有司之參罰。責里長之攤賠。所以小民視開墾為畏途。寧聽其荒蕪。而莫之顧也。且報墾之時。冊籍有費。駁查有費。牛種工本之外。復拮据以應誅求。非中等以上之家。不能開墾。何怪乎報墾之寥寥哉。竊謂此等荒地。原與額內地土不同。與其稽查太嚴。使民畏而不敢耕。何若稍假有司以便宜。使得以熟補荒。如該管內有額外新墾之地復荒者。聽有司查他處新墾地以補之。其荒糧即與除免。無賠累之苦。無駁查之煩。民不畏墾之累。自無不踴躍於墾矣。其己墾成熟者。或更請寬至十年起科。使得償其牛種工本之費。然後責其上供。亦所以勸墾也。
近例報墾。既緩起科之期。免零星之科。民自爭先報墾。惟屆起科之年。官司勘其實在成熟者起科。不拘原報之數。庶報墾者。更無後累也。
欲民之富。在於墾田。欲田之墾。在興水利。北方土性燥烈。灌溉易涸。雖與南方不同。然使川澤流通。隨便灌溉。猶愈於聽其焦枯而莫之救也。竊觀古人溝洫之制。至精至密。故孔子謂大禹盡力乎溝洫。而周禮遂人匠人之職。備載其制。今一切置而不問。聽其自盈自涸。一遇旱澇。束手無策。何怪乎民生日蹙也。但古人溝洫之制。隨時修理。故不覺其煩費。今以久湮久塞之河道。一旦欲疏其壅而防其潰。工費浩繁。勢難卒辦。又當公私交困之時。州縣錢糧。一絲一忽。皆有款項。不敢擅動。民閒十室九空。正供錢糧。尚難完辦。安有餘力以成此艱巨之事。若不量時勢。不計贏絀。驟然興舉。其為擾害。必甚水旱。
朝廷憫恤災荒。州縣議蠲議賑。所費錢糧。不可勝數。與其蠲賑於既荒之後。何如講求水利於未荒之前。宜通查所屬州縣水道。何處宜疏通。何處宜堤防。約長闊若干。工費若干。匯成畿輔水利書。進呈御覽。請司農度錢糧之贏絀。以次分年舉行。永成萬世之利。而不擾於民。以一時言之。雖不免於費。以久遠言之。比之蠲賑。所省百倍。或鼓舞官吏紳衿。能開河道若干者。作何優敘。作何獎勵。此亦一策也。
國家安初附之人。與安久附之人異。安初附之人而其眾止於千百。與安初附之人而其眾至於億萬又異。何則。久附之人。止在有以奠其居。而初附之人。則在有以謀其生。初附之人而止於千百。可聚可散。而安之也易。初附之人而至於億萬。散之有不易散之勢。聚之有不可聚之憂。而其安之也難。夫所附之人既眾。則安之之法。不當執一術。惟善用其安之之術。而不致以我之安之者。反生彼之所不安。亦不至以彼之所安者。使其土著之不安。斯則綏輯之要也。
其綏輯之術。惟度其人。量其地。審其勢。而無務為一切之法而已。則聚而為兵之說可用也。但聚之則當度其人之精銳與老弱。以其精銳資干城之用。勿以其老弱滋??幾兵之累。且減綠旗之??幾耗者。補以投誠之精銳者。有增兵之利。而無益饟之累。斯兩得之道矣。抑散而為農之說可用也。但散之則當量其地之邊與腹。而處之腹地之閒曠。如荊襄川陝之城。勿處之沿海之邊地。如閩廣兩浙之境。使之知耕屯之可樂。勿復知有風帆之故習。斯永安之術矣。抑令歸原籍之議可用也。但歸其有可歸者。勿歸其無可歸者。使生於閩者歸閩。然有生閩而閩無可歸者。勿強之使閩。生於粵者歸粵。然有生粵而粵無可歸者。勿強之使粵。斯善全之策矣。
士大夫之相遁於法也。始於心之不正。亦由於用之不足。書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管子曰。衣食足而禮義生。大吏祿薄不足以給其費。則思借法以自肥。小吏俸微不能以養其家。則思干法以為奸。其罪可誅。其情可憫。人方戚戚不能保其生。何由堅其禮義廉恥之心。故法出而弊生。令下而詐起也。惟仿九經以重祿。為勸士之事。俾有以自給。而又禁其淫靡。定其車輿服飾之制。嚴其宮室飲食之節。勿使耗於無用。以士大夫皆無不足之憂。雖中才以下。罔不奉公守法。竭力效忠於上。庶德教可行。人心可正。而治化可成也。故先之以養。繼之以教。動之以德。董之以法。四者缺一。而能治者。未之有也。
士人雖無恆產。應有恆心。然至於寒餓交迫。朝不謀夕。亦有難於自立者。縱不敢恣情縱貪。不能不刓方為圓。所以國家有養廉之典。先儒見士大夫。恆問生計足否也。
今日為寬嚴煩簡之說者。皆未得其要。故見周禮之委曲繁重。則以為宜用煩。見太公之三月報政。則以為宜用簡。見漢高三章之約。則以為宜用寬。見諸葛嚴峻之治。則以為宜用嚴。夫周公之治周誠煩。然其閒豈無簡者存乎。太公之治齊誠簡。然其閒豈無煩者存乎。漢高孔明。誠一以嚴而一以寬。然寬者豈無用嚴之處。嚴者豈無用寬之處乎。蓋寬嚴煩簡者。為治之大體。因乎時者也。寬嚴並用。煩簡互施者。為治之大要。隨乎事者也。請得指其一二。而其它可以類推焉。今日之宜詳者。莫大乎尊卑上下之差別。宜簡者。莫要乎簿書文移之虛名。宜寬者。在錢糧之注誤。詔獄之株連。宜嚴者。在吏胥之舞法。守令之貪污。尊卑上下之辨。所以節淫侈定民志也。今胥隸得與搢紳同服。商賈得與公卿齊飾。而法制不立。將何所底止乎。宜命禮臣酌其差等。不厭精詳。務為定式。庶貴賤不踰。而朝廷之名器。足為重於天下。此以詳為貴者也。簿書文移。上下所憑以為信者也。然上之施於下。下之申於上者。非必其盡行也。以應故事而已。而徒使奸豪得藉以為資。而成其所欲。此可不思所以省之乎。宜務在必行。不為虛文。庶官吏得盡心於職業。亦以少損奸豪之虛偽。此以簡為貴者也。錢糧之催征。不可寬矣。然分毫拖欠。而遭黜革。限期稍踰。而加譴謫。不已甚乎。詔獄之審錄。有不得已矣。然以一事蔓延。而累及千百。以一人有罪。而禍及親屬。不已甚乎。此宜以。寬為貴者也。吏胥之舞法。守令之貪污。既屢申飭矣。而舞法者自若。貪污者自若。豈非舞法貪污者。未必盡發覺。發覺者。未必盡加誅乎。此宜以嚴為貴者也。故愚嘗論之曰。寬而詳者為體。嚴而簡者為用。此今日之中道也。致治之謨。無踰於此。
虞周之養士也。教之於未用之日。策之於既用之後。直寬剛簡。使各協於中而止。戰國承春秋之末。士尚奇謀。而以凌鑠王侯為事。其氣傲。西漢矯戰國之弊。辱儒慢士。使天下之士。俯首而就功名。其氣懦。東漢矯西京之弊。崇獎高尚。使天下之士抗志而言名節。其氣激。晉魏又矯東漢之弊。賤禮法而崇恬退。其氣放。方其弊也。惟恐其矯之不速。及其矯之。而弊又甚於前。由是觀之。則善士習者。與其矯之而愈遠於正。何如養之使漸歸於正也。與其矯之而愈至於雜。何如養之使漸底於純也。
學校者。士之所從出也。學校之所重在篤行。而無取乎浮文。則士必以節操為尚矣。銓選者。士之所由集也。銓選之所重在端方。而無取乎奔競。則士必以卑污為恥矣。官師於正直忠厚之士。時有以愛惜而保全之。略其小過。取其大節。法令所加。要以抑其浮誇而止。而勿過為摧折。使士之方嚴者常進。依阿者常退。則士氣日振。士風日古。而禮義廉恥。以勸懲維之有餘矣。雖然。觀懲者。可以維其外。未足維其內。天下之士。因勸懲而丕變。雖能自納於禮義廉恥之中。而未必其心之所安也。則養之以勸懲。又不若養之以教化。端極於上。而務崇正學。以風示天下。使士知中正之道不可一日而離。相與勉為忠厚。而恥為浮薄。勉為正直。而恥為苟容。則雖虞周之化。無以加茲矣。
抑其浮薄可也。阻其方正則不可。維之以勸懲。不可少也。養之以教化。更有益矣。
人才不患其壅滯也。天下之才無窮。而朝廷之官有限。以有限之官。給無窮之才。前後相守。厯歲月而不能即登庸者。勢也。是惟上之人有以鼓舞之。使已仕者。樂於其職。而不見有升轉之難。未仕者。安於在下。而不覺其選授之遲。上之人徐擇而用之。才愈多則官益得人。用之愈遲。則天下之才益磨厲。而有以效於上。故鼓舞之道得。則壅滯之端泯。善用才者。患無以鼓舞之。不患無以疏通之也。
國家選法。初授者。以考定先後為序。升遷者。以厯俸多寡為序。一出於至公矣。乃出缺有限。選途日艱。宜執事鰓鰓以壅滯為慮。而欲求疏通之法。為鼓舞之道也。然愚以為今日之銓政。當以鼓舞為疏通。不必以疏通為鼓舞。鼓舞之道。莫若於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使中才不得越次而進。以守銓法之常。而英流閒得超擢以登。以通銓法之變。天下之士。將爭自磨厲。以求赴上之意。而不見有壅滯之形。竊以為凡今在籍候選之人。宜令所在督撫。每歲各以其職業考之。舉其最者一人。上送吏部。使得越次而選。而郡縣有司。亦令督撫歲舉其最者一人。使得越次而升。越次而選者。一省不過歲一人。既無礙於選法之常。而英流之士。得以及鋒而用。中才者。亦將勉自砥礪。而不至於委靡自棄。選授之期雖遙。而皆有旦夕可升之望。則不見其遙。升轉之途雖難。而皆有旦夕可升之望。則不見其難。如此。尚何壅滯之足慮哉。此所謂於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以鼓舞為疏通者也。
若夫就疏通言疏通。則又有其道矣。一曰入仕之途宜清也。夫仕路之壅者。以流品之太雜也。自科目而外。有任子。又有例監。有投誠。有府史雜流。此固朝廷所以廣用人之途。不可偏廢也。然其中豈無冒濫而當核者乎。宜嚴其例。使一才一藝。皆得踴躍於功名。而不至開僥倖之門。一曰考課之典宜嚴也。夫不肖者安於其位。則賢才不得上升。宜令督撫察所屬貪污者。不時糾參。考課之時。不特一二等之擢者。不得濫施。即平常留任者。亦必奉身寡過。有吏習民安之便。而後使之久於其任。一曰辟召之法宜參用也。漢法。長官得自辟曹掾。一時文學才俊之士。皆出其中。宜仿其制。令天下長官。得辟有出身。士人為掾吏。既可息奸猾之風。而士之未就職者。亦得少展其才。此三者。皆今日疏通銓政之道也。
談吏治者。舍錢穀刑名。而講安民之術。迂矣。然置安民而止求全乎錢穀刑名。恐民不得安。而所謂錢穀刑名。亦不可得而全也。善為吏者。求錢穀刑名於安民之中。不求錢穀刑名於安民之外。故其始也。見有民不見有錢穀刑名。其繼也。民治而錢穀刑名無一之不治矣。然則課吏之法無他。亦惟以民之安不安。課其錢穀刑名而已。今錢糧稽遲者有罰。刑名失出者有罰。此亦欲其就安民之中。兼全乎錢穀刑名。非欲其舍安民而止求錢穀刑名也。奉行者不察。止顧錢穀。不問民力。止顧刑名。不哀民命。苟可以合考成之條。則朘民膏而不惜。苟可以免降謫之科。則致民枉而不悔。此甚非所以奉宣朝廷德意。而致天下於治平之域者也。
夫治必隨時而變。法必因弊而革。向者明季之吏治。弊在徇名而忘實。為吏者借安民之名。而置錢穀刑名於不道。究之錢穀日耗。刑名日弛。而民愈不得安。國家立法。不得不重錢穀刑名。所以求安民之實效。而無溺乎安民之虛名也。今之吏治。弊在徇末而忘本。為吏者以錢穀刑名之故。而日困其民。究之民困於錢穀。而錢穀愈不可治。民困於刑名。而刑名愈不可治。故今之立法。又不得不重在安民。重在安民者。所以正錢穀刑名之源。而無徇乎錢穀刑名之流也。則所以稽吏治能否。而合於古之所謂察吏者。其法有二。一曰於錢穀刑名之中。課其安民之效。夫錢穀催征固急矣。然必催征有法。而不至以催征病民者。方為錢穀之最。刑名問擬固急矣。然必問擬平允。而不至以問擬病民者。方為刑名之最。此則就錢穀刑名為安民者也。一曰於錢穀刑名之外。課其安民之效。夫錢穀固不可緩。而錢穀而外。如勸農課桑諸務。獨不可舉而行之乎。刑名固不可輕。而刑名而外。如讀法憲老諸務。獨不可舉而施之乎。此則舍錢穀刑名為安民者也。夫如是。將民安而錢穀日足而無虧。民安而刑名日簡而不濫。總在察吏安民者。一舉而振之耳。
反覆推論。總見得錢穀刑名。無非為安民起見。安民正錢穀刑名之實政。得則均得。不愧循吏矣。
明代靖難之事。無異建成元吉之事。君子不以貞觀之治。而輕恕於太宗。則亦不能以永樂之治。而曲諱於成祖。雖瑕瑜不掩可也。曹石之事。無異五王之事。然五王以行權而再造夫唐室。曹石以行權而啟釁於明時。雖謂之無功有過可也。以興獻為異於濮園可也。而入廟稱宗則已過。以國本而阻其並封可也。而語侵宮禁則已誣。三案之興。主之者未必皆小人。而不覺其為小人所附會。東林之起。主之者實皆為君子。而其始也。不免以君子而過激。其繼也。不免以非君子而妄入。此亦紀綱之壞。風俗之衰。勢激使然。而非盡諸臣一時一日之咎也。夫紀綱與議論。相為盛衰者也。紀綱盛則議論衰。議論盛則紀綱衰。其始以議論而絀紀綱。其繼且以紀綱之屈。而無所庸其議論。得失之故。亦可鑑矣。若夫二正之宜亡而不亡者。輔理之得人也。神熹之宜覆而不覆者。祖宗之德澤尚未絕也。末季之正氣衰靡者。追其本則由於靖難。而考其弊亦由於正學日衰。人心日漓。洙泗濂洛之說。不信於天下。而浮文以夸於世者多也。
於對策中議論史事。暢所欲言。足征經史實學。○稼書先生。說書講義。為學者宗仰。官止縣令。卒於御史。未竟設施。或疑其長於講學。而不長於論治。今閱其鄉會試文策及論述。居今師古。援古證今。無非經史精液。不事藻采。總歸平實。其令靈壽嘉定。牧民政績。御史風裁。至今卓乎可傳。猶是策文中所已言。毋謂策文不可見實學。舉業不可得真材也。
○熊伯龍 【 字次侯湖廣漢陽人順治己丑榜眼官至內閣學士】
治天下而不察郡縣之吏。求其致太平。難矣。置御史監諸郡。自秦始。然吏治近古。莫如漢。既設部剌史以六條問事。剌史居部九載。稱職者。舉為守相。其初固以下大夫臨二千石。中閒或謂輕重不相准。更為州牧。卒從朱博之議。以為秩卑加賞。咸樂功勸進。而置剌史如故。及八使分巡。剌中有罪。亦得奏聞。權更重矣。明之各省按察。比古剌史而秩過之。其舉劾專達。終不敢望御史。而御史考滿。則或參於藩臬。或出為太守。蓋猶然舉為守相之遺意焉。古之以遣使為下策者。惟蘇文忠言最痛。蓋有激於當時四十餘輩興利之使。而非今之察吏比也。
官方淆雜。由來者漸。每念古人無失名譽之言。問遣洛中之事。竊嘆為吏之難也。意者吏信紀綱。察吏者信誅賞。則雖仍是官。仍是人。而未嘗不效。而不然者。人心風俗如故。胥吏格例如故。而堂上易一大吏。遂大異於前者之為矣。自古明聖。未有廢刑而治者。肉刑始於蚩尤。厯數代聖人。因之不能廢。至漢乃除。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諸葛武侯以蜀刑不肅為戒。而欲威之以法。寬嚴之異。時勢使然也。一律令也。劉向引古之議事以制。則以鑄書譏僑。 【 鄭子產】 鄭昌懼後之政衰聽怠。則以刪定啟漢。一贖金也。唐虞好生。而施之鞭撲何其慎。穆王髦悔。而並及五刑何其寬。一赦宥也。肆赦著於典文。不以為惠奸而賊良。委轡喻於管子。則憂其小利而大害。是蓋古今異宜。而輕重殊勢。不可以一定論也。
路溫舒之上書緩刑也。惟於治獄之吏。嘆息痛恨者三焉。無亦有定者法。無定者人。峻深故之誅。厚雪冤之賞。則五刑雖設而不用。晉劉頌有雲。君臣之分。各有所司。主者守文。大臣釋滯。人主權斷。是又言職有不同。而權自上操者也。
○馬世俊 【 字章民江南溧陽人順治辛丑狀元官翰林修撰】
古來全盛之時。不可以數遇。往往弊之所伏。即伏於其盛。賈誼之策。陸贄之議。蘇軾之對。皆能舉一代之治。而斷其何以治。何以亂。何以治而不亂。何以亂而復治。蓋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才以應之也。
古者人才既用。而嘗有未用者存於既用之外。故尚書曰。有三宅。有三俊。而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今天下岩野川澤之中。其隱然備公輔之器者。誰耶。泛然而取之。泛然而應之。又泛然而任之。取之者。不知其何以取。應之者。不知其何以應。任之者。不知其何以任。欲兵則兵。欲刑則刑。欲錢穀則錢穀。古之聖人。一人止任一事者。今則以庸人兼之而有餘。古之聖人。終身不易其官者。今則一旦應之而亦無不足。是亦理之所難信也。
嘗見敗壞風俗之事。多自卿大夫開之。而後愚民從而效之。靖俗之謀。所宣亟講。如巫風淫風。有一於身。家必敗。士大夫多為淫靡無益之事。煽惑愚民。而後歌兒舞女之裝。寶馬畫船之飾。探丸跳劍之俠。剌猴刻楮之巧。靡所不至。甚且富者必有術以求其貴。貴者必有術以求其富。聖人馭富馭貴之權。皆無所施。習為固然。而欲風俗樸厚。教化興起。不可得也。
處今日而欲如古者遂人治兵之法。劗長旗鼓之節。藏兵於民。則誠迂。然必使兵與民習。民與兵習。有事兵勇於鬬。民亦有自護其田疇廬井之心。此不戰而自勝也。今則兵之所輕者民。民之所畏者兵。一旦有事。則民自為民。兵自為兵。天下未有民自為民。兵自為兵。而能久安長治者也。宋藝祖留意賞罰。平蜀之役。賞曹彬而罰全斌。夫亦賞其與民相安。罰其與民相擾者而已矣。行閒之功罪。以此定之可也。
國家治本。不外紀綱法度。司馬相如曰。風軌簡易易遵也。湛恩龐鴻易豐也。垂統理順易則也。憲度著明易繼也。嘗取厯代之典章而考之。其可得而損益者。不過質文異其尚。隆殺異其制。寬猛競絿異其用耳。其紀綱法度。不可得而損益也。紀綱法度治。則吏治以肅。民俗以淳。文德於焉誕敷。武功於焉赫濯。創之有其基。而守之亦有其漸。紀綱法度亂。則吏治以乖。民俗以壞。文德傷於優遊。武功失於爭競。創不可以憲後。而守亦不可以承前。故曰紀綱法度者。不可得而損益也。
○繆彤 【 字念齋江蘇吳縣人康熙丁未狀元官翰林侍講】
百姓之苦。苦於有司之剝削也。下吏之苦。苦於大吏之誅求也。大吏之取於小吏。必飾其名曰公費。不知藏之私橐之中者。為公乎。為私乎。有司之取於百姓者。飾其名曰樂輸。不知得之敲扑之下者。為樂乎。為怨乎。臣恐雖文致其辭。而終無以掩人之耳目也。於是一田之入。而有兩田之出。使吾民曾不得賣絲而糶谷焉。一定之稅。而有無定之徵。使吾民曾不得聚廬而托處焉。耒耜方思東作。而輸將不待西成。使吾民曾不得水耕而火耨焉。貪吏之弊。一至於此。民生安得不日困也。
懲貪之法。不可不嚴。然懲其吏之小者。不若懲其吏之大者。夫大吏之貪。不止賦斂無度已也。其位愈尊。其害愈大。其害愈大。而人愈不敢言。即有不畏強御之臣出。力而排之。不過舉其大概。而不能悉其實也。莫如訪其貪之最者而懲之。彼貪冒無恥。止為家室妻子計耳。以今日居官之所得。為後日平居之所樂。何憚而不為之。惟行漢世懲貪之法。宋人禁錮貪吏之制。彼又何利而為此耶。此非過於刻核也。蓋除吏之蠹也。去民之害也。殺一二人而天下皆生也。是天下之至仁也。仁以擇吏。則澄清吏治。而可以致廉潔之風者此也。
○韓菼 【 號慕廬江蘇長洲人康熙癸丑會狀官至禮部侍郎贈尚書諡文懿】
近世刑獄之弊。多在駁察苛於前。而參奏隨其後也。古之治獄者。蓋使之議論輕重。慎測淺深。寬然得盡其心焉。今自臬司上讞。毋論或重或輕。必以駁察為例。有司苦於其上之苛刻繳繞也。乃逆窺意指之所向。而文致罪人之辭。以求一當。究之出於罪人之供者。實非出諸其人之口者也。而上下文移。公名為妥招。夫招而曰妥。是徒倖免駁察。而不顧生民之命者矣。宜少寬假臬司之參駁。而第慎擇其人。以寄一方之民命。則庶乎其可也。
夫常平之設。多屬虛文。賑濟之恩。奉行不實。今日欲行古者遺人委積之法。則迂。頻下賑濟之令。亦難為繼。仿古者平糶之制。又恐有結糴俵糴括糴之弊。若一恃於常平。則出納斂散之不時。蓄積之不實。亦既見之矣。今日惟社倉之法。猶可行也。誠各委一方之守令。俾請其鄉之耆宿有才德者。勸民量輸其粟。而時斂之。而時出之。少加其息。以償腐耗。其行之也。以酇鄙。而不以縣。其主之也。以鄉人士君子。而不以官。其勸之也。以忠厚惻怛。而不以督責苛急。於以御凶荒也。其庶幾乎。
朱子有言。世有二弊。有法弊。有時弊。法弊可救之以法。時弊必變之以心。今百僚師師。庶事具舉。然或畏罪之念重。則踴躍之意輕。功名之慮深。則忠愛之誼薄。推委瞻徇之情多。則公忠任事之氣少。是宜推忠信以結之。寬文法以優之。破資格以異之。豐祿餼以勸之。崇尚聖賢之實學。以砥其禮義廉恥之防。試以當世要務。以觀其經理才幹之實。漸摩陶冶。淬厲鼓舞。自可致得人之慶矣。
○萬松齡 【 字星鍾江南宜興人乾隆丙辰舉博學鴻詞官翰林編修】
自古名臣之進說於君者。其大指所在。要惟欲其君涵養德性。以為出治之本。詳平政體。以為致治之方而已。三代而降。急於言事功。而緩於言性道。此孔子所以小管仲之器。而荀孟不得並稱也。
管子之言三本。曰德當位。功當祿。能當官。猶有古官人之意焉。而其言六務。必以節用為先。亦不謬於食時用禮之指。荀子之言三具。仁義是矣。而必繼之以威。是假仁義之說。以行其督責。固王者所深惡也。而曰欲王則王。吾不信巳。至其所謂四齊。一因任乎法。而望民願俗美。詎可得哉。孟氏既沒。董仲舒三策。為能獨見其大。而其立說。謂王者所為。宜求其端於天。王者奉天以從事。亦宜任德教而不任刑。其言粹然。一本於王道。而矯戰國功利之習。故後世醇儒。必以江都為稱首。
鼌錯本學申商刑名。故其上書以知術數為先。及選賢良。所對三策。以五帝三王五霸並論。而其意指所向。惟欲以霸術輔其君。此則董子之所羞稱也。
嚴安徐樂。皆上書言世務。樂意在修德。互解土崩之喻。足為千古炯戒。安意在捄弊。而制度以防淫。使貧富不相耀。以和其心。有一道德同風俗之意焉。崔實所著政論。指切時要。而仲長統稱之。苟悅作申鑒五篇。有曰。道之本。仁義而已。五典以經之。羣籍以緯之。又曰。為政先屏四患。乃崇五政。皆淺學所弗能道。誠有足采者焉。
伊川有言曰。當世之務。所尤先者三。立志也。責任也。求賢也而三者之中。復以立志為本。紫陽封事有曰。天下之大本。心也。其說雖平易無奇。而皋夔稷契之臣。伊萊周召之相。所以致君於堯舜禹湯文武者。舉不越此。惟董江都正心以正朝廷之一言。深有合焉。此程朱所以直接孔孟之傳也。彼管荀者。霸佐才耳。何足語於此哉。歐陽子云。三代而上。禮樂政治合於一。知禮樂之外無政治。亦可知德性之外無事功矣。
學仕遺規補編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