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十四章庚戌正月至六月

徐枕亞 《雪鴻淚史》
余今年未作日記,僅留得詩稿若干。茲時已七月,秋風無恙,又到人間,而一雙短命之花,已先秋而零落。 回首蓉湖作客,花冢埋愁,偶惹閒情,遂淪苦劫。夢花幻影,墨淚奇緣,為時只一年有半耳。而此半年中所經過之事實,尤如風捲殘雲,頃刻都荊愛我者已玉殞香消,不愛我者亦復蘭摧惹折。 一重惡果,生死未明;兩個玉人,後先就殞。迄今只剩餘無才薄命不祥之身,猶復覥顏人世,哭望天涯,拚把青衫一殉,其如白髮難拋,獨對西風,浪浪雪涕,不堪回首,怎忍偷生。 蓋余雖不即死,而去死之期,固已匪遠。泉台有伴,塵世淒涼,余今復在此前年日記之後,補記此一段痛史。時時擱筆,節節思量,而余寸斷之柔腸,不啻復出而重就臠割,其苦有匪可言喻者。 自今以往,余殘生一日存者,亦當盡焚筆硯,永別書城,心血已完,無可再嘔矣。 梨影之歿,為庚戌四月二十五日,筠倩之歿,為六月十七日,相距無兩月也。而今玉骨深深,已雙瘞鴻山之麓。白楊幾樹,蕭蕭作人語矣。 兩人之歿,余皆不在,殮不憑棺,窆不臨穴,只各留得一紙絕命遺書,次第入於余目,至今日猶為余補記中第一種斷腸資料也,豈不痛哉! 余忍痛作此補記,而一片傷心,又復從何說起!此半年中之事跡,亦極變幻複雜,強半模糊。幸有詩稿在,箇中情事,猶可推尋得之。惟痛定思痛,其痛愈深。未下筆時,腸先斷盡,豈復能慘澹經營,作詳細之記載?不過略述大概,以存深恨而已。 余補記之落墨,蓋自赴校之日始。梨影病入新春,旋占勿藥。余得書頗慰,至正月十八日,即辭家赴校。至則石痴已先兩日行矣。是日舟中遇雪,客情甚慘,口占兩絕句曰:長空一片白茫茫,不辨天光與水光。 如此江山如此景,扁舟可惜是離鄉。 頭白梢公守斷桅,滿江風雪抱船來。 笠欹蓑濕孤帆重,雙櫓波心撥不開。 抵螺村後,余仍卸裝於崔氏寓廬。次日即行開校禮。同事杞生,已為石痴辭去,另聘一曹姓者承乏。鵬郎年漸長,日隨余入校讀,暮則挈之俱歸,亦梨影之意也。 如是者越一旬,無事可記。 至二月之初,而兩人之齟齬又生,蓋仍為筠倩之事。余茲不願重提,惟當時梨影曾齧血成詩四絕贈余,今此箋猶在,一色殷紅,余已不忍重睹。余與梨影今年酬和之作,乃以此詩為開始。余固知其非佳兆矣。詩錄於下:留春有計總無成,堅守同盟不了情。 錯弄機心成畫虎,誤君自憤復何生。 蒼苔白石寄人間,到底此緣剩幾年。 鶯燕樓台春易盡,而今零落夕陽天。 且趁今朝賦血詩,斷腸時刻我支持。 雲迷洞口花飛盡,作計尋春已過時。 命薄恐無歡笑分,情真翻誤怨猜奇。 天公若有相憐意,許伴江湖暗自知。 余得詩後曾依韻和之曰: 千蘭百就事無成,生死難拋是此情。 卿欲輕生我亦死,斷無一死一偷生。 我本無心戀世間,此緣成就待何年。 不如苦海回頭早,攜手同歸離恨天。 縷心作字血成詩,無主芳魂孰護持。 最是傷心刻骨處,青春同少再來時。 身入牢籠難解脫,情經阻隔更離奇。 春風又到人間路,開盡梅花人未知。 噫!扒漵嶸乙嗨潰銜摶凰酪煌瞪!貝朔怯嘀鏌拷裨蛩勒咔伊餃耍嘀瞪勻綣剩蛐藕蹌卸啾⌒乙眩? 梨影得余詩後,復與余為第四次之見面。中道風波,屢經反覆。情長恨長,恩深怨深。此次青禽又傳訛信,深宵對泣,費盡溫存熨貼之詞。梨影即夕成五絕曰:寄書幾度誤青鸞,因愛成猜解決難。 見面又多難訴處,了無數語到更闌。 情絲抽盡苦纏綿,此後悲歡事在天。 只是病軀秋葉似,如何支得二三年。 滿紙淋漓血未融,感君常置在懷中。 此情此字難磨滅,伴爾丹心一點紅。 深院鉤簾坐小窗,無言暗泣對殘釭。 飛蛾莫撲釵頭焰,留照情人淚兩雙。 萬千辛苦恨難平,一死頻拚死不成。 如此風波如此險,可憐還為戀情生。 次日,余亦成二律呈梨影,以寫前宵之苦況。 春鴻難認舊時泥,再入天台路已迷。 心到苦時惟一哭,腸經斷盡怕重題。 合離情跡緣都阻,今古歡場事少齊。 春到江南花似錦,黃鶯未得好枝棲。 暖語排愁強自寬,暫親言笑不成歡。 讒唇鼓浪人心險,好夢成煙燭影殘。 天肯留人顏色在,卿須諒我死生難。 血書一紙盡千疊,藏向懷中不忍看。 梨影亦步韻答余曰: 白駒寂寂隔雲泥,路斷仙溪蝶怕迷。 辛苦總期拚一死,唱酬何必懶重題。 當前張緒風情減,後日文君雪鬢齊。 江北歸來樑上燕,銜泥且向舊巢棲。 前宵夢裡帶圍寬,羞向深林報合歡。 一語盟心山比重,千回望影月將殘。 緣慳空說回天易,命蹇知君閱世難。 尺素未開先落淚,疊來錦字怕重看。 余讀此詩,知梨影之心,猶未盡慰,因再武原韻以解之。 梁巢舊燕再尋泥,只怕高樓咫尺迷。 辛苦天教留一死,唱酬我亦願重題。 老梅飄雪無人賞,稚柳偷風放葉齊。 一度韶華消不盡,瓊枝終許鳳鸞棲。 知爾腰圍日漸寬,玉釵敲斷卜同歡。 囊中血字紅猶濕,剪後香絲綠半殘。 歡計每愁此意少,私書欲作避人難。 形疏意密由來說,病里容顏夢裡看。 姻事之成錯誤,梨影已知之。知彼意不屬余,余情亦不屬彼也。而余所躊躇者,更有一端。以余寒素家風,清貧自守,待相如獻賦得官,今生恐無此際遇。得婿如余,實無所齲此後余即能勉移舊愛,以慰新人,而筠倩生長綺羅叢里,未必能饜糟糠。果爾則誤彼終身,益復無底。 余以此意示梨影,梨影怫然,謂筠倩決不為買臣之婦,責余太以濁物視人。一言孟浪,又幾起風波於平地,急自認過,呈六絕曰:落梅風急子規啼,草長平蕪綠漸齊。 二月春寒能釀病,那禁心緒復淒迷。 同有丹誠如皎日,不妨披膈各陳詞。 兩番血跡重為證,置袖應無漫滅時。 相如自恨累清貧,哽咽無端道苦辛。 偏是情真疑忌起,一心人似負心人。 浹旬長遣十函詩,寄託愁魂筆一枝。 莫恨蓬山萬重隔,眼前有路只無期。 徘徊無計遣心情,一曲風琴譜乍成。 指上調從心上轉,斷雲零雨不成聲。 一寸心期十丈愁,淚珠如線夢如鉤。 銷魂翻恨銷難盡,每到斜陽一倚樓。 梨影依韻和余曰: 殷勤解得耳邊啼,又聽新鶯恰恰齊。 盡日東風吹思亂,一春情緒被春迷。 碧窗記得曾攜手,春鳥回來重寄詞。 雁夜鶯春愁一樣,楚魂湘血怨同時。 唱酬我自患才貧,但是鍾情合苦辛。 誓死料伊非薄倖,詩人多半屬情人。 莫詠樊川惆悵詩,落花底事怨空枝。 韓憑死遂雙棲願,碧落黃泉會有期。 燈昏被冷若為情,借夢追歡夢乍成。 恨煞茅檐終夜雨,夢中時度打窗聲。 樓上無愁亦有愁,香風拂拂動銀鉤。 望中柳色無窮處,連日春陰不上樓。 鵬郎折蘭,為余插之瓶中。此蘭也,即去年相思之起點,招恨之媒介也。人世悲歡,至無憑準;斷腸消息,何可復問? 而空谷幽芳,已兩度春風矣。 今日重見此花,能無今昔之感!吾恐再歷幾時,死生離別,更不知何若。而此花則長養春風,舊苗再登,馨香永久。雖經衰敗而常保孤根,畢竟人命不如花命也。重賦兩絕示梨影。 曾惜馨香賦小詩,去年寒食惹相思。 悲歡離合翻雲雨,爾尚濃芬似舊時。 天生靜質為騷人,只覺幽情對我真。 啼眼羞眉終斂怨,憐渠長似未逢春。 今年梨影與余,詩函往返而外,恆欲面訴相思之苦。余初頗疑之,今乃知彼用心至深,蓋彼固早決一死,不久即將永訣,故欲於未死之前,多見數面,以了情痴耳。 猶記二月之終,彼屢約余相晤,有四律寄余曰:愁吟容易鬢成絲,況復尋春又及時。 小院未忘前度約,佩囊空積百篇詩。 夜寒度夢伊堪嘆,零雨敲窗我莫知。 日夕透嘗孤寂味,無端風雨壞幽期。 相如何必患清貧,一舸鴟夷好問津。 花外東風真是夢,燈前寒雨苦相親。 顏無喜色休看鏡,淚少於時數易巾。 深巷攜籃頻喚賣,杏園落盡有餘銀。 頻添緘札達情深,冷隔歡蹤直到今。 怨句不辭千遍誦,濁醪誰勸滿杯斟。 青衫又濕傷春淚,碧海常懸捧日心。 不道相思滋味苦,愁人只向個中尋。 咫尺蓬山有萬重,丹青寫盡病君容。 琴心屬意何曾亂,鵲語難憑不可從。 楊柳愁中深淺色,梨花夢裡去來蹤。 沖煙犯月能相過,秉燭花前一笑逢。 余亦有和韻四律曰: 離腸輾轉攪千絲,單枕空床耐幾時。 一種薄寒成薄病,半窗殘雨讀殘詩。 愛憐聲影教人瘦,併疊心情付爾知。 若許劉郎重問訊,碧桃花發是佳期。 花前沽酒豈辭貧,還問東風舊日津。 幾世幾生修得到,一肌一發未曾親。 追思空剩千行錦,零淚難消半幅巾。 直是將年來度日,如何能待鬢成銀。 積得相思幾寸深,風風雨雨到而今。 詩惟寫怨應同瘦,酒為排愁只獨斟。 五夜夢留珊枕恨,一生身作錦鞋心。 情場不信多奇險,便到黃泉也願尋。 書來一紙意千重,多恐春來減玉容。 心上如何拋得下,眼前只是會無從。 艱難苦海翻新浪,曲折迴廊記舊蹤。 情怨深時期面訴,禁菸時節好相逢。 往歲清明,余於客里過之。今春未行之前,老母預囑余歸,以值彼家家上冢之時。阿兄遠出,死父墳頭之一盂麥飯,幾陌紙錢,非余及時遄返,更無人為之澆奠也。寒食之夕,踐梨影之約,赴醉花樓夜話,賦二絕以志別。曰:幾時消渴隔愁鄉,一盞瓊漿今未嘗。 要識誓言生死守,阿儂金石做心腸。 東風趁棹暫回鄉,此後堪憑只寸腸。 才得相逢便言別,自慚真近薄情郎。 余初意於清明日遄歸掃墓,以慰母望,既見梨影之後,歸心乃為之遏阻,遷延不決。瞬屆重三,既負老母,復忘死父,余誠不自知其何心。迄今思之,更復大悔。蓋後日梨影之殺,亦未始非余欲歸未歸之一念有以誤之也。當時有《自嘲》二絕曰:空卜歸期未是期,此心不定似圍棋。 無由覓得分身術,只恐思歸復懊離。 清明異地踏山春,又近江濱祓禊辰。 枉被子規苦相勸,不妨長作未歸人。 余未成行,梨影忽有歸寧掃墓之說。余知梨影幼喪父母,僅存一叔父及兩弱弟。其家距螺村七八十里,水程遙隔,往返殊艱,已十載未歸寧矣,今胡急作歸計?彼蓋自知過此以往,將永無回家祭掃之期,未死以前,此意固無人覺察也。臨行時和余《自潮》兩絕曰:骨肉無多會少期,清貧苦守半殘棋。 漫言兩弟難相識,叔父慈顏十載離。 聊因祭掃趁江春,麥飯澆時已過辰。 又卜歸帆心卻苦,迎門都是別家人。 梨影此行,挈鵬郎俱去,往返期以三日,恐余寂寞,未行之前夕,更多囑咐之詞。余復呈兩絕曰:臨歧還寄兩篇詩,為念痴人費夢思。 我未成歸汝卻去,算來總有一番離。 撥棹春江江水香,此行無復可商量。 明知三日期非遠,別淚還拋一兩行。 次晨梨影偕鵬郎登舟。余更遣秋兒遙投四絕贈別。 戲言情淨願歸空,急得蕭郎路欲窮。 特地臨行重寄語,近來此念付東風。 衛娘書格謝娘詞,冰雪心肝蘭蕙思。 一路春風江上景,煙波此去好尋詩。 十年親誼隔雲泥,祭掃歸來認舊閨。 料得到門愁喜並,一番歡笑一番啼。 獨泛春波一葉舟,鶯花雖好莫淹留。 思卿一日三秋似,三日分明是九秋。 至三日後,梨影果如而歸期,和余贈別詩曰:我處榮枯百慮空,浮生自悟淚難窮。 憑情割片心肝去,泣盡虛窗一夜風。 珍重臨行贈別詞,煙波渺渺載離思。 桃花溪水分明處,爭奈愁多懶捉詩。 多情燕子戀殘泥,重啟東風舊日閨。 更憶新離悲久別,雨重愁並一重啼。 無數青山送去舟,夕陽流水影空留。 垂楊三月愁絲亂,何必傷心待暮秋。 庭前木筆,又開第一花矣。憶去年曾賦小詩,有,「題紅不解」之句,只道書生無福,誰知月老有心,輾轉深情,演成幻劇。今日花尚依然,而覽物之情,則大異矣。再賦二律呈梨影。 可惜東風得意花,一枝移種到貧家。 有情彩筆偏名木,無主春光誤照霞。 只恐錦窠雲易散,最憐深院月先斜。 平泉何待成追憶,早向殘枝生怨嗟。 紅紗映日逞狂姿,正是梨花淚盡時。 杜牧傷春愁對酒,江淹分夢強題詩。 更無當意花經眼,欲寫同心字贈誰。 種玉前生偏種恨,試看啼血滿千枝。 此詩去後,越二日得梨影和作,香箋半濕,都是淚痕。其句曰:杜牧真無當意花,春風次第到鄰家。 葵花抱恨終傾日,桅子同心別贈霞。 錦字織成千古怨,綠紗分逗一枝斜。 僵桃代李原多事,後果前因空自嗟。 憐香欲斷乞埋姿,薄命累君傷落時。 舊淚不消都化血,新愁無奈少吟詩。 第二首僅和二聯,下注云:「和至此更讀原詩,喉梗眼花,墨干淚盡,下句不能再和矣。」 噫!余之詩梨影不能和之,梨影之詩,余又豈能讀之哉! 因感其意,即用第二首上二聯原韻成兩絕,以存深恨。 門掩梨花葬玉姿,開時不見見殘時。 天昏地黑人痴望,腸斷蕭娘半首詩。 百草千花弄甚姿,終無缺月再圓時。 嘔完心血流完淚,從此逢人不說詩。 噫!此詩餘特自鳴其恨,孰知即以此大傷梨影之心而促其速死那?自此次酬答之後,梨影詩訊漸絕。不十日而咯紅舊症,又復大發,從此竟不復起。藥店龍飛,香桃骨損,曾日月之幾何,而人亡花落,往事如煙,一冢梨雲,魂歸離恨,不堪重問醉花樓矣。 彼初病時,余曾賦《問卜一律曰: 心如梅子濺奇酸,愁似抽絲有萬端。 苦我此懷難自解,聞卿多病又何安。 情根誰教生前種,痴恨無從死後寬。 但是同心合同命,枕衾莫更問溫寒。 梨影得詩後,答餘一律。此詩為彼最後酬余之作,自後更無隻字相遺矣。至今錄之,猶覺心酸欲絕也。 苦吟一字一心酸,誤卻毫端誤萬端。 月魄不圓人尚望,雨聲欲碎夢難安。 恩深真覺江河淺,情窄那知宇宙寬。 儂更近來成懶病,和郎詩句怕凝寒。 余讀此詩,知梨影之病實為余之木筆詩及續賦兩絕所感而成。文字之毒,一至於此。則更武原韻以慰之。 傳聞病耗更心酸,怨句分明造病端。 兩處情懷同自苦,幾番魂夢未曾安。 如儂直覺生無趣,望汝還將死放寬。 日對頑童宵對影,淚波洗面不知寒。 余之婚事,本定於今年七月,洵梨影之意,亦乘石痴暑期歸國之便也。屈指計之,為時匪遠,事屬違心,居恆自怯。而梨影一病,又沉沉有不起之象,則余更何心及此,賦四律以見意。 生死牽連不肯休,到頭結局料無收。 亂生心病詩難藥,強制情魔夢有鉤。 半世情神消恨血,一窗風雨撼窮愁。 花前一醉還能否,寂寂空床擁敝裘。 愁恨光陰一載過,欲拋終戀奈痴何。 情灰已冷心猶暖,病眼全枯淚轉多。 白骨生涯人自累,紅箋殘字血難磨。 卷葹不死生尤苦,誰剔明燈救火蛾。 再為知音拂鏡鸞,隔牆春色甚相干。 情惟入骨猜嫌易,事本違天左右難。 白首他年為世笑,丹心今日嘔卿看。 日歡零落新歡誤,月正圓時夢早殘。 茫茫後果與前因,撩亂心情假是真。 木筆開時空見日,梨花落後更無春。 誰教枉卻巫山夢,我算經過滄海身。 惟悴餘生終不惜,豈宜再作畫眉人。 此詩餘曾錄示靜庵,靜庵戲步後二首原韻,為余預賦催妝二律,徒費筆墨,後竟絕無用處。然良友惠余,詩不可不錄也。 黃絹詞成擁鳳鸞,嬌嗔低訴倚闌干。 贅齊豈為?多智,入蜀方知道不難。 意外奇緣惟獨喻,箇中心事早同看。 郎才女貌歡何似,珍重良宵莫放殘。 不是今緣是夙因,真真假假假還真。 梨雲著意猶含雨,木筆強開占早春。 河鼓沉沉催永夜,月輪朗朗悟前身。 遙知紅燭雙輝里,別有含情一美人。 余讀靜庵詩,心有所感,復成二律。此詩為余末次呈梨影者,梨影不復酬余,余亦從此輟吟矣。 玉台休悵信音稀,莫道人情朝暮非。 無意相逢原宿孽,此身不死定長依。 尚看殘字鵑鵑血,終感余芬戀蝶衣。 有限光陰愁病里,縱難同穴願同歸。 漫勞日雨賦催妝,讀遍新聲暗自傷。 天意偏教圓缺月,儂心不偶似桄榔。 鏡台空見新人笑,衫袖猶日留日香。 福薄苦無歡笑分,忍看珊枕繡鴛鴦。 梨影病已兼旬,絕無起色。余心之焦急,蓋可想見。至四月八日之夕,彼忽復命秋兒導余往視,玉容萎捐,尚能強起與余坐談,謂余曰:「君清明未歸,恐勞母望。今宜暫返,以理家事。妾已為君雇一村艑,明晨即可啟行。妾病無妨,不煩掛慮也。」余唯唯。 既而又謂余曰:「《石頭記》全書,妾已閱畢。此書暫不還君,妾視書中尚有一段闕文,以寶玉對之芙蓉女兒,尚作哀誄,胡獨於心愛之蕭湘妃子而無之?多情如君,盍為擬作一篇以補其闕?」余又唯唯。 事後思於梨影之為此言,固有深意,而惘惘至今,卒無一字以慰泉壤。悼亡異感,也教荀倩神傷;誄死無文,莫諱江郎才荊魂魄有知,重泉飲恨深矣。 次晨余遂行。此行也,余謂出自梨影之意,欲余暫歸慰母,孰知彼固受人之挾迫而為此,昨夕一晤,即為今生訣別之期耶! 蓋老母以余歸期屢誤,望眼欲穿,知余久溺痴情,遂忘正事,乃函達梨影,囑彼轉勸余歸。梨影諾之,乃從而促余遄返也。歸後老母為余言,余始恍然如夢覺,則急索母原書底稿及梨影答書閱之。母致梨影書曰:崔夫人慧鑒:余今冒昧上書,夫人驟閱之必駭,然閱至終篇,知夫人必能相諒,且必能允余所求。 不肖兒夢霞往歲客夫人家,以浪蕩餘生,得裙釵知己,三生有幸。文字交深,客里扶持,深蒙照拂。 以夫人金玉為質,極柏為心,只結翰墨因緣,不願犧牲名節,余固無慮其有他。 所恨者,吾兒早年喪父,庭訓久疏,品性不純,風情獨厚,年余潦倒,心志全非。老身鍾愛此兒,殊不願其終為情誤。即夫人節苦心堅,責艱任重,亦豈宜不斷痴情,致傷賢德。既蒙不棄寒微,許結姻好,情無不了,事亦至佳。而吾兒一味狂痴,心猶未足。 新歡雖好,舊愛難忘,藕斷絲連,迄不可解。此皆吾兒之誤夫人,非夫人之誤吾兒也,夫人其毋不懌。老身深恨吾兒,實深憐夫人,故望夫人力排愁障,身出情關,自為解脫,兼惠吾兒,豈惟吾兒終身感德,即老身亦受賜良多矣。 茲者春暮遲歸,聽子規而不動。父骨已朽,遂虛祭掃之儀;母眼將穿,空切門閭之望。陷惑之情,至斯已極。以家人之嘵嘵,知已不足以悟彼不肖之心而反之於正,所恃者,夫人耳。夫人而韙余言也,其勸之速歸。彼愛夫人,言當立允。 既歸之後,即當禁其復出,校中一席,余已覓得一相當之人,永為庖代,為吾兒收放心,亦為夫人絕情魔也。昧死上言,惟夫人圖之。 歸高陽滕氏襝衽。 梨影答母書曰: 何太夫人尊鑒:殘春方盡,一病懨懨。瞑眩之中,忽奉慈諭。開緘展誦,愧極汗淋,如曹瞞之讀陳檄,頭風不藥而愈矣。 妾以遺嫠不能自閒,致陷公子於情惘之中,總由筆誤,亦有前因,不比琴挑,各無墮行。悔固難追,事何可久。是不僅夫人抱深憂,即妾為公子事亦已百轉千回,肝腸寸斷矣。 顧知公子念妾摯,恐妾即能絕公子,公子未必遂能絕妾,則妾亦無能為力。然妾今已思得一萬全之法,以報公子,可使公子絕妾,決不敢以薄命之身梗公子之前途,而久貽夫人憂也。 姻事早承金諾,鵲橋渡後,便是佳期。筠姑賢孝性成,德才並茂,此後公子伉儷之間,定卜十分美滿。 且亦為堂北老人,增其福祉。此固妾敬一瓣心香,日夕禱祀以求之者也。 至薄命孱軀,在世之日已短,事到回頭,只餘罪孽。來書曲加矜諒,不事求全。行間字里,藹乎如見其容。妾以叢愁積垢之身,於未死之前,得聞慈愛老人之憐恤語,身非犬馬,寧不涕零! 蓋得夫人一言赦妾,異日負罪入泉,積孽或當為之輕減,白骨亦沾餘澤矣。公子歸省愆期,殆因妾病所致,以妾故幾使公子忘家,妾罪復何可逭。茲即敬如來命,力勸公子言旋,以慰家人久盼。夫人幸少安,三日後當見鍾愛之佳兒無恙歸來也。扶病作答,潦草不恭,無任惶恐屏營之至。 未亡人崔白梨影謹上。 余讀畢此書,瞿然而驚,哇然而哭曰:「母殺梨影矣。」 余母問故。余曰:「梨影書中,謂有法以使余絕彼者,蓋欲以一死報余也。彼疾方亟,母復以一書逼之,其死必矣。」 母厲聲曰:「若是則仍汝殺彼耳,與我何與者?汝迷戀痴情,流蕩忘返,致棄家庭而不顧,汝自思汝之所為,尚有一毫似人否?乃猶以汝母此書為不當耶?」 余受責唯唯,念余誠不祥之人,人之為余所誤者,乃不一而足。顧余初無誤人之意,胡以人事之逼余者,欲不誤人而不得?思至此,則呼天而泣。 余既歸家,不得不順從母意,日坐愁城,靜待梨影死耗。 至四月二十七日,而一片噩音,果應余念而至。惟余已決其必死,故聞耗而後,雖悲極而神不少亂。請於余母,欲以親誼往吊。余母此時亦痛揮老淚,頷首無言。惟於臨行時,囑餘事畢速歸而已。 一棹綠波,重來崔護,只見靈床燈黯,蕙帳風淒,去玉化之期,已三日余矣。焚香展拜,咽淚不聲。更視彼老翁頹敗之容,稚子悲啼之狀,尤覺心如錐刺,慘痛難言。欲出一語相慰,而無可措辭。余至此蓋不能不自恨己之誤人甚也。 余此次初擬即歸,崔翁以喪事叢脞,囑余襄理,余不能辭,則為忍痛勉留。復居舊館,境地猶昔,人物已非,余獨何心,其不能以一朝居矣。 一夕黃昏,月明如晝。躑躅庭階,百端俱集。憑弔埋香遺蹟,抔土猶存;追思哭冢深情,伊人已杳。魂兮歸來,或應依此。觸景悲來,不覺撫墳慟哭。 正號啕間,秋兒倏至,問:「公子何事傷心,乃不畏夜寒人骨耶?」余時四顧無人,」乃止淚而詢秋兒以梨影臨終之狀況。 秋兒冷然曰:「公子乃猶未忘夫人耶?夫人之死,公子自知之,何問婢於為?且人已亡矣,哭之奚益?」 余泣曰:「汝勿爾,夫人之死,實余誤之,顧豈真余願? 今余問汝亦無多言,只欲汝答余夫人彌留之際,曾有何物遺余者?」 秋兒曰:「遺物耶?聞有一紙絕命書,為筠姑娘所得。」 余哀之曰:「汝肯為余向筠姑乞得是書乎?」 秋兒搖首曰:「此難允公於。筠姑自夫人死後,怨公子甚。 婢子烏敢為公於作說客耶?」言已,拂袖徑行。 余挽裾從之。轉盼已杳,則返而復哭。噫!秋兒怒余,亦出至情。余今茲宜為人棄矣。 次晨余尚未起,秋兒推門入,出一函擲余枕畔,返身遂奔。 余拾而視之,書為筠倩所遺,中附梨影遺書數紙,知秋兒昨宵雖卻余求,仍為余言於筠倩,得是書以遺余也。先讀筠倩書曰:何夢霞君鑒此:妾與君無一面之緣,有百年之約,片言未接,寸簡先通,具有苦衷,殊非得已。前日。 梨嫂死後,得讀其絕命遺書,知君與梨嫂,中有一段因果。妾處其間,懵無聞覺,致坐視梨嫂之死,而無從施救。 梨嫂之死,一半為君,一半為妾。妾深痛之,君亦當深痛之。顧妾所不解於君者,妾與君無系屬,君何為允梨嫂?以姻事允之以慰其心,猶可說也,既允之後,又何為不能承順,意見紛岐,而陷梨嫂於不堪之境?豈君之存心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耶? 妾今所言,非敢怨君,實深痛梨嫂之死,遂不覺多所冒瀆。多情如君,回首前塵,當亦甘受妾責而無怨。今梨嫂死矣,妾家零落之況,君亦知之。此後窮老孤兒,將何所託?且梨嫂遺書中,所望君於死後者又何在?想君為志士,亦為端人,終必有以自處而處人矣。 至妾身已為傀儡,妾心亦等死灰,與君名義雖在,緣會終虛,恐不久亦且從梨嫂於地下。君其行矣,不勞置念也。梨嫂絕命書二紙,一以遺君,一以遺妾,茲並附呈祈察。 崔氏筠倩上言。 梨影遺余書曰: 嗟乎霞君!妾今別矣。瀕死之際,未能忘君,掙一絲餘氣,留數語以遺君。 方妾力疾下筆時,想君猶含情憶遠,痴望天涯,而祝意中人之平安無恙也。妾在世之日,百無可樂,蓄死志也已久,今更不能少待。 嗟乎霞君!妾死樂也,君宜勿為妾悲。以君平日遇妾之厚,驟聞妾死,必痛不欲生。所望君事過之後,即便忘懷,而盡君所應為之事,是即所以慰妾。至於過情之慟,或至傷身,一念之痴,相從地下,置人生大事於不顧,果若是者,則君且誤妾於死後,而妾之死亦為徒死。此則妾在九泉之下,一靈不昧,終望君能自悔悟,不至輕出乎此也。 筠姑才德,勝妾十倍,將來君家庭幸福,何可限量。蘭閨靜好之餘,不忘媒妁,以心香一瓣,淚酒半盂,遙酬妾於花飛春盡之天。魂兮有知,定當追逐東風,來格來饗。 然妾所望於君者,更有一事。君懷才未遇,值此時艱,正宜出為世用。曩昔以此勸君,君不為動。今妾死而情絲已斷,自當努力進行,以圖不朽之業。若僅奄奄忽忽,享庸福以終,則妾之陰魂,雖慰而猶未盡慰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惟君鑒之。 四月二十四日梨影絕筆。 梨影遺筠倩書日: 余有隱事,不能為妹言。但此事於妹終身頗有關係,不為妹言,則負妹滋甚,而餘罪將不可逭。今余將死,不能不將余心窩中蓄久未泄之事,為妹傾筐倒篋而出之,以贖餘生前之愆。而事太穢瑣,礙難出口,欲言而噤者屢矣。 余病已深,自知去死非遠,而此事終不能秘妹,不能與妹明言,當與妹作筆談。今余握管書此,即為余今生拈弄筆墨之末次。余至今日,甚悔自幼識得幾個字也。僅草數行,余手已僵,余眼已花,余頭涔涔,而余心且作驚魚之跳,余淚且作連珠之濺矣。天乎! 余於未言之先,欲有求於妹者一事,蓋余之言不能入妹之耳,妹將閱之而色變眥裂,盡泯其愛我憐我之心,而鄙我恨我,日:若是死已晚矣。余不能禁妹之不恨我,妹果恨我,余且樂甚。蓋恨我愈甚,即愛我益深。余無狀,不能永得妹之愛,亦不敢再冀妹之愛。余死後之罪孽,或轉因妹之恨我,冥冥中為之消減。故余深望妹之能恨我也。 此事為餘一生之誤點,實亦前世之孽根。余雖至死,並無悔心。不過以事涉於妹,以餘一人之私意,奪妹之自由,強妹以所難,此實為余之負妹處。 至今思之,猶不勝懊惱也。然余當初亦為愛妹起見,而竟以愛妹者負妹,此余始料所不及也。余今以一死報妹,贖余之罪,余死而妹之幸福,得以保全矣。 妹乎?此一點良心,或終能見諒於妹乎! 余書至此,余心大痛,不能成字,擲筆而伏枕者良久,乃復續書。余死殆在旦暮間矣,不於此時將余之心事掬以示妹,後將無及,故力疾書此。妹閱之,當知余之苦也。余自求死,本非病也,而家人必欲以藥苦我,若以余所受之苦為未足者,余不能言,而余心乃益苦。 妹以余病,愛護倍至,日夜不肯離。余深感妹,而愧無福以消受妹之深情,欲與妹言,而未能遽言,余心之苦,乃臻至極點。余因欲報株,而反以累妹,余之罪且將因之而增加。眼前若是其擾擾,余死愈一日不可緩,而此書乃愈不能不於未死之前,忍痛疾書,然後瞑以待死。 餘年花信,即喪所天。寂處孤怖,一空塵障。縷縷情絲,已隨風寸斷。薄命紅顏,例受摧折。余亦無所怨也。孰知彼蒼者天,其所以折磨我者,猶不止此,復從他方面施以種種播弄,步步逼迫,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余情如已死之灰,而彼竭力為之挑撥,使得復燃;余心如已枯之井,而彼竭力為之鼓盪,使得再波。所以如此者,殆使餘生作孀雌,尤欲余為冤鬼,不如是不足以死余也。 自計一生,此百結千層至厚極密之情網,出而復入者再。前之出為幸出,後之入乃為深入。既入之後,漸縛漸緊,永無解脫之希望,至此余身已不能自主,一任情魔顛倒而已。余之自誤耶?人之誤余耶?余亦茫然。 然無論自誤被誤,同一誤耳,同一促余之命耳。 今已有生無幾,去死匪遙,彼至忍之天公與萬惡之情魔,目的已達,可以拍掌相賀。然余也前生何孽?今世何愆?而冥冥中之所以處余者,乃若是其慘酷也! 此事首尾情節,頗極變幻,此時余亦不遑細述,妹後詢夢霞,可得其詳。令欲為妹言者,餘一片苦心,固未嘗有負於妹耳。 妹之姻事,余所以必欲玉成之者,余蓋自求解脫,而實亦為妹安排也。事成之後,妹以失卻自由,鬱鬱不樂,余心為之一懼。而彼夢霞,復抵死相纏,終不肯移情別注,余心更為之大懼。 蓋余已自誤,萬不可使妹亦因余而失其幸福。而欲保全妹之幸福,必先絕夢霞戀余之心。於是余之死志決矣。移花接木,計若兩得,令乃知用心之左也。 上所言者,即余致死之由。然余幸無不可告妹之事,偶惹痴情,遽罹慘劫。此一死非殉情,聊以報妹,且以謝死者耳。余求死者非一日矣,而今乃得如願。 余死而余之宿孽可以清償,余之餘情可以拋棄。以余之遭遇,真可為普天下古今第一個薄命紅顏之標本,復何所戀而寶貴其生命哉? 妹閱此,當知余之所以死,莫以余為慘死之人,而以余為樂死之人,則不當痛余之死,惜余之死,且應以余得及早脫離苦海而為余賀也。余固愛妹者,妹亦愛余,姑嫂之情,熱於姊妹。十年來,耳鬢廝磨,蘭閨長伴。妹無母,余無夫,一樣可憐蟲,幾為同命鳥。 妹固不忍離余而去,余亦何忍棄妹而逝哉?然而筵席無不散之時,楸枰無不了之局,余已作失群之孤雁,妹方為出谷之雛鶯。青蘭秋菊,早晚不同;老乾新技,榮枯互異。余之樂境已逐華年而永逝;妹之樂境方隨福命以俱長。 則余與妹之不能久相與處者,命也,亦勢也。然余初謂與妹不能長聚,而孰知與妹竟不能兩全也。今與妹長別矣,與使余忍恥偷生,而使妹之幸福因以減缺,則余雖生何樂?且恐其苦有更甚於死者。蓋此時妹之幸福之完全與不完全,實以余之生死為斷。餘生而妹苦,余亦並無樂趣,無寧余死而妹安,余亦可了情痴也。 余言至此畢矣,尚有一語相要。余不幸為命所磨,為情所誤,心雖糊塗,身猶乾淨。今以一死保全妹一生之幸福,妹能諒余苦心,幸為余保全死後之名譽也。 至家庭間未了之事,情關骨肉,妹自能為余了之,毋煩余之喋喋矣。 嗟乎梨影!汝竟為余而死耶?余誠誤汝,又安惜此苦吟憔悴之身而不為汝殉耶!顧殉非汝願,則余又何敢不留此餘生,以慰汝重泉之望。 然讀筠倩之書,因汝死而悲觀之念愈深,恐余即欲勉為其難,而人終不余諒也,則余復何以慰汝?筠倩之書,余欲答之而無從下筆。 淹留數日,余兄劍青自閩歸吳,奉母命來迓余矣。余亦以傷心境地,不願復留,遂與兄俱返。去時筠倩固猶無恙也。 梨影之死,余家人亦皆聞而痛之,而嘆憫之餘,轉生歡慰,以吉期在即,皇皇焉為余措備一切。時或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余亦任之,此一時之心情,真有所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者矣。乃至六月十八日,而筠倩之噩耗又至。 梨影之死,尚在余意中。筠倩之死,實出余意外。憶彼前遺余書中,有從梨嫂於地下之語,余以為一時憤激之詞,不料其今果實踐。 惡耗重來,余寧無痛!顧悲極而轉為彼慶,慶彼乃得先余與梨影攜手泉下,而女兒家清淨之身,終未為齷齪男子所污也。 惟家人驚聞此耗,頓使一片歡情化為冰雪。余欲復往吊,母不能阻,則囑余兄伴余往。 至則知筠倩自余行後,旋病失血,於十七日歿。因酷熱不能久待,即日成殮矣。 嗟嗟!桃夭未賦,曇花遽傷。嫁衣改作殮裝,新郎翻為弔客。生時未接一言,死後亦慳一面。天下奇痛之事,寧有過於是者! 然不幸如余,合償此報。彼崔氏之人何辜,因余而喪亂疊遭,歷家破人亡之慘。崔翁哭婦之餘,復哭愛女;鵬郎失母之後,更失賢姑。此後扶持愛護,又恃何人?孤苦伶仃,益難設想。余至此尤不能不自恨己之誤人甚也。 筠倩葬事既竟,余即惘惘隨阿兄俱歸。憶當時秋兒曾以筠倩臨終時留下之日記數頁遺余,昏迷之際,未遑竟閱。歸後乃更出而閱之,忍痛記其文曰:六月初五日。自梨嫂死後,余即忽忽若有所失。 余痛梨嫂,余痛梨嫂之為余而死。余非一死,無以謝梨嫂。今果病矣。此病即余亦不自知其由。然人鮮有不病而死者。余既求死,烏得不病?余既病,則去死不遠矣。 然余死後,人或不知余之所以死,而疑及其他,則余不能不先有以自明也。自今以往,苟生一日,可以扶枕握管者,當作一日之日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此方方之硯,尖尖之筆,殆終成為余之附骨疽矣。 初六日。自由自由,余所崇拜之自由,西人恆言:不自由,毋寧死。余即此言之實行家也。憶余去年此日,方為鵝湖女校之學生,與同學諸姊妹,課餘無事,聯袂入操場,作種種新遊戲,心曠神怡,活潑潑地,是何等快樂!有時促膝話心,慨家庭之專制,憤社會之不良,侈然以提倡自由為已任,是又何等希望! 乃曾幾何時,而人世間極不自由之事,竟於余身親歷之。好好一朵自由花,遽墮飛絮輕塵之劫,強被東風羈管,快樂安在?希望安在?從此余身已為傀儡,余心已等死灰。鵝湖校中,遂絕余蹤跡矣。 迄今思之,脫姻事而不成者,余此時已畢所業,或留學他邦,或掌教異地,天空海闊,何處不足以任余翱翔?余亦何至抑鬱以死? 抑又思之,脫余前此而不出求學者,則余終處於黑暗之中,不知自由為何物,橫逆之來,或轉安之若素,余又何至抑鬱以死?而今已矣,大錯鑄成,素心莫慰。哀哀身世,寂寂年華。一心愿謝夫世緣,孤處早淪於鬼趣。 最可痛者,誤余而制余者,則出於余所愛之梨嫂,而嫂之所以出此者,偏又有許多離奇因果,委屈心情,卒之為余而傷其生,此更為余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 天乎,天乎!嫂之死也至慘,余敢怨之哉? 余非惟不敢怨嫂,且亦不敢怨夢霞也。彼夢霞者,亦不過為早顛倒而不能自主耳。梨嫂死,彼不知悲痛至於胡地矣!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矣。可憐蟲,可憐蟲!何苦!何苦! 初七日。余病五日矣。余何病?病無名,而瘦骨稜稜,狀如枯鬼。久病之人,轉無此狀。余自知已無生理矣。 今晨強起臨窗,吸受些兒新空氣,胸膈間稍覺舒暢,而病軀不耐久立,搖搖欲墜,如臨風之柳,久乃不支,復就枕焉。舉目四矚,鏡台之上,積塵盈寸,蓋余未病之前,已久不對鏡理妝矣,此日容顏,更不知若何憔悴!恐不能與簾外黃花商量肥瘦矣。 美人愛鏡,愛其影也。余非美人,且已為垂死之人,此鏡乃不復為余所愛。余亦不欲再自見其影,轉動余自憐之念,而益增余心之痛也。 初八日。昨夜又受微寒,病進步益速。寒熱大作,昏不知人。向晚熱勢稍殺,人始清醒。老父以醫來,留一方,家人市藥煎以進,余乘間傾之,未之飲也。 夜安睡,尚無苦。 初九日。晨寒熱復作,頭涔涔然,額汗出如緒。 余甚思梨嫂也。梨嫂善病,固深領略此中況味者,卒乃脫離病域,一瞑不視。余欲就死,不能不先歷病中之苦,一死乃亦有必經之階級耶?死非余所懼,而此病中之痛苦,日甚一日,余實無能力可以承受也。嫂乎!陰靈不遠,其鑒余心,其助余之靈魂與軀殼哉。 初十日。傷哉,無母之孤兒也!人誰無父母?父母誰不愛其兒女?而母之愛其所生之兒往往甚於其父。 余也不幸,愛我之母,撇余已七年矣。煢煢孤影,與兄嫂相依,乃天禍吾宗。阿兄復中道矢折,夫兄之愛余,無異於母也。母死而愛余者,有父、有兄、有嫂,兄死而愛余者,益寥寥無幾矣。豈料天心刻酷,必欲盡奪余之所愛者,使余於人世間無復生趣而後已。未幾,而數年來相處如姊妹之愛嫂,又從母兄於地下敘天倫之樂矣。 今日余病處一室,眼前乃無慰余者。此幽邃之曲房,幾至終日無人過問,脫母與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必不至冷漠若此也。余處此萬不能堪之境,欲不死殆不可得。 然余因思余之死母,復思余之生父。父老矣,十年以來,死亡相繼,門戶凋零,老懷可雲至惡。設余又死者,則歡承色笑,更有何人?風燭殘年,其何能保?余念及斯,余乃復希望余病之不至於死,得終事余之老父。而病軀萎損,朝不及夕,此願殆不能遂。 傷哉余父!垂老又抱失珠之痛,其恕兒之無力與命爭也。 十一日。醫復來,余感老父意,乃稍飲藥,然卒無效。老父知余病亟,頻入視余,時以手按余之額,覘冷熱之度,狀至憂急。余將死,復見余親愛之父,余心滋痛矣。 十二日。今日乃不能強起,昏悶中合眼即見余嫂,豈憶念所致?抑精誠所結耶?泉路冥冥,知嫂待余久矣,余之歸期,當已不遠。余甚盼夢霞來,以余之衷曲示之,而後目可瞑也。余與彼雖非精神上之夫妻,已為名義上之夫妻。余不情,不能愛彼,即彼亦未必能愛余。 然余知彼之心,未嘗不憐之、惜之也。余今望彼來,彼固未知余病,更烏能來?即知余病,亦將漠然置之,又烏能來?余不久死,死後彼將生若何之感情,余已不及問。以余料之,彼殆無餘淚哭其未婚之妻矣。 余不得已,竟長棄彼而逝,彼知之,彼當諒余,諒余之為嫂而死也。 十三日。余病臥大暑中,乃不覺氣候之炎蒸。余素畏熱,今則厚擁重衾,猶嫌其冷。手撫胸頭,僅有一絲微熱,已成伏繭之僵蠶矣。醫復來,診視畢,面有難色,躊躇良久,始成一方,竊囑婢媼,不知作何語,然可決其非吉利語也。是日老父乃守余不去,含淚謂余曰:「兒失形矣,何病至是?」余無語,余淚自枕畔曲曲流出,濕老父之衣襟。痛哉!余心實不能掬以示父也。 十四日。余病甚,滴水不能入口,手足麻木,漸失知覺。喉頭乾燥,不能作聲。痰涌氣塞,作吳牛之喘,若有人扼余吭者,其苦乃無其倫。老父已為余致書夢霞,余深盼夢霞來,而夢霞遲遲不來。余今不及待矣。 余至死乃不能見余夫一面,余死何能瞑目!余死之後,余夫必來,余之日記,必能入余夫之目,幸自珍重,勿痛余也。余書至此,已不能成字,此後將永無握管之期。 梨影之死,余不遽殉者,以有筠倩在也。今筠倩復殉梨影而死,則余更多一可殉之人。梨影之死余致之,筠倩之死亦余致之。余不殉梨影,亦當殉筠倩,以一身而殉兩人,此死寧復不值?余意已決,則援筆書筠倩日記之後曰:此余妻之病中日記也。余妻年十八,歿於庚戌年之六月十七日。此日記絕筆於十四,蓋其後三日,正病劇之時,不復能作書也。余聞病耗稍遲,比至,已不及與余妻為最後之訣別。 聞余妻病中,日望余至,死時尚呼余名,此日記則留以貽余者。余負余妻,余妻乃能曲諒余心,至死不作怨語。餘生無以對之,死亦何以慰之耶?無才薄命不祥身,直遣凶災到玉人。一之為甚,其可再乎? 余妻之死,余死之也。生前擔個虛名,死後淪為孤鬼。一場慘劇,遽爾告終。余不能即死以謝余妻,余又安能不死以謝余妻?行矣,行矣!會有此日,死而有知。離恨天中,為余虛一席可也。 余歸後如醉如痴,不言不笑。余母見狀,深滋危懼,則禁余出門。而余之迷惘乃愈甚。余兄知余意所在,從而勸余曰:「弟欲覓死,何慮無就死之地?時局如此,正志士以身報國之秋,死一也,殉情而死,與殉國而死,輕重之相去,何可以道里計。且梨影遺書,不願弟享庸福,筠倩亦以自處勖弟。弟今輕於一殉,實非死者之志。吾為弟計,弟其東乎?」 余聞言頓悟,則亦允之。靜庵時來視余,亦贊成是議,與余兄為余籌措東遊之費。適石痴返國,憫余所遭,遺書相慰。 余即與之相約同行。 今距行期只二日矣,忽效乘風宗愨,空為萬里之游,不作矢死喬生,覓到九泉之下。挾余長恨,飛渡扶桑,此後寸心,更難自信。梨影耶!筠倩耶!魂兮有知,應化作旋風,隨余所適,而視負心人之終歸何所也。 上一章 返回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