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 · 二
第二天早晨醒來,覺得身上壓得重重的,好容易才從尺多深的雪堆下鑽了出來。在雪堆下面埋著倒還暖和,剛剛一鑽出雪堆,白霧便把你包圍著,馬上就冷得發抖。不過雪是早停止了,霧也不那樣濃;但還是看不見山頂,看不見天。
肚子餓,還是那麼烏煙瘴氣樣,還是不想吃。
腿子陷在雪堆里,像不是自己的。實在不想再走。
心頭憤恨著,憤恨著。還是憤恨著:
「他奶奶的屄,當雞巴的兵!」想叫出來,但是又沒有叫出來。
聽見前面有人踹得雪楚楚地響,接著是問話聲:
「你是——?」
「我是陳大全。」一個人答了。
接著便看見李連長模糊的面孔,對準著自己,問:
「你是——?」
看見李連長那副卑鄙兇惡的面孔,早就令人恨不得打他兩耳光。但是不知怎麼自己又答出來了:
「我是楊方。」
連長又走到後面去了。楊方想,想提起這麼一足,便把他踢下崖去;但是足凍木了,提不起來。
耳朵注意著聽點後的一個名,聽了半天,不見有聲音。
連長在後面喊了:
「楊方!」
「有!」
「來!」連長說。
不知怎麼,腿是連長的樣,連長一喊,自己僵木的腿也提動了。
連長指著一個雪堆說道:
「把吳癩頭拉出來!」
楊方看了連長一眼,不說什麼,便同王岡彎下腰去,用手把雪撥開,手被雪抹得痛,痛到心頭。
呵嗬!吳癩頭凍死他媽的了!嘴唇縮著,像笑死樣。身體已經僵硬了。
連長叫把吳癩頭的槍彈取下來,叫楊方背槍,叫王岡背彈。楊方的心裡真是又悲痛,又憤怒,但是終於把槍背在身上。
連長又走到後面去了。
「他奶奶的屄,幹掉他!」楊方說。
王岡對他笑了一下。
漸漸地,霧薄起來了。
前面一個一個的傳著命令來:
「準備!出發!」
「準備!出發!」
一個一個的又傳達到後面去了。
不想走,不想走,但是又不能不走。管他媽的,勉強哽哽噎噎的塞了些糌粑在肚子裡去。臉上又糊上一層酥油。
他媽的,走吧!城裡面算賬去!
楚楚楚,楚楚楚,人又在雪堆里動起來。刺刀又在屁股上啪呀啪地擺動著。馬鈴聲也響起來了。……
今天總算真的逃出了鬼門關。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已經望見了打箭爐北關的柵子,接接連連的房子的煙囪,都在冒著煙。看見了瀑布般的水,看見了黃黃的山,看見了喇嘛,看見了商人……的確雪山是走完了。看見了街市,就好像回了家鄉一樣,心裡也就寬鬆了一點,不由不噓出一口悶氣——噓……
不知怎麼,在要下山的時候,足雖是痛得要命,總是走得那麼起勁;現在看見了柵子,倒反而拖不動,腿子真酸得要斷。看見那沒有雪的地面,簡直想倒下去睡他媽的一覺再說。
幾個兵在石頭上坐了下來。口裡吹著唿哨,眼裡望著那些田。張占標心裡想:有田種多麼好。
「坐著幹什麼!」連長騎馬吼著來了。
「報告連長!我們休息一下。」
「胡說!」李連長吼著,惡狠狠地下了馬,提著馬鞭走了來。
幾個兵並沒有立正;坐著說:
「報告連長!足要斷了!」
「娘賣屄!你,你,你,」連長的鞭子在兵們的背上抽著。「到此地還敢搗蛋!斷了也要走!走!」連長把最後的一個「走」字吼得特別響。
愁苦著臉,大家望望又站了起來。腿子簡直沒有知覺了,還是要痛苦地拖著走。
看見了旅部,門口擺著一架機關槍,十幾個兵在門外閒散地站著,望著這回來的一隊。中間有幾個是認識的。
「弟兄!辛苦辛苦!」認識的幾個向他們打招呼。
夏得海望望他們,痛苦地伸出兩隻沒有指頭的手;其餘的幾個,也同樣地伸出來幌了兩下。夏得海苦笑道:
「弟兄!這就是出關的手!」
大家就對望著苦笑一下。
忽然對面幾個武裝的兵士,攙著用繩子綁著的兩個徒手兵押著過來了。
「逃兵!」誰叫了一下。
大家都望著那兩個,像上屠場的豬樣攙著過去了。
這時街上已經在關鋪子了,但是很鬧熱:許多兵拉著一串一串的伕子在街上走。說是第三營準備後天開出關。大家都快感了一下,意思說:我們總算是活著進關來了。
因為一想到自己,更覺得拖不動,什麼都不想,只想倒下去。
他們宿營的地點,是東關口的一個破廟裡。營長,營副,書記長,以及兩個連長住在另外一個好地方。
一點名,又少三個,說是昨天在雪彈子下面凍死了。現在大家都沒有心思來理這些。只想睡,橫躺直躺的在神龕面前就呼嚕呼嚕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