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二章

井上靖 《雪蟲》
在洪作讀二年級的那個春天,上家的咲子回來了。她去年從沼津的女子學校畢了業,之後一直在親戚家操習家務。洪作得知咲子今後就一直待在村里不用再去沼津後,感到一種難以言表的歡快。他開始覺得去上家成了一件樂事。雖然之前每逢寒暑假咲子一定回來省親,但是因為咲子的在或不在,上家所飄蕩的空氣截然不同。只要咲子在家——就如同插花時綴上一朵大大的玫瑰一般——上家也讓人覺得變得明亮艷麗起來,甚至連裡面那間不見日光的房間也是如此。 咲子和其他村里姑娘不同,因為上過沼津的女子學校,她身上的氛圍都帶著都市氣息。無論是扎著西式髮髻、劉海前突的髮型,還是穿著的衣物、說話的方式,連走路的姿態,用當時的話來說,都是清新脫俗、令人耳目一新的。 咲子回到村里後,洪作一天要去上家好幾次,他不由得想一直纏在咲子身旁。但是,阿縫婆婆很討厭咲子。 「這裝模作樣的丫頭,馬上就要搞出些鬼名堂了吧。」 只要一提到咲子,阿縫婆婆就會口頭禪般地這樣說道。阿縫婆婆把咲子視作眼中釘,正好咲子也厭惡阿縫婆婆。咲子即便在路上遇見阿縫婆婆,也會徹底無視她,顯露出一種毫不在意的態度,這點連洪作這個小孩也能感覺出來。這種時候,阿縫婆婆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決絕地把臉轉向一邊,而咲子則並不轉過臉去,完全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既不打招呼也不問候,行為舉止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阿縫婆婆存在。 阿縫婆婆和咲子的關係如此,洪作雖是小孩,夾在其中也多有為難。他想方設法地為了婆婆勸解咲子,為了咲子勸解婆婆,然而這份心意卻完全被白費了。 「剛才,阿縫外婆——」 洪作剛一開口,咲子就迫不及待地糾正道: 「她不是你外婆,是阿縫婆婆。」 「她是我外婆呀。」 「怎麼是你外婆了?她是個外人。聽好記住了。你雖然和那個人在一起住,但她不是你外婆。不是這家裡人。該怎麼叫呢?對了,——婆子。」 這話若是出自其他人嘴裡,洪作肯定不會輕饒,但咲子說出這話,洪作卻沒有生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洪作心想,這實在是沒法子的事情。 咲子回到村里之後,洪作幾乎每天和咲子一起到西平的浴場去,那是河谷中湧出的溫泉。每次咲子要去公共浴場時,阿光就會來叫洪作。洪作多少還是不太樂意和兩個女的去洗澡,於是便約上附近的夥伴。應邀同去的總是這幾位:雜貨店的幸夫、養牛的「佐渡屋」的龜男,還有和洪作有著親戚關係,家裡開酒坊造酒的芳衛。幸夫和龜男低一個年級,芳衛和洪作、阿光是一個年級。 雖說是去洗澡,但洪作他們的準備工作實在簡單。拿一條布手巾往腰間的兵兒帶[32]一掛便完事。雖然阿縫婆婆想讓洪作帶上那白鐵皮的肥皂盒子,但洪作覺得那玩意兒妨礙玩耍,並不喜歡。 洪作總是在上家門前,等著咲子和阿光出來。咲子從家門前的兩三級石階上下到路上,伸手把布包袱遞向洪作他們,裡面有布手巾、肥皂、小金屬盆等東西。 「你們換著拿吧。」 咲子說道。雖然這差事並不那麼美好,但洪作總是第一個接過來。他兩手捧著那布包袱,仿佛別人吩咐自己拿著一件寶物。 走了半町[33]左右,新道便與舊道交會了。新道兩側的路邊稀鬆平常地排列著房屋,其中有木屐店、理髮店、藥店、郵局、粗點心店、鐵皮店、裁縫店等店鋪。但無論哪家店鋪,店家幾乎都不在店裡露面,客人找他們買東西,得繞過店的旁邊到後門才行。因為有這五六家店,新道在孩子們看來頗為繁華。從舊道到新道,讓人覺得仿佛從農村來到了城市。 新道上的建築連綿了一町左右,這二十棟左右的房子所在的地方,被人們稱作「宿」。相應地,集中了包括洪作家和上家在內那十二三棟房屋的區域被稱作「久保田」。除了這兩處小村落[34]之外,在溫泉湧出的河谷里,還有西平、新宿、世古瀧[35]等三個小村落。在山腳方向,還有長野、新田等。因此,久保田、宿、西平、新宿、世古瀧、長野、新田等七八個小村落被總括地以「湯島」這一較大的村名相稱。除了湯島之外,在狩野川沿岸山中的各處河谷之間,還散在著一些其他的小村子,它們和湯島一起組成了上狩野村[36]。雖然上狩野村無論人口還是戶數都很少,但是卻占了相當廣的一片地域,除規模最大的湯島村外,其他都是從幾戶到十幾戶的小村落。 洪作他們走上新道,通過宿的街道時,心情緊張。咲子帶著阿光在前面走,陪同的洪作捧著布包袱,隔了一段距離跟在後面,而幸夫、龜男、芳衛一行,又再隔著些許距離跟在更後面。當他們走上新道,新道這邊的孩子們就會不時起鬨。 ——阿洪和阿光不正常。 起鬨的內容是固定的,洪作對自己被說成和阿光「不正常」感到非常意外。洪作和上家的阿光在同一年級,經常像兄妹一樣待在一起,但是他倆鬧彆扭的時候要比關係好的時候多得多。每次聽到這起鬨,洪作就會心煩意亂,把原先好好捧著的包袱用一隻手胡亂抓著,並且故意大大地甩著它往前走。不久,洪作身後又傳來了那群孩子對著幸夫他們起鬨的聲音。 ——阿幸昨晚尿床嘍。 或是, ——跟班不好當喲。 等等。這些老成的話語配上陰陽怪氣的語調,向著這邊發射過來。於是,洪作聽見了幸夫他們因為窘極了而跑起來的腳步聲。芳衛很沉默,稍微有點遲鈍,在學校時也總是待在角落,但幸夫和龜男很頑皮,鬧起架來,無論對手是誰,基本不會輸給對方。即便如此,當他們離開自己的地盤來到這新道,便莫名覺得自己像是到了異國他鄉的外地人,沒了脾氣。這既是因為對方人多勢眾,也是因為自己是陪著咲子和阿光兩位女性來的,處於不利的立場。 走出宿時,男孩們匯集到了一起。殺出敵陣的興奮使孩子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去西平的浴場得在走出宿的時候,從新道拐進下到河谷的岔路。走到這裡,孩子們有了精神,一會走在咲子前面,一會又走在她身後。 「那麼,接下來由幸夫替阿洪拿吧。」 咲子說完,幸夫便像謹奉敕令般一臉嚴肅地從洪作手中接過布包袱。洪作感到如釋重負,恢復了自由,他和龜男、芳衛他們跑來跑去。在到達目的地前,拿洗澡用品的活兒也被平等地交給了龜男和芳衛分擔。對於這包湊到鼻子跟前就能聞到香味的東西,男孩們還是很有興趣去拿的。拿著它,雖然說不清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但到底還是可以讓人產生一種陶醉感。 溫泉從河谷的三處地方湧出。靠著這三處湧出的熱水,人們建了一間大別墅、三家旅館和兩個公共浴場。它們分散在沿河的地方,隔得很遠,屬於不同的村落。兩個公共浴場分別在叫做西平和世古瀧的小村落里。西平的浴場較近,並且場地明亮,洪作他們一般都去西平。 那裡雖是浴場,但只有一個簡易屋頂,在角落裡有個脫衣服的地方。熱水很充足,隨時從一分為二的大浴池裡溢出來。兩個浴池間用木板隔開,好歹區分了下男浴池和女浴池,但卻沒定哪邊是男的,哪邊是女的,而且沒有一個人糾結於這件事情。 洪作選擇西平的公共浴場還有個理由。那就是在公共浴場的旁邊,還有個洗馬的浴場,經常有人在那裡給馬洗身體。那是一個隔成長方形的浴池,當然沒有屋頂,比起人泡的池子也淺得多。 洪作他們來到公共浴場後,爭先恐後地脫個精光,各自跳入浴池,掀起水花,盡情玩鬧。阿光也夾在男孩子中間玩鬧。浴場建築旁流淌著一條大河,他們有時赤身裸體地下到河灘,搬來大石頭再扔進浴池。公共浴場白天一般沒有人,村民們來泡澡是要等到結束了一天工作的傍晚之後。洪作他們雖然一再被咲子責罵,但卻對此毫不在意,繼續打鬧。在飛濺的水花之間,可以看到咲子雪白豐滿的肉體,令人感到炫目。 「阿洪,你帶了手巾來的吧。拿過來!我給你洗一洗。」 洪作聽到後便去脫衣服那裡取來手巾。咲子給洪作身上塗上肥皂,讓他時而朝前,時而背過身去。咲子給阿洪洗了身子,卻不給其他孩子洗,只幫他們搓了那如同醬油煮過的手巾。 某一天他們在泡澡的時候,咲子對著浴池裡起勁玩鬧的孩子們說道: 「明天開始姐姐就要去學校當老師了。你們不聽話可不行哦。我要狠狠地管教你們。」 聽了咲子要到學校當老師這話,大家瞬間都停止了玩鬧。 「你騙人。」 幸夫說。 「騙你幹什麼?明天早上朝會的時候,你們聽聽校長老師怎麼說吧。」 咲子說道。孩子們怎麼也不能在腦海中把咲子和學校老師聯繫在一起。咲子身上有一種和學校老師大體不同的氣場。洪作沒法想像咲子待在那冰冷的教員室內的情景。 但是第二天,洪作便知道了咲子所言非虛。在學校朝會時,石守校長告訴大家原先負責三年級的年輕教師辭去了教職,並且宣布本校以前的畢業生——上家的伊上咲子不久將回母校執掌教鞭。當伊上咲子的名字從校長口中說出時,阿光和洪作都變得惶恐不安,滿臉通紅。 洪作一邊為咲子當上學校老師而高興,一邊擔心她到底能不能在學生中獲得好的口碑。除此之外,洪作最擔心的還是因為他倆的近親關係,自己會不會被其他學生們看作受咲子額外關照的對象。不過要說近親,校長石守森之進是洪作父親的親哥哥,是洪作正兒八經的伯父。石守家在距此正好差不多一里路的鄰村門野原,是戶農家,長兄森之進繼承了家業,次子洪作的父親入贅到了伊上家。這家兄妹除了他倆還有幾人,但都出嫁或入贅到了鄰近的大小村子裡。 這樣看來,洪作雖然也有很多父親這邊的親戚,卻不知怎的與他們不甚來往。校長石守森之進差不多五十歲,細長的臉上透著嚴厲,除非有事,否則基本上既不說話也不笑。學生和村民們都知道他是一個難接近的人物。因此他雖是洪作的伯父,洪作卻幾乎從沒說過我的伯父石守森之進云云。不光如此,大體上講,洪作對他從未產生「伯父」這種特殊感覺,對於洪作來說,他只是位可怕的校長。在這種情況下,對方雖是洪作的伯父,但認為洪作受他關照之類的觀點在他兩人之間是不能成立的。所有學生都不曾想過,可怕的校長竟是洪作的伯父云云。 但是,石守這位令人害怕的校長有時和洪作正臉碰上,卻略微噘起那留著鬍鬚的嘴唇,瞪著眼向洪作問道: 「洪作,你在學習沒有啊?」 「在學習。」 洪作仿佛被蛇瞪住的青蛙般,畏畏縮縮地回答道。 「什麼時候一定來我家玩。」 伯父說話時總帶著命令的口吻。但是,雖然鄰村只有一里之遙,洪作卻只去過父親的老家一次。那還是因為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祖父——林太郎生病,洪作被本家的外婆帶著前去探望,僅此而已。 校長在朝會上宣布咲子的事情之後過了兩日,咲子第一次作為教師現身學校。那天洪作在學校里整日都非常緊張。一個高年級學生在操場上敲了下洪作額頭,說道: 「你本家那丫頭是代教[37]吧。你去打聽下就知道了。」 「不,是老師。」 「我曉得是老師。老師也分兩種。咲子不是真正的老師,是頂替老師的代教——你去打聽下就知道了。」 高年級學生又說道。洪作莫名地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侮辱,不開心了起來。 那天午休的時候,洪作在教員室前面的走廊里遇見了咲子。 「阿洪。」 咲子用平時的稱呼方式,從洪作身後叫住他。因為周圍有幾個學生,洪作覺得自己被咲子這樣叫會惹來麻煩,便想裝作沒聽見快步走開。 「阿洪。」 咲子的聲音又追了過來。沒辦法,洪作只能停了下來。 「你去家裡把我的便當拿來。」 咲子說道。洪作雖然照吩咐辦了,但當著周圍的同學的面,到家裡去取現今已是女教師的咲子的便當,實在讓人難為情。洪作從上家取來包裹好的便當,帶去教員室。這時他發現,只因為咲子這一個人的存在,教員室的空氣竟變得和平日裡完全不同。窗戶旁咲子的辦公桌上擺著細細的玻璃花瓶,裡面插著紅花。雖然教員室內氣氛陰暗,但咲子那條絳紫色褲裙[38]的色彩卻使那個角落變得華麗起來,讓人感到與周圍完全不同。在窗子對面,擠滿了孩子們的面孔,他們想要觀察教員室里咲子的動靜。 因為咲子負責三年級,所以洪作和阿光並沒上她的課。雖然咲子在學校不教他們,但自打她榮升學校老師之後,在洪作看來,她已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洪作總覺得,咲子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在咲子的眼前,他既不能像以前那般調皮搗蛋,也不能再用粗魯的口吻說話了。不光是洪作,幸夫、龜男、芳衛他們好像也是一樣,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在咲子面前地毫無忌憚地活動了。 自打咲子當了老師之後,洪作他們便漸漸不再陪她去西平的浴場了。雖然咲子也來邀請洪作,但他卻想要極力避開似的並不搭理。不過即便如此,當被咲子邀請時,十次裡面總有一次還是得陪她去。 如今即使陪著咲子走在新道上,也再不能聽到孩子們起鬨的聲音了,事情已經變得完全不同。雖然孩子們還是和以前一樣聚集在新道上玩耍,但當有人眼尖望見咲子身影,叫道: 「來啦!」 孩子們便仿佛收到了信號一般,立刻中途丟下一直在玩的遊戲,仿佛有什麼嚇人的東西過來似的,一邊異口同聲地叫著: 「來啦!來啦!」 一邊沿著街道往上方逃去。孩子們逃跑的樣子非常認真。來不及跑的一年級小孩,睜著怯生生的眼睛,當場呆站在那裡。 「在幹啥呢?」 咲子笑著招呼他們的時候,被招呼的孩子大概以為老師在責罵自己,便扯開最大的嗓門開始哭泣。 不光在咲子面前是這樣,孩子們,特別是低年級的孩子們,都覺得學校的老師實在是這世上令人喪膽之物。當孩子不服從自己命令時,家長們也常說: 「我要去學校老師那兒告狀!」 因為被告到學校老師那兒實在太嚇人了,所以孩子們一般還是會聽家長的話。孩子們一直被大人灌輸:學校很討厭,學校老師很可怕。 實際上對於孩子們來說,學校也是一個沒有親近感的地方。擁有八間教室的校舍看起來十分煞風景。所有教室都沒有玻璃窗,取而代之的是紙拉窗。若有誰弄破了拉窗上的紙,就會被徹底地揪出來。最終犯人除了會被班級老師打兩三下頭,還不得不從家裡拿紙來把它貼上。重貼紙拉窗的工作每年一次,是在暑假結束後的第二學期[39]開學時,由高等科的女學生負責。 幾乎每天放學後,學生們都要打掃教室及教室前的走廊。用掃帚掃完之後,用水桶打水過來,再用抹布擦拭。其間老師就在教室的門口監視,學生們為了不被老師責罰,必須不停地勞動。 洪作最討厭做清潔的時候了。他有時會茫然停下手裡的活,呆立在那兒,連他自己也沒察覺。每每遇到這種狀況,他都會遭到老師無情地怒罵。負責二年級的老師是個老人,他住在離這裡一里半的山村,幾乎每天徒步來上班。在教師中他年紀最大,學生們任何細小的過錯,這個老師都不會放過。 當洪作作為一年級學生第一次到校,第一次坐在狹小教室里屬於自己的那張課桌前,突然一聲怒吼劈頭而來: 「喂!你!」 接著洪作就被老師扯著耳朵,弄到教室前的走廊上去罰站了。洪作最終還是沒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麼受罰。但那一天不光是洪作,共有三個孩子被老師打了耳光,他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世道嚴酷,渾身顫抖不已。 不光是校舍和老師,操場也絕非學生們能輕易親近的地方。到處都有石頭從操場的黑土地面上冒出來。在上面沒法好好做體操自不待言,連玩兒的時候都玩不好,一摔倒就疼得厲害。因為樹木少,夏天裡缺少樹蔭非常炎熱,到了冬天北風勁吹的日子又冷得難受。除了可以遠遠望見形態優美的、外形小巧的富士山,真是一點兒可取之處都沒有。但是,大人們告訴孩子們,從這裡看到的富士山是全日本最美的,對此孩子們深信不疑。 咲子當上學校老師之後,一眨眼工夫第一學期便結束了。在第一學期行將結束的最後一天,因為大家總是在這天領取通知簿(成績表),阿縫婆婆便讓洪作換上正式的衣服,穿上褲裙,帶上一張大大的手帕,用來包老師那領到的成績單。 對於洪作來說,領取期末通知簿的日子是難熬的。全校穿褲裙的只有兩人——並且總是他們——洪作和上家的阿光。要說有沒有其他穿褲裙的孩子,那得看被村民們稱作官署的帝室林業管理局天城出張所的所長。若是有子女的人前來赴任,一般他家的小孩也會穿褲裙,但在洪作二年級的時候,來了個沒有小孩的所長,所以穿褲裙的便只有阿光和洪作兩人了。 洪作和阿光都討厭穿褲裙,但他們又隱隱約約地認定自己是必須穿褲裙的那類人。所以他們雖然討厭褲裙,但到了這天還是得乖乖地穿上,仿佛那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宿命。不光他們自己,其他的學生們也認定洪作和阿光是得穿褲裙的,所以到了這天早上,女學生們一般會到阿光家集合,男學生們一般會到洪作家的土倉前集合。 這天早上,洪作醒來後發現自己深陷在一種複雜的情緒中。這種情緒由兩部分混合而成:從明天開始便是悠長暑假的喜悅,以及今天得穿褲裙去學校的煩惱。洪作從睡鋪上起來一看,褲裙和衣服已經被整整齊齊地疊好擺在枕邊了。 當洪作洗臉時,孩子們開始在土倉前集合。洪作急急忙忙地吃完早飯,阿縫婆婆就給他穿上衣服,系上褲裙。 「討厭!不喜歡穿褲裙。」 洪作說道。阿縫婆婆臉上呈現出豈有此理的表情。 「娃娃長大了會變成了不起的人。你是祖姥爺的接班人。」 這時,阿縫婆婆絕不會把洪作的父親和外公拿來做例子,因為她對他們多少有些怨恨。在她眼中,只有自己的保護者——決定了自己一生的辰之助才具備強烈的存在感,她似乎獨斷地認定了只有洪作才是辰之助的接班人。 「穿褲裙的,只有阿光和娃娃。」 「那傻乎乎的阿光才不該穿什麼褲裙。這村裡有資格穿褲裙的只有咱家娃娃。但是,還是忍一忍吧。阿光的褲裙說到底不過是那沒用的咲子傳下來的。你從旁邊看看,那東西肯定已經褪色了吧。」 阿縫婆婆說道。她總是覺得上家給阿光穿上褲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段時間,孩子們聚在一起玩耍的場所總是在從官署正門進去,位於院子一側的櫻花樹下。那裡有一片很寬的空地,其中一部分長著草坪,正是孩子們理想的玩耍場所。知了從早上便開始鳴叫。孩子們都爬上樹去找知了了,但這天早上洪作托這褲裙的福,只能在樹下老老實實等著。 這天去學校,洪作感到全校學生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阿光也一樣,覺得穿褲裙到底還是很丟人的,一到學校就直奔教室,再沒到運動場來過。朝會開始前的那段時間讓洪作覺得無比漫長。當長野村的那群學生走進校門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向洪作襲來:那村子的高年級學生裡面搗蛋鬼雲集,自己這身褲裙可能要惹麻煩了。 洪作的擔心不久後果然變成了現實。三個五年級的學生走來,把正在櫻花樹下的洪作圍住,其中一個人一臉不滿地說道: 「把這怪東西脫了,戴在頭上試試。」 「不!」 洪作剛一回答,胸口便被人推了一把,往後打了個趔趄。與此同時,洪作感到有人往自己後背灌了把沙子。洪作緊閉著嘴,瞪著這三個高年級學生。若是憑力氣比畫,洪作一會兒都堅持不了,所以無論對方做什麼,自己都不能主動動手,只能如此。 這時,從運動場一角突然傳來了興奮的叫聲。那是因為學生們意外地發現還有一個穿褲裙的走進了校門。幾個孩子往那邊跑去。那個褲裙男孩也和洪作一個年級,叫做淺井光一,來自離天城嶺最近的村子——新田。淺井光一穿著褲裙來學校還是第一次。洪作和光一之前在教室里並沒怎麼說過話。光一是個沉默而不起眼的孩子。 看到新獵物出現,圍著洪作的一個高年級學生向同夥說道: 「把光一也帶過來。」 於是另兩個同夥便奔向正走到運動場中央的光一。不一會光一也被帶來了。 三人暫時不管洪作,一齊叫囂著對光一盤問道: 「說!為什麼穿這個來?」 光一低下頭並不說話,於是一個人故技重施,在光一胸口上推了一把,光一也往後打了個趔趄。然後另外兩人從後面抱住光一的身體,又想像欺負洪作一樣從他的衣領往衣服里灌沙子。 光一一言不發,拚命掙扎反抗,好不容易從三人手中掙脫,接著突然從自己腳邊抓起一把沙子,往面前的一個高年級學生臉上扔去。三個高年級學生被這意料之外的反抗唬住了,退了兩步。 接著光一眼睛往周圍一掃,看到在離自己大約一間[40]遠的地上躺著一塊自己腦袋那麼大的石頭,便往那奔去。光一兩手抬起石頭,舉過頭頂,直奔三個高年級學生而來。他的動作讓人感到一股迎面撲來、非同尋常的狠勁兒,三個高年級學生被光一這異常的神色嚇壞了,各自四散逃命。 下一個瞬間,洪作便看到從光一手裡飛出去的石頭砸在一個正在逃命的學生腳邊。所幸沒砸到腳,如果砸中了,光一肯定就闖下大禍了。 洪作一直注視著光一,他喘著氣站在那裡,眼睛直瞪三人的方向。因為正值朝會前,周圍人都看到了這事。正在這時,朝會的鈴聲響起,出現了兩三個老師的身影,三個高年級學生便直接往朝會列隊的地方走去。但是光一還是一直站在那裡不動,仿佛在等待自己興奮的心情平復下來。 在洪作的眼中看來,光一剛才的行為實在令人驚嘆與欽佩。洪作忘了要去朝會,一直注視著光一,一種感動逐漸充滿了他的內心。他感到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了一位勇敢地反抗無道與橫暴的男孩的美。雖然拿大石頭砸人的行為實在魯莽,但在洪作看來,這位沉默的同學敢於這麼做,其行為無疑是光彩熠熠,令人拍手稱快的。因為這個男孩,洪作生平第一次察覺到了自己的懦弱。 朝會結束後的第一節課,學生們從教師手裡接過各自的通知簿。發完通知簿後,老教師宣布:第一學期第一名是淺井光一,第二名是洪作。阿光是第八,酒坊的芳衛是倒數第三。學生們好像毫不在意自己考了第幾。因為得把自己的名次告訴家長,大家都面無表情地在口中不停重複著老師告訴的名次。新田村樵夫的孩子被告知是最後一名,但他好像想不通為何只有自己被告知是「末尾」,而不是數字,便一邊伸頭往前後桌看,一邊大聲嚷著: 「我第幾啊?我第幾啊?」 最後被急脾氣的老師揪住耳朵站了起來,一下子臉上挨了兩巴掌。 洪作把通知簿包進阿縫婆婆給的白色手帕里,心中並不高興。一年級的時候一連三個學期他都是第一。這次卻第一次被自己以前毫不在意的山村男孩給超過了。 洪作覺得自己無論是在學校成績,還是在反抗暴力的態度方面都比不上淺井光一。洪作直到那天才第一次意識到了淺井光一這個毫不起眼、沉默寡言的男孩的存在,並且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挪開。洪作拿著包在手帕里的通知簿,直端端地回了家。因為身上帶著通知簿,其他孩子在這一天也都各自回家,不再繞到別處玩了。 洪作快走到土倉時,看到阿縫婆婆正好站在土倉門口,心中咯噔一下。 「我回來了。」 洪作說著,把包好的手帕遞給阿縫婆婆。阿縫婆婆拿到之後,彎著腰爬上土倉的二樓,將通知簿放在神龕前面,又過來幫洪作脫去褲裙。 「今天新田的光一也穿了褲裙。」 洪作說。 「你說除了咱家娃娃,居然還有人穿褲裙?!」 阿縫婆婆帶著一副必須追問到底的神情說道。 「哪兒的孩子?」 「新田的光一。」 「這樣啊。」 阿縫婆婆仿佛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說道: 「人吶,如果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沒什麼好事兒!穿著褲裙而不顯得奇怪的,這個村子就只有你阿洪一人。」 阿縫婆婆仔細地把褲裙疊起來,仿佛正做著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在她疊褲裙的時候,總是會講曾外祖父的故事。 「每次有正經的客人來,你祖姥爺都是穿著褲裙去客廳。所以我每天不知道要把這褲裙拿出來又疊進去多少次。」 阿縫婆婆把褲裙疊好後收進了舊衣櫃,然後拿起供在神龕前包好的手帕,說道: 「嘿喲,接下來我就到附近鄰居家,給他們瞧瞧咱家娃娃的成績。」 洪作縮著身子,看著阿縫婆婆用手解開手帕。不一會兒,阿縫婆婆取出了通知簿,把它拿到裝著鐵窗格的北側窗口去看。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說道: 「娃娃,這上面寫著第二啊。」 「光一是第一,老師說的。」 「那光一是第一,娃娃是第二?」 「嗯。」 「不能吧?」 「老師這麼說的。」 「光一就是那個穿褲裙的孩子?」 「是的。」 「這樣啊,得!」 阿縫婆婆右手拿著通知簿站了起來。 「這種荒唐事兒我可不答應。把人當傻子。」 洪作看見阿縫婆婆滿是皺紋的臉變得異常扭曲,看起來非常嚇人。 「我去你學校一趟。」 「婆婆!」 洪作纏住阿縫婆婆的腳。他想要是婆婆去了學校可不得了。 「要亂來也得有個限度。覺著咱家娃娃老實,就把咱娃娃擠掉,把光一推到第一!樵夫家那小子,他爹多半是做賊掙到錢了。娃娃,你在這待著。婆婆去學校說道說道。」 洪作哭出聲來,但阿縫婆婆已經聽不進洪作的哭聲了。她下了樓梯,離開土倉而去。 洪作原本坐在土倉北側的窗下,當他明白哭也解決不了問題後,便站起身來,下了樓梯,出了土倉往上家去了。洪作只當阿縫婆婆去了學校,但到了上家一看,阿縫婆婆正坐在上家的地板框[41]上嚷著什麼,和她對陣的是咲子——她看起來好像剛從學校回到家,還穿著那條絳紫色的褲裙。 雖然阿縫婆婆正嚷嚷著,但就洪作踏入屋內地板前的裸地時的印象來說,似乎阿縫婆婆正處於下風,形勢不妙。 「我們把寶貝阿洪交給你。只求你在成績上千萬別讓他下滑。你根本一點都沒管過他學習吧。不讓他學習,什麼樣的孩子都肯定會變得不行。你管過他學習嗎?沒有管過吧。」 咲子以一種詰問的語氣說道。 「學習這種事兒,咱家娃娃不管也學得好。」 「這種事可能嗎?還有,你別一口一個咱家娃娃,咱家娃娃的。」 「他就是咱家娃娃,我才說咱家娃娃。你這沒用的傢伙。」 「你說我沒用就算了。總之,請你千萬別讓阿洪的成績下滑。這點我得給你說清楚。」 阿縫婆婆本是就洪作成績下滑一事來找咲子興師問罪,結果卻適得其反,看來似乎反被對方責問了一通。 「煩死了。我可沒工夫聽你這些瞎牢騷。」 阿縫婆婆臉色發白。洪作連忙跑出屋子,繞到後門。洪作往廚房裡一窺,看見外婆阿種正獨自一人在那裡惶惶而立。外婆不時把臉轉向咲子和阿縫婆婆所在的大門方向,每當她豎起耳朵聽時,便會在口中反覆念道: 「阿咲呀,你不對。阿咲啊,你就不能閉嘴嗎?」 但是外婆的話並不能傳到咲子那裡。 「外婆。」 洪作叫了一聲。聽到了有人叫她,外婆阿種似乎這才注意到洪作的到來。 「娃娃,你就在這兒。我給你拿好東西,你就在這兒。」 外婆話雖這麼說,但其實並不是要給洪作拿什麼好東西。外婆的心地就像菩薩般善良,無論什麼事情,若能通過犧牲自己作罪人而平安收場,她便願意這麼幹。她信奉的便是這種主義。外婆完全被阿縫婆婆和咲子的爭吵搞得驚慌失措,臉上呈現出非常悲傷的神情,仿佛發生了一場大悲劇。阿縫婆婆和咲子因自己的事情爭執不已,這讓洪作感到悲傷,讓上家善良的外婆傷心,也讓洪作感到悲傷。 洪作從上家跑出去,便想到狩野川支流——長野川——的一處名為「平淵[42]」的水潭游游泳。夏天去那裡,肯定能看到村里某個孩子的身影。村裡有幾處孩子們游泳的地方,在沿著幹流的河谷中,有御付淵、大淵等大的水潭,孩子們每年一到夏天便聚集在那裡。但是今年不知為何,三年級及以下的學生都不去御付淵和大淵了,他們幾乎每天都去位於支流長野川的平淵。女孩子們往年游泳的地方都是在幹流那邊,但今年也還是集中到了支流上一處叫做「巾著淵」的水潭。 洪作到了平淵一看。大約看到了二十個左右的孩子各自趴在大石頭上的身影。幸夫、龜男、芳衛他們也在。先前他們在冷水裡泡得太久,嘴唇已經完全發紫,現在他們將自己冷透了的身體趴在大石頭上取暖。這些石頭河裡各處都是,已經被太陽曬熱。村裡的孩子們光著身子看起來,無一例外都是瘦猴。和海水浴不同,在河裡游泳時曬黑的身體雖然同樣是黑色,卻總顯得髒兮兮的。 洪作立刻脫個精光跳入淺灘,在淺水處撲騰。水潭有的地方較深,踩不到底。洪作一來,幸夫和芳衛也跳進了淺灘。洪作他們好幾次下水,又好幾次把冰冷的身子趴在石頭上曬背。孩子們把在石頭上暖身子的行為叫做曬甲殼。這場景確實很像河童[43]在曬背上的甲殼。 洪作他們玩膩了之後,就去偷襲女生們所在的巾著淵。從平淵到巾著淵,需要順流沿著河中石頭一塊塊跳過去。石頭和石頭隔得較開跳不過去時,就得下到水中。到巾著淵要不了五分鐘。女生們用手巾把頭髮包住盤起來。她們好不容易把自己和男孩子們區別開來,靠的就是這手巾。 「餵——,把丫頭們趕走喲!」 幸夫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吆喝道。於是男孩子們撿起小石頭往巾著淵一頓亂扔。女小河童們只得爭先爬上河灘,從巾著淵倉皇撤走,仿佛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應對方式。 話說回來,女孩子們其實不是特別怕男孩子。她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她們認為遇見蠻橫的襲擊者必須這麼做,這麼做她們才能感知到自己原來是個柔弱的女孩子,她們很享受這種感覺。 洪作喜歡看女孩子們一絲不掛地各自抱著自己的衣服,沿著山崖上狹窄的道路往街道上去。在那崖道上開著大朵的百合花,蜻蜓成群飛舞。 洪作像往常一樣,在平淵一直玩到日暮。當太陽完全落下,已經沒辦法繼續曬背時,他才想到現在得回家了。當他走上街道已是黃昏時分,白色的天光開始流淌。這時他想起了之前玩水時已經完全拋在腦後的事情——阿縫婆婆和咲子的爭吵。他心想,阿縫婆婆和咲子大吵一架,不知過後怎樣了? 洪作回到家,看到在百日紅樹那久開不敗的淺桃色花朵下,阿縫婆婆正做著咖喱飯。一穿過正屋的院子,那咖喱飯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領通知簿的那天,阿縫婆婆總會做她最拿手的咖喱飯。她總是做兩種:一種咖喱很多;一種只放一點。洪作喜歡和阿縫婆婆一起享用咖喱飯。 「娃娃,吃吃看。很辣很辣哦。會辣出眼淚的。」 阿縫婆婆說道。雖然洪作吃的是少放咖喱的那種,但當他一口吃進嘴裡,便立刻做出皺起臉來的樣子,仿佛吃咖喱時必須這樣,叫道: 「噢!好辣啊!」 「是這樣的。咖喱飯這玩意就是辣。你祖姥爺相當喜歡辣的東西,婆婆我都吃不下去。」 阿縫婆婆說道。她做的咖喱飯非常好吃。她把紅蘿蔔、白蘿蔔、馬鈴薯等切成骰子大,混入精製麵粉和咖喱粉,再放些許牛肉罐頭裡的肉進去煮。方法簡單但是風味獨特。有時上家也做咖喱,但和阿縫婆婆的相比完全是兩樣東西。 有一次洪作在上家吃了咲子做的咖喱飯,他說: 「婆婆做的好吃多了。」 這使咲子不開心了。 「這才是真正的咖喱飯,是從烹飪老師那裡正兒八經學來的。阿縫婆婆那個是亂燉,味道肯定不一樣吧。」 再怎麼說味道不一樣,洪作還是覺得和阿縫婆婆兩人在土倉里吃的咖喱飯更正宗。咲子說的其他東西洪作都信,但唯獨在咖喱飯上,洪作不敢苟同。洪作認為上家做的咖喱飯並不是咖喱飯。 洪作在煤油燈的燈光中和阿縫婆婆吃著咖喱飯。阿縫婆婆執著地認為,在吃山藥泥和咖喱飯的時候,必須添好幾碗飯。 「攢勁兒吃。吃飽了放下筷子往後面躺一下,然後接著吃。」 她這樣說道。 那晚,阿縫婆婆一邊吃著咖喱飯,一邊一個勁兒地數落上家的不是。每次用難聽的話罵咲子的時候,她都讓洪作聽見。什麼「阿咲這個蠢丫頭」「咲子那沒用傢伙」「塗脂抹粉地去學校」「學生們攤上這麼個丫頭來教真是可憐」等等。每當聽到阿縫婆婆說咲子壞話,洪作都會有意無意地幫咲子說話,但這天他只是默默地聽著。任憑阿縫婆婆再怎麼說咲子壞話,阿縫婆婆吵架吵輸了這點是毋庸置疑的。連洪作也能想像到,白天阿縫婆婆應該是徹底地輸給了咲子。 吃完之後,阿縫婆婆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坐在洪作枕邊——他因為白天玩水的疲勞而早早鑽進了被窩。她告訴了洪作三件新的事情。一件事是從下學期開始,洪作每天都得去學校老師家學習一個小時。 「娃娃將來是要上大學的,不學習可不成。娃娃去學習一個月試試。你將來肯定比咲子那個沒用老師出息得多。」 阿縫婆婆說。接下來還有件事情,說是明天校長兼伯父石守森之進要來接洪作,洪作得去門野原的石守家住一宿。 「是他們專門邀你過去的,想來他家再怎麼吝嗇,也還是會請娃娃吃愛吃的東西吧。——反正肯定要給你灌些莫名其妙的話,婆婆幫你把耳朵堵上。」 阿縫婆婆說道。 「我才不想去什麼門野原住一宿。」 洪作說。再怎麼是伯父家,要去那可怕的校長家住一宿再回來,實在難以想像。 「不想去也沒辦法。誰叫阿洪你父親是從那家出來的。你去吧。」 阿縫婆婆如此說道。最後還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到八月份,洪作得和阿縫婆婆兩人一起到他父母的任地豐橋去。 「這也是約好了的,不去不行。我們婆孫倆要先坐馬車,再坐輕便鐵道[44],再坐大的火車,才能到豐橋。我們住兩晚馬上就回。如果住了兩晚你媽媽也不讓走,婆婆我絕不答應。」 仿佛真的當著對方面說絕不答應一般,阿縫婆婆在說這話的時候,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露出可怕的神情。 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伯父石守森之進來到了土倉。洪作正和幸夫在院子裡逮蟬,看到伯父的身影繞過正屋旁邊往土倉過來,洪作說道: 「哎呀,校長老師來了。」 「校長老師?」 幸夫當時正在爬楊梅樹,在樹上的他臉色大變,連忙「噓——」地示意別做聲。洪作離開楊梅樹下,仿佛被吸引過去一般往石守森之進那邊去了,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明明逃開就行,卻反而被往蛇的方向吸引過去。 「準備好了嗎?」 伯父突然說道,臉上仍然是往常那種不悅的神色。伯父的面容雖然和洪作父親相似,卻比父親更不討人喜歡,也許是留著唇須的緣故,他隨時看起來都是那麼怒氣沖沖。 「好了。」 洪作緊張地說道。 「你婆婆呢?」 洪作仿佛被這句話解放了似的,馬上從伯父身邊跑開,進到土倉告訴阿縫婆婆。他在一樓叫道: 「婆婆!婆婆!」 阿縫婆婆馬上就出來了,表情略微僵硬地和石守森之進在土倉前面站著說話。說話的是阿縫婆婆,沉默的石守森之進一臉嚴肅,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不久,洪作被阿縫婆婆帶上土倉的二樓,在那裡阿縫婆婆給他換上外出的衣服。 「只住一宿,忍一忍。」 阿縫婆婆說。 「娃娃是男孩。沒啥不能忍的。又不是去什麼妖怪窩子,不會把你吃了。」 「娃娃不想去。」 洪作是真不想去。原本他就不想去,似乎因為阿縫婆婆煽風點火的話,更不想去了。 「不想去也得去。這就叫人情世故。」 阿縫婆婆把幾顆水晶球糖捻進紙里,硬塞到洪作懷中,說今天別吃完了,留一點當明早的「起床糖」。接著阿縫婆婆又拿出一張大大的包袱皮,把它疊得小小的——萬一那邊給點什麼好帶回來。她把包袱皮和手巾一道塞進洪作的布腰帶里。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給我們玉米。如果給『年糕玉米』你就要,不是的話你就推說不要。」 阿縫婆婆說道。很早之前,阿縫婆婆就認定,除了黏黏香糯的「年糕玉米」,其他都不能叫玉米。她只把「年糕玉米」看作是給人吃的,而把其他種類的玉米看作馬的飼料。 洪作走出土倉,往等在外面的伯父那裡走去。這時他想起了先前就爬上楊梅樹還沒下來的幸夫,便往那邊瞧了一眼。幸夫仍一直抓著楊梅樹最粗的樹幹,縮成一團以免校長看見自己。透過茂密的深綠色樹葉的間隙,只看得到他的後背。 洪作和校長、阿縫婆婆三人離開了土倉,走到正屋旁邊,在繞過正屋旁邊時候,洪作抑揚頓挫地大吼道: 「阿幸,我走啦!」 然而他並沒有聽到幸夫的回答。到了正屋門口,阿縫婆婆用幾分正式的語調向石守森之進說道: 「那就拜託你了。」 石守森之進點頭道: 「嗯。」 「洪作,那我們走吧!」 接著他朝著阿縫婆婆那邊稍稍用眼睛行了下禮,便立馬邁開腳步,自顧自地走在了前面。洪作沒有辦法,只能在後面跟著。從自家大門出來立刻就是一段長長的緩坡,在下到底的地方有一個停車場,那是馬車發車和到達的地方。在下坡途中,洪作往回看了一眼。阿縫婆婆正站在門前望著這邊,一看到洪作回頭,便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於是立刻往這邊走來。 洪作心想,婆婆用不著過來啊。但是阿縫婆婆已經過來了。她向前彎著身子,中途半跑起來,她迅速地交替挪動雙腳,兩手胡亂地揮著。 「有啥事啊!娃娃?」 阿縫婆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婆婆,沒什麼事。」 洪作答道。這時阿縫婆婆的神情仿佛在說:有事也好,沒事也罷,這都不重要。她對洪作說道: 「婆婆一個人在家孤苦伶仃的,明天早點回來。在那住一宿就夠啦。沒必要磨磨蹭蹭地一直待在門野原。快點回來。」 等洪作再回頭一看,發現石守森之進挺直了他那瘦削的身體,已經走到前面很遠的地方了。洪作只得離開阿婆,趕緊追趕伯父去了。 他們穿過停車場跟前,走了約半町路程,到了與市山村交界的簀子橋[45]。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過了這橋,孩子們就會強烈地感到自己踏入了其他村子。一旦闖入其他村子,便四處都是敵人,沒法放鬆警戒,但是洪作今天的心境卻完全不同於往日。他想,自己既然跟在校長石守森之進的後面,自然沒有必要再警戒什麼,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從四面八方監視的感覺。 走在穿過市山村中央的下田街道時,伯父仍然挺直他那瘦削的身體,把他那留著短唇須,令人敬而遠之的臉龐朝向前方。伯父在學校時也是這樣,走路時絕不側目。洪作落後伯父約兩間半的距離,為了縮短他們之間的差距,洪作時不時地小跑一陣,再走一陣。伯父走得快,既不回過頭來看後面,也不和洪作說一句話,故而他的步調絲毫不亂。伯父幾乎每天一早一晚都像這樣來往於門野原和湯島間近一里的路上。 每次來到有人家的地方,洪作都會緊張起來。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沒有看到一個小孩。若是平常,孩子們都有敏銳的嗅覺,可以聞到其他村孩子的氣息,所以一旦有人來,他們就會立刻聚集起來起鬨或是扔石頭什麼的。不過今天洪作仿佛經過的是完全沒有小孩的村子。 但是洪作並非沒有感覺,他能察覺到在很多地方——比如沿街房屋的旁邊、路旁米櫧樹的茂葉裡面、田裡土堤的對面,有幾雙眼睛正閃著好奇的光芒,直盯著這裡。當洪作從這裡經過之後再回頭的話,他的眼睛一定會捕捉到幾個男孩女孩的身影,但他沒有回頭。回頭的話,就會受到那些目光的集中攻擊,那可就太難為情了。 穿過市山村,就到了嵯峨澤橋[46]了。過了此橋便是門野原村。一踏入門野原,這裡對洪作來說便完全是異國他鄉了。門野原雖和湯島一樣同屬上狩野這個大村,但這村裡的孩子們因為地域關係,是去鄰村——中狩野村[47]——的小學上學。因此,這村裡的孩子洪作一個都不認識。 直到過嵯峨澤橋的時候,石守森之進才稍稍停住,直盯著橋下的水流,向洪作說道: 「你父親以前在這橋底下差點淹死。」 洪作也俯瞰了下這據說曾經差點淹死父親的河水。流到這裡的狩野川比起流經湯島時河面稍稍變寬,水量增多,水中的綠色也濃郁了些。 「他那時正好和你現在差不多大。明明不會游泳還跳進河裡。真是個莽撞的傢伙。」 說完這話,石守森之進又立刻邁步向前。伯父那毫無表情的臉只能用拒人千里來形容,洪作依然絲毫不能從中窺探出伯父的任何內心情感。他不知道伯父是帶著怒氣給他說上面的事情,還是作為一個趣談將父親的糗事介紹給他。不過,在這將近一里的行程里,這是伯父嘴裡說出的唯一話語。 伯父家位於村子的中央附近,背後有一座小山。洪作跟著伯父,離開街道,拐進穿過田地的道路。路非常自然地延伸到了伯父家門前。洪作之前來過一次這裡,但早已記不清楚。伯父家被矮矮的石牆環繞,石牆之上密植著茶梅。他家宅地比起道路稍高,左手方有個土倉,在正屋前方有個很寬敞的院子。洪作走到院子中央,聽到一聲招呼傳來。 「哎呀,你來啦。阿洪。」 伴隨著招呼聲,伯母從正屋走了出來。伯母是一位個子很小,看起來和伯父一樣難以讓人親近的四十歲左右的人物。洪作之前來的時候見過伯母,但對她沒什麼好印象。這次也是一樣,好不容易迎接了洪作,又馬上說道: 「你肯定有些不自在吧。平時被慣著的阿洪居然願意來我家住了。」 伯母的臉仿佛戴著般若面具[48]般,露出染黑的牙齒[49]笑了,接著用右手在洪作肩上推了一把。洪作吃了一驚。雖然他知道伯母這是在高興地歡迎自己,但總覺得有點心裡發怵。 「洪作,你玩吧。阿唐跑腿去了,他馬上就回來。」 伯父說完,便立刻把洪作扔在原地,自己進到正屋裡面地板前的裸地里去了。於是,伯母也說道: 「阿洪,阿唐回來之前你就在這附近玩兒吧。」 說完她也進了正屋。洪作心想,你們叫我玩,我一個人沒辦法玩呀。洪作被扔在寬敞的院子裡,環視著周遭不熟悉的景物,不一會兒便往土倉那走去,但到了土倉跟前也沒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沒辦法,洪作又繞到後門方向,接著又回到前面的院子,走到伯父家門口的路上,在那裡站住。洪作心想,自己來到了一個多麼無聊的地方啊。 這時,伯母從正屋出來了。 「阿洪,你別調皮,要老老實實的。你來了,伯母我一下子就得忙起來。你好不容易來門野原一趟,要是什麼都不給吃就放你回去,阿縫婆婆會恨我們的,我得攢勁兒給你做牡丹餅[50]。」 說完,她露出染黑的牙齒笑了一下。洪作心想,自己即使想調皮也沒法調皮呀。並且,洪作好像明白了伯母做牡丹餅是為了款待他,但是他覺得伯母沒必要如此強賣人情。伯母出去了一會兒,不久又回來了。在門口的地方,伯母又在洪作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阿洪,你把肚子餓空了等著。門野原的牡丹餅好吃得沒法比。吃了之後你就吃不下湯島的牡丹餅了。」 伯母說完,便往正屋那邊走去,看起來十分忙碌。洪作因為伯母詆毀湯島的牡丹餅而生氣,他很想告訴伯母,湯島的牡丹餅也很好吃。 洪作站在門口,放眼望著延伸到腳下的田地,孑然而立。過了一會,伯父又從屋裡出來了,看來似乎要到哪裡去。他用那拒人千里的視線把洪作從腳趾打量到頭頂,說道: 「別在這兒站著,玩點什麼吧。」 說完就這麼出門而去。洪作也不清楚伯父是在責備還是命令自己。伯父的身影沿著田間道路逐漸遠去。當伯父的身影變小到終於消失在一戶農家時,洪作突然感受到了想回家的心情。他想回到土倉,和阿縫婆婆兩人一起吃晚飯。 正在這時,與洪作同年,被伯父和伯母叫做「阿唐」——這是他全名的前半部分——的唐平兩手抱著大西瓜從對面過來了。唐平對著站在門口的洪作向上翻著白眼稍稍看了一眼,下一秒便高傲地把臉轉向旁邊,抱著西瓜從洪作面前經過,進到正屋裡面。洪作心想,這西瓜大概是為自己買來的吧。 不久,洪作聽到伯母說: 「阿唐,你和阿洪玩會兒吧。」 「不想。」 唐平回答道。 「別人難得來一次,你陪他玩會兒。」 「討厭。」 「有什麼討厭的?」 洪作聽著這樣的對話,心中再次湧起想回到湯島,回到阿縫婆婆那裡的心情,這次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強烈。 洪作突然從門口出去,走到了路上。之後,他沿著田間道路往街道的方向走去。一踏上街道,洪作想回家的心情便已經變得堅不可摧。洪作沿著街道往湯島方向走去。不一會兒他又跑了起來。他一邊奔跑,一邊在心中呼喚著:婆婆,婆婆。跑到嵯峨澤橋時,他已氣喘吁吁,稍微停下腳步。夏天那泛著白色的黃昏已經向周圍逼來。 洪作跑跑停停,沿著橫穿過市山村中央的那條長路拚命地跑著。途中天色全黑,已經到了晚上。婆婆,洪作仍然像念咒語般地重複地說著這個詞。他感到這條路實在太長了,他覺得這條路會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在這條長長的路上,洪作腦中一片空白,拚命地奔跑。 跑到簀子橋時,洪作心想,終於回到湯島村了。正在這時,突然從背後傳來了叫自己的聲音。 「洪作!」 毫無疑問,這是伯父的聲音。一聽到這聲音,洪作立刻又跑了起來。他想,要是被伯父抓住就麻煩了。兩聲,三聲,雖然洪作聽見了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一直跑到了停車場,從那裡一口氣登上舊道通往自家方向的那段坡道。雖然跑得側腹部生疼,但洪作根本沒工夫去管這個。 洪作回到了土倉,打開了沉重的拉門, 「婆婆!婆婆!」 他用盡最大的聲音呼喊著阿縫婆婆。不一會兒,樓梯發出一陣聲響,阿縫婆婆下來了。 「阿洪?」 她吃驚地叫道。 「這到底是怎麼了?哎——」 她說道。阿縫婆婆的聲音滲入洪作的心間,使他感到親切。正好這時,追趕而來的伯父也到了土倉。阿縫婆婆一臉還沒搞清狀況的神情,隻身到了門外。洪作在土倉一樓的黑暗中屏息而立,耳邊傳來了伯父和婆婆小聲說話聲音。有時只聽得見阿縫婆婆說: 「這樣啊,哎。」 「真是太麻煩你了。」 「真拿小孩子沒辦法。」 等等。不久,洪作聽到了伯父離開的腳步聲,之後便是一片安靜。又過了一會兒,阿縫婆婆回到土倉裡面,她說: 「阿洪,他們給了好多牡丹餅。管他是什麼校長,什麼伯父,遇到阿洪都不管用。他這還不是只得拿著牡丹餅從門野原追過來。」 說完她低聲地笑了。阿縫婆婆此時的臉上毋寧說是充滿了歡喜。洪作上到二樓,和阿縫婆婆兩人分享著石守森之進拿來的牡丹餅。 阿縫婆婆幫洪作鋪好被窩,讓他躺好,說道: 「哎!我這就拿著牡丹餅到上家一趟,給他們說說阿洪的事跡。」 說完,便熄掉煤油燈下樓去了。 現在土倉里只剩洪作一個人了,他已習慣如此。只要人在土倉,即便孤身一人他也不會覺得寂寞。當阿縫婆婆不在,洪作孤身一人時,總會有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老鼠在洪作枕邊跑來跑去。那晚也是一樣。 ——婆婆不在的時候,老鼠會守著娃娃。 雖然阿縫婆婆經常這麼說,但是洪作一直認為,老鼠實際上是來自己這裡玩耍的。因此即使有老鼠出現,洪作也不會感到害怕或是發怵。阿縫婆婆在夜裡留下洪作一人出去時,常常會在離枕頭稍遠的地方,擺上鋪著紙的糖果,算作老鼠那一份。她相信這樣安排的話,老鼠就不會騷擾洪作。確實,雖然家中常有老鼠出沒,但洪作卻從沒有被老鼠啃過或咬過。老鼠在洪作的枕邊遊走,有時還會跳到被子上。洪作在這老鼠的喧鬧中,總是能安然睡去,從來沒有感到絲毫不安。 但是這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從門野原逃回家的事情多少讓人有些興奮,洪作怎麼也睡不著。伯父的臉,如同般若面具一般、染著黑齒的伯母的臉,壞心眼的唐平的臉,這些臉在洪作眼前不時閃現。 第二天,洪作去了上家,外婆阿種說道: 「阿洪,昨天你逃回來啦?難得讓別人帶你去住一晚。——這對門野原的伯父伯母來說,可真是大災難啊。」 她臉上浮現出平時犯愁時那種悲傷的表情,眉頭緊皺。而外公則用明顯帶著斥責的語調說: 「不說一聲就回來可不對。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 只有咲子說的稍微不一樣。她一見到洪作便說: 「厲害呀,阿洪。」 然後輕輕地做了個瞪眼的動作,看起來非常開心地笑了。 那天,咲子帶洪作和阿光去了久未前往的西平的浴場。到了之後,發現負責五年級的老師中川基已經一個人泡在了裡面。中川基據說畢業於東京的大學,因此村里人和學生們都對他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代教另眼相看。他是鄰村——中狩野村——醫生家的兒子,從學校畢業後就在家閒著,因為教師人數不夠,公所便把他請了過來,從差不多兩年前開始在湯島小學當起了代教。 洪作也很喜歡中川老師。洪作敢在運動場等地方毫無顧慮地纏著的老師只有這個年輕人。 「阿洪。」 這個年輕老師總是用不像老師的口吻叫他,然後把這個纏著他的孩子用兩手抱起,高高地舉過頭頂。他不只對洪作這麼做,對其他學生也是一樣。所以學生們一看到這個年輕老師,總是一齊往他周圍聚攏過來。 「中川老師在啊。」 洪作這麼一說,咲子仿佛才注意到中川老師。 「哎呀!中川老師!」 她神情羞赧地說道, 「你出去下吧。我要進來泡了。」 她說。 「好的,我去河裡游泳,你泡就是了。」 中川說道。之後他又對洪作說: 「阿洪,讓她們待在這裡,我們去游泳。」 中川基從池子裡起來,穿著一條短褲便和渾身赤裸的洪作一起來到了河邊。他們在石頭上跳躍著移動,朝著下游半町左右的大淵去了,那個水潭是孩子們的游泳場。在大淵裡面已經聚滿了孩子,一見到中川基的身影,無論是站在石頭上的孩子,或是泡在水裡的孩子,全都「哇」地歡呼起來。 中川基從大淵巨大的岩石上,以一種兩手併攏的漂亮姿勢躍入潭中。他的身影一時消失在潭水深處,不一會兒臉浮出水面,之後又以一種漂亮的姿勢開始游拔手泳[51]。孩子們都爬上大小岩石,觀看中川基游泳。洪作也帶著某種欽佩之情,將目光久久停留在這個年輕老師的優美動作上。 中川基和孩子們一起游泳,曬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他對洪作說: 「阿洪,我們回去吧。」 洪作便和中川基一同回到了公共浴場。咲子和阿光早已從浴池起來,穿好了衣服等著兩人回來。在洪作看來,咲子出浴的妝容顯得十分美麗。四個人踏上歸路,阿光和洪作一道走,咲子和中川基一邊說著話一邊慢悠悠地並排走著。 走到下田街道時,按照咲子的意思,大家決定走田間小道穿過農田,繞到神社那邊再回去。洪作想的是,田間小道一點遮陰的都沒有,這麼熱的白天走那裡並特意繞遠,不如早點回家的好,但因為中川基馬上對咲子的話表示了贊成,洪作也只能聽從安排。 四人走到神社跟前,咲子和中川基進到神社的地界裡面。阿光和洪作也跟著兩人進入了神社所在的森林裡。除了祭祀活動之外,村里沒人會來造訪這所神社,所以地界內長滿了繁盛的夏草,一踏進去,蟬鳴便如驟雨急落般激烈地響起。 咲子和中川基並肩坐在已經荒廢的正殿的廊子上說著話,小腿吊在外面搖晃。洪作和阿光找著聚在樹上的蟬,每每有所發現便向它們扔石頭。洪作有時心想是不是該回去了,將目光投向二人,但兩人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在轉臉望了那邊幾次後,洪作對兩人親密的樣子感到了一些嫉妒。他一方面嫉妒咲子在和中川基熱烈交談時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和阿光,另一方面又嫉妒中川基對咲子完全言聽計從。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阿光被蜂蜇了。阿光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聲終於使兩位男女停止了沒完沒了的交談,朝兩個孩子這邊跑了過來。阿光兩手按住的額頭一角,那裡看著看著就腫了起來。 「不是普通蜜蜂蜇的,是馬蜂。」 中川基說著,抱住阿光的上半身,用嘴去吸她額頭上腫起的部分。咲子在旁邊格外認真地協助著中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