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蔀通辨 · 學蔀通辨卷之五
後編中
此卷所載明陸學下手工夫在於遺物棄事屏思黜慮專務虛靜以完養精神其為禪顯然也
吳顯仲問雲某何故多昏陸子曰人氣稟清濁不同只自完養不逐物即隨清明纔一逐物便昏眩了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後隨起來又剝落又清明須是剝落得淨盡方是
陸子問李伯敏雲近日日用常行覺精健否胸中覺快活否伯敏答雲近日別事不管只理會我亦有適意時先生雲此便是學問根源也若能無懈怠暗室屋漏亦如此造次顛沛必於是何患不成故云君子以自昭陰德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只用心於枝葉不求實處[並象山語錄]
所謂只自完養不逐物謂別事不管只理會我即管歸無事安坐閉目養神一路陳白沙謂致養其在我者而勿以聞見參之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即同此工夫頭腦
陸子曰心不可泊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來無事胡亂被事物牽將去若是有精神實時便出便好若一向去便壞了
既知自立此心無事時須要涵養不可便去理會事人不肯心間無事居天下之廣居須要去逐外著一事印一說方有精神
人心只愛去泊著事教他棄事如鶻孫失了樹更無住處古人精神不閒用不做則已一做便不徒然所以做得事成須要一切蕩滌莫留一些方得[並象山語錄]
此皆陸學養神要訣此即佛氏以事為障之旨
慈湖遺書雲近世學者沈溺乎義理之意說胸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舍是則豁然無所憑依故必置理字於其中不知聖人胸中初無知許意度愚按象山猶是說事障慈湖則說理障矣然理不能外事事不能外理二者病則一般
陸子曰凡事莫如此滯滯泥泥某平生於此有長都不去著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
內無所累外無所累自然自在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
如何容人力做樂循理謂之君子
學者不可用心太緊深山有寶無心於寶者得之
仲弓為人沖靜寡思日之間自然合道
資稟好底人闊大不小家相不造作閒引惹都不起不動自然與道相近
今人只是去些子凡情不得相識還如不相識[云云]如此始是道人心
黃百七哥今甚平夷閒雅無營求無造作甚好
學者要知所好此道甚淡人多不知好之只愛事骨董
君子之道淡而不厭淡味長有滋味便是欲人不愛淡卻只愛熱鬧人須要用不肯不用人須要為不肯不為
此道非爭競務進者能知惟靜退者可入
風恬浪靜中滋味深長人資性長短雖不同然同進一步則皆失同退一步則皆得
人能退步自省自然與道相入[並象山語錄]
按此數條只是要得閒曠虛靜恬淡退寂意念皆忘絲毫無累任其自然自在以為完養精神之地朱子嘗謂看子靜意思只是禪志公雲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豈有此理嗚呼信矣
朱子答石子重書雲許順之留書見儆甚至但終有桑門伊蒲塞氣味雲不如棲心淡泊於世少求時玩聖賢之言可以資吾神養吾真者一一勘過似此說話皆是大病今按象山氣味全與許順之同朱子常謂冷淡生活即此可見象山所引經言正是取資神養真也
莊子刻意篇雲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達生篇雲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道篇雲水靜則明燭鬢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向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愚按今人只疑陸學根本於禪不知禪陸之學皆根本庄子觀此明矣
釋氏息心銘雲無多慮無多智安心偈雲人法雙靜善惡兩忘自心真實菩提道場臥輪禪師雲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鏡心不起菩提日日長某禪師雲但能莫存知見泯絕外緣離一切心即汝真性又曰無心即是道莫學佛法但是休心達摩謂二祖曰汝但外息諸緣可以入道按諸說具見傳燈朱子謂但讀近歲佛者之言則知其源委所在此類可見
羅豫章先生詩云聖道由來自坦夷休迷佛學惑他歧死灰槁木渾無用緣置心官不肯思今按象山每謂心不可泊一事謂都不起不動無營求造作引惹謂須一切蕩滌剝落淨盡豈非所謂死灰槁木而置心官於不思乎至門人楊慈湖則又明言曰道非心思所可知非言語所可及可覺不可求又曰默而識之覺也不可思也不可言也嗚呼其視聖賢思睿思誠九思慎思學而不思則罔思之弗得弗措之教悖戾甚矣
陸子曰某觀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過上直截雕出心肝又曰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如濟道是為善所害[象山語錄]
按象山此論不管言行功過不分善惡而專說心尤悖道入禪之甚象山於詹阜民下樓之覺徐仲誠鏡象之見皆是不在言行功過而直截觀心也即佛氏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之餘智也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謂心不可一有所思不拘善惡皆勞費精神也即慧能不思善不思惡安心偈欲善惡兩忘之故轍也象山嘗謂心不可泊一事等語皆即此意也
又按善能害心之說亦即佛氏以理為障之意
陸子曰學有本末顏子聞夫子三轉語其綱既明然後請問其目夫子答以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顏子於此洞然無疑故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本末之序蓋如此今世論學者本末先後一時顛倒錯亂曾不知詳細處未可遽責於人如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顏子已知道夫子乃語之以此今先以此貴人正是躐等[象山語錄]
按四勿之訓即克己切要工夫原非兩截事學者修身入道莫急於此象山何得分本末先後謂未可先以此責人顏子已知道乃語此耶蓋其禪見不在言行功過而直截說心以克己為明心根本之功而四勿為粗跡事為之末妄生分別亂道誤人也象山專欲學者明心而視聽言動非禮不恤正佛氏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也朱子嘗謂良心日用分為兩截此其為說乖戾很悖大為吾道之害又謂今人論道只說心不說身外面有過言過行更不管卻雲吾正其心正指此也
愚謂象山只說一個心而以讀書求義為末猶可只說一個心而以視聽言動亦為末甚矣近世只知陸學不讀書之為不可而不知其不泊事不管言行功過不分善惡不恤視聽言動非禮之尤大不可也近世只疑象山偏於尊德性而流於禪而不知其分明蔥嶺帶來達摩慧能正法眼藏也嗚呼陸學至此少明矣
陸子曰不專論事論末專就心上說[象山語錄]
象山一生論學總腦在此愚考孔門論學罕言心專說實事如說非禮勿視聽言動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之類未聞不論事論末而專就心上說也至孟子七篇說心始詳然究其旨皆是以良心對利慾而言若象山之言心乃對事而言一主於寡慾存心一主於棄事澄心二者言似而指殊正儒釋毫釐千里之判
愚嘗究陸學自謂先立其大甚矣欺人夫孟子之先立其大也道心為主而不使欲得以害心陸氏則養神為主而惟恐事之害心惟恐善之害心天淵之別若何而同也孟子之先立其大也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陸學則曰不可思也心不可泊一事也冰炭之反若何而同也象山假此語以飾己欺人而近世未有能破其說者故建不得不為痛辯終編尤詳
陸子曰如今讀書且平平讀未曉處且放過不必太滯
讀書不必窮索
舉一學者詩云讀書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興味長未曉莫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損傷寄語同游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
學者須是打迭田地淨潔若田地不淨潔則奮發植立不得亦讀書不得若讀書則是假寇兵資盜糧[並象山語錄]
陸子與胥必先書雲常令文義輕而事實重於事實則不可須臾離於文義則曉不曉不足為重輕[象山文集]
事實二字已見前謂事實不可須臾離切身須要急思量專務完養精神也讀書不必窮索不必太滯惟恐逐外損傷精神也未曉莫妨權放過文義曉不曉不足為重輕言讀書之無益也言語壞天常讀書假寇資盜言讀書之反害也嗚呼象山之旨明矣
陸子曰尋常懈怠起時或讀書或誦詩歌或理會一事或整肅几案筆硯藉此以助精彩然此是憑物須要識破因問去懈怠曰要須知道不可須臾離乃可[象山語錄]
陸子與邵中孚書雲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以下等常讀之其浸灌培植之益當日深日固也其卷首與告子諭性處卻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則反惑亂精神[象山文集]
近世只知象山嘗言讀書而不知其讀書之故在於藉助精彩也浸灌培植也皆為完養精神計也正許順之謂時玩聖賢之言可以資吾神養吾真只此一路也抑象山於此尤含蓄焉夫以讀書等為憑物須識破則書可不必讀矣以孟子論性猶為惑亂精神則他書無復可讀者矣象山之意只在不讀書而遮前掩後巧為辭說也不若慈湖白沙雖禪然質直無隱
陳白沙答趙提學書雲吾始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日靠書冊尋之忘寢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嘗若有物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又與賀黃門書云為學須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方有商量處未可便靠書冊也愚按不靠書冊惟在端坐陸學養神要訣只此八字呈露端倪二語即說鏡象之見白沙可謂無隱乎爾矣
白沙詩云耳目無交不展書此身如在太清居此語形容禪會亦切崇正辯記釋神悟謂典籍皆心外法味之者勞而無證今按象山白沙所見不出神悟範圍
陸子曰某自來非由乎學自然與一種人氣相忤纔見一造作營求底人便不喜有一種衝然淡然底人便使人喜以至一樣衰底人心亦喜之
今人略有氣焰者多只是附物原非自立也若某則不識一個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並象山語錄]
象山嘗謂六經皆我註腳此又明謂不由乎學謂不識一個字亦堂堂做人其禪尤為明白
象山皇極講義雲其心正其事善雖不曾識字亦自有讀書之功象山素論每如此嗚呼孔孟曾有不識字之教耶惟禪佛乃不假言語文字可以識心見性矣朱子常謂禪家悟後光明自發雖不識字底人便作得偈誦陳白沙引吳草廬謂提耳而誨之可使不識一字之凡夫立造神妙正與象山符節契合陳白沙詩云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吾能握其機何用窺陳編又曰吾心內自得糟粕安用那愚按糟粕之說出自老莊王弼何晏之徒祖尚虛無乃以六經為聖人糟粕遂致壞亂天下白沙奈何以為美談至教與象山腳註之說相倡和哉
或問先生何不著書陸子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象山語錄]
按象山精神心術氣象言語無一不禪味此言其矜悻自高氣象宛然在目自古聖賢曷嘗如此此正佛氏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也近世學者狂誕大言其弊皆象山始傳燈錄智通禪師偈雲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見誰是我般人又釋氏謂一大藏教只是一個腳註嗚呼來歷明矣
陸子與侄孫浚書雲學者之不能知至久矣非其志識度越千餘年名世之士則詩書易春秋論孟大學中庸之篇正為陸沈真柳子厚所謂獨遺好事者藻繪以矜世取譽而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之心將誰使屬之耶[象山文集]
象山只說一個心而以經書為註腳又為陸沈甚矣
王陽明嘗撰尊經閣記謂聖人之述六經猶世之祖父遺子孫以名狀數目以記籍其家之產業庫藏而已惟心乃產業庫藏之實也世儒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牽制於文義是猶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至為窶人匄夫而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嗚呼陽明此言直視六經為虛器贅物真得糟粕腳註之嫡傳矣陳白沙詩云六經盡在虛無里萬理都歸感寂中又曰千古遺編都剩語晚生何敢復云云即與象山陽明無異旨矣困知記曰自象山有六經皆我腳註之言流及近世士之好高欲速者將聖賢經書都在沒緊要看了將相坐禪入定矣一言而貽後學無窮之禍象山其罪首哉愚按近世宗尚陸學者皆自幼從朱子之教讀聖賢之書理頗明矣然後厭淺近而好高奇厭繁難而趨簡徑其議道述言高談闊論雖曰宗陸而實朱子之教先有以啟佑培植之也使其自幼即從象山之教而捐書絕學遺物棄事屏思黜慮閉眉合眼專一澄心不以言語文字為意不恤視聽言動非禮不知成甚麼人君子試於此思之則陸學之是非不難見矣
朱子答汪尚書書雲夫道固有非言語臆度所及者然非顏曾以上幾於化者不能與也今日為學用力之初正當學問思辯而力行之乃可以變化氣質而入於道顧乃先自禁切不學不思以坐待其無故忽然而有見無乃溺心於無用之地玩歲愒日而卒不見其成功乎就使僥倖於恍惚之間亦與天理人心敘秩命討之實了無交涉其所自謂有得者適足為自私自利之資而已此則釋氏之禍橫流稽天而不可遏者有志之士所以隱憂浩嘆而慾火其書也[朱子文集]
恍惚鏡象之見陸學以為至道朱子乃以為天理人心敘秩命討之實了無交涉冰炭決此
傳燈錄南嶽懷讓禪師見一僧常日坐禪師曰大德坐禪圖什麼曰圖作佛師取一磚於石上磨僧曰作什麼師曰磨作鏡僧曰磨磚豈能成鏡師曰坐禪豈能成佛耶朱子語類雲昔日了老專教人坐禪杲老不以為然著正邪論排之愚按陸學欲靜坐養神以成聖即與僧家坐禪成佛之說同一機軸也坐禪之說浮屠之有識者每非之陸氏之說使遇懷讓其能免磨磚之誚耶朱子答汪尚書即磨磚之誚也
朱子答林擇之書雲大抵好高欲速學者之通患而為此說者立論高而用功省適有以投其隙是以聞與說者欣然從之惟恐不及往往遺棄事物脫略章句而相與馳逐於虛曠冥漠之中其實學禪之不至而自托於吾學以少避其名耳道學不明變怪百出以欺世眩俗後生之有志者為所引取陷於邪妄而不自知深可悼懼也[朱子文集]
禪病只是遺棄事物脫略章句二端
朱子曰子靜尋常與吾人說話會避得個禪字及與其徒卻只說禪
子靜雖占奸不說然說話間自有個痕跡可見子靜只是人未從他便不說及鉤致得來便直是說方始與你理會又曰子靜雜禪又有術數或說或不說[並朱子語類]
朱子此等說話雕出象山心肝近世學者未及察佛書雲初以欲鉤牽後引入佛智此禪家牢籠誘致之術今按象山假借儒書鉤致後學正是用此術
朱子曰子靜說話嘗是兩頭明中間暗或問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家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禪家自愛如此
某嘗說陸子靜說道理有個黑腰子其初說得瀾翻極是好聽少間到那緊處時又卻藏了不說又別尋一個頭緒瀾翻起來所以都捉他那緊處不著[並朱子語類]
此皆禪陸遮掩深機非朱子未易看得他破
或曰此編所采多象山語錄之言而鮮及其文集書疏何耶曰象山集文與人論辯書疏皆翻謄改換假借遮掩大言闊諭一味喝罵世學之非求其指陳下手工夫則寥寥不及及閱語錄與門人口傳私授之言然後所謂養神一路工夫始見此正是象山禪機深處當時惟朱子識破他蓋文集者象山之鴛鴦譜而語錄則象山之金針也文集者朱子所謂與吾人說話會避得個禪字而語錄則所謂與其徒只說禪者也區區此編惟欲明其養神一路以著其為禪之實所以詳於語錄而略於文集也近世不知其弊皆只據信其文集而不究觀其語錄如何不為所謾耶
象山語錄記李伯敏呈所編語錄先生雲編得也是但言語微有病不可以示人自存之可也愚按象山每答人書疏文字多即傳播四出惟恐人不知伯敏所編語錄乃謂不可以示人此尤可以識象山之意蓋語錄具載養神下手工夫禪病咸在若以示人則人識破其禪矣以故不欲示人乃若答人書疏則遮掩得密實難識得他破以故傳播不憚此正朱子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於此尤可驗愚為此編不獨辯明象山學術並象山心術無所遁矣昔人謂論語鄉黨一篇畫出一個聖人愚為此編分明畫出一個象山矣陳白沙亦云莫道金針不傳與江門風月釣台深
朱子答呂子約書雲學者於道徒習聞於其外之文而不考其中之實者往往類此王介甫所以惑主聽而誤蒼生亦只是此等語豈可以此便為極至之論而躋之聖賢之之列屬以斯道之傳哉以此等議論為極至便是自家見得聖賢道理未曾分明被他嚇倒也[朱子文集]
蘇子由古史嘗譏司馬遷疏略而輕信朱子深取之此書正說學者疏略輕信之弊類如此也蓋假聖言以文其私者固莫逭其欺誑之咎亦由遇之者習聞其外之文而不考其中之實疏略輕信陷於其術而不自知也王介甫之告君也一則曰堯舜二則曰堯舜神宗信其言而不考其實於是為其所陷而興利殃民之說行矣陸象山之講學也一則曰孔孟二則曰孔孟後學信其言而不考其實於是為其所陷而明心見性之說行矣朱子所謂嚇倒一言深切時弊
朱子語類謂王安石學問高妙出入於老佛之間其政事欲與堯舜三代爭衡只是本原不正義理不明終於遺禍朱子答劉季章書謂臨川前後二公巨細雖有不同然原其所出則同是此一種見識可以為戒而不可學也近日霍渭厓所著象山學辯謂王安石以自信亂天下陸子靜以自信誤後世若二人者其名教萬世之罪人與斯言皆萬世之公案
許行父謂陸子靜只要頓悟更無工夫朱子曰如此說不得不曾見他病處說他不倒大抵今人多是望風便罵將去都不曾根究到見他不是須子細推原怎生不是始得此便是窮理[朱子語類]
按近世學者辯陸最難其以象山為孔孟之學者固是疏略輕信被他嚇倒其以為偏於尊德性亦尚被他遮掩送個好題目與他以為似禪流於禪者亦是只知其皮膚而已至此望風罵去則亦未知所以辯陸之要也何謂辯陸之要養神一路是已首卷所載養神所得之體段此卷所載養神下手之工夫下卷所載養神之患害皆辯陸之要也皆推原根究他不是處也自朱子沒後無人根究到此常謂象山在當時不合遇一朱子在後世不合遇一陳某次第將禪蔀相將發盡了陸學自此難乎遮掩矣
近世學者動曰朱陸同異愚謂欲辯陸學未須與朱子較同異緊要直須與孔孟較同異與禪佛較同異若陸學果與孔孟同與禪佛異則其學是矣則其與朱子之同不待辯矣若陸學果與禪佛同與孔孟異則其學非矣則其與朱子之異不待辯矣若不辯陸學與儒佛同異而徒與朱子較同異已落在枝葉非根本之論矣多此一重辯矣故今此編專以孔孟禪佛為證以此
或曰朱子辯陸學只說到陽儒陰佛改換遮掩處未嘗詆及養神一路子於此編始究言之何也曰養神一路即象山所遮掩而陰佛之實也當時象山止與門人私授口傳未嘗形於書疏文字是以朱子無從知之辯之也此編據語錄推究而後其禪實始白也苟徒曰陰佛曰遮掩而不說破養神一路未免無徵不信近世學者多疑朱子寃陸緣此而致強為早晚之說以通之也昔達磨將滅謂某人得吾皮某人得吾肉道育得吾骨慧可得吾髓愚謂如近世似禪流禪之議皆象山皮膚也朱子改換遮掩之說始得象山之骨也此編養神一路則象山之髓也是故論人必得其髓而後無遁情無遺蔀矣朱子嘗謂象山卻成一部禪區區此編作方成象山一部禪矣